热吧古风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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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方醒来的时候,入目是雅色的山水绣锦素帐顶。

“方大夫醒啦。”

身上内息勉强被平下,显然有两位高手相助,因为一寒一热两味毒各自有外入的真气压了,余下只能待他自己进一步调息。

除了外伤非常必要的处理,和诊脉的手腕,衣服面具都没有动。

——不曾看人遮面,不曾查人暗器……

非常守江湖规矩,可谓上上的待客之道。

“嗯。有劳这位姑娘。”任何方坐起身,问,“不知这里?”

“回方大夫,步长将军府,后院的柏竹园。”那丫鬟行礼答话,一边有人推开门,轻手轻脚送了洗漱的东西进来,“方大夫一路来,已经睡了四天啦,稍稍用些东西吧。浴汤外头备好了。王爷他去宫里了,回来还早。”

任何方点点头,下了地。

除了点头,还要做什么?

想问想吩咐的都有人自动说了备了,而且明摆着,再进一步的事,不是这个婢女知道和能做主的。

得等那池徵雍回来再说了。

—— —— —— —— —— ——

这日晚膳,池徵雍请任何方去院中暖亭用饭。

任何方挑了套简单浅淡的衣服穿的,临出房间把剑也带了。丫鬟看他戒备紧张,掩嘴偷笑,委婉劝了句,任何方没有摘。

池徵雍的随身侍卫觉得不妥,池徵雍却笑笑挥挥手叫他们下去守了。

桌子上摆了几样不错的菜。

其中一碟桂香芙蓉饼,一碟翡翠鹧鸪腿,一盘水晶葡萄,尤其显眼。

“你可还记得这些菜色?”像初次见面一样称呼,而非名号,池徵雍道。

任何方眼睛溜了一圈那些东西,把剑放到了一边,而后在池徵雍对面坐下,看看池徵雍没有说话。

池徵雍见他松了些戒备,没有拘礼,不由微笑,道,“你说话时候喜欢耸耸肩,我记得,所以认出来了。”

任何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而后看向池徵雍,道,“好久不见了。”

暖亭四角,放了好几盆开得正好的吊吊花。

席间,任何方夹菜吃饭,没摘面具,也没有怎么说话。

池徵雍在白袤开那里自有耳目,过来的消息里头说,这少年医术是极好的,武功也出色,性子平和随性,喜欢点心戏文出门逛街之类。

这的确是王府里头的人能看到的任何方。

当初的印象在那,加上任何方向来扮猪吃……点心,于是池徵雍只以为他乍到一地,身边没有了属下,拘谨惶惑,加上当初八月十五之事,对自己心存戒备的关系,只管遣开了周围垂手而立的仆从,留了年龄和任何方差不多,人又伶俐的一个小厮一个婢女伺候,拿些有趣的东西来说,谈笑风生。

任何方还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不过一点却心里明白——这池徵雍留了他,一为他的医术武艺,二为他的师兄师姐师门手下。

当晚制住白袤开后两人的对话,虽说得轻轻,近乎耳语,有心人还是会听了去的。

池徵雍何等人也,何等算计,大师兄是褚衫仁医,三师姐是八卦楼主子,那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兄等等呢?教他们武功医术的师父呢?任何方小小年纪,属下都比他大,这般忠心能干的三个,谁替他训的呢?

如此化外方人,送到了门口,当然要收为自己用。硬的此番自然不行,那就只有软的了。

软的么,这少年既然是小师弟,心思又简单。只要收服了这少年,和八卦楼那点恩怨又怎么会在话下。

他只以为任何方在江湖上来去,明枪或许未必,暗箭之类,都是那三个在保驾。恰好任何方带了前世开朗坦直,在此世就是少年心性,谁看来都的确不似心急深沉的主。

任何方带剑戴面具,就是要露出些生嫩。席间像个少年般适度欲露未露些好奇,而后慢慢接了几句口,急急问了句属下的事。

那池徵雍只说已经叫人放了消息出去找了。

任何方当然晓得这信不得,面上却是笑,话语里带了喜色,追问了句大概什么能来。

“不出五日。” 池徵雍笑答,而后夹了筷新上的菜。那菜调料微辣,他轻轻咳嗽了一串。

“……”任何方犹豫顿了会,道,“我帮你诊一诊?”

于是……

一个半垂了头合眼凝神,小心听脉,心里想的是,刚才那几分犹豫同情善意接近,拿捏倒还妥当。

只是这方子,得怎么开呢?要能好,又得能不好全,还得没人能看出问题来。

一个看着面前少年闭眼拘谨的模样,嘴角不由勾出一抹笑,心道,开始上钩了。

只怕,旧毒尽排,才是第一桩小小的好处甜头。

池徵雍年纪轻轻,虽身染旧恙,倒底也是玉树临风,加上诗词满腹,熟知人心,房中云雨娴熟,自以为把个少年的身子心思哄到手,教他往后服服帖帖归了自己,不成问题。

而后就可以指使收用少年身后的那些人了。

奈何池徵雍不是糕点,任何方在池徵雍算计的那些事上,从来和少年两字不沾边。

—— —— —— —— —— ——

“方大夫,天色晚了呢,方子明日再继续开吧。”

“就好了,还差琢磨个引子。”任何方在一旁敲着手指,凝神神思。

“方大夫真是用心呢。我家王爷,这次可是能好了。说来,王爷身子好好坏坏都一年多了,要是早些碰上大夫就好了……”

“嗯……”任何方漫不经心应了声。

“方大夫?”那婢女试探地问,“将歇了,方大夫要不要换壶淡茶?”

任何方没有听到,拿笔,悬腕,而后落下字去。

婢女端了茶盘下去了。

不会会,又端了壶上来。

任何方又在方子上添了一点,继续想,一边端了杯新茶。

茶到嘴边,浅浅尝了点,他忽然又放下,在那方子上刷刷添了两味药,又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笑,“好了。”

这才端了那茶悠闲喝。

那婢女收了方子,礼过,急急出去叫人抓了。

任何方放下那半杯茶,起身打了个哈欠。

而后,歇了。

他朝里躺着,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搁在枕头旁边的手,似乎能看到那杯茶里头的东西一丝丝渗入脉搏。

他知道那里有温柔香。一种和茶香一样的奇特春药。但他还是喝了。因为,如果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肯定不会警觉到。

温柔香……

温柔乡,香英雄。

丝丝绕绕缱绻枕。

二八女子白骨冢。

此物药力极其隐秘诡异,和自然情欲几乎无法辨别,脉上也变化不大,中者以为是自己情动难抑,所以有诱拐女子一用。

但是千金难求,在皇贵之间被称作罕见的“雅香”,价值可谓连城。

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这待遇。

这药近乎无毒,即使中过多次一般也不能察觉。却不解不得罢休,常人也是中毒后几日没有抒解,依此想到此上头去,找了江湖上老到的大夫脉了,才能确定发现的。

事实上,中了它的人,少有吃药解的。

任何方能辨别,乃是因为师父们担心丁兰慧叫人占了便宜骗了心去,除了把江湖上那些药物搞出来讲过外,还把最希罕厉害的十数种都给细细解说了。这本属于针对性很强的教授,不过也不会禁止另三个一起学,任何方自然不会漏听了。

当初,他可是喝了好几次温柔香,才记住了那种茶香味的。山上的时候,二师父自然备了解药才会叫他们试毒记忆。温柔香难得,解药也难得,等他们一一记住那味道,剩下不过两三份,也就都给了丁兰慧。

此药药力不至于大碍真气,二师父一时又弄不到配的材料,言下的意思,男子怎么解……

——还用说么。

任何方合上眼睛。

眼下,他内息三毒的麻烦还大着呢,需要好好处理,和诸多高手人交手,是不能的了。

所以,只能等。

第三天。

“第一楼的?”任何方已经摘了面具,坐在廊边,看着身旁那个盘子里花色不同的糕点,细细欣赏了下糕点上形状精美的花纹,抬头问池徵雍。

那花纹,是英文字母的变形,精致,美丽,统共就是here的颠来倒去。

池徵雍逗了逗笼里的雀子,转头朝他带了些宠溺一笑,道,“嗯。你不是喜欢吗?”

茶盘里,和池徵雍身上,都带了淡淡的茶香。

任何方面上晕红了一点点,局促地站起来,慌慌找了个借口,道,“我去第一楼。”

“点心厨子请过来了,就在府里。”

“我……我去吃包子。”任何方急急转身就走,“点心吃腻了!”

“好,让他们两个赔你去吧,省得有不长眼的生事。”池徵雍一点也不因为自己一番心思被抛在这里生气,对着逃窜的少年温柔道,向院子里远远守着的两个随身侍卫打了个手势。

看着任何方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嘴角挂上了一抹笑。

——已经开始逃避了。

任何方心里诅咒,你个臭粪池,每天在自己身上撒一些温柔香来和我说话,竟然还敢扮情圣!

一边却催了催内力,脸上于是红得不成样子,一直往颈子耳后红下去。

他脸上的红,自然逃不过王府旁人的眼睛。

—— —— —— —— —— ——

半杯茶后。

一行人到了第一楼。

任何方叫了个二层雅间,自己一人坐里面对着十几碟各色包子发呆,挥挥手把跟着的两人往外赶,叫他们自己吃点东西。

两个侍卫看看他面具旁边红得熟透的耳朵,什么也没有说,合上门,在雅间外面的附间里坐了。

当然,没有喝茶吃东西。

不一会会,他们软软滑下了椅子。

三楼。

丁兰慧乔装了在宴客,看看新上来的一道乳鸽子,笑道,“鸽子出笼了。”

——这里的,出蒸笼,盘中餐。

——那里的,出囚笼,从此天高自在飞,再无低栖时。

在座的十数人,对着新上的好菜,赞溢之词四起,接着,觥筹纷纷交错。

同时。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出了内城。

任鑫递过暖玉,把湜匡放到任何方身边,低低道,“公子,接应已俱全,公子三师姐和任垚坐镇调遣,公子无须挂心。”

前年年底任何方探明的地图,细细勾出了皇城大街小巷,暗弄窄路,任十五人都是记熟的。本来不过备用计划里头的需要,后来他们分头立业,间或有来到此地的,零零散散有些用到。

眼下,则派上了大用场。

至于面上的易容,都已经去了。刚好换出成没人认得的本来脸皮。

池徵雍的手下那里虽有他们的画像,却正无奈。

任何方点点头,看看任鑫细了一大半短了不少的眉毛,有些不习惯,道,“任鑫,你那把,我拉在王府了。”

“不过那齐瑞王没品的藏物,公子回头记得再给任鑫挣一把更好一点的就是。”任鑫摸摸自己的脸,心想我也有些不认得这真面皮了。

任何方一笑,盘腿调息。

他不露声色撑到这第三天,要控制药性,要调息理毒,要毫无破绽,早已经精疲力竭。

任骉在前面赶车,任鑫任森在车厢里一人一角守了,看着他们的公子坐在对面。

这七天,真是漫长那。

—— —— —— —— —— ——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停。

而后,一个路过的老农被问了几句路,得了些碎银,念叨着好人,蹒跚着地走开了。

“怎么样?”任鑫问。

“前头有动静,北走,林子里三十里外换马。”任骉说了刚送过来的消息。

——这大半天里第一个坏消息。

任鑫点了下头,和任森对换了个眼色,钻出车厢。

任何方花了片刻收了真气,起身,下车。

“公子。”任森替他裹了厚披风,而后也不多嘴问话,直接环了他,带了他施展轻功,走了。

林子的树冠间,飞过三只大鸟。

中间那只特别肥了点。

近暮。

长长的偏僻路上,前后空空没人,老农已经拐到不知那条小路上去了。

徒留一辆空马车。

—— —— —— —— —— ——

“多谢淳于兄弟。”任骉第一次朝淳于苍正正经经说话,而后紧接着任鑫翻身上马。

“任骉兄弟见外了。”淳于苍一拱手,一夹马肚子窜出去,远远朝山坡上打了个呼哨。

马群。

野马群。

上百匹的野马群。

三个骑马人甩鞭控制着野马群的跑向,身后跟了十几匹鞍镫齐全,供沿途换脚力载人的好马。

马群踏过,留下一地翻践的草土,没有知道这里除此之外,还曾经有什么来过。

草原。

长草齐腰的草原。

“何方兄弟?”淳于苍新换了一匹马,连加两鞭,赶上来看看裹在厚披风里,被任森老母鸡护小鸡崽一样护在马上的任何方,哈哈一笑,道,“不要没精神,马上的包裹里有点心。”

马蹄如涛,风声呼啸里,任何方听得明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任森一手控缰,一手护着任何方,没有第三只手,于是开口问了句,“公子?”

——怎么拿?

任何方把披风一扯,将自己劈头盖脸蒙了,挡了刮得脸上生疼的风,而后伸出一只,摸索摸索,两指夹出一块来。

薄薄的烙饼两层,中间夹了厚厚的肉,切成了一块块的方便取用。

——这个,加上鞍边的水袋,就是他们的晚饭了。

任何方反手摸索着,找到下巴,确定嘴巴,给任森塞了块,而后自己又摸了块。

任森咬了那个咀嚼,一时有些咽得艰涩。

—— —— —— —— —— ——

再几十里外,便是山了。

淳于苍和那三个汉子叽叽刮刮一阵方言,而后他们过来看了看救了淳于苍,眼下轮到自己逃难的小兄弟。

任何方揭开斗篷,摘下面具,朝他们拱拱手谢过。

他们哈哈一阵大笑,一个个轮流策马过来大力拍拍任何方的肩,赶着野马群去了。

远远地,忽然三人回身,俱伸了右臂打出一个手势,其中还大声喊了一串。

这才加鞭纵马。

“什么意思?”任何方不明白。

“鹰。”淳于苍甩甩马鞭,答,“他们说你是飞出了林子的鹰。”

“只是眼下我们还得往林子里去。”任何方指指前头的山,耸耸肩。

——从今往后,只有熟悉而信赖的人,还能看到这个动作。

淳于苍大笑,却忽然下马,伏身贴地听了会,“有骑兵。”

任鑫他们也有些察觉不妥,闻言却还是一愣。

“要如何?”任何方问。

淳于苍没有答话,看了眼他三个朋友远去的方向,面色沉了下来。

如同夜色一半沉了下来。

解下马笼头,淳于苍往自己的马上狠狠抽了三鞭。

那马吃痛,发足狂奔,朝东去了。

只是在那里伫立了片刻,淳于苍转身朝任何方说了两句话。

“走。西北七十里,长断坡,崖上老树,西头第十四棵东一丈,下方五丈半,有洞,崖上崖下都不得见洞口。”

再然后,淳于苍长长啸了一声。

不是一般人会的啸声。

顿了顿,又是一声。

任何方下马,伏地,听了一会。

四周远远传来低低的回应。

“走!”淳于苍冲任何方大喊了一声。

——他不想被人看到。

“怪不得我在北方听说那些。”任何方起身,解了另三匹马的缰绳,龙头,朝它们屁股上浅浅刺了一刀,看着它们往东去了,摸摸下巴,道,“我不明白,学武之前你怎么打得过原来的狼王?”

学武之后身上沾了人的烟火气,杀了狼王也不可能被承认。

淳于苍愣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似乎有些怕人不相信,还似乎有些惭愧,“还不记事。”

“……”任何方无语了一瞬,“能喝令它们,那——”回头看了眼任鑫,“你们留着帮忙。”一拍淳于苍的肩,“他们三个就交给你了,别让狼啃了他们。”而后朝任鑫他们一努下巴,“淳于兄弟就交给你们了,别让人啃了他。”

话毕,转身自己朝西北去了。

他眼下只能碍事。

“森哥,你跟着去护护公子。”任骉爽朗一笑,很开心地道。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替公子解温柔香去吧。

任鑫点点头,却不明白这层意思,只是深觉得有道理,而后开始往外掏东西给淳于苍分,一边介绍,“这个扔地上,三丈内烟雾不见人。这个解一般的毒。这个……”

淳于苍手忙脚乱接东西,慌七慌八地记住功用,一边侧头朝任森点点头,也示意他该去。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任森,不过山里有不少狠辣东西,所以自然是应该的。

任森戒备地看了一样任骉,隐隐觉出里头有些问题,一边解了腰上弩,卸了铁箭筒,递给淳于苍,而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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