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说……只要我一死,自然就会有人将武心肃杀了……那么,你的那个‘盟友’一定知道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和心肃两条五爪龙,或者,他本身就是五爪龙?”我用手绢擦拭沾在身上的血,俯视着地下的赤螭平,“而且他应该也在曼兑城内吧?怎么,都到这种程度了,你还不肯说么?”
“哈哈……即使是说出来又怎么样?先王的不肖子啊!你永远都猜不到那个人是谁……哈哈……老夫就先去黄泉路上等着你和那金毛小子……那个人,那个人很快就会把你们送来与老夫作伴……”嘶哑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消失。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无非就是平亲王一干人罢了。”符咒的力量强度没控制好,以至于我没有更多的时间询问赤螭平,只能让他带着秘密死去,留下一个难解的谜。看着眼前刚成为尸体的老人,我突然想起,从前每次结束战斗的时候我都会点上一支烟--没有烟的现在,感觉特别空虚,无所适从。
我一扬手,让沾着赤螭平血迹的手绢从我手中飞落而下,盖上死者空洞的眼窝,转身离开这个充满腐败与死亡气息的地方,心中,却突然想到:唉呀呀,我好像又给心肃添麻烦了?
冬天的阳光虽然淡薄,但比起森冷阴湿的地牢已如天堂一样美丽。于是,漫步于天堂中的我,很理所当然地遇见了仙女。
仙女名叫红莲,芳龄十七,称号为南朱国公主。
“青东国一到冬天就万木凋凌,只剩这珊瑚花开得红艳可爱--想不到竟讨了公主的喜欢!”我微笑着与红莲公主打招呼,“比起有‘花都’之称的南朱国都可差远了,公主可别见笑。”
“哪里,陛下太客气了。”红莲嫣然一笑,抬手抚了抚头发。南朱贵族时兴将衣袖做得窄窄得紧裹住手臂,在接近手腕处加上多层布料缝成喇叭袖,层层叠叠的像牡丹花瓣,衣袖中间露出五支纤细洁白似花蕊一般的手指,极是动人。“红莲此生将长在青东,南朱风光再好也与红莲无干了。”
呃--?“公主的意思是……?”我瞪大眼,神情一定相当愚蠢,“难道公主不回南朱国去了不成?”
“摄政王还未告诉陛下不成?为了青东与南朱两国永远交好,摄政王已和南朱国将一切条件都谈妥了,红莲很快就会嫁予陛下为妃。”
我倒!
“陛下不喜欢红莲么?” 看到我的反应,美丽的南朱公主并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仍带着淡淡的微笑,“真可惜,红莲也未将陛下视作心上第一人--红莲已心有所属了。”
“哦?那公主为何还愿意下嫁予我?”
“这就是生在王家的责任。”美女的脸上的表情相当强硬,“王室成员的婚姻从来都无法仅仅因为‘爱情’而缔结,否则,又怎会有人发出‘愿生生世世莫再生于帝王家’的哀叹呢?”
“就这样扼杀掉自己的感情……公主为了国家……牺牲未免大了些。”她不觉得如何,我的心情却有些黯然。
“我不需要扼杀自己的感情。”公主神色淡然,“嫁给陛下归嫁给陛下,我喜欢他归我喜欢他--我可没有因为要与陛下成婚就逼着自己忘记他而努力爱上陛下的义务!”
“你这样说……倒让我觉得被牺牲掉的人是我。”我苦笑,不久前心肃与我玩笑似的说过是不是该为我准备大婚了之类的话,想不到那么快,他当真用我和南朱国做了一笔买卖--就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卖个好价钱?“但公主从此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的人了……公主会思念他吧?”
“不,怎么会再也见不到呢?陛下难道不知道,我的心上人,正是陛下的摄政王吗?”红莲公主笑着观察我的脸色,道:“以后,我应该能常常见到他吧……就不知陛下介不介意红莲与摄政王暗结连理?”绝世美女用一种极为悠然的态度说出让我几乎绝倒的话。
她,她居然满不在乎地问自己的未婚夫介不介意他偷人?我该觉得她酷还是认为她少根筋?
她是第一个让我如此佩服的人,而且是女人。
几乎是用逃的离开红莲公主的身边,我心里乱的不知什么样子。心肃……那个冷酷无情的人,他的过去,让我无法不可怜他,但他的做为,又让我觉得如此可恨。
不,这不像是我!我应该早已习惯了利用别人的同时被别人利用,也应该早已习惯了面对各种谎言与陷井,为什么当红莲公主告诉我心肃利用我的婚姻作为与南朱国缔结同盟的契约时我会像挨了当头一捧般难过?那种发现自己被背叛的心情,我曾以为,已永远与我告别了。
还有一种,小时候在街上突然看不见妈妈时的,以为自己被抛弃的,慌恐不安的心情。
正是这种心情,让我见到风华的脸竟产生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我生病的这几天,连心肃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反倒是风华常常厚颜无耻地跑来看我--用厚颜无耻来形容他是因为他明知自己不受宫中众人的欢迎仍仗着自己的使节身份利用上至心肃下至看门杂兵“不能不给外国使节面子”的心态打着“问候青东王病情是否好转”的旗号大刺刺地出入我的寝宫。
“今天想见你可真不容易!”风华舒展四肢好像非常舒适地赖在我的躺椅上,眯着眼睛说:“看起来,你家摄政王似乎很讨厌我。” “不容易你还不是照样进来了。”我根本不必在他面前注意什么身份礼节之类的问题,风华那种狂放不羁的风格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从前身为阴阳师时以“轻视世间一切事物”为坐右铭的时代。懒得拿杯子,我直接咬着茶壶嘴把水往喉咙里灌,“说过多少次了,别占我的椅子!”不需要客气,我抬脚往他腿上踹。
“堂堂青东王居然这么小气。”他往边上挪了一挪,“哪,让你一半,看在我费尽心机才能混进来探望你的份上,分我半个椅子不为过吧?”
我蜷起双腿坐上他让出来的半边。织锦段的椅垫已被他的体温捂热,暖暖的非常舒服,“咦,你手上拿的那把刀……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他把玩着手中精巧的匕首,懒洋洋地笑着:“记心真差!这原来可是你的东西呢!”
耶?我伸手从他手中接过比起武器更像工艺品的小刀,仔细端详着,恍然大悟:“这不是我在你脸上留疤的那天被你抢走的那把刀吗?这可不是我的东西,反倒是我家摄政王的。”
“今天可多亏了它,你那些侍卫本来千方百计不愿让我进宫,但一看见这柄匕首就不敢挡我的驾了。”他换个姿势,离我近了些,说:“看起来,好像是青东摄政王的某种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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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呢!”我随手把小刀往茶几上一扔,“喂,说点什么有趣的事来听听吧!我快无聊死了!”
“有趣的事?”风华眉毛一扬,唇边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这里倒有一个新鲜故事,说给你解解闷吧。”
“什么故事?如果又是你那些风流韵事的话我可没兴趣!”我打个哈欠,“卖什么关子,快说!”
“啧啧,长得一副温柔乖巧的样子,脾气却又凶又坏,你家摄政王怎么受得了你?”风华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开始说:“话说很久以前,朱雀族的一个美男子爱上了一位龙族贵人。那位龙族贵人虽然也很喜欢那个朱雀美人,但龙族天性风流多情,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此生只钟情于朱雀美人一个。朱雀族人却向来是一旦动心就此双宿双飞生死相随一生不变,怎么也容不下龙族贵人处处留情的风流习性,朱雀美人虽忍无可忍,却管不了心上人到处拈花惹草,一怒之下埋头研究各种毒物,终于以奇毒‘情丝’为本,改了数种配方制成一种怪药起名为‘怨别离’。”
“这有什么有趣的?”“情丝”两个字让我耳朵一尖,却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懒懒地道:“不过‘怨别离’这名字却起得很艳……是什么药要用这种名字?”
“春药。”
“卟--”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几乎让我把一口水喷出三尺远,“春,春药?”我眼一翻,忍不住怪叫。
“是春药。”风华确认似地点点头,拉过我的衣袖替我擦了擦沾在嘴角的水渍,突然皱眉问:“你脖子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这印子……像是被掐的……是谁?难道又是武心肃?”
“干嘛我身上一有点伤你就觉得是他干的?”我斜睨他一眼,“继续说你的故事吧!”
“你不是不感兴趣吗?”他看着我,目光若有所思。
“说到一半停下来,你存心吊我胃口呀!”不用客气,真的不用跟这个家伙客气,我拳一抬就照着他的脸挥去。
没打中?那就再补一脚,“快说!”
风华假假地哼几声,往我身上倒来:“哎呀……我说就是了,你何必下手这么重?”又哼了几声,才道:“那个‘怨别离’其实分为‘怨’和‘别离’两种,服用‘怨 ’的人身上会产生一种只有中了‘别离’的人才能闻到的奇香,而中了‘别离’的人从此以后只有闻到‘怨’的香味才能产生情欲--如果没有那种香味,就算天下第一美人脱光了坐在你怀里再给你灌上一肚子春药也休想做任何风流之事!”他见我听得专注,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那个朱雀美人自己服了‘怨’,又骗心爱的人吃下‘别离’,以为从今以后就再也不会和心上人分开了--岂知--”
“他管得住人,管得住心么?”我打断风华的话,“下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必是那个龙族贵人想法骗到解药杀了朱雀美人对吗?”
“不对。”风华遥了遥头,“这‘怨别离’有一种极霸道的特性,它毕竟是从奇毒‘情丝’中化来的,所以,中了‘别离’之毒的人必须常常与服了‘怨’的人交欢才可。否则,若连续一月没有鱼水之欢,‘别离’中‘情丝’的毒性就会发作……会让人死得很凄惨。”他以手支颌,神态极为悠然自得,一点也不似在说一个伤心的故事,“但朱雀美人那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当时青东南朱两国突然交恶,他们两人各回本国斡旋,意图阻止战争的爆发,这一耽搁,两人就分别了一个多月。”
“那个龙族贵人毒发身亡了?”
风华点了点头:“朱雀美人知道后,痛不欲生,隔不多久也抑郁而终,随情人去了。”
我眼神闪了闪,突然想到始终缠绕在心肃身上的那种神秘香味,难道他给我吃的并不是情丝而是“别离”么?
“你好像已经猜到了--你,中了‘别离’之毒。”风华淡淡笑着,眼中闪着亮得噬人的光。“是谁下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对吧?”
这家伙,他怎么会知道?
“还不信?”见我脸上神情犹疑不定,风华一把将我拉入自己怀中,手顺着我的衣领向里伸,笑道:“那就让咱们好好亲热一番,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中毒!”
“你不过是想趁机占我便宜罢了。”风华这一席话将我的计划全盘打乱。本来我并没有把中毒一事怎么放在心上,昨天还在想,只要等灵力一恢复,要找个解药还不是轻而易举?那时就立刻离开青东去寻找常非下落……至于心肃……让他以为我是暴病而死也就是了……也不用助他坐稳青东王座再走,他如此精明能干,想必也不需要我帮忙……可是现在……可是现在,如果真像风华所说我中的毒并不是‘情丝’而是‘别离’,那岂不是注定我一辈子都要和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牵扯不清吗?而且…… 只要一个月不与他寻欢作乐我就得一命呜呼,那他要是万一死了……去!我倒和他成一对同命鸳鸯了?
“亲热的时候应该专心一点吧?”风华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这家伙,竟然自说自话的把手伸到我的腿间,“呵……我这样摸你……舒不舒服?”
“没感觉。”看样子风华没骗我,他好歹是个美男子,调情技巧也不算差劲,手指更是灵巧无比,但无论他怎么摸索揉弄,我的下身竟一点动静也没有。“喂,你不是说过中了‘别离’之毒就算天下第一美人在怀也无用吗?那还白费工夫做什么?”没好气的把他推开,我不耐烦地整理被弄乱的衣服,啧,这青东国的衣裳宽袍大袖地穿起来就是麻烦。
风华却像没看到我脸上仿佛贴着“别惹我”三个字不不悦眼神,又将双手环上我的腰,用自己硬起来的分身蹭着我的臀腿之间,涎着脸笑道:“你没反应,可我对着你这么个绝色却忍不住了,”咬着我的耳垂向我耳中吐着气说:“都这么硬了,怎么办?”
“自己解决!”
“不要!”他抓起我的手履上自己的情欲中心,“就用手帮我解决一下吧,宝贝!也不想想,我可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喂!你一个大男人,用这么幽怨的语气说话,很恶心知不知道?
要我用手?好,不玩死你才怪!我扬起一抹笑,将手伸入他下裳,指尖沿着那高高竖起的器官滑过,从顶端开始揉捏着向下,吊起眼睛注意他的脸色,见他浅麦色的脸上渐渐浮上一层潮红,眼神也开始迷乱时--突然整个握住他的欲望一松一捋再一握--“啊!”他低吼一声,搂住我的双臂猛然收紧到让我以为他想把我捏碎的程度,全身抖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低哑地开口:“你真是……手上功夫真棒--原来你常常这样折腾你们家摄政王?”
“你弄错了,常常被这样折腾的人是我。”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擦拭一下沾在手上的白色液体,心中一动,似有什么东西突然从记忆中滑过,却转瞬即逝,怎么都抓不住,心情,又变得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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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边所有人,包括洁莲、珍珠姐妹、青应寒、白虬雷全部都是心肃的心腹,他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我,但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他掌握得清清楚楚。所以,知道我与风华胡闹一场后,那个把我扔在深宫几天不闻不问的人终于出现了。
原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看了我一会儿后脸色竟渐渐平和下来,坐到我身边将我揽入怀中,抚着我的背,温言道:“病了几天,到底还是瘦了。”
你居然还记得我生过病?连风华都知道来看我,你倒好,连人影都见不着--连戏都懒得作了么?他这一句,竟勾得我无限委屈同时一涌而上,鼻中酸酸涩涩直想大哭一场,但还是收拾起心情,从他怀里挣了挣,淡淡回答:“还好,只是一点小风寒,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我今天弄死了赤螭平,大概给你惹了麻烦。”
“死就死了,也没什么。”他又把我抱紧了些,凑到我耳边将声音放得甜腻,低声道:“五天没见了……想我吗?”想他吗?他的话,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让我全身一僵--曾几何时,我竟然学会了--想一个人?
我的反应大概让他误会了。只见他脸色一沉。放开我站起身,来来回回踱了几圈,在桌边停下,取了侍女方才送上的茶揭盖喝了一口--许是嫌茶泡得不对他心意, “咣啷”一声将瓷杯掷在地上摔碎了,粗重地喘了两口气,一脚踢翻一个赶忙跪下收拾地上碎瓷的小侍女,对着一屋子被他吓了一跳的侍从们喝道:“都给我滚出去!没叫你们谁也不许进来!”
连我也是一惊,愣愣地看着众人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道:“何苦来--谁惹你找谁去--何必在旁人身上出气。”
“你居然还敢跟我说这种话?”他猛地转过头,金色长发在烛光下划出一道炫丽的光芒,像舞台上被掀起的幕布,露出一双燃料着怒火的蓝眼,“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哦…… 原来是我惹着你了呀?”我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么,摄政王大人,你预备怎么处置我?我就在这里,要骂要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开什么玩笑?我还没找他算帐呢!“反正我是最没用的一个人,打也给你打了骂也让你骂了怨别离也被你灌了--你要再解不了气,只能把我一刀砍了干净。”
“‘怨别离’--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它管得住你的人,管得住你的心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个风华--倒是他说什么你信什么?啊?”虽然在笑,他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凄惨,“我哪里对你不好?你偏偏喜欢上他?”我喜欢上谁?风华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没有喜欢上风华!”他的样子让我有点不忍,但现在,并不是心软的时候,“心肃,你冷静一点,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谈你和风华怎么在一起寻欢作乐吗?你还真是……和你父亲一样荒淫无耻!”女人若是吃醋,会让人觉得可怜可爱,但男人吃醋却让我觉得可笑可恨--尤其当他在为另一个男人吃醋时。
“我荒淫无耻?哼!也不想想是谁把我变成这样--还真是滴水不漏的计划!情丝只要被我拿到解药就没办法控制我了,但这个怨别离……你才是唯一的解药,对吧?只要我想活下去,就一天也离不开你,一辈子都得乖乖陪你上床,做你的男宠……就算再怎么恨你也只能与你‘同生共死’……哈,还真可笑!你所谓的对我好难道就是这样?”
“没错!”见我已把什么都挑明了,他干脆道: “你这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我决不会放开你,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你一起去!”说着,猛扑上来,紧抓住我的肩就是一轮狂野的吻:“你是我的……是我的……永远都是……这么多年了,我从没变过心……所以,你也不能变……不能变……”就这样,吻着吻着,他竟哭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执着?”什么叫你没变过心,所以我也不能变?你和龙晴明不是水火不容么?他把脸埋在我怀中无声地哭泣着,偶尔发出微弱的呜咽。我手足无措,只能抱着他的肩轻轻拍他的背,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你真的什么都忘了。”他终于重新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水光盈盈,“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却忘不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微笑,“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样子。那时你才一岁多,我……刚被先王带进宫,觉得周围一切都虚伪可怕……每个人都看不起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垃圾!只有你……那时你才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走路跌跌撞撞的,没人扶就会摔跤……那时,只有你会对我笑,要我抱,找不到我就会哭……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走路开始稳了,会跑了,会跳了,会甜甜地笑着叫我心哥哥……因为你看不到我会伤心,所以一定要活下去……一定不能让你伤心……这样想着,我才熬过那段猪狗不如的日子活到现在……”他停下来喘口气,看我一眼,接着道:“后来,你长大了,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我知道,我的身份让你看不起,我不怪你,你毕竟是一国太子,要跟我太亲近反倒会让人说闲话……所以我也努力上进,念书、习武、练兵……一步一步往上爬……至少,要配站在你身边……”他像沉浸在往事中,又落下一滴泪,“你一定也忘了,你六岁时,突然跑到我的面前说要娶我作你的太子妃……怕我反悔还跟我勾了手指……结果反悔的却是你……”他唇边露出一抹笑,似悲凉,又似讥嘲。
23青龙舞 番外·觐见(全)
觐见
青东历年10月17日,正值青东王即位五周年庆的前一日。
秋阳已开始失去温度,不再像初秋那样带着火辣辣的炽烈,几朵白云悠闲地在空中缓缓飘过,偶尔遮住太阳,便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会移动的影子,慢慢向东南方挪去,到底还是让太阳从自己身后逃了出来,像藏不住玩具的小孩。
柳思随着青东首相景凌慢慢在王宫中左弯右拐,他能感觉自己的心“怦怦、怦怦”地越跳越快,几乎快要跳出自己的胸腔。他很紧张,很亢奋——就要见到青东王了,他想。他一直都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君王。龙晴明——这是一个让整个大陆都闻之色变的名字。传说,他以一已之力力挽狂澜,改变整场战争的胜败;传说,他仅以一个眼神,就令美貌冠绝天下的南朱三王子一见倾心,甘愿为之生,为之死;传说,玄北国心智深沉野心勃勃的平亲王玄光与他数度交手甘拜下风,从此雌伏北地不敢南下争雄……还有,他亲眼所见,自己的君主,西白国王风华数年来痴心不改——书房中挂着,卧室中悬着,都是一幅幅君王亲手所绘的黑龙,展着翅,昂着颈,侧着首,傲得无与伦比,美得举世无双。
那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自己的君王如此牵挂?柳思恋慕风华已久,也知道自己是因眉眼间与青东王有所相似才如此得风华宠爱,但心中却有一千一万个不服,那个人远在天边,自己近在咫尺,为何君王心心念念的都是他——连自己也只被当成替身而已。风华也知道柳思的想法,所以今年才指派他为敬贺青东王即位五年庆典的使节,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情敌”。
转过几重楼台殿宇,柳思见周围景色愈见萧索,隔着一片白茫茫的芦花,可以看见几幢竹篱小屋,墙边檐下栽着几株秋菊,只见一片田园之色,哪有半分王家气派?
正疑惑间,景凌突然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向空中道:“是寂艳小姐?”
“呵呵……”空气中,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随即,一个女子的身影慢慢浮现,一袭黑色长裙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当真人如其名,笼着一身寂寞而艳丽的风姿。
寂艳一双含情斜飞目在景凌与柳思身上转了一转,幽幽道:“景相这是带西白国的使节觐见主上么?”
“正是。”景凌浅浅一笑,答道。
“主上本来在等你们……”寂艳又打量柳思一眼,忽然一笑,转身向芦花丛中走去,背着两人丢下一句话,“你们进去吧,只记得告诉风华,叫他别再痴心妄想了。”
景凌笑着摇了摇头,招呼柳思跟上,一步一步沿着石子小路向前走,柳思心中疑惑:这女子是谁?见了青东首相竟也如此大模大样?垂首思索许久找不出答案,正想相问景凌,抬头却见面前一株梧桐树边有一青年男子背手而立,因背着光,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却能感到他身上尊贵孤高的王者之气,气度雍容。
是青东王么?柳思一惊,心,登时跳得极狂,终于见到青东王了么?虽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到那种淡淡的优悒的绝代风华,完全不输自己的主君。
“修罗君。”景凌的轻唤那人道。原来不是青东王……柳思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那样的风度……竟不是青东王……该是高兴还是失望?柳思的眼光怔怔地停在那被称为“修罗君”的人身上,身不由已地吐出一句:“你……不是青东王么?”
“我只是主上的仆人。”修罗君冷淡地回答,目光如电,在他周身扫了一圈,不怒自威的气势竟压得柳思几乎连抬头都困难。“进去吧。”他摆出一个放行的手势。
景凌微微颌首,侧身从修罗君身边经过,一步一步地,带着柳思走进一个竹篱围成的小院。院内几块粗石叠成的桌椅上蜷着一只正打瞌睡的黑猫,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便张开眼,“咪”的叫了一声。
景凌回首向柳思低声道:“陛下就在这里了。”转身整整衣衫正欲请见时,屋内却传来一个似泣似啜的声音:“……晴明……”明显属于成年男子的声音,偏偏带着一种令人闻之销魂的媚意。
景凌一惊,柳思从他侧方看过去,只见这位肤色苍白如玉的青东首相脸竟一下子红了——不就是男子交欢的声音么!柳思在西白王宫中与风华无所不至,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奇怪,即使是在床上,青东国中竟有人敢直呼国王的名讳?
景凌红着脸后退几步,直退到小院门口才住脚。柳思无奈随他后退,竖着耳朵想听听屋内的动静,只听到几声模糊的呻吟。
等了许久,小屋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紧跟着景凌,柳思小心地迈入屋门,终于见到了他——青东国君龙晴明。
龙晴明披着一件黑色长袍坐在床畔,身后一层层的青色纱幔垂在几乎占了半间屋的木床上,掩尽春光。
青东王长得很俊——这是柳思第一个反应——却只是俊而已,比不上风华惊心动魄的俊挺,比不上景凌冰容雪貌的俊冷,比不上南朱三王子炎华艳色殊丽的俊俏,更比不上青东摄政王武心肃如黄金军刀般危险嗜血的俊美。
那是一张完美至极的脸,却正因为完美而失了特色,在柳思看来,只不过是“三流画家笔下的美貌而已”。没有任何君王之气,非但比不上那位修罗君,甚至还不如自己,柳思想。他挑衅似地直视龙晴明深金色的双眼,存心试试“情敌”的深浅。却不料那双眼带着淡淡的笑意,轻轻的倦意,像三月春阳般暖意笼人,又似六月惊雷般动人心魄。
美极险极得让人再也转不开目光。
“柳思?”龙晴明挑眉一笑,转眼看向景凌颌首示意,语音中带着情事之后的暗哑,“远道而来,辛苦了。贵国主君近来可好?”
“多谢青东王关心……”柳思定定神,答道:“鄙国近年来水旱不定,六月间又遭了一场蝗灾,东南六郡今年竟是颗粒无收!鄙国君主近来为此事日夜忧心,无法之下,只得派柳思前来求见陛下,还望陛下看在两国素交好的份上,能借给我国两万石粮食渡灾,使百姓不致流离失所。”不敢再看龙晴明的双眼,柳思垂下头,不想刚好看见一只纤长秀美的手从青色纱帐中伸出,属于男性的骨架优雅有力,扯住青东王的衣袖摇了摇。
龙晴明似也注意到柳思的目光,不露声色地将原本置于膝上的左手伸向身侧,垂下的衣袖随即遮住两人交握的双手,温言道:“贵国主上素来英明强干,怎会为些许小事忧心至此?”肩膀晃了晃,左手又向后伸了些,似被帐中人拉入幔中。
“若我王知自己如此陛下得欣赏必高兴不已。”不知为何,柳思的眼一直追着龙晴明没入纱幔后的衣袖转不开眼光,“柳思临行前,我王要柳思替他传句话给陛下——他请陛下‘好歹记着过去的情分’!”
此言一出,龙晴明一直带着淡笑的神情突然一僵,随即眉头微皱,露出吃痛的样子,隔了一会儿才苦笑着说:“风华与朕好几年的交情了……”脸上又僵一僵,“本来,西白国出了这样的事,原该不等贵使前来我国就有所关照才是,但我国近年来连年征战,并无多余存粮可接济别国……贵国东南六郡正与我国接壤,蝗灾并非只在贵国肆虐……贵使一路东来,想必也有所见——青东西部边境农田已被吃空……光振济本国灾民朕已觉吃力,所以,实在难以援手。”言毕,倾耳似在细听什么,一会儿后道:“风华四年前向朕借兵时曾承诺过以五年为期将那六郡土地为谢礼送予青东——幸亏当初说的是五年!要约定的是四年,麻烦的倒是朕了。”
这不是趁火打劫么!柳思咬着牙,心中暗暗怒道。四年前,青东国设计挑唆玄北南朱联手出兵西白,逼得风华不得不向青东借兵抗敌。那时节生死存亡只在瞬息之间,风华无奈,为打退两国联兵,只能忍气吞声让青东将雷河东岸近三百里沃土全部割去才得到青东最精锐的部队“青龙军”相助击退南北两国。事后更被武心肃要胁在五年后割让东南六郡——那已是西白国中仅存的可供耕种的土地——其它国土皆为茫茫草原,只能供放牧牛羊之用。
虽然说 “幸亏”,但柳思心知肚明,龙晴明是暗示西白尽快将六郡膏腴之地献上——临来时,风华早料到青东会如此表示,特意关照柳思只要能带回两万石粮食,即便立即将这东南六郡双手奉送给青东也无妨。明知此举必为,柳思偏偏咽不下这口气,忍不住出口嘲道:“此地终归陛下所有,西白国便早个一年半载的将这六郡相赠又如何?其实不单这六郡之地——以我王对陛下的心意,只要陛下肯委身下嫁我西白之王,那时整个西白还不都是陛下的?”原以为龙晴明人大发雷霆,谁知柳思抬头一看,堂堂青东王正一脸呲牙咧嘴痛不可忍的表情,似乎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倒抽好几口冷气才道:“你回去告诉风华……他再这样……迟早会被我家摄政王剁成肉酱……”微微扭动身体似在挣扎抵抗来自身后的攻击,脸上露出苦笑:“柳使君先与景相退下吧……关于借粮与土地的事……朕过几日再召你详谈……哎!……你们先退下!”
堂堂青东王竟连一个男宠都降服不了?柳思忍着冷笑转身向外走去,未至门口,就听到类似布帛撕裂的声音,转头却见一床蓝色纱幔被扯断半边,兀自吊在空中摇晃,青东王已整个扑入床内,又笑又喘地叫着:“没力气?刚才整我的时候倒有力气嘛?求饶也没用……”
“柳使君?”景凌示意有点看呆住的柳思离开小屋,转身为自己的主君掩上门,耐着笑扬声向屋内扔下一句:“主上请手下留情……明天就是大典了……可别弄得两个人都起不了床才好!”
“只要有一个人能出席就行了对吧?”屋内传来的笑声已变得隐约。柳思望着被掩上的木门,此时才猛地醒悟过来——难道那帐中人竟是摄政王武心肃?
不可能!柳思随即推翻自己的想法,那个高贵傲慢、浑身上下散发着如同黄金军刀般华美危险的气势的男人……怎么可能发出那种媚得销魂的声音?
第二天是青东王即位五周年的大典正日,柳思注意到,摄政王缺席了白天的典礼,只在晚间的酒宴上露了面,整个人懒懒的,虽然依旧像一柄黄金军刀,却仿佛被套上了嵌宝镶珠的鞘,而青东王呢?虽也是一副全身无力的样子,但时不时露出的贼笑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刚偷吃到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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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边露出一抹笑,似悲凉,又似讥嘲。“我为了你,争权夺势无所不为,想不到却被你当成威胁,呵,多可笑?你想杀我呢……后来,不知怎么,宫庭中传出不利于你的流言……你以为是我干的,其实不是,我比你更想知道是谁做的这种事……更想把他们碎尸万段!”
“九月初,我不得不去北疆整备军队,临走时,心想我已在京城内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以为这样就没人能伤害你了……谁知……谁知竟然……竟然……”他深深吸口气,细长的手指揪着自己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似的,“我什么都不管地赶回京,没想到那个老色鬼竟说……他竟说要废了你,立我为储!他以为我很在乎呢!那时,你投水寻死才被救上来,整个人好像傻了一样,不哭不闹不说话,我心都快碎了……那老色鬼却想碰你第二次!……我忍无可忍,杀了他,三天秘不发丧做好所有准备,第四天就让你登基……以后,我一直哄着你,宠着你,我想,我一直这样对你好,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吧?想不到,你却喜欢上那个风华!”他看着我,微微笑着,却显得无比悲伤,眼神哀凄,闪着希冀,“你不要理那头白虎好不好?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我会对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好,所以,你对我专心一点,好吗?”
好吗?好吗?你让我怎么回答你呢,心肃?我不是龙晴明,不是那个你深爱的人,不是。你知道吗?你的目光像撞上纽约双子塔的两架飞机,呼啸着扎进我的心脏,使我能听到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呜咽着,慢慢崩塌。
对不起,心肃,也许这对你太残忍,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你所爱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了。我闭上眼,仰起头,让眼泪流回自己的双目之中:“对不起,心肃,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并不是龙晴明--你所爱的那个人,他,已经死了。”故意漠视他惊诧至极的表情,我继续道:“龙晴明早已投水身亡--而我,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
他脸色苍白,颤抖着,迟缓地摇头,脆弱得像个水晶娃娃:“你……骗我……对不对……”
“不,我没骗你!”我不忍看他哀怜的样子,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却在碰到他之前把手收回,“他真的已经死了。”
“那你是谁?”
“我说过,我只是一个无名的孤魂野鬼。”
“我不信……我不信!晴明,你……别因为生我的气就编这样的话来骗我……我受不了!”他看着我,“告诉我你的名字,否则我不信!”
“我不能--名字,对我而言,是致命的要害。我不可能在无法自保的时候把名字告诉别人!”我深深地叹口气,他备受打击的样子让我觉得无比难过。“比较一下龙晴明对你的态度--和我对你的态度,我不相信你连一点差别都感觉不到。”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受了那样的打击……长大了……或者说,我希望这样……”他目中的光芒越来越冷,已近乎没有温度。
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神,扭过头,问:“‘怨别离’真的没有解药吗?”
他不答,冷冷地盯着我,眼中像闪着两团幽蓝的鬼火,“你还要解药做什么?你害死了他,又欺骗我那么久--你以为我会任你活下去么?”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绝美容颜此刻向我展现的,是能令修罗恶鬼都发抖的凶狠杀机。他抬起左手,指尖闪着青色的光球--那应该就是他的秘技“青光雷”,“你,不用考虑遗言了!” 他温柔多情的声音变得冷酷至极。
“把解药给我,我还你一个龙晴明--一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龙晴明。”我吐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青光雷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消失了,他强装冷静地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把怨别离的解药给我,我还你一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龙晴明!”尽量不去看他瞬间闪过惊喜的脸,我痛苦地闭上眼--可怜的人啊,你可知道,我是在骗你么?
恒者为“常”变者为“非”--这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个最基本的法则。生者遵循着“非”的法则,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所以才有“世事无常”这句成语。亡者则遵循 “常”的法则,任凭斗转星移苍海桑田永远保持着死时的样子再也不会有改变--他们会恨着死去那一瞬所恨的人,爱着死去那一瞬所爱的人,等着死去那一瞬所等的人直至地老天荒永不变。
心肃,你可知道,若你答应我的条件,你只能得到一个永远恨你,恨这个世界的龙晴明?你可知道,即使你把整个世界,哪怕自己的生命都奉献到他的脚下,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不会爱你,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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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别离是没有解药的……”他沉吟一会儿,开口道,“若有解药,我也不会用在‘他’身上--但我好奇的是,你所谓的‘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龙晴明’是什么意思?” 彻底脱去温情的伪装,年青美貌的青东摄政王表现出身为王者的冷静、睿智与能在最短时间内将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的缜密心思。“你说你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那么,将‘他’还给我后,你又将如何自处?难道你愿意放弃这得来不易的生命?”
“哦?我可以把你这番话当成是你在关心我吗?”
“哼,我只是在确认你的话中的可信度罢了!”他冷笑,笑容中有厌恶的意味,“所谓‘玄武望冥’--四神中,也只有玄武才有能力将死者从冥府招回人间--既然是借尸还魂--你和玄北国有什么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我这样说--你大概也不相信吧?”他的眼神如千万根毒针,将我刺得体无完肤痛彻心扉,“生与死并不值得我挂在心上。或者说,我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才获得这个身体--与生命的。”无法再直视他的脸,无法再承受他的视线,我转过脸,忍住眼中炽热的感觉。“真的没有解药吗?”
“没有。”他慢慢道,“其实也不需要解药--你应该很快就会把这个身体还给原来的主人,不是么?”
“不。”我侧着头,望向窗外--庭院中,树枝上最后一片黄叶终于在寒风中颤抖着落下。“龙晴明已是亡灵……即使我离开,他也无法重新回到这具身体中--死魂是无法占据生者的躯体的,哪怕他曾是那具身体的主人。”
闻言,他眯起眼:“那你为什么又能使用别人的身体复活?难道你不是死魂?”
“我…… 是阴阳师,是站在‘生’与‘死’之间的存在,是得到所有神祗允许的同时违背所有神明法则的异类。”冬天的风,真的很冷。“我既然答应把还你一个‘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他’就一定会办到,所以,请你不要再怀疑我!如果真的没有解药的话,那么就请你答应我另一个要求--请你把赤螭平那个怀孕的儿媳交给我。我答应过要救她的孩子的--也许,那会是我所能救的最后一条人命。”
恒者为“常”变者为“非”,“常”与“非”的交界处就是“轮回”。同时违背两个法则成为阴阳师的后果就是我们永远都无法接触到“轮回”。阴阳师没有所谓的前世与今生,只能承载着因日复一日的累积而变得无比沉重的记忆直至步上魂飞魄散的毁灭之路。
“我同意。”他沉着地说。的
契约成立!
(晴明陛下性格软弱--有不少人对统一帝的抱着这样的看法。但我却有个疑问,一个性格软弱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并非自己所爱的女性做出这样的牺牲?……晴明陛下带着怀胎已快足月的时央夫人逃亡近五百里……面对当时还是青东摄政王的苍王的追兵以命相搏毫不畏惧终至遍体鳞伤……所以,与其说统一帝是被南朱军捕获的,还不如说是被南朱军所救……因为以晴明陛下当时的身体状况,如果没有遇到南朱军的话,也许早就伤重身亡了。
选自《青东史·晴明本纪·第五章》 作者 杨威利)
依旧是锦衣玉食,依旧是尊荣富贵,但与前几日不同的是,现在我过的,是真正的傀儡生涯。
自从与心肃订立契约的那日起,含露殿--我日常起居的宫殿之外负责警备的侍卫就增加了近三成之多,而他们监视的对象并非来自宫外的不确定因素,而是处身宫墙之内的某人。
我无所事事地斜倚榻上,握在左手的瓷瓶微微倾侧,一线细流便注入右手的酒盏中。青东米酒澄彻明净略带碧色,酒香笼人入口绵软,是在二十一世纪无论如何都口尝不到的佳酿。--顺便说一句,类似的瓷瓶已在我的床榻边堆积了近十个,而我手中的这一个也很快就会加入它的兄弟们的队伍。
洁莲步履匆匆地从门外进入殿中,见我又在喝酒,脸色一沉,疾走到床边夺下我手中的酒盏,耐着性子劝道:“王上,您别再喝了好不好?”
“不喝酒,我做什么呢?”我懒懒地笑着,任凭酒精造成的倦怠感袭遍全身,侵入大脑,思绪,也慢慢变得迟缓而混乱,“酒能解忧,酒能忘愁……呵呵,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出比酒更好的东西了吧?”没了酒盏,我干脆直接对着酒瓶喝,冰凉的液体流过咽喉却留下炽热的感觉。
“王上!”洁莲的声音变得强硬,“我知道您心里难受--但再难受您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啊!为了那个叫时央的女人,您和摄政王闹成这样,值得吗?王上!” 她夺下我手中的酒瓶,“这几天,您不吃不喝的,每天就躺在这里灌酒--您以为我们都是瞎子傻子什么都看不出来吗?您这样躺着--”她指着我对面的窗户“一眼望出去就是含露殿的正门,您天天看着那窗外,谁都知道您是在等摄政王!……王上,我们都知道您心肠好,您从小就是一个最善良的孩子--可是,可是,您就把那个女人交给摄政王吧!别再跟摄政王赌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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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头,你根本就不知道,心肃并非是因为时央--赤螭平的儿媳才将我弃之不顾的。他爱龙晴明爱得这样深,怎么可能只为了那么小的一点原因而如此对待自己心爱的人呢?
今天的事,在我决定向他坦白身份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包括对真相的说明,包括我对他的牵挂。情势已非我能掌握,不如欢饮杜康,醉生梦死暮暮朝朝,直到灵力恢复还他一个龙晴明,那时,我远走天涯自去找常非拚命。
所以,傻姑娘,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微微笑着,说:“洁莲,你陪我去看看时央夫人。”洁莲忍不住翻个白眼,还是扶我下了榻,搀着脚步有些不稳的我向拨给时央住的偏殿小屋行去。时央正坐在桌边做针线活儿,见我进来,忙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腰部右侧略略屈膝,口中低声道:“王上万福。” “行了行了,你身子不方便,就别在乎这些虚礼了,坐吧。”我赶忙示意免礼,自己也在桌边坐下,随手取过她正在做的针线,看了看,不由赞道:“手艺真好,是给孩子做的么?”
“贱妾手拙,胡乱做点针线,哪入得了王上的眼,倒让王上见笑了。”时央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些东西,贱妾刚有身孕时就开始做了,只是后来家中遭变…… 那些针线活也不知被扔在哪了……好在现在重新做起也赶得及这孩子出世再穿用。”她一边收拾摊了一桌的针线布料,一边含愁带笑地道,“王上您看,这几朵莲花还是珠儿姑娘帮贱妾扎的呢!她的手可真巧!”这个叫时央的女子姿色平平,若单论美丽,比这宫中的下等宫女还差了些,但大约是将为人母的关系,她全身散出一种娴雅温柔的气质,闪着母性的光辉,别有一番风韵。“瞧,光顾着说这些没要紧的事,倒把大事忘了--贱妾该给王上道喜才是--贱妾听闻王上昨日纳了南朱红莲公主为仪妃,真是恭喜王上了。”
喜?喜从何来?我虽是新郎却并未出席昨日的纳妃之礼--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于我于她都非已所愿,彼此都不是对方的梦中心上人。昨天一整日,新妃所居的梧桐宫中传来喜乐声声,不知惊醒多少春闺梦里人。
对了,昨天,是心肃替我--不,是替青东王迎的新妃,那么,见到心上人的红莲公主应该很高兴吧?这样一个念头忽地钻入我脑中,又被酒精凝成的云雾隔开,顿时,我只觉酒劲涌上,头又重又痛,胸口一阵烦恶,想吐的样子,赶忙敷衍似地笑笑:“今天刚巧有空,过来看看时央夫人在这里住得惯住不惯--毕竟你是有身子的人,饮食行动都该当心才是--听洁莲说派了个丫头照顾你,还算机灵吧?”
“王上说哪里话!比起大牢,这里已是天宫一般,贱妾已经知足,哪敢再有非分之求呢?”
“那就好!”我起身打算离开,“你好好照顾自己,若缺什么便和洁莲说好了,她总会照应你的。”洁莲听我竟然说出这种话,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些,只是不好发作,咬了咬牙,扶了我便走,快到门口时,忽听后面时央的声音道:“王上慢走……王上正是新婚之时,正该多去看看仪妃娘娘。”
闻言,我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晃,幸亏有洁莲扶着才没摔在地上,心口又闷又痛,终究还是没忍住,张口便吐了什么东西出来,定睛看时,却不是秽物,斑斑驳驳艳红夺目沾了满身满地的,应该是血。
是夜,我躺在床上。白天闹了这么一场,差点没把那几个女孩子吓死,着紧传了医官来,背了半天药书,终于让我弄明白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几天光喝酒不吃饭伤了肠胃,用医学术语来说,应该是胃出血一类。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虽然腹诽连连,但一看珍儿珠儿一对如花少女眼泪汪汪地跪在我面前大有我不喝药就跪死在地的架势,无奈何,我只好皱眉闭眼任她们把不知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一碗碗黑乎乎的东西灌进我肚子里……这滋味,怎一个苦字了得!!
好容易推说房中有人我睡不安稳把她们都赶走了,趁夜深人静,我披衣起床,悄悄推门走到外头的庭院中沐浴月光。
不过两个多月前,我也曾站在这明媚的月光下。那时,洁莲告诉我青东王驾崩,那夜,我第一次见到心肃。
今夜,我明白,我是真的爱上那头心狠手辣的绝美青龙了。
其实我完全不必告诉他我不是龙晴明的,但我有我的自尊和骄傲,我不能允许自己只是某人的替身--虽然当时已明知会有今天的结果。
看来,人有时候果然不能太清醒,徒惹烦恼而已。
正唏嘘间,忽听背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一转身,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月光下,洁白的月光照着他脸上明显的疤痕,是风华。
他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向前走了两步,轻声道:“你果然被软禁了。”
“你怎么混进来的?”风华,好几天没看见他了。心肃知道我不是龙晴明后,便不愿再为我费任何心思,将我软禁在这含露殿中,不准我踏出殿门一步,也不准别人进殿见我,完全将我与世隔绝。如今风华能趁这大半夜的摸进戒备森严的含露殿,也算他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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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我这个荒唐王子虽没本事治国,但半夜里飞檐走壁翻墙越户见美人却是我的看家本领。就你门外那些侍卫我还没放在眼里。”他不正经地嘻笑着,俯身借着月光仔细将我全身打量一遍,叹道:“你比上次见面憔悴多了。”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只是酒喝多了--酒是穿肠剑,我今天才刚刚领教这句话的厉害。” “如果没有心事,为什么要借酒浇愁呢?”他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怜惜,“你用情用错了人。”
“什么意思?”我心中一凛,脸上不动声色,问。
“我喜欢你。”他说。
我一惊,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正不知如何回言,他却又道:“你可知武心肃现在身在何处?”看着我惊疑的神色,他伸手指向南边宫墙,“君问青龙在何方,夜落梧桐嬉凤凰。”
不,不可能!我连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庭院中的树。借着树木的支撑,我急急地喘过两口气,心中却明白,其实,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天宴乐厅外,心肃搂着红莲,一对如此相称的璧人……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红莲也说过,即使做了妃子,她也依然不会放弃心肃……他们也许……早在之前就……
心肃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龙晴明真的娶红莲。“怨别离”让我根本就没办法和别人上床……只有他,只能是他的禁娈……我脑中正乱着,风华又道:“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如今连南朱国都站在他这一边,假以时日,等他将朝中异己清楚干净,那时你就只有死路一条!”语气沉重严峻,“你打算怎么办,就任他这么为非作歹下去?”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苦笑,风华并不知我与心肃间已达成契约,在契约完成前,我并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为什么偏偏和我说这个?“别忘了,我中了他的‘怨别离’--那是无药可解的毒!”
“怨别离虽没解药,却不代表你一辈子只能任他摆布!”风华扬唇一笑,大有傲睨天下之意,“我助你将王权夺回,你把他当做男宠禁在后宫享受终生--其实武心肃对你下毒时应已计算好了,他便输了,最惨的也不过是再做一次男宠,反正没有性命之忧。”
我看着风华,脑中乱纷纷的有无数东西飞来飞去,“帮我将王权夺回?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外国王子拿什么帮我?”
“小傻瓜,你忘了?玄北国的平亲王可是你的亲舅舅,你要对付武心肃,他还能不帮你?再说,我好歹也算一国王子,怎么可能一点势力都没有--若真是光杆一个,我今晚是怎么进来的?别忘了,这宫中到处都布着青龙结界,若无人带领,别说进到这里,刚入结果就性命不保了!”
我顺着他的话抓住一条线,沿着那线,我一下子找到风华真正的意图:“我明白了,原来西白……将有大乱,对不对?”
“你……”风华眯起了眼,杀气若隐若现。 “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吗?”见他的反应,我知道自己猜中了,微笑着看着风华,“很简单,西白王健康状况不佳,这是诸国都知道的事。”
“那又怎么样?”风华冷着声音问。
“西白王有二十七子,其中长子、三子、四子、八子势力最盛,为争储君之位闹得不可开交,二子、五子、十三子、十四子、十七子都因为在近两年夺嫡失势或死或囚,再无翻身之力……”我盯着风华的眼睛,寒意深深的,“你呢……是从三年前开始变成行止荒唐胸无大志的样子离家流浪的……我想,这里面,韬光养晦避难保命的的原因要大些吧?我与你虽然相交不深,但仍能感觉得出你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更何况,近来有传言说西白王已将垂危……”我扬起嘴角:“你算准了你那四个兄弟为了王位必然会闹得不可开交,你呢,命令自己安插在国内的手下趁火打劫状大实力--四虎相争的结果必然是三死一伤,你只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好,不是么?” “我帮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呵,你没忘记天下并非只有西白一国而已!你们把西白弄的天翻地履,自然怕别国趁虚而入,刚好这时,青东国内也出了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你就抓住机会,一边挑唆我与武心肃争权,一边把玄北南朱两国拉进这趟混水,力求让青东大乱,并让南北两国觉得自己能从青东国中捞到实际的好处。这样,让它们越陷越深,直到抽不出身来打西白国的主意……你是这样想的吧?”
“真聪明,你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他变了几种脸色,终于抚掌而笑,“我的确是打的这种主意,只是,如今你就算看出我的诡计又怎么样呢?你除了与我合作之外别无它法!”
“你的戏,做的当真极好,滴水不漏。从怨别离的故事开始,到青龙嬉凤的良宵,竟似处处为我打算一般……你却漏算一条,你既说自己喜欢我,怎么会不想将我占为己有,还能劝我将武心肃收做男宠?这么大方,实在不像你的为人。”白虎风华,他毕竟不擅长用这些小计谋的,“你这样设下陷阱,我却一点都不生气,也不怪你,是不是很奇怪?”不,不奇怪,因为我不喜欢你,所以才不会因被你算计而生气,因我早已习惯在算计人的同时被人算计。“我们来打个赌,就算你与玄北南朱布下天罗地网,我也能从中找出一条路逃出生天,决不会让青东陷入你所希望的乱局--我说的话,你信不信?”
“我赌了!我赌青东--乱定了!”我与他的眼神相交,竟能听到爆裂似的哔剥声。
风华不是个会任命运摆布的人,既然与我赌了,那么,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迫使我按他的意愿起舞--比如现在。
时央躺在床上哀哀呻吟,双臂紧抱着腹部。我手中端着一只瓷碗,内有大半碗黑色药液,用手指沾上一滴伸舌一舔,苦、涩、麻,有阿胶的味道。
“这是谁送来的?”我问时央。因时央前些日子在牢中保养不当损了胎气,我特地召医官为她诊过脉,开了保胎药,但今天的药明显被人动了手脚。
时央身体虚,不能像常人用阿胶保胎,必须以一味“蛤阿胶”代替,而今这味药却被人换成普通阿胶,而且还加大了分量,这对时央而言简直就是要命的剧毒--幸亏药送来时她正忙着为婴儿衣服缝最后一道边,只匆匆喝了一口,否则,那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是……是洁莲姑娘……”时央细声道,“王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还好你只喝了一口,所以没什么事……安心睡会儿吧。”我安慰地露出微笑,哄着她。“医官重新给你开了药,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嗯?”是洁莲送来的么?那么,做手脚的人是谁?洁莲是心肃的心腹,会不会是她按心腹的命令想除掉时央的孩子呢?或者,是风华指使人做的?因为手脚是在药熬成之前就做好了的,如果是洁莲,应该会直接在药汤里加点东西比较省事……但这也说不通……总之,他们两个都有嫌疑!
这宫庭中布满天罗地网。今天是时央运气好才逃过一劫,可是明天、后天呢?我是无妨--为了龙晴明,心肃会护着我的性命,为了让青东生乱,风华不会杀我,但时央呢?她在他们眼中,岂不是像只小蚂蚁一样一捻就死?她……那双像护巢母兽般的眼……妈妈就是这样护着我怒视别人的……妈妈……不,我必须护她和她的孩子周全!
这宫中是不能呆了,现在我能走的,只有一条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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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所需三大要素:渊博的地理知识、充足的体力与装备、足够的金钱。
地理知识?书房中的两本《山河纪》刚好派上用场。体力与装备?没有灵力,体力也不能算及格,全部装备就是从风华那儿拿回来的心肃给的匕首。足够的金钱?我虽然没钱,但宫中金珠玉宝之类的首饰不少,把宝石拆下来后将金制首饰锤砸得看不出原样就能分别拿到当铺兑换铜钱与银锭。 2
有点勉强,但已有六成的胜算。今夜正是黑风高的好日子,我悄没声息地摸进时央的房间,下午已告诉她要准备逃亡,她为了孩子,略一忖夺就答应了,现在已收拾好东西在等我。
“王上你?”看到我的样子,她吃了一惊。没办法,为了避人耳目我换上宫女的衣裙还偷了珍儿她们的脂粉在脸上涂沫了半天。幸亏这个身体只有十五岁,脸容体格身形要扮成女子都还容易。“快走吧,没时间耽搁了!”我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拉住时央,悄悄出屋,沿着墙角的黑影以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步伐向平常供内侍下女使用的小门走去。
“天还没亮,但内侍们已经开始准备早朝了。”我压低声音笑着,匕首笼在袖中,昂首挺胸地穿过内宫角门走向外庭。
含露殿、梧桐宫、秋爽轩、观雪阁属于青东王宫最核心的部分,值守的侍卫平常并不多,但最近心肃在含露殿外增加了不少侍卫,一个个钉子样站着,见我们出来,伸手拦住有礼却仔细地问着:“两位姑娘很面生的样子--这是要去哪里?”
我将时央挡在身后,抬手将袖中匕首在他眼前一晃,逼尖嗓音说:“我奉摄政王旨令出宫办事,请勿阻挡!”
那侍卫眼睛随我右手一转,露出一抹冷笑:“那把刀是摄政王的信物没错,但几天前已被摄政王大人下令停用--我倒想请问姑娘--这刀是哪来的?” 糟!我只记着这柄匕首是他的信物却忘了心肃可以随时改变信物--没办法,只好用这一招了!我柔柔地笑一笑,对上那年青侍卫的双眼将声音变得梦幻空灵:“你难道不知道摄政王陛下为什么要停用这柄刀吗?”
“什……么……”他的眼神已开始迷茫。
“我是摄政王的使者……所以你要放我们离开……明白吗……告诉我今夜的口令……告诉我口令……”我的催眠术学的还是不错的--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也只能用这些小把戏了。 明白了……”被我催眠的年青侍卫呆呆地让我通过,“口令……是……苍空……惊雷……”
我点点头,也不管他会怎么样,拉着时央用近乎跑的脚步沿着青砖路向外走,转过去一重又一重的宫门,一路上“苍空”“惊雷”的问答声不时响起,遇到心细的侍卫就用催眠术对付,就这样,行行复行行,靠着“黑暗”这个非自愿的盟友的帮助,我与时央终于到达最外围的朱曦门--朱曦门外就是民间!沉重的木门被打开了,我按耐住自己紧张迫切的心情以尽可能平稳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门外,近了,更近了,只差一步就跨出门了--“立刻关门!别放他们走出去!”这时,身后骤然响起炸雷般的呼喊声。我一咬牙,趁守门的侍卫们还没明白过来的一刹那向前一冲,扬起手中的利刃划过其中一人的颈项,推开时央的同时侧滑一步避过喷汹而出的鲜血,顺势抬腿踢中第二人刚拔出军刀的手腕,伸手抄住被踢飞到半空中划个弧型后落下武器水平挥出,刀刃受到来自肉体的阻力的同时我看见那个年青士兵的头颅从原本所生长的身体上落下。
单方面的杀戮到此为止--闪过神来的其他侍卫看见同伴的血纷纷怒吼着向我扑来。我无力与他们多作纠缠,挥舞着左手中的长刀和右手中的短刃格开挡在眼前的寒锋一步步向门外退去。时央很机灵,我原以为她看到这种血肉横飞的场面会吓的脚软,但她非常努力地让我失望了--她用一种几乎与自己臃肿身型不相称的敏捷动作闪开对手的攻击退到宫门外的地方,始终与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一种在我保护范围之内又不致于让我行动受到影响的距离。
斩击、斩击、再斩击。东边的天空已出现一线白色,不知已斩杀了多少人,我带着时央边杀边逃,手中的军刀已经满是缺口,双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前胸后背的伤口疼得火辣辣的,口渴与寒冷的感觉让我明白自己已经失血过多,但身后的追兵反有愈来愈多的趋势。
时央拉着我闪进一条阴暗的小巷。我们背靠墙站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士兵一队队奔跑着经过,封闭城门挨家挨户地搜寻我们的踪迹。
“这里有血迹!在这里!”人的呼喝声与脚步声向我的藏身之处涌来。“没办法了,时央,你自己逃吧!”我从怀中掏出装有金银珠宝的荷包塞给她,握紧已不堪使用的刀走出巷口。无论如何,请让时央平安逃走吧!我向不知名的神祗祈求,低声念着那句我最喜欢的格言:“轻视、世间、一切、事物!”挥动几乎已无法发挥作用的武器开始新一轮血战。“当”地一声,一柄介于刀与斧之间的武器架住我已无力抵挡的攻击,“还站得起来吧?丫头?”粗鲁的男人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俯视着我。
“还……还好。”我深吸几口气,奋力从地上爬起。如今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是对我的挑战。时央从小巷中冲出来扶住我,几乎哭着说: “王……您,您怎么伤得这么重啊……” 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用一种轻松至极的动作挥动武器将胆敢冲到他面前的士兵一一斩杀,还有余裕说笑似地道:“所谓骑士精神就是指当美女遇到险境时要勇于挺身而出并且在事后大方地接受来自美女的谢意……不论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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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街上第一次遇见时央时……让我觉得可怕的男人。他是谁呢?是站在哪一方的人?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的流浪武士?但现在已没空分辨这些,我奋力架开斩向时央的一刀,喘吁吁地说:“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感谢我都会给你……所以,你就先努力为我们,或者不如说是为了即将到手的报答而战吧!”
“好!”他似极高兴地应了一声,笑着说:“那我就先把你们带走再说--省得万一你伤重死了我落个人财两空的下场!”语毕,忽吹出一声极亮的口哨,响彻云霄。
“咿呀呀呀呀……”天边忽传来猛禽回应似的叫声,一只巨大的金翅大鹏雕掀起狂风落在我们身边,驯服地屈腿趴在地上,扑腾着翅膀阻止周围士兵的靠近,一待那男人抓着我和时央跨上它的背坐稳,立即站直身体振翅蹬腿一飞便冲上九重天。
安全了,我知道。明明还不清楚那男人的身份,但我却从心底感到一种安全感,全身的伤痛与疲累让我再也支持不住地沉沉睡去。
等我醒来时,身上已换过衣衫,伤口被简单处理过,身下传来的颠簸感让我知道自己正在一辆行驶的马车上。
时央捧着肚子坐在我身边,见我睁开眼,竟怔怔地流下泪来:“醒了?……真的醒了?常大爷,他醒了,他醒了啊……你来看,你快来看啊!!……”
马车的布帘被挑开了。坐在车夫位子上的男人转过脸:“小子,命挺硬的啊!这么重的伤都挺得过来,不愧是龙族!”
“你……怎么知道我是龙族?”我的嗓子干得像在烧一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来,喝水!”时央飞快地从拿过一只水壶,拧开盖子凑到我嘴边,我也真是渴极了,立即大口大口灌了起来。
“青东国王龙晴明……现在你的摄政王正满世界找你呢!画影图形贴得满世界都是。这几天为了不让人找到你我可费了不少脑子。喂,你知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银子?”
“总比我能给你的谢礼多吧!”我放下水壶靠着车厢坐直身体,时央拿来一个布包替我垫在背后,“你是不是想拿我去换赏金?”
他转过头,放下布帘,隔着帘子我听到他的声音:“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护着一个和你没关系的女人?”
“是我先问的吧?”
“我要你先回答!”他的声音非常有压迫力。而我,竟不知不觉服从了:“时央她……和我妈妈非常像……”时央惊异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王上的母亲……不是在生王上时难产去世的吗?”
是了,龙晴明的母亲是难产死的。“是啊……那个时候,妈妈为了把我生下来,她拿自己的性命换来让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我是妈妈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啊…… 你也一样。”我将视线转到时央的脸上,困难地抬手想为她擦去脸上越来越多的眼泪,“你曾说过,为了这个孩子让你拿命来换也再所不惜,对吗?所有母亲都是这样的,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舍弃一切……即使是性命也无妨……”
“我从来没有救过什么人……”虽然我是以保护世界拯救人类为目标的阴阳师,“我想,如果能救你和你的孩子,能帮一个为了孩子不惜牺牲自己的母亲,我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就当是我为妈妈做了一件事吧……她一定会开心的……
时央的眼泪越来越多,终于用手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一时间,她哭泣的声音掩盖了一切。许久,车帘外,那男子粗声粗气的说:“我会把你们安全地送到落凤山……报酬照收!”
“落凤山?那是什么地方?”我奇道。
“王上……我有个姐妹在那里隐居……几乎没人知道我有这么一个亲戚……她会收留我们的……到了那里,我们就不用怕被摄政王找到了。”
不用怕被他找到……吗?那个痴心的人……那个狠心的人……那个花心的人……
落凤山,因遍山梧桐而得名。那个姓常的男人把我们送到山下就离开了。我将从王宫中所带出来的珠宝都给了他,没有问他的名字;他将珠宝袋放在手中一抛一抛地转身走了,吹着寂寞的口哨,彼此都没有道别。
爬山吧,我搀着时央。几天的逃亡生涯虽过得有惊无险,但对她一个孕妇来说还是太重的负担。“你那个姐妹住在哪里?”我忍着身上的伤痛,砍了一根细树枝当拐杖,我在发烧,全身无力,伤口有恶化的迹象。
“王上,先歇一会儿吧。”时央却似不愿快点找到她的避风港,脸上竟出现犹豫与畏惧。
“怎么了?”我惊疑地看着她的表情,天上,却传来鸟类的鼓噪声。
一时间,我还以为是那个男人的金翅大鹏雕飞回来了,抬头却看见数十只翅膀燃烧着血色火焰的巨型猛禽在空中回旋盘绕着。
“那是……”好眼熟的鸟……
“那是南朱国的‘鸿’。”属于年轻女性的清丽声音适时响起解了我的疑问。草丛中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一个红衣的人影渐渐走近我,黄昏的阳光照在她艳丽而端整的脸上,“久违了,我名义上的丈夫。”
“红莲?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名义上的妃子笑而不答,转而向我身后的时央笑着说:“你做的很好。”
我转过头,刹那间,我已明白了一切:“那碗药,是你自己做的手脚?”
时央用手遮住脸痛哭着,慢慢地跪坐在地上:“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救自己的丈夫而已……我只是想救自己所爱的人而已……红莲公主答应我只要把你引到这里就让我丈夫活下来……我只是不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爸爸……”
我看着她:“如果真的觉得自己没做错的话,为什么要哭呢?”她没做错,真的。错的,是嬉王,是赤螭平,是心肃,是青东国,是这个时代的社会制度;但绝不是她,绝不是这个为了丈夫孩子历尽千辛万苦的女人。“时央,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可以做一切,尤其是当她除了自己就再也没有任何依靠的时候,所以,你不要再哭了。”我握紧手中的匕首,曾经是他为了让我保护自己而给我的武器,仿佛这样就能给我带来力量似的,“把我引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红莲公主?”
夕之红莲·龙女哀歌
被封为青东仪妃的南朱红莲公主……她的死同她扑朔迷离的身世一样,一直是历史上一个难解的谜……这个美丽女性最大的悲剧在于……她一生都被作为武器和工具,连自己都忘了,她其实是个人。
选自《四国志·青东史·红莲传·第二章》 作者 杨威利
30
“你就是用这种态度跟自己的姐姐说话吗?我亲爱的弟弟?”红莲的脸上出现不能用好意来形容的笑。
姐……姐?我愣住了。“你说什……唔!”一种炽热而沉重的压力骤然袭上我的全身,令我站都站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是朱雀结界?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呢!”自称是我姐姐的女子摇了摇头,“我的母亲是朱雀族人,但我的父亲……是青东先王。”
“十八年前,战败的南朱国送给嬉王两位公主--青凰和碧凰。青凰公主进宫不到三个月就被嬉王蹂躏致死,碧凰公主怀孕后设法逃离青东,回国生下一个女孩--那就是我。”红莲脸色平静地述说往事:“我并不是朱凰,而是赤龙--赤龙红莲。”
“你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呢……我却不得不杀你……真可怜!”她的脸上出现一抹悲哀讥嘲的笑,“还有青东国仅存的一条青龙……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告诉你,他早已知道我是龙族了……他和我在一起,只是想利用我为他生一个孩子作为青东国的继承人而已。”
我静静地听着。
“你逃走的第二天,他就猜到是我做的手脚……以赤螭平和南朱国的密切关系,他早已疑心到我头上……只是没有证据而已。……他甚至不管我怀着他的孩子,威胁我不把你交出来就杀了我……呵!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她努力维持微笑,抽出长剑逼近我的脖子,“我想通了,既然得不到爱情,那就只能把王权抓在手中你和他,都得死!反正我也是五爪龙,只要你们都死了,就没人能阻止我登上青东王座!”
突然,盘旋在天空中的鸿鸟们开始不安地噪动,空气中传来的异常波动让我忍不住抬头向东方望去,只见出现在黄昏天空中的青龙优雅至极地舞动自己长大的身体,青玉般的鳞片因反射着最后的阳光而闪耀出霓虹色的光芒,蓝色的双瞳则深深地凝视着地上……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青龙向我俯冲而来。
“敢下来我就要他死!”红莲的手微微用力,架在我脖子上的剑刃顿时切入颈侧柔软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沿着剑锋流入我的衣领中。
青龙的动作停止了,他就着俯冲的姿势停在半空中,双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怒气,骤然抬起头,长啸一声--
“吼唔唔唔唔唔……”青龙低沉的吼声同时震动着天空和大地,也震动着我的心。
我以跌坐在地上的姿势勉强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青龙,难以置信地开口:“心……心肃?”
“没错!这就是青东国忠心耿耿的摄政王,只可惜,很快我就会把他变成‘前’摄政王……哦哈哈哈哈哈……”
耳边传来红莲的毫无喜悦之意的笑声,我扭头一看,只见她艳丽的脸出充满了嗜血的表情,眼中闪着冷酷的光。
“你…… 利用我把他引来?”我困难地开口问,朱雀结界的压力正逐渐增大,我感觉有张无形的热网紧紧缠着我,越来越紧,连气都透不过来。“你以为他会独自追来吗?” 就像印证我的话似的,远方飞来一片白色的云--那是心肃的直属部队,青龙国的天行军--由驾驭着腾蛇的法师与战士们组成的“青龙军”!
红莲眯起了眼,站直身体厉声高喊:“武心肃!若在乎你情人的命,就乖乖叫你的青龙军停下来!”
青龙抬起了尾巴轻轻摆了摆,原本正全速前进的青龙军就立刻以相当整齐队型在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很好!武心肃,现在就让我看看青龙的实力吧,可你要小心一点--假如你出手太凶伤到我的人,我的手可是会抖的哟!而我的手一抖……你心爱的陛下的头说不定就会被我割下来的。”红莲脸上的表情显得冷酷至极。
“为什么……你……不是爱他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这就是嫉妒吗?嫉妒让她不仅想杀死情敌,甚至连情人也不愿放过?
美丽的朱雀国公主没有回答我,只是冷冷地笑着,或者,这样的笑容就是她的回答?
“你最好住手……你要敢这样做……我会让你后悔的……我发誓我会让你后悔的!!”
“哟?哭了啊?难道你所谓的让我后悔就是哭给我看吗?这样的手段对我可没效哦!”美丽的脸张狂地笑着,抬头看着天空:“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满天的鸿鸟早就振动翅膀不耐地鼓噪着,此刻听到主人一声令下,立即一只接一只向青龙冲过去。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青龙的身影变成一种极幽暗的蓝色,隐隐约约地闪着光,而数十只全身围绕着火焰的鸿则像夜空中的流星,肆意攻击着盘距在空中的青龙。
翩翩惊鸿,矫矫青龙。这应是一副极美的画面吧?而亲眼目睹着这副画面的我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心肃轻巧地在空气中游动,双眼一瞬不离地看着地面上的我,每次都以仅仅一张纸的厚度的距离避开对手的攻击,偶然甩动一下尾巴,便让张牙舞爪地扑向他的鸿鸟们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避--这在旁观者看来,反倒像是青龙在戏弄鸟群。
红莲似乎沉不住气了:“哼……我说青东王啊……要不要我们来打个赌?赌赌你的摄政王究竟会愿意为你牺牲到什么程度?”饱含恶意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来不及回答就觉得脖子上痛得更激烈了--想来必是红莲把剑又往我颈中推了几分。
青龙眼中的怒气加重了,他张开口发出低低的咆哮,而红莲却一点都不在意似的,笑着喊:“再躲啊!武心肃!你再躲一次,我手上就会加重一分力道……呵呵……你躲几次才能让我把他的头完全割下来呢?”
青龙顿时凝住身形。青龙凝住身形,任凭数十只鸿鸟尖锐地啸叫着落在他的身上,用燃烧着烈焰的喙与爪猛烈攻击着他完美的身体。
“龙鳞虽然坚硬,但又能抵挡多久呢?鸿的火焰可是能焚烧一切的朱雀之炎啊……说起来,他们简直就是朱雀神为了攻击龙才创造出的生物啊!”红莲似乎很高兴地仰望着天空,仰望着天空中开始轻轻颤抖的青龙。“一定很疼吧?鳞片被生生地撕开,血肉被活活地从伤口中挖出来……这样的痛,你从前一定没尝过吧?一定不愿忍受吧?那么,为什么你还不挣扎呢?只要你轻轻甩一甩尾巴,动一动身体,那些鸿,就没有一只能逃过被你毁灭的命运……你还在等什么呢?难道你真的愿意被它们这样活生生吃掉?”
被活生生地吃掉?我听得忍不住发抖,但天空中青龙却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蓝色的双瞳此刻看来竟无比温柔。
他是在看我吗?还是在透过我看别人?
为什么……即使是为了爱人,即使是为了契约,你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啊?若你死了,契约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这样任她摆布?
出现在我脸上的液体是什么?热热的,咸咸的?在身体里四处涌动的是什么?好像时刻都会冲破皮肤飞出来?心中的疼痛是什么?好像被一根绳子紧紧勒住,又好像是被刀在割、针在扎、火在烧……
下雨了。
深红色的雨珠一滴滴的,洒在我的头上,脸上,身上。我伸手在脸上摸了一下,冰冷的粘稠的液体,是血吗?是青龙的血吗?他的身体里能有多少血?可以像下雨一样的流?
仿佛再也无力维持自己的重量,青龙的身体开始缓缓下落,以一种无力的姿态逐渐下沉……落下几尺又努力向上攀伸,而双眼,仍旧一瞬不眨地看着我,幽深的蓝瞳像海一样深不可测。
“果真痴情得为他死也愿意吗?”红莲恶狠狠地笑着。为什么呢?你不是希望他就这样毫不反抗地任你杀害吗?为什么又对着自己希望看到的结果发怒?“好,很好,我就先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看你还怎么看你的王!”她一挥手,一只正在啄食青龙血肉的鸿立刻展翅飞到青龙的眼前--
“不……”我朝天空中大喊。心中的痛扩散到四肢百骸,体内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爆烈,在一种从未经历过的炽热光芒中,我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开双眼时,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寝殿藻顶五彩描金绘着龙与云海的装饰画。
“王上醒了!洁莲姐姐快来啊!王上醒了!”被珍儿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叫喊来的不止洁莲,只听得脚步声连续不断地响起,也不知多少人拥到我的床边。
景凌将我从床上扶起,让我靠坐在他怀里,从珍儿手中接过药碗用小银匙搅了搅一勺一勺喂到我口中,道:“全身酸痛得难受吧?没关系,慢慢就会好了。”
景凌?不,不该是他……有什么事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机械地吞下药汁,茫然地想着。
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深红色的雨……不,是血,是血像雨一样落下来……是谁的血呢?我不知道。还有一个女人……很美丽,笑起来也很美。她说她是我姐姐--姐姐?我有这样一门亲戚吗?
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被我忘了,我想。我抬起头,目光从床边的人群睃巡而过,每一张都是熟悉的脸,却都不是我正在寻找的。
缺了谁?我在找谁?只记得一抹蓝色,像晴空,像深海;还有那个名字,咒语一般的名字。那是谁的名字,为什么我想不起来?
舌头却比我的脑子更快反应过来:“心肃呢?”如此自然,如此轻易地,记忆中的蓝色重叠上被烙在我灵魂中的名字,变成一条浴血坠落的青龙。
景凌放下药碗,有点嫌恶地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家伙伤得那么重还没死,可见他绝对是个祸害中的祸害。”他的语气不悦似的:“王上放心,那个根本就不需要你担心的家伙已经有力气处理政事了--我看他再活个三五百年都没问题!”
他没事吗?我绑在我心脏上的那根绳子一下子松了,一抹微笑爬上我的脸:“……很遗憾吗景相?我是指--他还活着?”我突然有力气跟景凌开玩笑了。
“我是觉得南朱王很可怜--居然惹到这个祸害众生的煞星头上,真不知他的下场会有多惨!”
“南朱”两个字让我想起那个自称是我姐姐的女性。“那……红莲呢?”
“她死了。”
“咦?”怎么会?我记得她是那么的不可一世胜券在握--是发生了什么导致形势逆转的情况吗?
“您一定不记得了吧?您,变成黑龙,救了摄政王。”看到我茫然的表情,白虬雷笑着说。
景凌脸上也出现难得一见的微笑,他拍拍因吃惊而有些全身僵化的我的背,开始述说当时发生的情况:
一只因啄食青龙血肉而变得兴奋异常的鸿在主人的指挥下以极勇猛的姿态飞到青东正前方,它的目标是青龙蓝宝石般的双眼。龙肉真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尤其是从活龙伤口中挖出的新鲜血肉!它这样想着,张开尖喙向青龙的右眼啄去。它有把握青龙绝不会反抗--因为青龙君主的性命正掌握在自己主人的手中。
正当它的尖喙即将啄上青龙眼珠的时候,一阵因能量突然暴发而产生的冲击波重重地敲打在它的身上,将它在空中掀了几个跟斗。顾不上再攻击已近垂死的青龙,鸿鸟狼狈地扑打双翼意图平稳住自己的身体,它放眼望去,看见同类们已全部离开遍体鳞伤的青龙,在空中惊恐地拍着翅膀向自己身后发出尖锐的鸣叫。
“快逃!”几乎就在全体鸿鸟向它发出警告的同时它看到自己的翅膀忽然向天空飞去,越飞越高--朱雀之炎仍然在羽毛尖端闪着血色的光芒,一瞬之后,它看到,自己的尾出现在视线中--被迫与身体分开的地方喷出雾一样的血珠染红它的视界。这时,它才感到一阵冰冷的疼痛漫过它的全身,连已经离开它身体的部份也一起疼了起来。
吃惊的鸿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攻击了。在不断向地面坠落的过程中,最后定格在它眼中的画面,是一头长着翅膀的黑龙。
仿佛凭空出现的黑龙一开始只是茫然地呆在天空中,有点不知所措地慢慢转动细长的颈部观察周围的情况,它的头顶上方长着一对只有两个分岔的角,像小鹿头上初长的鹿茸。
失去飞翔的能力只能从空中慢慢坠落的青龙吸引了它的注意力。黑龙俐落地挥爪撕裂阻挡在它与青龙之间的倒霉鸿鸟,展开收拢在背后履盖着黑色鳞片的双翅轻轻挥动几下,以轻巧快速得不可思议的动作飞到青龙身边,用自己的身躯缠住对方几乎变成红色的身体。勉强将青龙挽留在天空中。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黑龙不知道。第一次变成龙的它就像一个甫出生的婴儿一样什么都不懂,只能凭本能行动。它颤动着长在鼻子两边的长长的触须,希望从空气中找到一些什么。
突然,它感受水的气息。龙族的本能告诉它,水,能减轻青龙的伤势。于是,它将青龙的身体缠紧了些,扇动翅膀向水气传来的地方飞去。
一直盘据在天边的红龙却没有就这样放过想带着青龙离开此地的黑龙的想法。黑龙出现造成的冲击波逼得它不得不化身成龙型。现在,它打算干脆利用自己身为龙型时的力量优势将黑龙与青龙一举消灭。
青龙伤重,不值一提。但黑龙……黑龙的形状让它一时有些不敢下手。双角、双翼、四肢五爪、金色双瞳、比起普通龙族略微要短的身长--除了颜色不同,黑龙长得简直和供奉在青龙庙内的青龙神像一模一样。
长得越像青龙神的龙族力量越强--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红龙因此而犹豫着。它并不是没有胜算--黑龙只有两个分岔的角表明它还处在可以被称为“幼龙”的年龄。五爪龙直到角上出现第九对分岔才算真正成年,成年后外表就不会再改变,力量也不会再得到增强。红龙本身的角已经有七个分岔,重伤的青龙则有八个。
红龙的犹豫在黑龙缠住青龙时宣告结束。负担起青龙体重的黑龙动作明显迟缓许多,飞行的姿态也显得有些摇晃。
这是一个可趁之机--但谨慎的红龙并没有自己冲上去,而是长长鸣叫一声,指挥已恢复镇定的鸿鸟发动攻击。
受主人的指使,全身闪耀着火焰的鸿群在空中围成一圈逼近黑龙。数量众多的对手毫无疑问让黑龙受到惊吓,只见它收拢身体摆出防御的姿态,张口发出威吓性的低吼声。
一只胆大的鸿率先向黑龙冲去。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它想。它冷眼看着黑龙破绽百出的动作,飞到黑龙眼前戏弄似的绕一圈,突然转向已完全失去意识的青龙冲去。黑龙被吓了一跳,为了不让体型比自己大上四分之一多的青龙掉落,它用不得不用四肢紧紧抱着青龙,而这种姿势让它面对外来的攻击时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黑龙紧抱着青龙以相当狼狈的样子在空中翻了一圈躲开鸿的攻击,但受到同伴勇猛行为激励的其它鸿鸟立即一拥而上扑打着双翅上的朱雀之炎向黑龙展开攻势。刹时,只见数十道炽烈的火光在漆黑的夜空中飞快地闪来闪去。鸿鸟们振动翅膀冲上高空,然后忽然俯冲而下像流星般把自己投射到黑龙身上。黑龙拼命扭动身体想躲开鸿鸟们的尖喙与火焰,但青龙的重量极大地减缓了它原本轻盈迅速的动作。无奈之下,黑龙只能收拢翅膀降落到几乎紧贴地面的高度,像蛇一样蜿蜒地扭动身体向水气传来的北方移动。
为了不让自己撞上大地,鸿鸟们俯冲到快碰到地面时必须减缓速度。利用这一点,黑龙灵巧地躲避鸿鸟来自高空的攻击。但这一招的有效期并没有保持太久,俯冲失败的鸿们干脆像黑龙一样低空飞行,近距离地扑击它。
不论是鸿鸟、黑龙还是在高空快乐地欣赏黑龙的狼狈样的红龙都忘记了东边天际的那片白云--紧随青龙赶来的“青龙军”看到青龙遭到鸿鸟们如此凌虐早已忍不住满腔怒火,但来自青龙的命令与国君性命两方面的压力让他们无法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青龙任凭鸿鸟肆虐。现在,情势突然被扭转--黑龙凭空出现护住青龙,青龙军的领队黑蛟权立刻指挥部队全速前进,向黑龙与鸿鸟们纠缠的战场赶去。
鸿鸟中最敏捷的一只终于成功地落在黑龙的背上。它兴奋地用双翅扑打黑龙的鳞片,倾听朱雀之炎烧灼龙鳞发出的“滋滋”声,迫不及待地伸出同样闪着火光的尖喙想啄开已经发出焦味的龙鳞。
正当它幻想着黑色鳞片下鲜红血肉的美味时,寒冰制成的长矛却毫不犹豫地贯穿了它的胸口。及时赶到的青龙军兵分两路:一半冲上高空牵制红龙的行动,一半降到低空与鸿鸟作战。朱雀之炎虽然是最能伤害龙族的力量,但骑在长得像白色巨蟒的腾蛇背上的龙族法师们却能呼唤出能克制朱雀之炎的青龙之冰,让一众鸿鸟顿时陷入苦战。
两条腾蛇慢慢靠近黑龙。其中一条低下头用自己的脖子托起青龙无力地垂在地上的尾巴,另一条则试图让黑龙放开重伤的青龙。它们明白仅以腾蛇与法师的组合根本无法与高空中的五爪红龙相抗衡,必须让黑龙放下重伤的青龙去与红龙作战才行。
但在青龙神殿之外进行第一次变身的黑龙正处于敌我不分的狂暴状态。救青龙是出于连它自己都不明白的原因,或者说,保护青龙似乎已成为它的本能。不知道腾蛇是它的同伴的黑龙猛然抽动尾巴将托着青龙尾巴的腾蛇甩出数十丈外,略略倾侧身体伸头咬住想从它怀中夺去青龙的腾蛇的脖子猛地一摇首,夺去前来援助自己的友军无辜的性命。
见此情况,黑蛟权立刻命令因见到黑龙残暴地诛杀己方人马而暂时骚乱的青龙军不要再靠近黑龙,任由它重新展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向北方。黑蛟权知道黑龙想去哪里。落凤山的北方有一个名叫“印月潭”的湖泊,黑龙一定是想带青龙去湖中疗伤。明白黑龙的想法后,黑蛟权知道,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让红龙阻止黑龙的行动。
黑龙循着越来越浓的水汽越过山脊寻到“印月潭”时,红龙已经摆脱青龙军的阻挠追了上来。“伊啊啊啊啊啊……”红龙咆哮着,全速前进的身体几乎呈一直线。它越来越接近自己追击的对象了,但就在它即将咬住黑龙尾尖的时候,冲天的水花遮挡住它的视线--黑龙在最后一秒抱着青龙冲入水中。
要追下水吗?红龙犹豫了。夜间的湖水深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就这样冒然地冲下去的话说不定就中了黑龙的埋伏。红龙紧戒地注视着下方的水面,在黑龙消失的湖上方盘旋着。
青龙军也靠拢过来,围着水潭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只有一条四爪龙领导的青龙军根本无力与五爪红龙匹敌,但对付几十只鸿鸟却不在话下。最后赶来的腾蛇背上或多或少地驮着几名全身赤裸伤痕累累容貌妖艳的男子--那是鸿鸟们失去战斗力后被迫恢复人型的模样。
红龙根本不管曾是它手下的人的死活。现在它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水中的动静上--黑龙会从哪里发动攻击呢?它努力思考着。在水下,黑龙已将青龙放开,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上方的动静。
眼尖的红龙突然发现水面上某处出现了细小的波纹,那是某种物体向水面上升的痕迹。认定黑龙会由此处出击的红龙抖擞精神张牙舞爪地向目标扑过去,却不料从身后传来“泼拉拉”的水声,黑龙从另一端跃出水面,在红龙背后展开攻击。
相当于人类腰部被咬住的红龙愤怒甩动尾巴拼命拍打黑龙的身体,蜷曲身体,扭头咬向黑龙的头部。第一次与同类作战的黑龙不明白如果要从背后攻击的话必须咬住对手的颈部才能不让敌人反攻,看见红龙的利牙向自己面前袭来,它立刻松开咬住红龙背部的牙齿,振动翅膀后退一些距离,打算重新开展攻势。
但红龙却没有被动等待对方攻击的义务。黑龙一退,它就立刻扭转身体扑向黑龙与它缠斗成一团。没受过战斗训练的黑龙只能凭本能应对红龙的进攻,胡乱地用爪牙扑咬撕打着,哪像是四神之一的龙?像一只陷入困境的小兽倒还多一些。指挥青龙军包围着两条五爪龙殊死搏斗的战场的黑蛟权眼看黑龙落于下风却无计可施,空自急得团团转。
若单凭实力,黑龙绝不是红龙的对手。但黑龙敏捷的动作却让红龙颇感吃力--比起自己的体形可以用“娇小玲珑”来形容的黑龙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致命的攻击,令红龙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严重的伤害。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周围的青龙军没采取任何行动仍带给红龙不小的压力,使它越来越烦躁不安。注意到黑龙很喜欢用牙齿发动攻击的特性,红龙在最短的时间内拟定了战胜黑龙的计划。
刚刚闪过红龙一记强力到能裂山碎石的尾劈,黑龙突然觉得左翼一阵激痛。任何稍有打斗经验的龙都知道,在翅膀被攻击的情况下应该立刻将翅膀收扰,蜷缩身体用尾巴攻击对方的腹部。但黑龙不明白这些,还张着翅膀的它反射性地转过长颈向红龙嵌在它翼膜中的利爪咬去,却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正将自己脆弱的颈部毫无隐蔽地展现在敌人面前。
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的红龙立刻毫不犹豫地咬住黑龙的咽喉。在龙族的繁衍中,由雄性决定后代种类的同时雌性担负着将自己的属性赐给子女的责任--这就是龙分四色的由来。龙与龙的孩子一定是青龙,与朱雀族的后代则因受到火的影响而成为红龙,正如与白虎族联姻会生下白龙,与玄武族生的子女一定是黑龙的道理一样。
流着玄武族血液的黑龙同时继承了玄武族坚强的防御力。红龙的牙虽然锋利而炽热,但想咬穿黑龙的强韧鳞片也不是简单的事。要害受制的黑龙痛苦地挣扎着,拼命扭身甩尾,但经验丰富的红龙从黑龙背后用利爪钳制住它的挣扎,感觉自己的牙齿一分分地接近被藏在黑色龙鳞下龙之精魄所发出的强大能量。
臭小鬼,我杀你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红龙加大齿间的力量,存心忽略黑龙的挣扎,将全副心神放在黑龙身上的它忘了此处还有另一条五爪龙。
水,是龙族的生命之源。水中的青龙已慢慢恢复神智,它伤得虽重,但印月潭中清洌的水已让它的伤口开始复原。眼见黑龙遇到危难,它不顾自己体力未复,奋力冲出水面咬向红龙的腹部。
母性的本能让红龙发现自己正孕育着后代的地方受到攻击时立刻放开齿间的猎物向上方退却。它一低头,看见攻击自己的竟然是全身伤痕累累的青龙不由勃然大怒。那头该死的青龙!难道它竟狠心得连它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么?红龙正自惊怒,刚捡回一条命的黑龙看见青龙已能在空中飞行,立刻欣喜地凑过去用自己的头部在青龙的下颌颈项处蹭来蹭去。
青龙刚才一击却是凝聚了全身力气才成的。眼见红龙退却、黑龙无恙,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它晃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入湖中,惊起漫天水花。
正撒着娇的黑龙见青龙落水登时一惊,刚想追入水中却似想起什么地抬头怒视高空中的红龙,一双金色的眼燃烧着怒火,震动翅膀上升一段距离后张嘴向空中吐出一道电光。
“伊呀呀呀呀呀呀……” 躲闪不及的红龙被黑龙吐出的闪电击个正着,幸亏同为龙族,对雷电有一定抵抗力,红龙并没有受什么实质上的伤害,但受到黑龙挑衅的它忍无可忍地向黑龙俯冲下来。
黑龙却像被吓呆了似地呆在原地动都不动,在红龙几乎冲到它眼前时才竖起身体,同时快速扇动翅膀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后退着上升几丈,这样,收势不及的红龙就像把自己送到对手的面前一样。
学着刚才红龙袭击自己的方式,黑龙从红龙背后咬住它的咽喉,四肢紧紧扣进对方的背部的肌肉中。红龙的鳞片远不如黑龙那样坚硬,很快就喷出鲜血,它徒劳无功的挣扎只是让自己颈部的伤口被撕得更大。
黑龙咬紧牙关甩动头部,当它终于让牙齿离开红龙颈部的时候,正对着红龙方向的黑蛟权不由倒抽一口气--他看见红龙的颈间被撕去一大块皮肉,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白骨。
黑龙紧咬着的牙关中闪着奇异的五彩光茫。黑蛟权知道,那便是五爪龙全部神力所凝成的精魄--龙颈五彩玉。黑龙从红龙身上收回嵌进对方血肉的利爪,一甩尾,将被夺去精魄只剩一口气的红龙抽向水潭边的地面,转身冲进水中。
出于非自愿的原因落到地面的红龙正渐渐失去神采的双眼中突然流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它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向天空发出最后的哀鸣:“伊呀呀呀呀呀呀……”
那是它献给自己的挽歌。
“她……红莲……就这样死了?”
“嗯!”景凌点点头,忽笑着问:“你知道你叼着龙颈五彩玉冲下水干什么去了吗?”见我傻傻地摇头,他说:“王上你啊……你把那个东西喂给青龙吃了!”
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会让给别人?怪不得我完全记不得自己变成龙时发生的事--原来那时候我神智不清来着。
“那……时央呢?”我忽然想起另一个女子。
“她也死了。”景凌叹口气,“受到你变身时发出的能量波的影响,她受了伤,动了胎气,在落凤山的荒野中拼尽全力生下孩子就死了。青龙军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已断了气,全部衣服都裹在孩子身上。”
我低下头,“我本来想救她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没想到最后害死她的人还是我……她的孩子呢?”
“交给青龙神殿的祭司们了--毕竟那孩子是龙族后代,祭司们会好好照顾他的,王上就不要为这些事担心了。”景凌一直轻抚我的背安慰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似乎意识到什么,我抬起头,看到那个久违了的金发男子。他的脸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似地站在房间中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
我也一样,除了呆呆地看着他之外无法做任何事,连房中众人何时退得一干二净都不知道。终于,他向我走来,走近我,在我身边坐下,有点犹豫地环住我的肩将我揽入怀中。
他在发抖,我也一样。被他抱住的那一瞬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怀念他的体温。
我趴在床上拚命喘气,想平复激烈的心跳。
心肃比我早一步缓过来,正俯首在我背后细细吻着,沿脊椎一路向上,在肩膀稍稍停留,嘴唇温柔地碾过颈侧,含过耳垂,灵巧的舌将沾在下颌的汗珠一路舔净,正待吻上我的唇,我却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从床边随意抓过一件衣衫披在身上,扬声唤道:“洁莲,带人进来服侍摄政王换药!”言毕,背对着他丢下一句:“我去洗澡。”自顾自向位于寝殿后方专门从地下引来温泉水的浴池走去。
在水中泡了半个多时辰,估摸他应该走了,我慢腾腾地从温水中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睡衣打算回床上睡觉,走进寝宫时却愣了--那个应该已离去的男人正坐在床边等我,一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脚步停了一下,我故意忽视他,从床尾处爬上床。被两人体液弄脏的床单已经换过了,干净棉织品清新带点甜美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勾起些许怀旧的感伤。
他从眼角瞄了我一眼,没说话,取了一只长柄铜烛帽,将床边莲花烛台上点的十八支红烛一支一支熄灭了,只有一支最细的被他放进一只蟠龙形的烛座,罩上半透明的磨蚌灯罩置于床边紫檀木几上。在幽暗的珍珠色光芒中他向床里挪了挪,躺到我身边,我向他看一眼,发现他似乎毫无睡意,双眼定定地看着我。
见我转头望向他,他伸手按住我的腰,一翻身半压在我身上,语音低哑地说:“我……你居然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是不是太见外了?”
我叹口气:“没必要吧……最多再过七天,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他似一惊。
“再过三天,我就有力量替你把你的心上人找回来了……但在那之前,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做,需要三天左右调养休息的时间……所以最多七天,我完成与你之间的契约之后,就会离开。”
“你……七天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几乎轻不可闻,灯光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抓着我的手臂,在轻轻地抖。
“是不是觉得太久了?”我问。
“久?……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呢?我……你身上的‘别离’是没有解药的……你根本离不开我啊!”他的声音也有点抖。
“所以,也许我们不得不再见面……虽然称不上你情我愿。”每个月都得腾出一天回来和他上床,也不知道到时候他还愿不愿意。“我有我必须去做的事,就像你有你必须做的事一样。”
他沉默了,隔了一会儿又开口:“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有!”我略一思索,答道。
三天后,正是月圆之夜,一轮银盘似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夜幕正中,银色的月光洒了一天一地,也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比月光更白。
站在庭院中间,周围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今天,我要打开时空之门,把留在二十一世纪的使令们召回自己身边,这项仪式很复杂,而且容不得任何打挠,所以,在我的要求下,他在今夜将含露殿内的侍从侍女全部撤空,只留下我与他两人。
我执行仪式,他守护我。
站到庭院最中心的位置,仰头观察月亮的角度推算最佳时间,面朝正北,双掌交叠胸前,十指如花瓣般展开,将灵力凝聚在指尖
一点点淡淡的白色光芒渐渐从我指尖升起,在空气中缓缓沉浮,忽然变成一只只色彩斑斓的凤蝶绕着我翩翩起舞--凤蝶,是我在阴阳界中的象征和代表。
在阴阳界中,除了老板,没人敢直呼我的名字,不论当面还是背后,不论崇敬还是憎恶。阴阳师们对我的称呼,从来都以“凤蝶君”三字代之。
我微微笑着,凤蝶,无数美丽脆弱闪着妖异光芒的凤蝶在夜空中飞舞,有多久没见过了?这美丽绝伦的景象。但凤蝶夜舞再美,也美不过那头月下飞翔的青龙,不论是人形还是龙形都美丽无比的青龙。
我松开交叠的双手,在身体两侧伸直,尽量让月光洒遍全身。踮起脚尖,我慢慢旋转身体,在身边引起灵力的漩涡。月下飞舞的凤蝶们似无法抵抗般被绞入我引起的漩涡中,美丽的身体无助地任由相互撞击的气漩磨碎成莹光灿烂的粉尘,随风飘扬。
当我停止旋转,夜空中再也看不到一只完整的凤蝶。而我身边像立了一堵书写着繁复绮丽花纹的水晶墙--凤蝶们留下的粉尘形成了古老神秘的咒文,在我身边组成能超越时空召唤妖魔的魔法阵。
使令,是与阴阳师签订契约的妖怪。它们献给阴阳师忠诚与保护,作为交换,阴阳师负责教导它们法术,并守护它们不受以专门猎杀妖怪为生的驱魔师的伤害。
我不喜欢式神,因为觉得没有自我意志的式神太无聊。我的使令数量不多,只有三个,但个个都是精品--在外貌与实力两方面都是。
“……在常与非之间拥有自己的特性,不改变的同时也不维持原样的存在,忽视两大法则也不能脱离你的桎梏的时间啊,请按我的意愿,连接注定不能被连接的两个世界吧!”
天上的月亮,突然变得像映在摇晃的水面上的倒影般波动着--不,应该说是月亮与地面之间的空气产生了剧烈的动荡,而天上那诡异的白色光斑,也不再是原先的月亮。
“与我订立契约,矢志忠诚的使令们,你们曾发誓只要听到我的召唤,即使跨越生死之间的距离也要立刻出现在我面前,若还记得自己的誓言,就请你们忽视时空的阻碍,来到我身边!”
取代月亮出现的白色时空通道中,出现三个极小的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待它们脱离,时空通道就被关闭,散发出圣洁光芒的月亮重新安详地俯瞰人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垂下手,微笑着,等待着。很快,一只黑色的双尾猫落在我的身前,顾不上梳理有些凌乱的毛皮,“咪呜”一声抓着我的长袍下摆就往上爬,奋力攀到我肩上坐稳了,使劲用脑袋在我脸上蹭来蹭去。
“很想我吗?阿佑。”我回手摸了摸名叫“佑”的黑色猫又脑袋,蹲下身,看着紧随小佑出现的九尾黑狐:“寂艳,好久不见了。”
寂艳优雅地摆动九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向前走了几步,在我面前坐下,亲热地舔舔我向她伸出的手指,然后抬起前肢搭在我手上。明白她的意思,我笑着把她抱起来站直身体,迎接最后一个忠诚的伙伴。
白色光团缓缓降落到地面,光芒消失后露出里一个高大的人影。修罗真不愧是我最强的使令,居然还能保持人型穿越时空通道,我满意地想着。
修罗是巨大的犬妖,一身银白色的华丽毛皮常常让我流下羡慕的口水--用犬妖毛制成的纺织品不但保暖性好,而且还有很强的魔法防御力和物理防御力,在阴阳界中是非常珍贵的防具材料。为此,我总是在换毛季节逼他变回兽形以便采集他身上脱落的毛,留下自己做衣服的量,其余的拿到市场上高价卖掉--所以,在我眼中,修罗无异于一座会移动的金矿。
银发金眼的活动金矿踏着威风凛凛的脚步向我走来,在我身前两尺处停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几眼,眼珠朝侧后方一转,哼了一声:“你把龙也抓来当使令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是心肃,不明白修罗为什么会以为我有能力抓龙当使令,只好苦笑着摇摇头。
修罗皱皱眉,猜测道:“你又在外面到处沾花惹草?欠下一屁股风流债我看你怎么还!”
我无奈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到处沾花惹草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因此,基本上都靠使令养活自己的阴阳师根本没立场摆主人的谱儿。
“那为什么那条龙会露出好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小……小狗?修罗你这是什么形容方式?
“结束了吗?”这时,修罗口中“被抛弃的小狗”走上前来与我并肩站着,“你是……犬妖?”
“青龙?”两个在第一时间看穿对方本质的家伙相互对视着,突然同时转头盯着我:“你的使令?”“你的风流债主?”
“……对!”我垂下头,重重地点着。姑且不论心肃,在自己的使令面前如此没尊严的阴阳师除我以外应该没有别人了吧?
天亮了。折腾了半夜的我终于能钻进暖和的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阿佑变成黑猫的样子蜷在我的枕边,修罗和寂艳已经出发去寻找常非与幻梦之镜的下落,心肃则必须上朝议事。
常非……常非……像神一样的存在,我能完成这次的任务吗?
忽然有些胆怯,如果失败,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
迷蒙间,阿佑抬头轻轻叫了一声,是老板来了么?
“小唯,完成这次任务后,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我……不知道……”
“你没有想要的东西吗?或者,你没有任何愿望……吗?”老板的语气,是深深的怜悯。
“愿……望?我……不知道……我好像没什么想要的……”
老板摇摇头:“人呢,是非常自私的,人类从不会做任何无法为自己带来意义的事。就算是所谓的‘爱情’也只不过是为了愉悦自己而产生的感情……我记得你以前是这样跟我说的吧?”
“是的,我还说过,被人类的艺术家们所称赞所有伟大牺牲,不论是为何种原因做出的牺牲,都是人类为了追求精神上的愉悦性而采取的行动,就像某些人自虐会产生快感一样。自愿的牺牲者们认为他们所付出的,与所得到的相比根本是不值一提的……为了爱而默默奉献的情人,他们可以忍饥挨饿地省下每一分钱为心上人购买昂贵的礼物,对他们而言,接受礼物的人刹那间惊喜的表情与随之而来的感情回报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人是虚荣的,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别人的崇敬与爱,得不到所有人的,就想得到大多数人的,得不到大多数人的,就想从自己认识的人中得到尊重与关爱。如果连这也做不到的话,那么至少也想让一个人,想让自己爱慕,想让自己喜欢的人全心地爱自己,尊敬自己--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一切牺牲行为都只是一种先期投资而已。”
“所以,在付出那么多之后,你难道连一点回报都不想要吗?”
“我……并不是为了获得回报……我只是……除了任务,我的生活中已一无所有……”
“是吗……其实,有些东西,只要你想要,就会属于你……比如幸福……”
幸福……吗?只要想要就能拥有吗?可是,究竟什么才是幸福?
不必为幸福伤脑筋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带回龙晴明的灵魂与找到黑龙常非。其它的事,都以后再说。
老板的叹息尤在耳边回荡,我已进入梦中的天堂。阿佑“咪”了一声,悄悄钻进被子爬到我怀里。我无意识地搂住他,或许,能平安入梦,也是一种幸福。
一梦醒来,我又将为龙晴明复生的事奔忙。
召回死魂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如何给亡灵一个身体却令我颇费脑筋。龙晴明与我不同,他是真正的亡灵--灵,由魂与魄组成。魂司精神,魄主肉身;魂力强的人聪明智慧,魄力强的人体强力壮。人死后,因为失去肉体的支持,“魄”力会慢慢悄失,只剩下“魂”的灵则无力再寄居任何活体之上,只能等待转世与轮回。
这样,就必须为他再做一个肉体。我站在黄泉摆渡人的船头,沿冥河逆流而上。我要舀取黄泉与冥河交汇处的水为他制成血液,要挖掘极乐花园的泥土作为他的肌肉,折来生命之树的枝当作他的骨骼。当这些都收集齐全,亡者,就将被我召回。
阿佑手中捧着盛满血红的冥河之水的银瓶,背上背着装有极乐花园之土的绢袋,俊美妖艳的脸上充满不解的表情:“主上为什么要为那条青龙找回一个恨他的死人呢?”
“因为那是他的希望,也是我与他的约定。”我手中的生命树枝发出柔和的金光,照亮我眼前的路。
“他的希望会给他带来幸福吗?主上?”阿佑杏仁型的瞳孔闪着能穿透人心的光:“或者说,主上希望他从亡灵那里得到幸福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龙晴明带给他幸福吗?我知道,我不希望。我爱他,所以我想独占他,我愿意为他找回龙晴明,并不全然是为了约定。
他爱龙晴明,我知道,我恨他爱龙晴明,我也知道。
所以,我也恨他。爱他的同时又恨他,恨他为什么不爱我。因为这样的恨,我才愿意让龙晴明复活,我知道龙晴明不会给他幸福,我想看他痛苦。
我很卑鄙,我明白。是他让我变成这样,是爱让我变成这样。这个怯懦、卑鄙、患得患失的人不是李唯,不是凤蝶君,不是我。
我,不能爱。因为我是凤蝶君,轻视世间一切事物的凤蝶君。
我必须离开他。
所以,你不要再对我露出如此悲伤的微笑了,心肃。你的爱人,我将还给你,从此以后,你的微笑,你的眼泪,你的温柔,你的爱情全属于他,任他作践糟蹋,你不能有任何怨言。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因为那是你我的誓约。
“明天,是新王即位庆典的最后一天……西白与玄北使者会向青东王辞行归国……你可以出席一下吗?”心肃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好。”我答,低头整理召魂所需的东西。“明天,是我和你共同演的最后一场戏,所以,一定会很精彩。”
“最后……的一场戏……吗?”他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握得紧紧的,微微发抖。我故意不抬头看他,只管坐在矮凳上用朱砂画符。
“啪!” 一滴水珠落在他身前的地上。他突然打掉我手中的纸笔,整个人,慢慢滑下,跪坐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肩,我惊异地看到他脸上竟满是泪痕。“不要……不要走好不好?留在我身边……我……我可以不要他回来……只要你留下,行吗?”一双蓝眼在泪水的浸润中益发显得波光迷离,美丽动人,“留下好吗……因为我……爱你!”
“对不起。”扭过头,闭上眼,我残忍地吐出三个字。这,是我能给他的,唯一的回答。
“没关系。”他静了半晌,说。他努力微笑,泪,却越流越多。“反正有怨别离在,你,总离不开我……”他站起身,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幸亏有怨别离……呵呵……幸亏有它……”透明的水珠,不断从他指缝中渗出,落下。
我无言,心痛得无法呼吸。比他告诉我他有多爱龙晴明时,还痛。
第二天,真正的压轴大戏上演了。
西白真的开始乱了。根据心肃安插在西白国内的密探传来的消息,西白王宫已经被封,什么消息都递不出来,这说明,西白王已经死了。大王子占了王城,三王子据了白虎神殿,四王子与八王子分别领兵在东西两边国境相互虎视眈眈,这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地紧要关头。风华,他又将做何打算呢?
玄北国的使者却换成了平亲王,并不是上次所见的年青人。景凌悄悄告诉我,那年青人叫杨威利,是玄北第一名将,也是平亲王的外甥,早在半月前就回玄北国了。
平亲王的身边,却多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举止有些僵硬,表情怪异。那是平亲王的女儿郁德郡主,是玄武国有名的祭司。我却从那少女身上,感受到一股亡灵的怨气。
“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平亲王豪迈一笑,当着青东众臣的面,目光如刀直盯着我:“你不是龙晴明--你是谁?!!”
“平亲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心肃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难道平亲王以为,当今世上,还有人能当着本王的面冒充青东王不成?”
“如果这一切本来就是你设计的呢?‘心哥哥’?”平亲王身边的少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眼中满是怨毒的光。“诸臣工!我才是真正的龙晴明--王座上的那个人,是武心肃用邪术招来的恶鬼!他们合谋害死孤,占了孤的身体,杀了孤的父王,抢了孤的王座--他们,会毁了青东国!”
原本只闻丝竹之声的大殿中突然充满人的嘈杂声,翁翁隆隆的,越来越响。
从那个“龙晴明”喊出一声“心哥哥”后,心肃就如受重击,只能呆呆地看着郁德郡主,对他而言,周围的一切都已属于另一个世界。
“摄政王!平亲王此言是否当真?”武将群中有人跳出来质问道,紧跟着那人,不少高阶武将吵吵嚷嚷地站出来呼喝叫喊,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上闪着长久的忍气吞声终于得到爆发的光芒。他们是这几年被心肃架空的一批贵族老将,虽然手中已无兵权,但在上层阶级还有相当的影响力。
反观文官那边,一片窃窃私语声中,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或惶恐或暗笑或不信或悲怒。而身为文官之首的景凌,平常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像僵住一样,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转身努力制止背后文臣们的异动。
“这次我刚到青东国就发现国君举止反常,哼!没想到竟然是个谋害了我外甥后占了他身体的邪灵!天幸我玄武族有通冥召魂之力,否则岂不真让这两个奸邪之徒的毒计得逞!”平亲王冷笑着,对身边的郁德郡主说:“晴儿,你放心!今天舅舅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平亲王身为国君尊长,当然不会信口开河。”景凌终于没办法控制住所有的文臣,与他平级的右相赤应衡拈着白胡子摇头晃脑地应和平亲王的话,“敢问景相,您这么久怎么就没发现国君行为异常之处?还是您也与此等奸邪之辈搅和在一起?”
“够了!”局面之乱让我不得不开口大喝一声。“诸臣工听着……”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要我们听你的话?”为首的武将轻视地大笑道。他是青虬浑,人如其名,酒曩饭袋一个,是个除了出身高贵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值得夸耀的家伙。我冷冷一笑,高傲地从王座上站起身,伸出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从指尖发出的烈风如无形的利刃准确地切断了他的脖子。他周围的人惊呼一声,愣愣地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男人突然掉了头颅,身体软倒在地上,血像红色的喷泉一样激射而出,染红绣金扎银的丝绢朝服,染红水磨花岗石的地面。
果然只有血才能让人听话吗?一时间,大殿中静得能听到死者流尽体内最后一滴血的声音。“你们终于肯安静了!”我缓缓步下丹陛,环视众人。心肃已经回过神来,目光在我与郁德郡主之前游移着,脸色白得可怜。
“摄政王与景凌留下,其他人统统退到殿外!这是诏令!”我昂起头,提高声音:“不愿奉我为王的人可以违背诏令留下,但下场--就跟他一样!”我的手,指着地上的死尸。
大殿中小小地骚乱了一阵。右相一派人马与高阶武将们迟疑着观察平亲王的脸色,看得出,他们事先一定有所勾结。心肃深深地看了附身在郁德郡主身上的龙晴明一眼,大约被对方眼中的恨意刺到,一转身站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又冷又湿,而且在抖。
打破僵局的,是从北疆传来的紧急军报。军务处的侍卫急匆匆地奔入,双膝跪在心肃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递上一封书信:“启禀王上、摄政王,玄北国集结十五万大军陈兵北疆意欲南下,统军将领为杨威利。”
“真是好计谋啊!平亲王!” 心肃不发一言从侍卫手中接过军报拆看,倒是景凌咬牙笑道,“先是让自己女儿装神弄鬼地诽谤我国王上为邪魔外道之辈,挑唆朝庭旧臣与君王分庭抗礼,再陈兵边疆以武力相协……你想干什么?要打仗,还怕我们摄政王嫌玄北那十五万兵马不够塞牙缝的呢!”他越说越怒,最后大喝道:“二品以下官员都给我退出大殿!否则以谋逆论处!”景凌一派的官员闻言开始向殿外退去,心肃挥了挥手,黑蛟权带着一众武将倒退着出了大殿,片刻后,大殿中留下的,只有谋逆者与被谋逆者。
“景相此言差矣!平亲王为王上舅父,焉有不良之意?总归是我国正统的王上被那人害了!”右相的手直指着我,“平亲王只是主持公道而已!在大庭广众之下诛杀众臣,这岂是从前温良谦逊的太子会做的事?”
“够了!”心肃终于开口:“赤应衡,玄光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信口开河中伤君王?”
“摄政王以为老夫是何等样人?老夫身受先帝大恩,自当维护先帝血脉,倒是景相,不知得了摄政王什么好处,竟连是非黑白都不分了!”
“没错!”“龙晴明”恶意地笑着,“美色当前,景相当然要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就不知青龙将军有没有尽心服侍得景相心满意足?”
“住口!”我再也忍不住怒火,“竟敢在我面前胡言乱语!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么?”我手中飞快地结着手印,“信不信我让你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你……”“龙晴明”的脸上明显出现胆怯的表情,向后退了一步,“你这该死的阴阳师!”
“哦?在我眼中,该死的却是你呢!”我心中起了杀意,对这个已一无所有的亡灵。这时,心肃却拦在我的面前:“不要伤害他。”
这时,平亲王出手了。
玄武最擅长的,就是召唤死者的亡灵组成不死军团。活人无法将死人再杀死一次,被不死军团杀死的人却必然成为亡灵军队的成员。因此,玄武族的军队可以说是四国中最难缠的军队。
玄光叠着繁杂的手印,渐渐开启了冥府之门。他知道,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将寄居在青东国君体内的灵魂赶走,让龙晴明回到属于自己的体内。他明白龙晴明重回身体肯定支持不了多久,但他只要几天就够了--只要能支撑到玄北大军赶到就行了。
那时,龙晴明的生死,都与他无关了,他只要拿到青东国就好。对于统一帝究竟是正统的君王还是篡位的僭王……仍有相当多的人根据玄北史中的记载认同时为玄北平亲王的玄光的说法--青东君已被恶灵附身……查青东王室《起居录》,也能找到相关证据……统一帝继位元年的冬天,青东王的确出现过乖戾暴虐、邪恶嗜杀的异常现象……因而被时为摄政王的苍王囚于禁宫之中不露人前……直到在断河谷战场上以龙形突然出现。
《四国志·青东史·晴明本纪·第四章》
篝火在寒冷的冬夜中发出温暖的“哔剥”声,架在火堆边用细枝串烤的鱼、肉之类发出诱人的香味,阿佑性急地将一串烤鱼伸到火中翻来覆去,口中还不停地埋怨着:“所以说主上就是太不懂事了!幸亏我和修罗大人及时赶到,否则情况还真是不堪设想呢!”
“阿佑唠叨到现在,我却一个字都没听懂。主上,能不能劳您好心告诉我当时究竟发生什么了?”刚刚回来的寂艳好奇地问,一边把不知名的药草弄碎放进一个陶罐,加进清水后把陶罐放到火中间煮着罐中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那个玄武国的家伙开了冥府之门放不很多死魂而……而已……”我窝在修罗的怀里享受他体温带来的暖意,不愿再回忆前天发生的事。
修罗不发一语,只紧紧将我圈在怀里。修罗是我三个使令中是强大的,却也是最脆弱的。因为他是犬妖--犬性恋主,想来那时情景一定给他带来不小的刺激--尤其是他已失去过主人一次。
我虽是阴阳师,却最不擅长处理与死灵有关的事情。而当时平亲王却打开了冥府之门,令空气间充满亡灵的怨怼之气,与龙晴明留在这个身体内的怨念相互应和,想把我的灵魂挤出去。与此同时,从冥府之门中回到人间的亡灵们蜂涌到我身边,拉扯着,想把我拉离寄居的身体。
只要能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怨气就好--我明知这一点,却始终无法向怨气的制造者--“龙晴明”出手。心肃阻在我面前,迷乱哀伤的眼凄楚的神情。“别伤害他!”他如此哀求我。
不伤害他,倒霉的,就是我!心中如此大叫,要不管心肃收拾掉龙晴明的灵也不是不可能……但面对他的表情我却迟疑着不敢出手。
在迟疑中,我失了唯一能制胜的先机。四肢越来越僵冷,这具身体已开始不听使唤。
“嘻嘻……”龙晴明笑着从郁德郡主的体内脱离,想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猫叫响彻整个大殿,阿佑及时现身扑入我怀中驱走了缠在我身边的亡灵。
猫又是以死灵为食的妖怪,是亡灵的克星。他一出现,周围的亡灵们便再也不敢靠近我,而感应到我的危机用瞬间移动回来的修罗则拔出专门斩杀幽灵魔族之类的魔刀“泣鬼神”,将亡魂们逼回冥府之门。
如果没有这两个使令,现在的我,应该正在跟老板喝茶。
平亲王见势不妙,带着郁德郡主逃入冥府,只苦了龙晴明的亡灵,被我放出的慑魂凤蝶抓了回来,跑都跑不了。
“我说过,会还你一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龙晴明。”我曾这样对心肃说过,我真的说到做到了。
用生命树的枝做骨,取极乐花园的泥为肉,以冥河中的水当血,把抓来的灵魂置于三者之中,放在凤凰重生中的火中煅烧一天一夜,制成了一个与从前一模一样的龙晴明,与从前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性子,一模一样的恨。
留下复生的亡者,我用几乎近乎“逃亡”的方式,悄悄带着使令们离开青东王宫,踏上寻找常非与幻梦之镜的旅程。
“主上真的忍心吗?”寂艳问,她正向火中的陶罐里投入叶片与果子,好似在煮什么奇怪的药。
“忍心?”我不解。
“主上真能从此不再见那条青龙了吗?”
“……怎么可能?我中了他的毒,每个月至少得和他在一起一夜才行。”
“是怨别离吗?”寂艳从火中取出陶罐,从中倒出一碗黑色的液体递到我面前:“这是怨别离的解药--什么无解之毒,在我妖狐寂艳眼中要做个解药还不是易如反掌!哼!如果主上不想再受他胁制的话,喝下这个就行了。”
怨别离的……解药?只要喝下它,就可以再也不用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了……吗?
不用再见他了吗?
不能再见他了吗?
我怔了半晌,一仰头,将整碗药液灌入喉中,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才发现,与毒不同,解药,是苦的。
一种无比难咽的苦涩。
苦得,让我泪流满面。
修罗低唤一声:“主上……”欲言却又止住,张口舔去我脸上的泪,“主上果然不舍得那条青龙。”叹口气,伸手拿起一串已烤熟的野味递到我唇边:“吃吧,不论是追情人也好,追敌人也罢,饿着肚子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他的话,让寂艳和阿佑忍不住吃吃而笑。
食不吃味地咽下最后一口烤肉。我问寂艳:“连消息最灵通的妖狐族都不知道常非与幻梦之镜的下落吗?”
寂艳摇摇头,“别说常非,甚至连幻梦之镜都没听说过……不过主上放心,我已让同族放出消息说有人在找常非与幻梦之镜的下落--哼,我们找不到他,可以让他来找我们么!”
“才怪!哪个做贼的自己去找抓贼的来着?又不是笨蛋!常非要是知道这消息,不躲着我们才怪,哪还会自己送上门来!”阿佑咬着满嘴食物还能口齿清晰地说话,实在可以算是一种特异功能。
“……”阿佑最晚成为我的使令,所以他不知道,寂艳和修罗都是自己送上门被我抓的……我用手捂住脸扭过头,从指缝中看到寂艳优雅地抓住阿佑的后颈拎起来一晃,正捧着食物的黑衣少年立刻变成一只小猫,发出可爱的“喵喵”声。
“行了,寂艳你这几天找解药也辛苦了,你去休息吧--如果嫌那小鬼碍事,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行。”修罗微微一笑,说:“我么,就先检查一下你做的解药有没有效吧。”
“就在野外?”寂艳奇道。
修罗只管对我上下其手,笑而不语,无可奈何的我只能用灵力凭空变出一幢小屋--夏天野合是情调,而这么冷的冬天……还是在室内做比较好。
说实话,好久没抱修罗和阿佑了,真怀念啊。
修罗把我抱到床上放下,金色的眼神像熔融的金液一样炽热。修长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撕扯我的衣服,嘴唇更是着急地压上我的颈间,喷出滚烫的气息:“主上……好久没和主上在一起了……只怕你只记着那条青龙……把我都忘了……”
“修罗……你……想什么哪……”我反手抱住他,寂艳的解药当真有效,当初风华怎么揉捏都没反应的茎体已经开始抬头,“他再好,我又怎么会忘了你呢?真是只多心的狗狗……”说着,我用下体摩擦他的小腹,“嘻……修罗你的也硬了哦……”伸手隔衣料握住他的分身缓缓摩擦,“还不快脱衣服?这样子叫我怎么做?”
“主……主上……再用力一点……”他洁白的面孔染上一层嫩红,一直红到颈下,半闭着眼,搂住我一翻身让我趴在他身上,一手紧扣住我的腰,另一手伸到腰间拽掉衣带,拉开裤子,“主上……手伸进去啊……”
我却偏偏推开他坐起身,欣赏他动人至极的媚态:“修罗,就这样把衣服脱了,自己玩给我看看。”
“……主上……”修罗睁开眼,发出哀求的声音。但见我一脸邪意浓浓的笑他就知道我的恶癖发作,无奈之下只得半坐起身,胡乱把衣服从身上剥下,动作一急,尖利的指甲便在自己身上留下几道抓痕,一条条艳红的血迹出现在雪白却隐隐透出一层粉色光芒的皮肤上,看起来煞是诱人。
我咽口口水,忍着腹下躁动的欲望,笑意盈盈地伸手捏住他尖尖的耳朵轻轻捏弄。修罗动情时耳朵会变得相当敏感,被我一捏,原本就挺得直直的男根更硬了几分,尖端还滴下几滴透明的液体。
我并不比他好过,这个被心肃调教得敏感无比的身体竟已开始觉得后庭空虚,前面更不必说了,裤裆处已有湿痕,蜜汁比他流得还多。
修罗将两腿张开,左手抱在左腿膝弯处,将大腿在身前弯到极致,使我能一览无余地看清他的私处,右手握住淡金毛发中挺立的玉柱,上上下下揉弄几下,手指便向后方的菊穴探去,口中呻吟着,用食指深深浅浅抽插几下后伸进中指,又伸进无名指,三根手指在后穴辗转反侧,不一时拔出,手指上竟已沾着丝丝银色粘液,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淫靡。
“主上……”修罗的声音显得低哑无比,“修罗……不行了……主上……快来……”他使劲用脸颊磨擦血白的床单,咬着艳得几乎要滴下血来的嘴唇:“主上快进来啊!”
再不动手,真的要留鼻血了。“乖乖趴好!”我飞快地脱掉原本就被修罗撕成破布的衣服,扑了上去。修罗已换了姿势,背对着我趴跪在那里,双手紧扣住自己的臀瓣向两边分开,中间,等待被侵犯的小穴紧张地一开一合,邀请似地露出内壁红色媚肉。见此美景,我深吸一口气,抬起腰,肉茎对准他双臀中间一股作气冲了进去,只听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穴壁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吸住我的分身,又紧又弹。
“你真紧啊……修罗……”我左手紧紧抓环他的腰,扭动腰身在他体内缓缓抽送,右手绕至他身前轮流玩弄那两颗已变得坚硬的红玉珠:“手松开,不许碰自己那里!”
他已被我插得发出啜泣声,听我这么说,勉力回过头探看我的脸色:“主上……唔……”见他原本冷酷自制的脸因泛起春意而变得艳态无限,我心中一喜,左手下滑替他抚弄着,玩了前面的玉茎又把玩后面的两颗玉球,右手放开他胸前,转而扣住他下巴,伸过脸去吻上那张艳红的薄唇,又吮又咬,直想把他吃下肚去才肯罢休。
“主上……主上……再用力一点……啊……主上玩死修罗吧…… 啊……”被我这样前后夹攻,他忍不住把腰扭得更用力了,后庭紧紧收缩着,几乎要把我夹断在他身体里。“我的修罗……好宝贝……再叫大声一点……”我喘着气,放开他已被我咬出血的唇,转而在他颈背肩膀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子,估摸着他快射了,我加快手上的动作,抽插的动作也变得更猛,终于,他咬着牙,从齿间挤出一丝呻吟,瘫软在我身下。
他射出的一瞬间后庭突然一紧,弄得我腰一软,全部射在他体内,连把自己的分身抽出来的力气都没有,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我毕竟还是放不下他。
与修罗颠鸾倒凤一夜销魂并没有让我忘记心肃,相反,我却越来越挂念他,不知他……好吗?
他有了龙晴明,应该不会想我了吧?但龙晴明……“阿佑!”我忽想到一事,急急叫着。
“主上!”阿佑柔媚地应了一声,凭空现形落在床上,一把搂住我张嘴就亲,手也不规矩地向我昨夜操劳过度的地方探去,“主上总算想起阿佑了么?”
“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这码子事儿!”我苦笑着打掉他的两只色爪,“有事交待你去办,仔细听着,可别出一点岔子!”
“……哦……”他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缩回手,露出哀怨的表情看着修罗把我搂回自己怀中服侍我穿衣--看来是为我昨晚和修罗在一起翻了醋坛子。
“阿佑,你听好了,我要你立刻就回青东王宫暗中看着龙晴明--记住,是暗中看着,尽量别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存在。小心别让那个亡灵和玄武族的人有接触,也别让他给心肃--就是那条青龙惹麻烦--明白了吗?”
阿佑睁大碧色双瞳看着我,忽然跳了起来:“我才不去!”
“阿佑!连主上的命令你都不听了吗?”修罗见阿佑一副没规没矩的样子,轻斥一声。谁料阿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越发闹了起来:“我不听话自有主上管教,要你多什么事?哼!才和主上亲热一夜就摆出老大的架子来训人么?我知道修罗大人你早就嫌我碍眼,怕我分你的宠怕我比你讨主上欢心……你听话,你倒是去曼兑替主上看着他的心上人啊!只知道欺负我们这些小妖怪算什么本事?”他口不择言还要往下说,混似没看见我已给他气得浑身发抖。
“阿佑你说够了没有!”我怒极,冷笑一声,拍拍修罗揽在我腰间的手,“说到底,你无非是对我不满而已。好啊,话说开了也好,你不就是记恨我昨天要了修罗没要你么?为这点小事竟连主人的命令都敢驳回,我竟不知我要你这样的使令做什么!”这个小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虽说嫉妒爱吃醋是猫又这种妖怪的天性,但照他这样闹法,再不管只怕要爬到我头上才肯罢休。“这事原是我的错--原本干干净净的契约关系多好?偏偏我看上你长得漂亮,一时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才弄出今天的事来!你既不愿,这事就当我没说过,你退下吧。”说着,我自顾自靠在修罗怀中闭上眼睛。
阿佑原本只是想发发脾气而已,没想到会把我惹火。见我表情绝决,他心底一怕,怯怯地在我身边跪坐下,讪讪地帮着修罗为我着衣系带,语声颤颤的:“主上生阿佑的气了么?”
我不答,只闭着眼养神。待修罗替我着上所有衣服才懒洋洋地睁开眼:“修罗,能想法再找一只猫又来么?”
“猫又这边是不少,但若想找只比阿佑还漂亮的可就……”修罗看一眼阿佑,知道我今天是打算好好调教他,遂做出正经样子答道。他平日着实吃了阿佑不少说不出来的暗亏,偏以他的身份实在不能和这些小妖怪计较,又见这只小猫又虽有些恃宠而骄,但服侍我还算忠诚肯卖命,也就罢了。阿佑却天生有些不知轻重,见修罗忍让,我又有些喜新倦旧,他便越发张狂,到后来竟连碰都不肯让我碰修罗一下,简直就是个醋缸。“要漂亮作什么?嫌我的风流债还不够多吗?”我故作不耐地打断修罗:“去,找只能干点的抓回来,只别像这只一样不听话就好。”
“主上……”阿佑不知道我只是想挫磨一下他,听我一本正经地和修罗讨论要抓一只新的猫又做使令,以为我真的嫌弃他了,吓得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主上不要阿佑了么?”
“说不上什么要不要的。只是我有事需要猫又去做,偏偏现有的一只顶着牛不肯办,也只好再找一只了。”见我要下床,阿佑赶忙找来鞋子要为我穿上,我却不领他的情,赤脚踏在地上,笑对修罗说:“昨夜真的太疯了,到现在我的腰都是酸的--都是你弄的!”
银发金眼的犬妖微微一笑,将我打横抱起,俯首抵着我的额头道:“都是我的错……主上就罚我今天一天都抱着主上不准放手好了……如何?”我的答案,直接被他吃进嘴里。
阿佑见我与修罗旁若无人地缱绻,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冲到修罗身边抓着我的衣袖:“主上……阿佑知道错了……求主上不要抛弃阿佑……阿佑听话……阿佑现在就去曼兑……呜……”
可怜的孩子,到最后还是被我欺负了去,眼泪汪汪地去曼兑不情不愿地替我看着“心上人”去了。
“你生性喜欢吃醋,这件事,原本不该派你去做,但……现在不比从前,我身边实在没人可派了。”他走之前,我抱着他,吻一下,叮嘱一句:“我知道这样说很伤你的心,但--那条青龙在我心里,已经没人能替得了了--别的不说,单看我宁可自己伤心远走天涯也不肯留在他身边你就该知道我对他用情有多深了吧?我这一生……他这一生……唉,我不求此生能与他长相守,只要能护他一生平安,也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阿佑,你不要再吃醋了,算我求你,好好看着他,别让那个亡灵害了他--他喜欢那个叫龙晴明的家伙,只怕会心甘情愿死在对方手里也不一定……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主人我会比被人活生生掏出心脏还痛还苦,明白吗?”
“就算为了我,看好他,好吗?”
阿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喜欢对方却宁可自己躲在一边悄悄伤心。他不明白,所以他才幸福。
幸福得,不明白幸福也有无法被承受的一天。
目送阿佑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我向使令中唯一的女性道:“寂艳,你去西白。”
冷傲优雅的九尾妖狐指尖拈着一支玫瑰,静静地等我的下文。
“我有一种感觉……从红莲的事情开始,我就一直在某人的手掌上跳舞……更何况,这次居然被玄光先我一步招来龙晴明的魂……他怎么会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那个龙晴明呢?我很怀疑,风华,也许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
“所以,我要你去西白。你是我的使令中最冷静机智的,任何陷阱和圈套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比起利用妖力作战,你更擅长洞悉人心的弱点后让对手自相残杀,凭你的本事,要让西白陷入内乱的泥潭应是轻而易举的吧?”
“我明白。”寂艳微微一笑,走到我面前跪下,双手执起我的右手贴在她额上,这是使令对主人的命令表示绝对服从的礼仪。“主上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呢?”
“能亡了西白最好--不过有风华在,想来不太容易……算了,只要逼得风华没心思为西白内乱之外的事操心就好了。”
“寂艳知道了。”她微笑站起,“我会让风华头大得恨不得当年没被他妈妈生出来才好。”
“辛苦你了。”我抬手,将停在指尖的凤蝶送到她面前,“若有事,就让它为你传信吧。”同样的凤蝶我刚才也给了阿佑一只。这些我用自己的灵力幻化出的凤蝶除了担负着信使的责任,还是一种身份证明--它们带着我的气息,代表我的意志,它们将向所有阴阳师与驱魔师宣告,得到它们陪伴的妖怪,是我凤蝶君的使令,是不容伤害的存在。
寂艳让凤蝶停在她的黑发上,向我施了一礼,随即乘风西去。
“主上要派我去哪里?”看着阿佑与寂艳分别奔向不同的地点执行各自的任务,修罗如此问我。
“你要去玄北--和我一起。”看到他因我最后四个字露出按捺不住的些许惊喜,我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些。“十多年了,我和你总没好好在一起过……现在总算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开心么?”
他向来冷酷的脸像是被春风吹融冬雪,漾起春波般的笑意,却不说话,只伸手圈住我的腰,低头直视我与他同色的金眼,渐渐地,俯下唇来……
“为什么要去玄北?”一吻结束,他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我想了想,答:“我还是很在意玄光和那个叫杨威利的名将……撇去西白不谈,被玄光这样当众一闹,青东朝庭中必然要乱上好一阵子……偏偏南朱和玄北都包藏祸心不怀好意,我很疑它们会趁此机会混水摸鱼……让寂艳盯着西白,我和你去收拾玄北,光是南朱和青东内政,心肃应该对付得过来……现下,也只能帮他一点是一点了。”
“怎么说,你都一门心思为他打算……也不管对方领不领你的情。”修罗苦笑道,神色中有难以查觉的黯然。
他在伤心,伤心守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比不上一个不把我放在心上的陌生人。我无法安慰他,只能勉强笑道:“其实我要去玄北,并不光是为了他,还有一个原因是……”
“救命啊!啊……”远处突然传来的惨叫与呼救声打断了我的话。我一惊,释出灵力感应周围的情况,修罗则转头细闻空气中的味道。稍稍确定一下情况,我与修罗同时向东南方飞奔:“修罗,你隐身,不用出手,只是几只不成气候的小妖怪而已。”用灵力感应到对方的妖气非常微弱,我说。
虽然修罗的外表与人类非常相似,但那对与众不同的尖耳却隐藏不了他妖怪的身份。若让他了出手,只怕会让那些受不得惊的胆小人类更害怕,还是我自己动手好一些。听了我的话,修罗隐起身形,却没离开我身边,依旧与我并肩疾行,不肯放我一人对敌作战--我在二十一世纪唯一的一次战败,已让他心胆俱裂。
赶到出事地点,发现伤人的,只是几只认不清品种的杂妖,倒是与妖怪作战的对象更能吸引我的目光--那个威风凛凛地挥舞着战斧的身影,岂不正是将我送到落凤山的“骑士”常先生?
我视线一转,发现被可敬的骑士先生护在身后的,都是年轻美貌的女孩子,看打扮应该是四处流浪卖艺的歌舞伎。
骑士虽然英勇无畏,但可供妖怪攻击的对象实在太多了。凭他一人,实在不可能保护所有的美女。我叹口气,抬手一挥,一团火球向仿佛是妖怪首领的狮头怪飞了过去,“轰”地一声,一股烤肉的香味立刻随风飘了过来--那只狮头怪,已经熟了。
顾不上流口水,我向其余的妖怪扑了过去。用灵力凝成一条光鞭,甩手抽裂杂妖甲的身体,收鞭时卷下杂妖乙的脑袋,一记后踹踢飞无名怪丙,顺势转个身,将无敌飞腿踩在因及时跪地求饶而保住一条命的小妖丁头上摆个漂亮的POSE,欣赏骑士大人用无论何时都显得非常悠然自得的斩击技巧劈开最后一只怪物的头,笑道:“又见面了。”
“哦呀哦呀,看不出,原来你还有这一手啊!”骑士甩干沾在战斧上的血珠,笑着跟我打招呼。“看起来,你不简单哦……是阴阳师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有点吃惊。
“四处流浪得久了,总会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他将弄干净的战斧插进背上的皮鞘,向我走来。“喂,你打算一辈子踩着那家伙吗?”
“哦……”我将脚放到平地上,让那个差不多吓傻了的小怪物爬起来,问:“你什么时候又找到和那么多美女在一起的机会?”
不论是面对人类军队还是妖怪军团都无所畏惧的流浪武士听到我提出的问题却变得支支唔唔的,转头四处张望着,在看到某个正向他走来的美女后露出一种我以为绝不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你们……认识吗?”看来年约三十、打扮与神态都非常成熟的歌舞伎女性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几眼,道:“哦……请原谅我的失礼,年青的法师。我叫夜似樱,是这个歌舞团的团长。首先我要感谢您及时出手救了我们这些无力保护自己的弱女子,其次,我想知道您是否是这位自称流浪武士的先生的朋友?”
“不是!”我赶忙撇清关系。这两个人之间一看就有问题,我才不想自找麻烦。
“哦,可是看起来你们认识。”美女并没有轻易放过我的意思。
“我只是曾经受过他的帮助而已。”一脚把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杂妖踩倒,踢飞到路边草丛中。“……不过,我可否请教一下这位美丽的小姐,那个人与您之间是否有什么纠纷呢?”好歹我也被他救过,还是得表示一下关心才对。
“只是欠了我的钱而已。”美女轻描淡写地说。
事实证明,男人身上果然不能有太多钱。
话说常非--我们可敬的骑士大人--在往落凤山去的旅程中我就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了。还记得那时我大吃一惊,差点以为他就是这的任务对象--不过他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而已--接过我给他的满满一袋珠宝的酬劳后就开始花天酒地地享受人生,除去吃喝与在女人身上花掉的钱,那些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过上三百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的财物全部进了赌场老板的口袋。输光全部家当还倒欠一屁股债的常非只能乖乖地在赌场做工还债,夜似樱就是在那时认识他的。
“冬天是玄北国的新年祭,会需要很多歌舞演员。我想趁此机会带这些姐妹们去玄北赚一笔,但考虑到这一路上到处都有山贼与妖怪出没,所以就想雇一个保镖,刚好在赌场看到这家伙,我就出钱把他买了下来--谁知他竟一路招惹歌舞团中的女孩子们,简直就是‘会走动的伤风败俗’!”夜似樱有点恨恨地说,“既然你认识他,本事也不差,那很好,你就跟我们一道去玄北吧!一路上衣食住行我全包了,只要你把他看紧别让他再惹事生非,必要时和他一起打打妖怪或山贼什么的,送我们平安到玄北国都,我就把这个”夜似樱拿出一张卖身契,“--还给他,从此两不相欠,如何?”
“你和他的事为什么要把我扯进去?”我缩缩头,眼角的余光瞄到“会走动的伤风败俗”正在跟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眉来眼去。
“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夜似樱奇道。
“可我已经付过报酬了!”我抗议道,却立刻就被夜似樱堵了回来:“付过报酬就可以把别人的恩情一笔抹消吗?这样说的话我现在付给你和你当初给他的报酬一样多的钱你肯不肯把头割下来给我?退一万步讲,你身为男人,难道能眼看着我们这些弱女子被这个恶劣男人荼毒吗?”大姐,你哪里像弱女子了?“那些女孩子可都涉世未深,要是被这个混帐家伙带坏了她们一辈子幸福就毁了你知不知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深知这句古话价值所在的我只能点头答应夜似樱的提议。反正我也是要去玄北的,对付玄北大军不一定要在战场上下手,“围魏救赵”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实在是古人智慧结晶。
好歹晚上还有单人帐篷住,想和修罗亲热也很方便,布个能隔绝声音的结果就行了,没什么值得不满的--除了“监视常非”这项工作。
我拉着常非坐在火堆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歌舞团的女孩子们正不断地将热水送进被当作浴室用的皮帐篷做睡前的清洗。少女们嘻笑与哼小调的声音不断传来,一路上,这样的情景每天固定上演,一成不变。
变得,是周围的风景。路边积雪越来越深,树木已全是寒带针叶树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我们已进入玄北国境,离玄北国都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喂,小鬼,最近情绪不太好啊?”常非向火堆中加入几块柴,说。
“没有啊,我还不是和以前一样?”
“哧,你最近常常望着东南方发呆,自己都没发现吗?”
“咦?……”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明明已经想尽量不去想他了……
“曼兑有你的心上人吧?”常非专注地凝视着火焰,跳动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供奉在古老神庙中的神祗塑像。“救你的时候,以为你是青东王,但现在你在这里,青东国中却还有个端坐在玉座上的王……很奇怪。”
“只是长得一样而已。”我苦笑。“王也好,心上人也好……都一样。”眼角有两点冰凉的液体。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取过一边的七弦琴拨了几下,似曾相识的调子让我一愣:“这是……”我从他手中接过琴,按着记忆中的调,吟起未来的歌: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心肃,我在想你,你呢,已经忘了我吗?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我一生,都无法逃开你了。你的笑,你的泪,你的温柔,你的冷酷,连你对我的伤害,都被我变成对你的爱。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越圆满 越觉得孤单 擦不干 回忆里的泪光 ……”擦不干的,何止是回忆中的泪光?一曲未完,我已泪流满面。
“既然爱他,为什么要把他让给别人?”常非看着我,目光比月光更明亮。
“……因为我怕……爱上他那个我,懦弱、嫉妒、卑鄙……已经不是原来的我……我没有办法承受这样的自己,没有办法……”我的泪,一滴滴落到七弦琴上,砸湿琴弦。
“还有呢?”
“还有,我无法承受幸福之后孤寂的永恒--”一句未完,我鄂然抬头,惊惶地看着他。
他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我听说冥王派出他最得意的弟子‘凤蝶君’来抓我,才想来看看,传说中的‘凤蝶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软脚小鬼。”
火堆中,一块木柴突然爆开,同时照亮我与他的脸,一张惊慌,一张悠闲。
以上文中歌词内容选自:张信哲《白月光》
四周,女孩子们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帐篷,马车,营火,全都不复存在,只有北国的风,呼啸着,像某种悲哀愤怒的吼声。
感应到我瞬间的惊恐,修罗闪电般的出现在我身边,紧戒地注视着常非。常非,却微微地笑了:“你有一只很不错的使令。”
“多谢夸讲。”我回以微笑,最初的紧张过后,我已开始镇定:“即然知道我是老板派来的,那你应该知道,老板要的,不只是你吧?”
“哦,你说这个吗?”常非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他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让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拚命抓住修罗的胳膊,不让他出手,也不让我自己出手。
常非,太可怕了。那些女孩子们都是他做出来的式神,然而一路上我与她们同吃同住,聊天玩笑,竟一点异常都没看出来——仅凭这点,我就知道,我,绝不是他对手。
黑龙常非,名不虚传。
“怎么,你不是要这个么?”常非却似没完全不明白我的恐惧,笑着伸出手来,递过一面镜子。
一面陈旧、古朴、镜面上有诸多裂纹的铜镜,静静地躺在他手上。
那便是传说中的“幻梦之镜”。
也是一面禁忌之镜。
朝之玄武·天涯重逢
或者,景凌才是最看透世情的。对他而言,只要坐在王座上的人能为青东带来最大的利益,他便会为将那个人奉为君王,反之,他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弑君篡位。
选自《四国志·青东史·景凌记·第二章》
火堆消失了,我与他之间已没有任何阻隔,幻梦之镜就在我面前。
我伸手,接过。
它很轻,出乎意料地轻,轻得即使拿着它也没有任何现实感。镜面上粗粗细细的有很多裂纹,我着了魔似地,看着那模糊得连影子都照不出来的镜子。
镜子照不出我的脸,却映出心肃的容颜。镜中的心肃,微微笑着,很温柔,很醉人。他向我伸出手来,等待着,等我把手伸给他。
而我,真的伸出手去,却被修罗抓住。
修罗抓住我的手,同时将镜子打落,表情相当严肃:“主上,您的心智被迷住了。”
我茫然回头,是了,幻梦之镜是一面能窥视人心的镜子。它能反映出持镜者的内心最真实的愿望,并且会在镜中的幻影里,让愿望成真。当持镜人沉醉于镜中世界,灵魂,便会不知不觉被吸入镜中,永远无法再出来。所以,在阴阳界中,幻梦之镜仅被当作封印无法超渡的恶灵的法器不做它用,但近年来,连这个用处都不大派了。
我,凤蝶君,竟然无法抵挡这面镜子的魔力么?我看向常非。
“我有点明白冥王为什么派你来对付我了。”他微笑着,捡起掉在地上的镜子放入怀中,让消失的火堆重新出现,“来,靠近点烤一烤吧,这种天气可真够要命的。还有那个使令,是犬妖吧?放轻松点,这么紧张做什么?”他用一根柴棍捅了捅火下的柴堆,让火烧得更旺些。“说起来,冥王那个家伙,还真是老奸巨滑。他可拿准了我没办法对你这种应该回去重新接受阴阳师训练的小鬼出手……呵呵……”
“在回去重新接受阴阳师训练之前,我倒觉得有必要让你重新了解一下阴阳师的义务才对。”我回应道,“常非,得到形成这个世界的两大法则之名成为自己称号的你,是否忘记了自己身为阴阳师的义务?”
“我没有忘记。”近乎神的阴阳师露出疲惫的表情,“我只是想抛弃这个身份而已。”
狂风挟着雪片在天地间横冲直撞,将常非与我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很远。“当了多久的阴阳师了,小鬼?”伴着风雪的呼号,常非的声音从火堆的那一端传来。
“不到二十年。”我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有过厌倦的感觉吗?”
“……有时有。”面对他,我无法说谎,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哦……”他应一声,眉宇间是说不尽的倦意,“不到二十年就开始厌倦了吗?真是个没耐心的孩子……知道我当了多久的阴阳师了吗?”他一挥手,变出一间小屋将风雪隔绝在外,橙黄色的火焰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整整一千年。”
我无言,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一千年……短短三个字,从高唐盛世到二十一世纪,有三十六万五千两百五十个黑夜和三十六万五千两百五十个白天,多么漫长?
修罗好像确认了常非并没有敌意,放松了些,坐在我身边听着我与常非的对话。
“窗外有风雪,屋内有故人,看来今天的确是个适合忆旧的好日子……”他笑了笑,说:“和你一样,一开始成为阴阳师的时候,我还是人类……那是一千多年前平安时代的日本,那时,我的名字……叫安倍晴明。”
“那时我也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你应该也知道吧?源博雅……是安倍晴明唯一的好友……”
“但我与他之间的感情并不仅仅是朋友这么简单。我们都渴望成为彼此更重要的人——我很清楚他的想法,也很明白自己的想法……但我始终没有跨出那一步……知道为什么吗?”他望了我一眼,自失地一笑,“因为我怕。”
“阴阳师是超越生死的存在,只要他们承担得起,他们就能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像神一样的长生不死。但源博雅……他只有连一百年都不到的生命。”
“如果我不克制自己,付出感情,那么当他死去时,我该如何自处?我该如何承受失去爱人后独自一人的永恒?”
“于是我就对自己说,忍一忍吧,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不要为了一时的贪欢给自己留下长久的痛苦……但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说:‘为什么会痛苦呢?我是阴阳师,只要我想要,我可以在轮回中抓住他的灵魂,让他永远陪在我身边’。我就这样一直摇摆不定。慢慢地,在我的犹豫中,他成家了,老了,去世了;我也老了,那个人类的身体也承担不了越来越强大的灵力了……于是,冥王为我找了个新的身体——黑龙的身体。”
“我在轮回中找到转世后的博雅,却失望地发现,他已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外貌、性格、爱好……最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记得我了。”
“看到那样的他,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死亡是一种结束而转世是结束后的开始’……还记得这句话么?普通人也有值得我们羡慕的地方啊。”
“潘多拉打开盒子放出所有神祗送给人类的祝福唯独留下希望……所以人类只能承受降落到自己头上的命运无法改变。阴阳师则相反,他们有强大得可以逆转天地的力量却独独没有希望,我们无法像人类一样期盼来世,因为我们知道,等待我们的只有两条路——”
“保持自我的毁灭与放弃自我成为神。”他仰头,仿佛想透过屋顶看到宇宙的另一端,“但这两种结局,我都拒绝!”
“……这就是你盗走幻梦之镜的原因吗?”我无比艰涩地开口。
“是的!”他说,他的目光,是我无法承受的锐利。
我扭过头:“我不明白这面镜子能帮你什么?难不成你想让自己的灵魂被它吃掉?”
“……呵……别在我面前装傻了,小鬼。你和我一样清楚所谓的幻梦之镜——只是一扇门。”
“你……说什么?”
“在‘常’与‘非’形成这个世界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片‘混沌’——或者说,‘混沌’才是真正的‘唯一’,是世界最初也将是最终的法则。”传说中的阴阳师看着我,神色又恢复了先前的倦怠,“我已经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作战……你知道所谓的魔族其实是些什么东西吗?小鬼?”
“……是妨碍常与非之间达成平衡的……实体化的负能量……”
他点点头:“神也好,魔也好,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意志即是它们的力量……它们是相当单一的,只是能量的表现形式,是某种力量的法则……它们其实是没有自我意志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成为神的理由。”他冷笑一声,“当阴阳师的力量强到连龙的躯体都没办法承受时,就只有毁灭与成为神两条路可走。但所谓的成为神,是什么,你知道吗?”
“与其说是成为神还不如说是被神所吞噬——记忆、愿望、性格、一切将我与其它存在区别开的特质都将被毁掉,只留下力量——积蓄了千年的力量,被归结到组成世界的某个法则中,或者,成为新的法则。”他长吁一口气:“所以我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就这样让自己被毁灭——我不愿意失去一千年前短暂的快乐回忆。”
“所以……”
“所以我想利用最初也是最终的力量——混沌。”他重新从怀中掏出幻梦之镜欣赏着,“这面幻梦之镜是一扇门。只要打开它——”他开玩笑似地屈起手指敲了敲镜面,“我就能召唤出混沌的力量——只那个力量能让我在保持自我的状态下成为神。”
“你·疯·了!”我一字一句地道:“混沌是什么你知道吗?若召唤出那个力量,连这个世界都会变成一片虚无你想过没有?”
“那有怎么样?”他的言词中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然,“不要试图用阴阳师的义务对我说教,那个我已决定要抛弃的身份。”
“呵……还真可笑。”我使劲用手指按着疼痛不已的太阳穴,“阴阳师的信仰,阴阳师中的神,居然对我说,他要抛弃这个世界,抛弃他的义务……呵,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被自己的信仰背叛更可笑可悲的事吗?”我胡乱用手抹了抹脸,“我明白了……看样子,我非得与你决一死战不可了!”我转头看向修罗,“修罗,你听着:等一下,我会尽力去把幻梦之镜夺过来——那时,你就带着镜子去找冥王,知道吗?以最快的速度去!我会在尽量拖住他——但我恐怕拖不了多久!”
“不!主上!我来拖住他,你去见冥王!”
“这是命令!修罗!难道你要同时违背主人的命令与自己的誓言吗?”
“为什么呢?阴阳师的义务就这么重要?重要到就算拚上自己和使令的性命也要阻止我?”常非懒懒地看着我和修罗商量与他作战的计划,语气悲伤而怜悯。
“不是为义务或责任……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我想保护的人——就算拚上一切也要保护的人!”我要保护这个世界,这个心肃所在的世界。或者说,我是为了心肃,才想守护这个世界。“就算明知办不到,我也要试试!”
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心肃,面对常非,我所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敌人,我是为你而战。
相较于我随时都准备发动攻击的紧张状态,常非则以一贯的淡然相回应:“稍安勿躁啊小鬼——你想死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杀了你呢!好歹你总得先见见追了你大半个月的人吧?”
“什么?”仿佛是为了印证常非的话的准确性一般,小屋的门突然被撞开,冲进来的美貌少年正是被我派到曼兑去的阿佑。
“主上……”阿佑的样子相当狼狈,咬着嘴唇看着我,一双大眼睛里不停地流下泪水:“主上……呜……阿佑无能……让那个龙晴明逃到玄光那里去了……哇……”
怎么可能?我临走时在那个亡灵身上下了足足七道咒用以封印他的怨气,让他连一点超出常理的事都做不成——他怎么有本事在阿佑的眼皮底下从防卫森严的青东王宫中逃走?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努力压下翻腾的怒气,问。
“是……大半个月前……”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个阿佑!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给我出这种乱子!“凤蝶呢?我让凤蝶跟着你是干什么的?当摆设吗?”
“你不用责怪它了。”常非坐在火堆的另一端淡淡地说,“那只小猫又根本找不到你——你跟着我走的这一个多月来,我把你的气息完全隐藏起来,任何人,甚至冥王也找不到你——何况是只小小的猫又?”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接着说:“不止如此,告诉玄光你不是龙晴明的人也是我。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只想看看你的反应与深浅而已——但你让我很失望——逃跑?想不到盛名远扬的凤蝶君居然连维持自己爱情的勇气都没有。”
“别想跑!”
“就凭你?拦得住我吗?”
闪电般地交过手,我痛苦地跪倒在雪地中。常非根本就没用任何法术,他只是在闪过我的攻击的同时用拳头在我腹部重重一击,仅是这样,就剥夺了我再次攻击的力量。
修罗没有阻拦常非。以保护主人生命为第一本能的他知道让常非离去对我更安全。就这样,我眼看着幻梦之镜离我而去。
常非走了,小屋和火堆也随之消失。修罗与阿佑一左一右扶起我:“主上,没事吧?”
“我就知道,跟着那只猫又就一定能找到你。”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缓缓转过身:“……心……肃?”
一身旅人打扮的金发男子从松树间向我走来,无视边上的修罗和阿佑,伸出手将我拉入怀中。而他们,竟也顺从地将我交给他。“你受伤了?”背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裹住我,把我打横抱起,将我带进一所并非由法术形成的房子中。
“醒了?”一直以手支颌斜躺在我身边的青东摄政王微笑着起身,从床边燃得正旺的壁炉上取下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陶锅,从中舀出一碗端到我面前,盛起一勺,吹凉,喂到我嘴边:“先喝点汤吧。”
被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催眠似地,我愣愣地咽下每一滴他喂进我口中的液体。良久,脑中才反应过来:“你……龙晴明是你故意放跑的!”
他微微点头,笑得极是欢畅:“嗯!你猜得一点都不错。”把空碗随手放在一边,他环抱住我,头搁在我肩上:“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龙晴明吗?”
“如果我喜欢的人名叫龙晴明的话,那你就是龙晴明!”从肩上传来他从容不迫的声音。“从一开始,我爱上的,就不是你找回来的那个亡魂。”他重新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小时候的事吗?”见我点头,他接着道:“这样说也许很自私,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那能算爱的话,我爱上的,并不是太子龙晴明,而是那个会爱我,关心我,把我当成重要的人的人——不论那个人是谁。”
“但我弄错了,我以为我爱的人是他,所以守着这份心意逼着自己一天天长大——直到你出现。”
“你那种顺着我,护着我的态度让我以为你也爱我,所以……我很开心地以为小时候的那个龙晴明又回来了……呵,说到底,我只是想找一个爱我的人而已。……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生气?”
我摇摇头:“就因为他不爱你,所以你也不爱他了吗?”
“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他微微拧起好看的眉:“我是说,我从没爱过现在那个自称龙晴明的亡灵。”
我无奈一笑:“我的意思是……这样说吧,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爱你了,你怎么办?”
“不可能!”他双眼深处有那么一瞬闪过惊慌的光,却立刻被笃定所取代:“你爱我,我知道。你骗不了我!”
“醒了?”一直以手支颌斜躺在我身边的青东摄政王微笑着起身,从床边燃得正旺的壁炉上取下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陶锅,从中舀出一碗端到我面前,盛起一勺,吹凉,喂到我嘴边:“先喝点汤吧。”
被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催眠似地,我愣愣地咽下每一滴他喂进我口中的液体。良久,脑中才反应过来:“你……龙晴明是你故意放跑的!”
他微微点头,笑得极是欢畅:“嗯!你猜得一点都不错。”把空碗随手放在一边,他环抱住我,头搁在我肩上:“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龙晴明吗?”
“如果我喜欢的人名叫龙晴明的话,那你就是龙晴明!”从肩上传来他从容不迫的声音。“从一开始,我爱上的,就不是你找回来的那个亡魂。”他重新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小时候的事吗?”见我点头,他接着道:“这样说也许很自私,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那能算爱的话,我爱上的,并不是太子龙晴明,而是那个会爱我,关心我,把我当成重要的人的人——不论那个人是谁。”
“但我弄错了,我以为我爱的人是他,所以守着这份心意逼着自己一天天长大——直到你出现。”
“你那种顺着我,护着我的态度让我以为你也爱我,所以……我很开心地以为小时候的那个龙晴明又回来了……呵,说到底,我只是想找一个爱我的人而已。……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生气?”
我摇摇头:“就因为他不爱你,所以你也不爱他了吗?”
“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他微微拧起好看的眉:“我是说,我从没爱过现在那个自称龙晴明的亡灵。”
我无奈一笑:“我的意思是……这样说吧,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爱你了,你怎么办?”
“不可能!”他双眼深处有那么一瞬闪过惊慌的光,却立刻被笃定所取代:“你爱我,我知道。你骗不了我!”
“……好吧,就算我现在还爱着你,那么以后呢?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变心了,喜欢上别人了,那时,你怎么办?又或者,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你又该如何?”
“变心?为什么?”他碧蓝的双眼中满是不解,“你……不,也许我不该问为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或者,你想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他叹口气:“我知道,你气我从前我那样对你……我知道……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混蛋……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随你想怎么对我都行……”咬了咬嘴唇,他用双臂环上我的肩:“还记得上次……你想抱我却……结果我们大吵了一架……后来就再也没好好在一起过……”他张口轻轻舔咬着我的耳朵:“今天……你可别再流鼻血了……嗯?”
我用指尖抬起他的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绝美的面孔。也许觉得我的目光太过锐利,他忍不住闭起眼睛,从我肩上收回的手灵巧地解开自己的衣衫,将令人无法不血脉贲张的身体完全展露在我面前。
着魔似的,我的手指顺着他美丽的肌肉线条向下滑去,因后仰而形成一个优美弧度的颈,肌肉匀美、竖着两点粉色樱果的胸,纤细有力的腰,平坦结实的小腹……刻意张开的腿间,浓金色毛丛中总是穷凶极恶地肆虐我身体的凶器此时正无比柔顺地蜷伏着,似在期待爱抚。
没有忽略他身体在我指下的轻微颤抖,我收回自己的手。迟迟没等到我下一步的动作,他疑惑地睁开眼,遇到我若有所思的目光,了然似的一笑,缓缓向后仰面躺倒在床上,双手抱紧自己的膝盖屈在身前,露出身后最隐密,最羞耻的地方,双目半睁半闭,青色眼波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奇异的光辉,当真夺魄勾魂。
我心动,却更痛。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股间柔粉色的花穴,我稍稍移动身体,躺卧在他身边,伸手抚摸他的脸:“把腿放下,心肃。”
他依言松开抱着双腿的手,侧过头观察我的表情:“你是不是喜欢从背后来?”我摇摇头,捏住他漂亮的下巴:“告诉我,为什么想被我抱?”我的语气,应该可以用冷淡来形容。
“你不是一直都想抱我吗?”他神色诧异而委屈,“我……现在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你喜欢抱别人呢还是被抱?”我不答,直盯着他的眼。他别开眼,语气中有难言的酸楚:“是男人都不会高兴被人压在下面吧……所以……才想让你抱……”
“除去男人的自尊不谈……抱人与被抱,你更喜欢哪种?”
“我不知道……我不愿意再被任何人压在下面了……可是……可是……如果是你的话……”被我逼得走投无路,他竟落下泪来,看着我,神色凄苦:“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你只要享受我的身体就好了啊……为什么……你明明喜欢我啊……为什么没了‘怨别离’你就连碰都不肯碰我?”
“先告诉我,你想用身体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压下心中的痛,我用相当冷酷的态度对待他。我在伤害他,我在把他心底最深处的伤疤挖出来剥开露出血肉淋漓惨不忍睹的过去——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不这样,他那些伤迟早会腐烂发臭,在他心中形成一个结,最终变成他的劫——在劫难逃的劫。
在他从松树间向我走来的那一瞬间,我就决定要陪在他身边直到死亡把我与他分开,我不想重蹈常非的覆辙。
如果我的灵魂没有在与妖魔的作战中被毁灭的话,我迟早会像常非一样走到力量强大得连龙的身体都承受不了的地步。而在那之前,我该如何渡过一千年甚至更漫长的岁月?那是令人绝望的漫长。
至少,要给自己一个守护世界的理由,比如,他。
他被我的话激怒了,猛地坐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眼中瞬间流过亮得慑人的光:“你以为我是什么?……男妓?”他紧咬嘴唇,几丝鲜红的液体染上洁白的牙齿,“好!就算我是吧!反正这么多年来,我做的事和男妓也没什么差别……你到底还是嫌我脏……嫌我……”他颤抖地吐出最后一个字:“贱!”
他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叹口气,向他腿间凑过头,张口含住那个绵软的器官卖力地舔弄吸吮,他明显吃了一惊,忍不住叫了一声,扭着身子想从我口中退出来。任他将自己已硬起来的性器抽离我的口腔,我平静地抬头看他:“若我真嫌弃你的话,会不会肯为你做这种事?”
坐起身用手指将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我说:“还记不记得以曼兑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不肯告诉你我的名字么?我现在告诉你,我叫李唯,李唐王朝的李,唯我独尊的唯。”
我微笑着:“作为阴阳师,若是亲口将自己的真名告诉某人或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给某人的话,就代表他把自己的性命都交托到对方手中——我把命给你,心肃。”
“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为你做任何事——就像你想要权势,我就封你当摄政王,你想要情人,我就替你找回龙晴明一样。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的愿望,我都会让它们实现——而你,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如果你想从情事中得到快乐,我会拥抱你,我会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情人——但你若只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达到某种目的的工具的话,我拒绝。”
他完全被我的话震住了。良久,他慢慢闭上眼,两滴水晶般的泪从眼角滑下。“我错了。”他说,语气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我居然把你和那些肮脏的混蛋想得一样……我居然会这样侮辱你……我真是……”他用手撑着额头,备受打击的样子让我忍不住伸手抱住他,而他,也顺势将头靠上我的肩,脸埋在我颈窝中:“我……确实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体来诱惑你……呵,我本来就是靠这种事才得以活命,进而掌权握势的……可我真的爱上你了……要是早知道会遇见你,就算死也不会让任何人碰我一下!”
“……对不起……唯……对不起……我配不上你……对不起……”他静静地抱着我的腰,我环住他的背,柔声问:“你到底为什么放走龙晴明,又不远千里追着阿佑到玄北来呢?”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你。”他说,“我爱你,我不想失去你。”
伸手抚摸他的金发,我缓缓开口:“你赢了。”
“嗯?”他动了一下,抬头看向我:“你……”
“龙晴明逃走了。”修罗正透过凤蝶传回信息,“如你所料,龙晴明果然带着玄武族循着你故意留下的痕迹追来,而且一头钻进你布好的埋伏圈里……玄光的儿子玄夜已被你的手下生擒,马上就到这里来了——这次,你好像带出来不少人?”我把头贴在他的胸口,倾听他突然变快的心跳声:“西白乱了,但南朱和玄北都虎视眈眈,这种时候,你怎么放心扔下局势不稳的曼兑只为来找我呢?——你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的
我每吐出一个字,他的身体就变得僵硬一分,直到僵硬到了极处,却又软了柔了,一施力,把我压在身下,从喉间逸出极诱人的笑声:“唯啊……我的宝贝,乖乖听话,别想那么多,跟我回去,一辈子都不离开我……好不好……来,对我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永远会陪在我身边……嗯?”他的双瞳闪着幽暗至极的蓝光,一种超越现实的色彩。的
这个执迷不悟的人啊!我叹口气:“连‘怨别离’都已经有解了……你还想用‘永相随’做什么呢?”他的金发落在我的皮肤上,冰凉的,光滑的,柔韧的。“你忘了吗?我是阴阳师,是专门使用咒语的人啊!‘永相随’这样的咒毒对普通人而言也是难以想象的难缠,但对我却不会有任何作用,你明白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在汤里下了药?”
“你把汤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你其实不需要对我玩这种手段的……”
“我不怪你……你的过去,让你无法相信任何人……那不是你的错。你的苦,你的痛,别人永远都无法体会,即使是我,也不能说我能了解你心里的伤……”我紧紧抱住他, “可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爱上你,不是因为你的美貌,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而是因为你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我爱的,是那个从无尽的屈辱与痛苦中挣扎着长大,变得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的你,是那个骄傲脆弱,受尽伤害仍渴望爱情的你,是那个面对自己最爱的人,也必须依靠毒药与心计、手段与演技来把对方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你……”我舔去他唇边的血印,吻干他眼角的泪迹,“还有那个,抱我时狂野又温柔的你。”
他哭了,这一次,不再是演技,不带一丝表演成份的泪水透过衣料将我的皮肤烫得阵阵灼痛,一直痛到骨髓深处。哭吧,心肃,你就在我怀里把累积了二十一年的泪水都流尽吧。从今以后,我会守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
“心肃,相信我,我会守护你一生一世,再也不让你受任何伤害。”
“你发誓!你发誓我就信!”
“我,李唯,以自己的灵魂起誓,我会守护武心肃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痛吗?”他趴在我身上气息不稳地问,手指试探性地在我身后进进出出,努力想把已很久没被碰过的孔穴撑大到能容纳他的欲望。
“嗯……心肃……你打算玩死我是不是?”好热,好想……要。我恨恨地瞪他:“还不快点进来!”
“不行。”他已经满头是汗了,“连两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你叫我怎么进来?硬来的话不弄死你才怪……乖宝贝,再等一下……”他下身硬得像铁棒一样却强自忍着——真怕他忍出什么毛病来以后我会性福无望。“你先放开我!”我推开他,翻身尽量张开双腿,抬高臀部背对他趴跪在床上:“这样……啊!”突如其来的怪异感觉让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努力转过头向肩后望去,只见他……他……他竟然在用舌头舔舐我的后庭?
他的舌头灵活、柔软却仍有一定硬度,在穴口打着转,濡湿所有皱折并试图向内壁进攻。我能感觉到他舌尖正在探入穴口,舌头表面微小的突起刮挠着红色肉壁,刺激得我忍不住绷紧臀部所有肌肉——“呀!”我惊叫。他在我屁股上咬了一口,还笑怨道:“干嘛突然收那么紧?差点把我的舌头夹在里面!”我实在是欲哭无泪,这男人怎么能那么若无其事地说出如此情色的话?
“果然舔一下就好了。”大约觉得我后面已放松得差不多,他开始缓缓向进入我体内,“嗯啊啊啊……”真的太久没被他抱了,后面涨得不得了,还带着阵阵刺痛,“心肃……”
“乖,一会儿就舒服了。”他拍拍我的腰侧,款款摆动腰部,让快感从与他结合的地方向全身曼延,“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啊……哈……哈……心……啊……心肃……啊……”我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像条被从水里捞出的鱼一样拼命张大嘴吸入空气,从腰际窜上的酥麻完全夺去大脑的思考能力,全身上下只剩下野兽般追逐快感的本能。
直到两人都从激情的余韵中恢复过来,才听到已响过好几次的敲门声。我忍不住笑出声,拉过皱成一团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又捡起他方才脱下的衣服递到他面前:“穿上吧,你的部下来见你了。”
他从我手中接过白色绢袍极俐落地披上,理顺头发,又用手抹了抹脸,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复见方才的脆弱与柔媚。“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像一柄出了鞘的黄金剑,美丽、冰冷、闪着嗜血的光——刚才,实在太不像你了。”我在他背后将枕头堆在一起懒懒地靠在上面,脸上不自觉地带起浅浅笑意。
他回头望我一眼,也笑了笑,嘴唇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替我掖紧被角,转头向门外沉声道:“进来!”
随着“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几个龙族侍卫又推又扯地拉进一个被下过咒的锁链绑得动都不能动的年轻人往往地下一扔,齐齐跪下单膝行礼道:“启禀殿下,属下等无能,没抓住那个胆敢假扮我国君王的伪王——只活捉到平亲王世子玄夜,请殿下责罚!”的
心肃沉吟了一下,问:“除了伪王,玄武族可还有其它人脱逃?”
“回殿下,追来的玄武族人无一漏网全军覆没!”答话的青年看起来像是这群侍卫的领班。
“唔……办得不错。”心肃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年青人,“赤虬全,把他拉过来,松绑,我有话问他。”
赤虬全伸手拖过地上的玄夜,和几个侍卫合力把他摆弄成双膝跪地的姿势,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却未松绑:“回殿下,这小子凶得紧,为了活捉他还伤了不少弟兄,故属下等实在不敢给他松开链子。”
“怕什么?难道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成?”从背后看不见心肃的表情,但听声音,可以想象他脸上此时浮现的,一定是那种冷傲的笑。“把他松开。”
赤虬全犹豫了一下,还是与侍卫们一起解开了玄夜身上的刑具,但依旧牢牢按住被强迫下跪的年青人不肯放松。只听心肃用颇具玩味的语气道:“世子殿下越发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了……贵国主上真是好艳福!”
艳——福?艳福=美人相伴=春光无限——经过以上的逻辑推理,我顾不上情事之后酸痛的身体,整个人卷在被中像只超大型的毛毛虫一样挪啊挪啊地挪到心肃身边,把头枕在他膝上瞪大眼仔细盯着玄夜看:“心肃,难道你喜欢这种长相的男人?”我奋力扭头向心肃问道。
“你干什么啊?”心肃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抱在怀里,向被我吓了一跳的赤虬全等人斥道:“见了王上也不知道行个礼,这么瞪眼张嘴的算什么规矩?”
“他不是青东王!”一直被按着的玄夜突然开口,声音,竟是相当沉稳有力,丝毫不乱。“武心肃,篡位夺权对你而言都易如反掌——为什么你偏偏要找个傀儡冒充我表弟坐在青东王座上——莫非你自己也明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没资格坐那张龙椅?”
“随便你怎么说好了!别忘了,斗败的狗叫得越响,下场就越凄惨!”心肃冷冷地回应道,射向玄夜的视线中含有无数毒针。“弄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就想冒充我青东之王动摇我国根本——你们想得太天真了!”顿了顿,转而对赤虬全等人说道:“你们都退出去!里外各三层的防卫给我布置起来!王上在这里,不晓得轻重么?惊了驾,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这……”赤虬全等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了下,抓着玄夜不肯松手站起。情知他们担心玄夜拚死发难伤了我或心肃任何一个,我不禁莞尔一笑:“都去吧,朕还没听说过哪只玄武能打赢五爪龙的。”
“这么急着把人打发出去,是怕我说出什么么?”玄夜淡淡笑着,一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都没有。“激将法么?太老套了!逃走的伪王这会儿应该正带着大军寻找你的气息吧?以为我连这都想不到?”心肃冷笑着挥手令侍卫们都出去,听见木门被关上的声音才接道:“倒是你,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杀了吧——和你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不都已被你杀了?这一个——”他并未站起,而是盘膝坐在地上,朝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好歹还用着我表弟的身体,你打算怎么处置?”他反问心肃。
“我倒想杀你——只是还要和你家主子谈条件,只好留着你一条命!”这个玄夜,难道也是侮辱过心肃的人?我再仔细打量他几眼,不算太俊,典型的玄武族极具男子气概的样貌,看起来威风凛凛。心肃咬着牙道:“你记住,你的人头只是暂时寄放在你脖子上,我迟早都要把它砍下来挂在玄北国都的城门之前!”
“我的脑子可不是为了记这些废话才长在这里的。”玄夜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们玄北国的王啊……可真是个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性子,你要拿我去威胁他,他一定立刻退位哭着喊着跑到你这里跟我同生共死——不信,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我明白了——你喜欢心肃!”我看着他俩一问一答,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是故意被抓住的!”是对我以前到处拈花惹草拿别人真心不当一回事的报应吗?才打定主意要认认真真谈场恋爱,就立刻遇到情敌——而且心肃这家伙,与其说他爱我,还不如说他爱我对他的爱。
这个玄夜,他对心肃的心意有多重呢?会不会重得让心肃动心?我正胡思乱想,心肃却忍无可忍地敲了我一个爆粟:“你说什么梦话!那家伙哪可能——”
“那个冒牌货说得是真的。”玄夜打断心肃对我的教训:“我喜欢你,武心肃,喜欢得愿意为你背叛自己的国家和种族!”他眼神热烈,语气坚定,“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只要你同意,我愿意把整个玄北国都奉献到你的脚下!”
我在心肃怀中极清楚的听到,他的心跳在玄夜说完那句话后变得极快。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着,让我以为自己是坐在某座雕像的怀中。
“把衣服穿好。”心肃把我从怀里推开,说。他站起身,踱到玄夜面前蹲下,仔细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的都是真的?”玄夜点头:“每一个字都是。”
我在心肃背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笑声从喉中滑出,轻轻的,似乎相当愉悦:“很划算的一笔买卖——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玄北,省了我多少力气!”他蹲在玄夜面前,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你还没穿好衣服吗?”
“已经好了!”我随便套件长袍就从床上爬下来。心肃站起身牵住我的手,扬声唤进两名侍卫,指着依旧坐在地上的玄夜对他们说:“你们带世子殿下出去好生招待着——记住,人家可是贵客!”
“你同意我的提议了?”玄夜脸上出现一丝得意的笑。
心肃不答,微微一笑,那笑容直保持到玄夜的背影消失在被关上的木门之后。
我看着心肃的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肃的笑,怎么看都像是猫正在盘算该如何玩弄被抓到的老鼠。
“你那是什么表情?”恋恋不舍地看着老鼠消失的猫转头对我露出不解的神色:“我让你觉得很可怕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反问,“你不会对他动心了吧?”
“哼!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心肃握着我的手稍稍用力,“你放心,我很清楚自己的爱的人是谁,才不会对那样的家伙动心!”
“可是,你说过,你只是想找一个会爱你,会关心你,会把你当宝贝一样的人……”
“你也说过,假如你不爱我了,我会不会还爱你——那时候我没回答你。”他笑着搂住我的腰,“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不爱我了,我会想尽办法让你重新爱上我,而在你没有第二次爱上我以前,我会一直等下去。”他温柔地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我发誓。”
我是吃掉H情节的分割线
我必须在新年之前赶到黄泉关——玄北国的都城。
黄泉关会在旧年的最后一个白天结束之后与新年的第一次日出之前举行一年一度的“冥祭”以祭奠亡灵。常非若想利用幻梦之镜打通这个世界与混沌之间的门就决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只要再增加一些亡灵的怨气,满是裂纹的幻梦之镜即将破碎,而它一碎,门,就会被打开。
我必须在他打开“门”之前阻止他,这是我唯一能成功的机会——以上是我必须去黄泉关的理由。
我坐在温暖的马车内第一千零一次把某头色龙的爪子挡在衣领之外,抓紧领口缩在角落得不能再角落的地方,警告道:“你再乱来我可真把你扔出去了——我去黄泉关是有正事要办,你死乞白赖地跟着我干嘛?”
“我也有正事要办啊!”见上三路攻不下来,他转移目标向下三路出手。我一时不防,被他轻轻松松地抓住脚踝脱去鞋袜,将我整只脚抓在手中把玩,“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一刀把那个玄夜砍了算了?”
“你要留着他跟玄北国谈条件啊!”顾不上再踢他,我疑惑道:“你该不会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扣着别人家的孩子或心上人要胁对方吧?”
“那不叫要胁,那叫送死!”心肃在我大脚趾上轻轻咬了一口,麻痒中带痛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缩缩脖子,“要胁的话,当然应该把人抓回曼兑去才行。”
曼兑……好遥远的地方。“心肃,你离开曼兑有多久了?”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三十三天了……”他放开我的脚,滚到我身边躺下,两眼直视着马车顶,“从那个亡灵一逃我就离开曼兑一直追踪到遇见你为止……”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转头向我一笑:“你那个阿佑被我欺负得好可怜……你可别生气。”
“你也知道我会生气?真不知你是怎么欺负他的,这次见了你就吓得一声都不敢吭只想找个看不见你的地方躲起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肯说,只是眼泪汪汪的——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吞吞吐吐地道:“他是我情敌嘛……那个……他落到我手里的时候正是你扔下我跑得不知所踪只留一个亡灵跟我大眼瞪小眼……那时我想你呀……想得真想买后悔药来吃!偏偏他又趾高气扬地说什么那只叫什么艳的狐狸精已经给你吃了怨别离的解药你再也不会要我了……我急了,就对他用了点刑……也没敢动大刑!”他见我脸色不佳,忙分辨道,“只打了他几下,威胁要毁了他的脸再……呃……那个了他……让他再也没脸跟在你身边……但我只是威胁威胁而已,可没真对他怎么样!”见我额边有青筋在跳,他慌忙道:“好歹他也是你的使令,我哪敢真对他怎么样啊?又不是一辈子都不想和你好了……更何况,他说……”他咬了咬嘴唇,委屈兮兮地看着我:“他说我论美貌论身体都比不上他,你在床上向来都是压别人的却偏偏被我……我本来料着满一个月你得回来一次……想在那时玩点手段把你留在身边……偏偏他跟我说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了……你让我怎么办呢?”他一翻身抱住我,头枕在我胸口:“你若真的讨厌我倒还罢了,偏偏你已经离开我了,却还要派自己的使令回来看着那个亡灵……你对我的心意,我对你的心意……那时,我就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追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故意放了那个亡灵和阿佑,让他们两个逃的逃追的追,我在后面跟着……好几次阿佑都快抓住亡灵了却被我在暗中阻碍……就这样到了玄北国,我知道,那只猫又完不成任务一定会去找你,我只要跟着他就好。”
“你还真胆大!曼兑现在如此风云波诡的局面,你却一走了之——就不怕回去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怕,有景凌在呢!”他轻松一笑,“再说,真追不回你,就算把整个天下都握在手里又有什么趣味?”他从我肩上撑起身子,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笑意浓浓。
“景凌不是一直在跟你明争暗斗嘛?你倒放心把京都交给他?”
“当然,时局这么乱,他不敢再跟我斗——他知道,若没了我,整个青东国会立时成为另三国的盘中美餐。”他狠狠一笑,“他想当摄政王,却更想让龙族称霸天下,为了这个目的,他恨不得剁碎了那个亡灵好逼你回来——偏偏那家伙砍不伤烧不焦淹不死摔不碎弄得我们所有人都没法子。”
青龙舞·番外·心受
在南朱国,青,是一种只属于贫民的“贱色”。
每年夏天,南朱的贫家女子都会在荒野间随手采上一大把到处可见的“蓝花草”带回家捣烂了,放进染锅,倒入碱水,将自家织的土布浸在锅内用大火煮上一炷香的时间,便染成了一幅幅靛青色的粗布,裁成衣穿上身是极易掉色的,往往会在人的皮肤上留下一块块的蓝印子,待洗过几十次褪成泛白的浅青才不会将皮肤染蓝,只是那时,粗制土布缝成的衣裤也早已破烂得补丁摞补丁了。
所以在南朱,稍有身份的人都不肯穿青,在他们眼中,红,才是最贵重,最美丽的颜色,而所有红色中最珍贵的一种毫无疑问就是只有王室成员才有资格穿的“猩朱”了——那是一种在染料中加了山中珍兽“猩猩”的血染成的颜色,红得艳丽夺目,仿佛像初升的朝阳一般发着光,发着热。
炎阳穿着一身猩朱色的绢衣跪在烈阳下。七月的骄阳晒得他头晕眼花,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铺散在青砖地上的衣摆上,溅得四分五裂,将仿佛随时会在阳光下烧起来的红色洇出一个个色泽略深的湿痕,却转眼又被阳光烤干。
原来这就是亡国之人的命运!他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略略抬头环视一下周围同样跪在青东国都“曼兑”城外驿道边的兄弟姐妹们。隔开三个人的距离,他看见自己的长兄,曾经是南朱之王的炎旭。
高贵的南朱之王脸色惨白中透着不寻常的潮红。虽有六弟炎恒在身边扶持着,但他依旧是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他在发烧,身上绢制的南朱王服早被一身的汗水浸透得拧得出水来。他是败军之将,是亡国之君,但他傲骨犹在,他原本是死都不肯做出这副低声下气的无耻嘴脸等待青东王接受他“名义”与“形式”上的正式投降的。
“哦,宁死不屈么?”炎旭记得金发的敌国元帅要求他在曼兑城门前向青东王下跪乞降时遭到拒绝的表情。那个被青东王封为“苍王”的男人据说是青东国第一美男子,但在他眼中也只是相貌平平,连他死去的三弟一根手指都及不上。
三弟……炎华……那个像牡丹花一样的男子……五年前,自己忍痛将这个最美貌的弟弟送入青东王宫,想用美人计离间青东王与当时还是摄政王的苍王之间的关系,没想到竟把这个弟弟送上了死路!
武心肃!一想起这个名字,炎旭的心中就像有把火在烧似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痛不可忍,又恶心得想吐——“我再问你一次,你真得不愿意对青东王下跪么?”那个青东国的“战神”冷酷而轻蔑地笑着,没有再逼问他,拍手召来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侍卫,指着炎旭道:“朱雀族男子美貌可谓天下一绝,好容易有机会遇上了,你们就好好享受一番吧!”
“殿下不先享用过,我们怎么敢出手呢?”听武心肃如此一说,几个龙族年青人顿时发出兴奋的鼓噪声,却仍维持着必要的礼貌。武心肃却笑着摇了摇头,拍拍为首的那个侍卫的肩膀,嘱咐一句:“别把人弄死或弄残废了,其它的,随你们怎么玩。”就离开了这座帐篷。
然后,就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恶梦。那些龙族将他身为帝王与男人的双重尊严践踏得支离破碎,轮流,或同时肆意凌辱他的身体,直将他弄得奄奄一息。最后,那个武心肃又出现了,笑着问他:“怎么样?你若还不肯向我国王上屈膝,我就只好让你那些弟弟们也挨个尝尝你今天的遭遇……反正是兄弟么,有难同享,有福同当不是?”说着,他将手中的瓷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其中的液体,接道:“按年龄来吧,明天应该是你五弟,一天一个,直到你最小的九弟炎阳也试过,再从你开始,你说如何呀?”
炎阳……心中痛呼一声,炎旭真想把面前这个笑吟吟的男人千刀万剐,但被凌虐得只剩一口气的炎旭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开肿涨破碎的嘴唇,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我……跪!”无论如何得保住几个弟弟,尤其是炎阳,炎华一母同胞的弟弟,炎华离家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在高烧和烈日的双重折磨下,炎旭的视线终于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他拚命坚持着,为了几个弟弟,为了炎阳,他必须撑下去!终于,他看见大开的城门中慢慢出现一顶青色华舆,由六十六名内侍抬着,越来越近。
炎阳并没注意长兄的神色,他的心神完全被青东王的身影吸引住了。十五岁的他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青,也可以是一种华美到极致的颜色。他不禁悄悄抬头向静立于青东军最前方的武心肃看了一眼——那男人穿一身青色的盔甲,配上一双深蓝色的眼,像海一样,神秘美丽,又带着波诡难测的危险,仿佛随时都会掀起滔天巨浪摧毁一切;而下了华舆正向武心肃走去的青东王则身着单衣三云罩的青色礼服,长长的纱制云罩在风中飞扬摆舞,深深浅浅的青蓝绢纱当真如云似雾,裹在云纱间的青东王便是那见首不见尾的神龙,又恬淡清远得似晴空万里,几欲乘风飞去。
听说这青东国君的名字就叫“晴明”——真是个名副其实的男子!炎阳浑然忘了那人是敌国之王,是害自己亡国丧家的元凶,一门心思沉浸在那明净晴空般男子的气质风度中,身边无数青东军人激动的叫喊,自己长兄不支晕倒引起的惊叫,都无法使他从敌国君主的身上挪开哪怕一秒的目光。
炎阳终于明白为什么五年前自己的三哥甘愿为这个人死了——换了自己也一样!那样的男人,只要能得到他一丝笑颜,便是粉身碎骨他也心甘情愿。
龙晴明却不知道跪在路边的南朱降臣中已有人对自己一见倾心。此时的他,眼中所见,只有分离了近半年的恋人。强制压下想立即与心上人唇舌交缠的愿望,龙晴明微笑着慰问了凯旋而归的青东将士们,宣布了赏赐,几乎迫不及待地,以从容却快速的动作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苍王上了国王华舆。
武心肃忍笑看着龙晴明强自镇定的动作。坐上乘舆后,龙晴明一直侧着头没有看他,但那白嫩耳边泛起的些许红色却告诉武心肃,他的情人忍得有多辛苦。
微笑着挥手向两边的民众致意,武心肃心中盘算着呆会进了宫该怎么奖励至高无上的青东王——不为别的,只为他刚才对一大群南朱美男子视而不见,凝视着他,目光须臾不曾离开。
是夜,青东苍王从为迎接自己凯旋而归的宴会上悄悄脱身,溜进青东王的寝宫“含露殿”中。不久,被苍王无视礼仪的举动带坏的青东国君的声音在汉白玉砌成的浴池边响起:“我就知道你一定躲到这里来了。”
“下来,和我一起洗澡!”靠在浴池边闭目养神的的武心肃听到思念已久的声音,含笑张开眼,向龙晴明伸出手。
龙晴明的手指灵活地剥掉自己的衣服,滑入温泉水中。此时已无外人,他再也无需任何顾虑,伸手捧住武心肃的脸道:“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像瘦了?”
“若养得白白胖胖的,那就不是打仗了!”武心肃失笑,搂住情人的腰,“你又长高了……都和我一样高了。”
“而且力气也大了——我能把你从这里直抱到床上,你信不信?”迫不及待地与还情人肌肤相贴,龙晴明啃着青东第一美男子的耳朵,喘着气笑道,已然兴奋的下身则在水中不住摩擦对方同样兴奋的下体。
“真急!”武心肃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却仍不失悠闲地笑道:“还记得我临走时说过什么来着吗?”
“怎么会忘!你说,只要我能乖乖地等你回来不和别人乱来,你就让我抱……嘻,你说话可要算话!”口中调笑着,手也不闲着,左手抚上情人的性器忽轻忽重地揉搓着,右手则绕到他背后试探着摩擦那股间的幽穴。
“当然算话!”武心肃在情人的脸上印下细细的吻,双手紧搂住对方的肩颈,借着水的浮力抬起腿缠住即将征服自己的人的腰臀:“来,腰过来一点,别让我滑下去……手指,手指再用点力……嗯!”
“我们……我们的第一次……我是说,你让我抱的第一次就在浴池里?”手指在对方身后进进出出开发情人的花穴,龙晴明有些不确定地问。
“呆子!你不想想我后面……有多久没被用过了?现在大概跟处子也没什么差别……在水里,好歹滑一点,还容易摆姿势……懂么?”武心肃全身皮肤都变成一种极艳的粉色,双唇更是红艳至极,这位战场上威风八面的苍王在青东王的怀中竟是媚得销魂,扭着腰,轻轻呻吟着:“手指再用点力啊……嗯……”
“这样行吗?”龙晴明又拭探着伸进一根手指,此时,在武心肃的后庭中进行扩张的手指已增加到三根:“我觉得好像不能再大了……心肃……不行的话还是你抱我吧……你那里实在太紧了……”
许是龙晴明的指尖触到某个敏感地方,心肃全身突地一跳,“啊”地叫了一声,手指几乎要抓进晴明背后的肉中:“就是那里!再……啊……再……”
“这样吗?”龙晴明手指按住那一点稍稍施力,左手则加快速度在他身前抚弄,只见武心肃身体突然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张开的口中流出一串破碎的声音,很快,他绷得紧紧的肌肉一点一点松软下来,性器周围的水中则混杂了些许浅白色液体。
“……快进来……”刚达到高潮的心肃有点无力地将头靠上晴明的肩,“就趁现在……我最没办法反抗的时候……”
手指始终停在对方体内的晴明也感受到心肃原本将自己手指箍得紧紧的括约肌已变得松软,放开情人的性器,他用两手分开心肃的臀,将自己昂扬炽热的茎体一点一点送了进去。
还是很紧……不过幸亏有水的润滑……晴明喘着气,道:“心肃……痛吗?痛的话……我立刻停……”
金发青眼的美男子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靠着池壁用腿勾紧正在侵犯自己的人的腰,努力放松身体感受那已久违许多年的被男人占有时所特有的微微撕裂的痛感。他原本极厌恶被男人的性器插入自己的身体——但这个人,这个为了不伤害自己而忍得极痛苦的人却是例外……如果是他的话,就算被撕开身体也没关系,他心甘情愿提供自己的身体供那个狎玩,只要能让他感觉到快乐。
被心爱的人所拥抱的那一刻,他甚至希望那疼痛来得更猛烈些——他希望自己的身体能被撕裂得流出鲜血……果真是无聊的处女情节呢,他想。但他心中却不免感到一种极为痛楚的遗憾——为无法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心爱的情人。
他渴望着痛,而那疼痛却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一种极涨的感觉充盈着他被不属于自己的器官填满的地方,浴池中的热水随着那炽热坚硬的东西在他后庭中进进出出,造成一种奇怪的快感,“嗯……晴明……啊……再用力……啊……快点……快点……啊!你那么温柔干什么?我又不会受伤!再快一点……啊……”美貌的武将狂乱地甩动着自己的金发,大幅度地扭动腰肢。随着他的动作,丝丝鲜红从两人结合的地方逸出,溶于早已混合着两人汗水与体液的池水中。
“到底还是把你弄伤了。”晴明将心肃抱到床上,一脸心疼地检视他股间的伤口,手指沾着药膏以轻柔至极的动作为他敷药:“痛吗?”
“哪那么娇贵?”心肃吃吃笑着,趴在床上向背后伸手制止晴明的行动:“别管它了,咱们再来一次,嗯?”
“喂!你后面都裂开了还想干什么?”嗔怪着拍开心肃的手,晴明将沾在指间的药膏用绢布擦拭干净,躺到情人身侧:“也难怪,分开那么久,这么一两次肯定满足不了你。”他邪邪一笑,“再来一次怎么够?至少也得五六次才行!”
“是啊!”心肃一翻身将晴明压在身下,张开腿跨坐在他腰间,恶意摩擦着青东王已是成年男子尺寸的欲望象征:“来,让我好好检查检查你有没有趁我不在时偷吃!”
“心肃!你的伤!”青东王被苍王的举动吓得惊叫出声,分身却忍不住在对方的撩拨下渐渐变硬,“我的意思是……让你抱我……呀!混蛋!”
“抱你?刚才用手指在我里面那么鼓捣,弄得我不上不下地难受得要死,现在还好意思要我抱你?”心肃兴奋地喘着气,在龙晴明胸口留下一串串啃咬的痕迹,股间感受到身下人的肉茎已如临风玉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后穴往下一坐,借着刚被擦上的膏药的润滑,将情人的欲望完全纳入自己体内。
“舒服吗?”他跪坐在晴明身上借着腰腹的力量让自己的后穴不断吞吐对方的肉茎。身体上上下下动着,摇着腰,追逐着从两人结合处向四肢百骸漫延的快感,和夹杂在快感中微不足道的痛。
晴明却已是满头大汗。他只觉自己下体被一圈炙热柔软的肉壁紧紧包裹着,推挤着,似在抗拒他的进入,又似在将他往更深处吸。仿佛配合着他心跳的节奏,那圈肉壁一松一紧,一紧一松地缠着他的欲望,而从穴口流下的鲜血则更刺激了他的理智——一开始他还担心会伤害情人的身体只想草草完事,但武心肃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就在他将在情人体内达到高潮时,那仿佛有自我意识的肉壁竟忽然变得极紧,紧紧将他困在其中,令他欲泄不能泄,几乎发狂。
“心肃……心肃……是你自找的……”被逼迫得失去理智的青东王心一横,双手扣住正在自已身体上方不断扭动的腰,一翻身,居高临下地将主动权夺回自己手中,双掌托住青东国战神的双臀挺腰在那已经红肿的花穴中用力抽插起来,口中还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这回……你再痛……我也……不可能停了……谁让……你……让你……这么……不要命……挑逗我……”
武心肃却没有回答。他极美的蓝色双眸此刻眼神迷离目光涣散,细长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丝绸床单,洁白纤细得不似武将的脚踝被迫架在正在侵犯他的人的肩上,身体随从腿间传来的撞击而不断摇摆,艳红的唇微微张着,却只能不断发出似喜悦又似痛苦的呻吟声,高高低低的,间杂着些许带着哭音的单字。
“晴……啊……晴明……啊……”终于,随着他的一声长唤,龙晴明闭上眼,在他体内留下白浊的体液后停下所有动作。在室内略带腥膻的空气中,一时间,除了重叠的喘气声,再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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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不禁语塞,“你……都试过了?”
“啊,试过了。”他点点头,笑意盈盈,撒娇似地,“晴明,到底该怎么才能把那家伙解决掉啊?”
我一震,心中略带酸楚:“……心肃……你叫错名字了……我不是你的‘晴明’……”
“你是!”他双目炯炯地注视我:“在我心里,你才是真正的龙晴明,真正的青东王,我绝不会承认那个家伙!”顿了顿,他又道:“……唯,你要留下当青东王……就必须习惯这个名字才行……好吗?”
“他已什么都没有了……连名字都给人夺了去……”龙晴明,那个错生在帝王家的少年,现在,唯一能够救赎他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把他抛弃了,他的悲剧已无法更改。“你不该这么做的……即使你不爱他……”已死去的人,怎么能再杀一次?明知他此事做得不妥,我却无法怪他……要把“龙晴明”三个字当成我的名字吗?那支撑着他从地狱中爬上来的名字,那在他黑暗岁月中唯一闪耀着些许光芒的名字。我伸手抚上心肃的脸,英武的眉,挺直的鼻,顾盼生辉的眼,薄而优美的唇,“算了,不说他了,倒是那个玄夜,你打算怎么办?”
“……你生气了?”提到玄夜,他脸色突变,悔恨交加中杂着几丝怯意,“我……从前……”我将手指抵在他唇上:“那些伤心事,不提也罢!”移开手,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从现在开始,我会守着你,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侮你。所以,那些旧事,都忘了吧。”看他的反应,他与玄夜之间当初应是你情我愿的。玄北世子固然是为了贪图他的美貌,但他又是为了什么?付出身体与自尊,所换来的,是些许只够用来自保的权势,还是一点活命的空间?
我没生气,只是愤怒,对那些倚仗自身权势逼得他不得不委屈承欢的人。对他,我只有一种深入肺腑的怜爱之意,痛彻心扉。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
地面,突然消失了。正在飞驰的骏马失去脚下踩踏的大地,悲嘶着,带着自身拉动的马车落入骤然出现在平地上的巨坑。
原本乘坐在马车中的人呢?
“幸亏我事先觉察到有人在用地裂咒……否则现在只怕已经被活埋了。”心肃抱着我坐在轻盈游动于空气中的腾蛇“玉京”的背上——它是心肃的坐骑,这几天都化身成一条只有筷子长短的白蛇缠在心肃手腕上,在刚才的千钧一发之际恢复原型载着我们脱离险境……呃,这句话好像说早了点。
一个威风凛凛的男子站在地面上仰望处身天空中的我们,他的身后,龙晴明率领着亡灵大军冷冷地笑着。“吱呀——吱——呀”的凄厉叫声在四周响起:数十只驴头、熊身、狮爪、背生蝠翼的怪物将我与心肃包围在天空中——那是西白国的特产“飞天夜叉”。
看到飞天夜叉的出现,心肃若有所悟地转动眼珠向某个方向看去。随着他的视线,我看见久违了的白虎风华。
北国的冬风,真的很冷。我垂头看着自己的左脚:纤细,洁白,形状秀美,趾甲晶莹圆润,脚背上有一个暧昧的红印。
心肃刚才玩过我的脚后,忘了替我把鞋袜穿起来了……不。我看向龙晴明,这只漂亮的脚的原主人,那个除了恨之外一无所有,连名字都被我夺走的亡灵
心肃注视着站在龙晴明身前的男人:“玄北王——玄穹凉?”
“我就是。”那男人答道:“武心肃,你不该招惹夜儿的。”
四年前,你为了除掉当时的青东大将白应理并取而代之,先试图引诱我,被拒绝后转而勾引夜儿,让夜儿替你出头,终究得偿所愿。可叹夜儿那痴心孩子竟对你动了真情从此念念不忘——哼,他全然忘了你陪他上床只是一种交易而已!”玄穹凉冷蔑道:“现在,你竟然挑唆他为你叛国弃族——是可忍,孰不可忍?武心肃,你今天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在玄穹凉说话的时候,地上巨坑中的土壤渐渐被某种东西从地下顶开,一只巨大的玄武从地下钻出,晃去沾在身上的泥土,抬头凝视在天空中的我们——严格说来,他只望着心肃。
夜晚的玄武看起来有一种神秘静宓之美。背甲与月光相互碰撞,溅出奇幻至极的五彩光芒,又熔入清冷的月色;头颅长得颇像龙族,却只有一支角,角上像枫叶般展开五个分岔,角的两边,圆润的眼显得相当温和,闪动着不断变幻的黑色光彩。
“心肃,把噬魂之书交出来吧。”仰望着心肃的玄武并没有张开口,声音,却理所当然地响起:“那是我玄武族的至宝,王上不可能会让你带着它走出玄北国境之外的。”
“住口!”心肃猛喝出声,眼中燃着炽烈的怒气:“玄穹凉,你以为这几只驴不像驴熊不像熊的东西再加上两只玄武一堆死魂就能对付两头五爪龙吗?现在立刻滚回黄泉关,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我今天就杀了玄北王——和你的夜儿!”
“两头五爪龙?不见得吧?”风华一挑眉,银色长发在月光下如水般波动着:“凤蝶君,今天的事,和阴阳界无关,所以你不能插手!”年轻白虎碧色双眼无畏地盯着我,表情,气定神闲。
白虎风华,他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凤蝶君”这三个字,我连心肃都没告诉过。
正觉得奇怪,玄穹凉开口解答了我的疑惑:“作为四神中唯一守望着亡者之国的玄武,必须来往于冥府与人间的我们,无法避免地会了解一些阴阳界的事。阴阳界中最负盛名的阴阳师之一的您啊,从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缚的凤蝶君,为何要为一条卑劣的青龙停下脚步呢?请守好您的心,把它留给能与您共同分享永恒的时间的人吧。”
玄穹凉这是在用阴阳界中社交语气与我交涉,看来他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注视所有生命的尽头,承载着比一切生物都漫长的生命的玄武,请别试图改变我的决定。正如你守护着你的国家与种族一样,我守护着我身边的青龙,将他奉为至宝,不容伤害。”转过头,我盯着风华:“掌管风的力量,将一切都刻上时间之印迹的白虎,为何你要插手青龙与玄武间的纷争?比起这两者,也许你更应该关心一下自己种族的存亡。”
明显不久前才从玄北王那里知道“阴阳界”的存在的风华根本就不知该如何与阴阳师打交道,依旧用那种散漫而不受拘束的方式说话:“我知道是你做了手脚——否则,西白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乱成一团,怎么压都压不下来!”他眼中点起两簇碧色怒火:“擒贼先擒王!先把你这边解决了,西白国,自然就安宁了!”
“七王子,请住口吧。”玄穹凉打断风华的话,“与阴阳师对话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否则是很容易中咒的。”他劝阻风华的时候我也趁机问心肃道:“喂,噬魂之书是什么东西?弄得玄北国这样紧追你不肯放?”
“是玄武族用来对付被召唤出的怨灵的法器。”他咬着嘴唇,从怀中掏出一卷陈旧的布帛递到我手中,“那次……玄光召出亡灵在朝堂上大闹的那次,我当时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居然出手阻止你对付那个亡灵……那时,你脸上露出一种又痛又急又伤心欲绝表情……我始终忘不掉。我后来想,你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有一大半原因应该是我那时的举动伤了你的心。所以我想,干脆我亲自出手解决掉那个亡灵向你表明心迹——只要你明白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那家伙,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真傻瓜!”我哭笑不得,只好召唤使令:“修罗,阿佑!去把那个亡灵解决了!”
修罗和阿佑出现在我身边,却只是面面相觑。
“怎么了?”
“阿佑!去把那亡灵吃了!”修罗了出手如电,拎住阿佑的后颈向亡灵所在的地方就是一扔,谁知用力不够,那小黑猫被扔到半途就转身飞了回来:“才不要!那种怨气冲天的家伙就算吃了也不消化!修罗大人为什么不自己去?”
“哼!泣鬼神只能对付没有实体的‘纯能量化存在’。那家伙有主上给它做的身体,已经不是我能收拾得了的了!”他说着,挥刀斩碎一群受龙晴明的指挥扑上半空的亡魂军团,“主上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意识到我不可能放弃心肃,玄穹凉和风华联手展开攻击。
“我……”召唤出一道闪电将几只飞天夜叉烤得焦香扑鼻,我抱着心肃欣赏他用青光雷轰得地上的风华闪来闪去的英姿,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道:“说得也是……那么,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但事情并不像我想象得那样容易。
我忘了自己用的是龙晴明的身体,我无法对他施咒——因为那些咒语大部分会反作用在我身上,对他却不会产生伤害。我勉强从地上站起来,擦去唇边的血迹。刚才的九字真言把我自己轰到十多丈外,在不知究竟的旁人看来,倒像是我被亡灵打出去的。
龙晴明冷笑着一步步逼近我:“你伤不了我,我却能杀了你呢……噢,我忘了,阴阳师是不会死的,那么,我只能说,我无法忍受有人让那个贱人玷辱我的身体,所以,我要把它毁掉!”亡灵的怨气从全身所有的毛孔窜入体内,夺去我的行动能力,亡灵泥土烧制成的手指冰冷的,冰冷得扼上曾是他自己身体的颈,越收越紧。
这个亡灵看样子是没法用硬法子消灭了。我克制住挣扎的欲望,努力寻找那冰冷怨气中微弱的一丝异常……看见了……我就快看见了……在几乎把我吞没的黑暗中,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孩童勾着金发少年的手指露出甜蜜的笑……就是那里,所有怨气的中心与出发点,围绕着那个,是极为浓烈的无力感与……嫉妒?
无数回荡在亡灵记忆中的声音同时在我脑中响起:“不可以!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你答应当我的新娘的,为什么还要和别人在一起……”
“我无力保护你吗?要让你靠出卖身体来换取权势?”
“父王!您不能那样对他……不能……不能……不能……”
“那些人在侮辱你,为什么你还要露出讨好的笑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我不想保护你,是你贱……你贱你贱你贱……”
那些比北风更冷的声音……在我脑中,不断呼啸着。
让人疯狂。
“门”还是被打开了。
就在我即将突破怨气的阻碍让龙晴明的亡灵得以超渡的时候,心肃展开了“噬魂之书”,将卷入这场争纷的所有怨灵都吸了进去——但那“噬魂之书”的来历并不单纯。
那时,连我也没有发现,所谓的“玄武族至宝——噬魂之书”其实是幻梦之镜的分身。常非作为最强的阴阳师,自然有自由穿越时空的力量。于是,他得到幻梦之镜后,先来到四国时代刚刚形成之时,制造出幻梦之镜的分身“噬魂之书”交给当时的玄武族长,使之成为玄武族的镇族之宝,同时不断吸取阴灵的怨气,终使那面阻隔着混沌与世界的幻梦之镜不断产生裂纹,直至破碎——
——打开“混沌之门”。
巨大的能量冲击虽然遥远,却明显至极。周围来自冥府的阴寒之气散去了,那对甜蜜微笑着许下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承诺的少年的身影被扭曲了,像烟尘般消失于心肃手中的卷帛中。而那卷陈旧的布帛,在吸尽最后一个亡灵后突然变成灰烬。
整个世界都在动摇,无声地呜咽着,发出溃灭前的哀音。
风华倒在我身边四五尺远的地方正挣扎着站起。刚才我试图超渡亡灵的样子在他与心肃看来,就像是毫无反抗之力即将被亡灵杀害,于是,这两个人一个忘了敌友之分试图将我从亡灵手中救出,另一个则动用噬魂之书,解决众多亡灵的同时也使幻梦之镜再也无法负荷而碎裂。
玄穹凉抱着恢复人型的玄夜恨恨地瞪视着驱动玉京降落地面跃至我身旁的心肃。方才他与心肃同时向对方发动攻击时玄夜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挡在两人之间——玄穹凉住手了,但心肃的全力一击却一点犹豫也没有地直击向玄夜。
被抱在玄北之王怀中的青年毫无生气地闭着眼,像一具尸体。“今天的事,我记下了!”可以用年轻来形容的玄北王无意与我们多做纠缠,留下一个憾恨的眼神,急着带玄夜回去治伤的他打算从冥府之门回到黄泉关。
“想走?没那么容易!”“别管他们了!”我拦住想趁胜追击的心肃,念咒打开直通向青东王城的空间门,抓着他就向里推:“快走!立刻回曼兑!”
“那你呢?”发现我并没有与他一同回去的意思,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感受到巨大的能量冲击,有点惊慌地看着我。
“我有事要做……”我勉强向他一笑,“没时间多说了,很急!”抱住他亲一下,猛地将他推进空间门:“快回去,我办完事就会回来!”合上手关闭被扭曲的空间时,我看见他的眼神,好像生离死别。
一边的风华却没心肃那么好打发。“这到底怎么回事?”眼看心肃消失,他一把拽过我的手臂迫使我转身面对他。“刚好,我正有要你帮忙的地方。”刻意忽略他有些气急败坏,想开口问个究竟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我说:“风华,我要问你借一样东西——你的速度。”
“什么意思?”
“这个力量……你感觉到了吧?这个力量,就是传说中的混沌,是能把整个世界归于虚无的力量。”实在没时间跟他详细解释了,“风华,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带我去极西之地——传说中时间终结之处的‘昆仑’。”
风华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他别无选择。他有他想守护的国家,和亲人。
我坐在御风飞行的白虎背上,用尽全力探察混沌之力所在的确切方向。风华变成的白虎外形与普通白虎没什么两样,但体积却是后者的五倍之大——司风的白虎,拥有世界上最快的速度。
修罗在我身后搂着我,像以往一样,面对强大的敌人时总是坚持与我并肩作战。我抓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修罗,我会赢的,就算对手是常非,我也会赢的,你信不信?”
“那当然,我修罗认定的主上一定是最强的。”修罗,你真善解人意,明知我没信心才会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点肯定,和鼓励。“主上有我,有寂艳,有阿佑……还有,主上别忘了,那条青龙在等您回去,就算为了他,主上也一定会赢。”
是啊,青龙……心肃……为了他,我也一定要赢……为了让他能活下去,我必须守护这个世界。必须守护啊!
老板,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派我来执行这个任务了。谢谢你,让我找到生存与战斗的理由;谢谢你,让我找到爱——如此甜蜜而痛苦的负担;与随之而来的责任。
让我即使面对常非,也能毫无惧色。
白虎落地,我看见常非,坐在“昆仑”之巅的一块巨石上,仰望极西之处。那里,天地交汇的地方,竟像溶化成两种不同色的液体形成一个漩涡,被一片虚空所吸取。
就像宇宙黑洞在吞噬星云。
“你来了。”常非没有回头,声音中透出淡淡的喜悦:“来,陪我一起欣赏这个世界的葬礼。”
“源博雅……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没理会风华与修罗担心的阻止,我走到常非身边坐下,与他并肩仰望天边。“源博雅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他已经忘了你,也许他不再是那个喜欢音乐的烂好人,但那个灵魂却依旧是源博雅的。若这个世界被毁了……你是不是想连这个你唯一记挂在心中的人都杀了呢?”
“源博雅已经死了。”他依旧望着天边。“我认识的源博雅早已死了……如果勉强要说他活着的话,也只是活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只有在我的记忆中,源博雅还活着。因为还记得源博雅,还记得平安京中的虚华岁月,我才是安倍晴明而不仅仅是常非,就像你是李唯而不仅仅是凤蝶君一样。如果连我都忘了他,那源博雅就真的死了——完全、彻底地死去了。”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刻骨的寂寞与凄凉。“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些东西是即使放弃自己不愿不放弃的,就像我的源博雅和你的……青龙。”他终于将脸转向我,“你有没有想过,当那头青龙在时间中化为虚无,你怎么办?”
“我……会成为构成这个世界的法则之一。”这个问题,我早已想过百遍千遍,却没一次能像此刻那么坚定地回答自己与常非,“也许是一缕风,也许是一线光,也许是一滴水……完全失去自我意识地守望这个他不断转世,生活的世界。”
“我们阴阳师是相信愿力与念力的,对吗?”我看着常非,笑了,“虽然我已经化为这个宇宙的一部分了,但在那之前,我想守护他、希望他幸福的心愿……因期盼他幸福而产生的念力却会在他身边,看着他,得到幸福。”
“守护这个世界,就是在守护他。”我望着天边,试图把虚空中的旋涡抓在手掌中,“常非,我会阻止你。”
“哦?”
“那个旋涡就像噬魂之书一样,只是水中的倒影而已——真实的‘门’其实在你身上!”我眯起眼,“伸出你的右手,安倍晴明!”
一千年来第一次被人以本名称呼的阴阳师终于笑了,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甚至是温暖的,“你猜对了。”他伸出右手,原本该是手掌所在的地方此刻却被一个小型旋涡所替代,像一个小小的黑洞。“你就姑且试着来阻止我吧。”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托着似地向上升去,“只要在我与混沌之力完全结为一体之前,你就赢了。”
天空中,出现一条黑色巨龙,双眼像正在燃烧的黄金俯视大地:“与我作战吧,为了守护你所爱的人,可一定要赢啊……”他的声音,震撼着世间一切。
我做梦了,梦见两头黑龙在空中生死相搏——一条叫常非,另一条叫李唯。
李唯轻盈地振动翅膀冲上九重云宵,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度向常非俯冲而来。流星之雨从它完全展开的双翼下落下,被包裹在火焰中的陨石重重砸上常非的身体,将深黑色的鳞片染上更深的焦黑。
常非像没任何感觉似地在空中转动他过分巨大的身体。它稍稍闭起双眼,再张开时,金色的瞳孔中映着地面上经过陨石肆虐的满目疮夷。
“啊呜呜呜……”常非伸长颈,发出悠长得与其说是咆哮还不如说是叹息的声音。当李唯再次发动攻击时,他反击了。
没用任何动作,他在空中后退了一些距离,猛地甩过长尾抽向几乎冲到自己面前才开始惊慌后退的年幼黑龙。受了这一击,李唯瞬间失去了平衡,在空中翻滚三四圈才稳住下坠的身体。
常非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银色的犬妖和威武的白虎已冲上天空牵制它的行动。犬妖尖锐且带着巨毒的爪牙,白虎能切碎坚石巨岩的风之刃,联合起来也只能使常非的攻势稍缓一缓。
但这一缓,已经足够。李唯张口向常非吐出雷电之光。随即和身扑了上去,与对方展开近身搏斗。
两条巨龙翻翻滚滚地落下地,扭转厮打,掀起漫天尘埃。
感到主人正在与敌人激斗的妖狐寂艳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两条黑龙正用无视技巧与规则的方式互相厮咬。虽说论体型与经验都是常非较占优势,但被安置在它右爪中正吞噬它身体的“混沌”却在相当程度上减弱了他的力量。饶是如此,李唯在他面前也只能勉强自保而已。
寂艳在这一刻,忽然深深怨恨自己为什么身为妖狐,而不是犬妖或龙一样的巨型妖怪,可以与主人并肩作战。
拥有支配植物的力量的妖狐独来独往地活在世上,从不知道什么是寂寞与孤独,直到有一天遇上某个特定的阴阳师。
“总是不断追杀者与被追杀者的角色的你,寂寞吗?”那个阴阳师的笑容很温暖,“做我的使令吧。”他的笑容像记忆中,自己还是一只幼仔时的午后阳光,暖暖地晒在她的皮毛上,有一种甜美的芬芳。“我不愿意你重复那种总是被追缉的日子。”自己是如何答应的,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之后的漫长岁月中,那午后阳光般的温暖笑容却伴着一种奇怪的安心感沉淀到她记忆最深处。
黑龙嘶鸣着,高亢清亮的声音来自年幼的一方。常非将整只左爪嵌入李唯的右翼后用力一拉,立刻把那片覆盖着细密黑鳞的翅膀撕得血肉模糊,像一片破布。
突如其来的巨痛让李唯忍不住哀叫,从伤口喷出的血化成红色的雨雾洒落,将与自己共同作战的犬妖与白虎的皮毛染上一层红色。但它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伤而退却,反而利用常非的左前爪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猛地咬向对方的咽喉。但这一次出击,还是被闪过了。
常非庞大的身体上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这些由犬牙与风刃所造成的微不足道的伤并不能减弱常非的攻击力,却引起寂艳的注意。
常非利用自已的庞大的体型压制住李唯的行动,它已完全占住上风。银色犬妖愤怒地咆哮着在巨型黑龙的身体上制造出新的伤痕,闪着绿光的毒爪不断腐蚀着强势的受害者的血肉,但始终无法解救主人的危机。
突然,大地出现了并非来自巨龙打斗的摇动。无数绿色藤萝从地下窜出,目标明确地向常非伸出枝条。
55
那是传说中的吸血藤萝。
吸血藤萝伸出密密麻麻的绿色手臂,窜入常非身上的细小伤口吸吮血液,播下种子。一开始,吸血藤萝只是由于妖狐的妖力而生长,但尝到珍贵而拥有强大魔力的龙血后,它们立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巨龙身上蔓延,其中少数甚至向李唯伸出枝叶——它重伤的左翅所流出的大量鲜血对蔓藤而言无疑是一种盛情的邀请。
局势逆转了。
犬妖与白虎不再关心常非,转而向纠缠李唯的藤萝发动攻击。与妖狐共事多年的犬妖深知,那些可怕的吸血藤萝虽然平时就像普通的庭院植物一样温和无害,但一旦发现血的踪迹,立刻会变得像附骨之蛆一样可怕而难缠。
李唯也知道藤萝的可怕,它拚命挣开与常非纠缠在一起的身体,拍打右边的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上半空。摇晃一下头部,它发现将强大的敌手陷于困境的妖狐为了召唤出大量的吸血藤萝而将妖力使用过度,此刻已化成原形无力地趴在地上。
常非已经没有胜算了。李唯悲哀地看着传说中的英雄正在被连“妖怪”都称不上的魔性植物吸干全身的血液——对于曾经连神的力量都不放在眼里的常非而言,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过凄惨且没有尊严。
但常非却不是这么就容易被打败的。它猛地抖动身体,挣断了所有缠绕着自己的枝条,冲上天空。于是,两条巨龙在空中开始了新一轮的搏斗。
这一次,占上风的却是李唯。龙的力量存在于血液之中,因此,大量失血的常非已不再具有方才那么强大的力量,同时,因它自身魔力的减弱,右爪中的“混沌”也不再安静地与它的力量融合,反而汹涌地喷薄着天地出生之前的力量,想提早结束这个世界的生命。
常非却没有认输的想法。只见他愈加凶猛地发动进攻,似乎誓要将年幼的同族毙于爪下。没想到李唯却以更不要命的搏斗方式回击年长的前辈,他似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求将敌人击败。
随着几乎能将整个“昆仑”震垮轰鸣声,两头巨龙中的一头倒下了。年幼的黑龙伤痕累累地从空中坠地,在失去意识前,它看见一片黑色虚空将战败的黑龙的身体吞噬干净。
“那么,就请你好好守护这个世界吧……”……也请替我守护那个人……最后回响地李唯意识中的,是安倍晴明未说出口的托付。
常非,或是安倍晴明,最终还是无法超脱阴阳师最终的结局,灵魂、记忆、千年的爱恨情愁……全然随着那一片虚空,消失殆尽。
只有在人类的历史中,还能看见他的名字,被与“源博雅”这三个特定的字联系在一起。
妖狐讨厌沉重情节分割线
我从悠长的梦中醒来,四周是一片洁白的石壁,雕着古老神秘的花纹。
“终于醒了……”一个刚迈入老年的女子进入我的视线,“哦……你好像很迷茫的样子嘛。”
“我刚从梦中醒来……还是刚刚进入梦中?”我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我刚才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龙……可是我分不清,到底刚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究竟是我做梦变成龙……还是龙做梦变成了我……”
“梦和现实又有什么分别呢?人活着,便以为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实际上,到死的时候就会发现,原来人生也不过是一场百年长梦——死了,就醒了,梦里的一切都没了。于是就等着,盼着,想重新再做一个百年之梦……这就是人所谓的转世了。”她神色沧桑,又带着一种超脱一切的平静。
“……是吗……原来一切都是梦啊……”如果龙的战争是梦的话,那么现在,是不是一段梦中的梦?“来,喝药吧。喝了药,伤才会快点好。”她将一碗黑色液体端到我面前。我却觉得奇怪:“如果是梦,又为什么要喝药呢?”
“喝药是为了健康地活下去。”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疼爱而怜悯。“活下去,就可以把这个梦做得快乐而长久……如果一切都无法改变的话,至少要在梦中得到快乐啊……”
“哦。”我接过碗,饮下黑色的液体,闭上眼,开始期待一个快乐的梦中梦中梦。
我叫龙晴明,是青东国的王。青东国还有个摄政王叫武心肃——他是个很坏的人,为了能当国王而想把我杀掉。西白国的风华是我的情人,他把重伤的我从武心肃手中救出来,带到西白国的白虎神殿中。
我真的伤得很重吗?应该是吧。因为我现在只能躺着,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全身肌肤像同时被千万根细针刺扎般疼痛,脑中则有一团已凝成固体的浓重的雾,将无数东西掩藏其中,令我看不见,碰不到,想不起。
风华却似不在意这些。他握着我的手坐在床边,带着笑,哄着我:“这里环境很苦吧?没关系,再忍一忍就好了。再忍几天,等我把国内局势安定下来,就带你回西白王宫,好吗?”
我点头。
“说起来,现在这种局面你起码要负一大半责任,明白吗?要不是你先前那么跟我捣乱,我现在已经是西白王了,根本就不需要借用玄北国的力量肃清其他兄弟的势力。你懂吗?”
我不懂。
“就知道你不懂……我也不懂……”他叹息着笑了,“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一个听话的娃娃,我说什么就应什么,不用担心突然被你暗算。”他拉起我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用我的指尖摩挲他脸颊上长长的伤痕。“还记得吗?这是你留给我的伤。那时你很凶呢,第一次见面就跟我动武,拚着断一只手也想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你说你有多狠?”
“可是我下手也不轻呢……”他抚着我的手腕,“那时我真把你的手折断了……‘喀’地一声,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却一点疼的表情都没有……和现在一样。”
“唯一和那时不一样的,是那时你虽然和现在一样一点力量都没有,却不会被任何人的所摆布……而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娃娃。我想让你哭,你就哭;我想让你笑,你就笑……没人能同我争你抢你,连青龙都不能。”他叹息着,俯下头,咬住我的嘴唇:“我爱你,但不是现在的你。”
我不懂“爱”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像窗外的蓝天白云一样看得见的,还是像身边石床毛毡一样摸得着的?
“爱,算是一种心情吧……”那个永远带着一种历尽沧桑的平静,被风华称为“妈妈”的女子在石室中转动“吱呀”作响的纺车,缓缓道:“我无法向现在的你解释这个问题,就像无法让初生的婴儿明白宇宙为何存在一样。你就姑且把它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了。”
并不去看经过转轮被纺成型,然后一圈圈缠绕在梭子上的线,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一下后转向窗外。“看着你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往事……这种心情你很难理解吧?说实话,我和风华对你很残忍……用咒术封住你的魂魄,把你变得婴儿一样什么都不懂,只能任人摆布,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尤其你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阳师……我这样做,大概算得上天理不容吧?”说着说着,她呵呵一笑,“趁你与‘常非’作战后重伤之际强行用白虎之力封印你的灵魂,把你困在白虎结界中,弄成现在这个即不能想也不能动的样子……唉!就算告诉你别人对你犯下的罪又如何?在今天天黑之前,你大概就会把一切都忘记吧……”
“世界上没有比毁掉一个人的梦更残忍的事了。而夺去一个人的智力,则是连做梦的资格都剥夺的行为——但没有梦的沉睡,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纺车所发出的重复而单调的声音中,经过长久的风沙侵袭而变得粗哑的女子声音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异感觉。“在我看来,这种时候,不会思考也不会去关心任何事的你反而比较幸福——至少不用担心国家与情人的安危,也不用在意这一个月来,究竟有多少龙族为了把你带回去而横尸在这扇房门之外。”
我听得懂她说的每一个字,却无法把那些字组成的句子弄懂。于是只能专注地着迷于纺车的转动。
“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呢,孩子?”
“我是白虎神殿的祭司总长,说起来也可以算得上是白虎族的族长了……但我并非生来就拥有这个身份,或者说,这其实是某种舍弃后的得到。”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三十年前的事。那时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带着一种对人生与爱情的向往进入西白宫庭,见到了先王……也就是风华的父亲。
先王相当宠爱我,甚至有整整三年,他为我疏远了整个后宫。那时,我以为爱情与幸福已被我紧紧地抓在手中,再也不会失去……
第四年我终于怀孕了,先王同我一样高兴万分地期待那个孩子的降生,可没想到……没想到就在这一年,一个龙族女子闯进我的生活,改变了一切。
龙族是温柔多情心机深沉而善于忍耐的,就像蛇会蜷曲在地穴中忍过漫长寒冷的冬季。很快,那个龙族女子就以她的柔媚与善解人意掳获了先王的心,占去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她的名字,叫殷姬。
对那时的我而言,君王的爱情就是一切,因此对夺去先王的殷姬痛恨无比。却忘了我的爱情也是从别的女子那里抢来的。
她容不下我,我也不愿看见她的存在。于是,我与她不择手段的争斗把整个后宫都绞入一场浩劫,卷入其中的人无一能幸免于难。
但我并没能如自己期望的那样争回先王的宠爱,相反,过于损耗心智的结果是我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并从此再也无法怀孕。
至于殷姬……西白并不是一个合适龙族生存的地方。这里太过干旱,风,永远都挟着沙石呼啸而过……连坚硬的山石都被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侵蚀成接连不断的悬崖,色彩分明的岩层石壁则是被风剥开的山的伤,寸草不生。
在这场女人之间为争宠而引起的战争中,殷姬赢了,却赢得很惨。干旱的气候与心力交悴使她失去了原本惊人的美貌,变得憔悴失色。在宫庭中出现新的美女后,她也被先王忘却了。
她是青东王室中争权失败者的女儿,否则也不会被送到条件险恶的西白来。自知回国无望的她在处处陷阱的后宫里苦苦煎熬了九个月,终于生下了于失宠前怀上的孩子,风华。
她死前,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交给我,流着泪,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我说‘我会让他平安长大的’才放心地闭上眼,逝去。
殷姬将我的人生变得天翻地覆,却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没带走。我被夺走的爱情,迟早都会属于那些更年轻美貌的女子;我失去一个孩子,她还给我一个……当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殷姬的死让我看见大部分后宫女子的将来……觉得心寒的我终于放弃了这些无谓的繁华,进入白虎神殿成为修行祭司,又成为祭司、祭司长,、直到祭司总长。”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已经像前世般遥远,却仅仅过了三十年而已……”自顾自地说完并不期望得到理解的话语,她幽幽叹息一声,重新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所得必有所失——就像现在的你,如果没有被我封印,又怎么能知道青东国的摄政王竟愿意为了你闯进这危机重重的白虎神殿呢?”
没有特意去理解她的话,我将视线转向将这个房间与外界阻隔的门。从那里,传来了人的呼喊声,惨叫声,和金属相撞发出的声音。而那气味却像是……生锈的铁?有一点,却更浓,令人觉得不快却异常熟悉。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可以用鼻子闻到的东西。那么爱,是不是也是一种气味?
轰然巨响着倒下的门打断了我的思考。一抹耀眼至极的金色吸引住我的眼——在那阳光般的金发下,蔚蓝色的双眼闪着欣喜的光,盈盈地直视我。
风华,却突然出现在我与那个人之间,挡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我不得不说您制定了一个很好的调虎离山计,美丽的青东摄政王殿下。”风华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戏谑,“先唆使国内剩余的反对势力突然同时向我发难,然后放出各种假情报让我猜不透接下来对手会采取怎么样的行动,从而不敢离开国都——你呢,就抓住这个机会闯进白虎神殿,想悄悄地把青东王带走……啧啧啧……我不得不承认已经上当了——但你却忘了这是白虎神殿——龙族的力量在这里根本就帮不上你任何忙,反而会泄露你的行踪……呀!”风华洋洋自得的话被突然出现的刀锋打断,一个同风华一样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解决了门外的阻挡者后向风华发动了可用勇烈来形容的攻击。
青东摄政王?是……那个要杀我的人吗?可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像看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修罗,替我挡一下!”向同伴丢下这句话,他趁风华与名叫修罗的男子打斗的时机冲到我身边抱起我。他青色的盔甲沾满了某种黑红色污迹,脏,且残破;他的手在抖,声音,也一样:“来,我们回家。”
“休想!”风华这时却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我眼前,举剑向他背后斩落,“你不仅带不走他,连自己的命都得留下!”
那一瞬间,我睁大眼,愣愣地看着一种鲜红的液体出现在他背上,溅上我的脸,染红我的视线。我终于知道,我刚才闻到的,是血的味道。
他身形微晃一下,极快地转身单手举剑架住风华的第二次攻击。我被他抱在怀里,头搁在他肩上,看不见他是如何与风华作战的,只能看见他背上长长的伤口,随着每一次的金铁交击声而流出更多的血。
“以为单凭自己和犬妖就能从我这里把人带走么?”四周,突然响起风的声音,夹着风华猖狂的笑:“白虎结界已经把你身为五爪龙的力量完全封住了……现在你唯一能用的,恐怕也只有剑术了吧?”
在风华的笑声与风的啸声中,我感觉到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喘气声也越来越粗重。看着他背上的血把衣甲染得越来越红,我的胸口,出现了像被撕扯一样的疼意。
不止胸口,我全身的皮肤也开始痛,从原本已经习惯的针扎似的疼转而变成一种尖锐的痛,越来越痛。
“住手!”修罗用剑压将风华稍稍逼退,“若你再加大结界的压力,第一个倒下的决不会是青龙,懂吗!”
“那又如何?”风华的脸上出现一种悲伤中混着讥诮的笑容。“若青龙不死,他便不会多看我一眼……与其这样,还不如我亲手杀了他!”
“他”是谁?谁是“他”?我不懂,就像我不懂其他的所有事一样。我只知道我的身体越来越痛,直痛得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58
血,染红了金发;伤,染白了红唇。他终于无力支持,摇摇欲坠。这是梦吗?这真的是梦吗?为何在梦中,我的心仍会痛,痛得像被掏空?
不,这一定不是我的梦。也许是我走错了梦境。一定是这样。
这不是我的梦。决不是。
风华忧郁地看着我:“你那时哭了。”他伸手抚上我的脸,“为什么呢?你应该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不是吗?”
“他扔下你逃走了……很无情无义的男人吧?……呵,最可笑的是我,明知你根本听不明白任何事,却仍想用谎言让你远离他。”风华深碧色的眼中盛着浓浓的悲哀,“其实他并不是因为怕死才退却的,我知道,因为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他是怕你承受不住白虎结界而魂飞魄散才退的……你一定不知道,他已经回国集结军队准备向我开战了……你猜,他敢不敢同时挑战三国军队呢?”
“为了龙女红莲,南朱早已和青东互存芥蒂,玄北国则毫无疑问会站在我这边……为了把你夺回去,他必须同时与三国开战才行……你说他会吗?”
“我说他会。”
“你们两个,真让我羡慕,也让我嫉妒。你为了他愿意付出灵魂守护这个世界,他为了你愿意赌上一个国家……我有多嫉妒你知道吗?”
“嫉妒得,毁掉你也再所不惜。”
“你一定不知道,你全身的疼痛是因为自身的灵力一直不断想冲破白虎结界的束缚而造成的……可经过与强敌的殊死搏斗,被白虎的风之力封印住全部力量的你怎么可能赢过白虎结界?你的灵力越强,受到的伤害就越重,身体,也会越来越虚弱。”
“最终,你的灵魂,会因力量耗尽而消散。”
“我不想这样,可我没有办法。你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凤蝶君’。是完成使命就会翩翩飞走的虚空中的凤蝶。也许你会为了青龙而在这个世界停留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但这些时间中,会不会有一天是完全属于我的?”
“你说,对我说,说你爱我!”他忽然捏住我的下巴,极强硬地对着我,“说呀!就算是骗我也好!说你爱我!”
“爱是什么呢?”我奇怪地看着他。爱对他就那么重要么?
“爱……是什么?”他愣了一下,喃喃地,低语道:“爱……是一种心情,是一种非常想靠近某个人,得到他的好感,他的重视,他的……同样的感情的……心情。”
“如果爱上的那个人爱自己,心中就会充满一种喜悦与满足,如果那个人不爱自己,心中,就会痛得像被纠住一样的感觉。”
“你爱我吗?”我不解地看着风华问他。我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爱啊。”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那为什么我胸口会痛?好像少掉一块那样空虚的痛?”胸口,空荡荡的,莫名的疼,与身体的疼完全不同。“心会痛,是不是因为爱上的人不爱自己?”
“你爱我,为什么我的心会痛呢?”
风华没有回答。或许,他回答与否并不重要,因为即使他回答了,我也很快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忘掉。
我无法记得任何事,就像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她一样。她说她叫郁德,是玄北国的郡主;与她同来的男人叫杨威利。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神色复杂。终于,她开口了:“我想,无论如何我得向你表示感谢,凤蝶君。”
“虽然从国家与个人两个角度我都不能评论父亲的不是,但我不得不说,我父亲是一个为了权势什么都愿意牺牲的人——就像他为了夺取青东国而将我的身体作为能使亡灵停留在人间的容器一样。”
“而你却将我的性命从那亡灵手中救了出来。如果不是你迫使亡灵离开我的身体并将它限制在泥土制成的身躯中,我迟早会因为被亡灵吸尽魂魄而死。虽然你并不是特意为了救我而这么做的,但我仍然要向你表示谢意。”她的目光中有一种深深的悲恸,“你知道吗?我曾想像过很多次与你会面的景象,却从没想到过会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见到如此可怜的你。”
“一个可怜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凤蝶君。”她忽然流泪了,流着泪却仍微笑着:“可是,你一定也不知道。你的力量有多强——为了把白虎结界维持在一个足以封印住你灵魂的强度,白虎族已失去了三个最高等级的祭司,现在,连风华的母亲都快支持不住了。”
“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只能两败俱伤,你知道吗?”她的泪越流越多。站在她身边名叫杨威利的男子伸出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没时间了,郁德,我们快动手吧。”他俯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她点了点头,示意他将手掌按在我的额头上,径自在一旁将手指交叠,作出种种变幻莫测美丽迷人的手势。
被她手指奇特的动作所吸引,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双手。渐渐地,我开始明白那些手势的含意:水、生、风、退、转、合、天、光……而我自己的手,竟也不自觉地随着她的动作叠出更为繁复绮丽的手印——“隐”、“结”、“化”、“灭”!
杨威利猛地后退一步,撤开了按在我额上替我挡去白虎之力的手。我脑中那层浊雾般的障碍竟悄悄消失了,虽然仍觉得全身都有一种微微的刺痛与仿佛经过一场剧烈而漫长的战斗后特有的疲劳与倦怠感,但灵力,却开一点点凝聚。
“郁德郡主,杨将军,多谢了。”我从卧榻上坐直身体,稍稍颌首向他们示意。压制我灵力白虎封印已有一大半转而被杨威利与郁德郡主分担,已无法再封住我的灵魂,但周围的环境却让我一时不明自己身在何处。
“你正在西白的军队之中。”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杨威利说道。的确,隔绝我与外界的不再是坚固的石墙,而是皮制的帐幕。“武心肃为了逼风华放了你而向西白宣战,风华却联合了南北两国,加上西白自身的军队,青东国等于是同时与三国开战……他为了你可真是连一国千万生灵的性命都不顾了。”杨威利叹息着笑了,那微笑中竟有一种欣慰的意味,“所以,凤蝶君啊,你是现在唯一能阻止这场战争爆发的人了,请你快点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名叫杨威利的敌国将军的话让我觉得奇怪:“帮助我对你对玄北会什么好处?……等等……你……是龙族?”刚解开封印的我的思绪、感觉都相当混乱,否则也不会迟钝得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一点。若他不是龙族,又怎能替我挡开白虎结界之力,助我挣脱封印?“你是玄北国中的五爪龙?”语气虽是疑问,答案却非常肯定:“是的。”他点头,又补充一句:“你的武心肃是我弟弟——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我一愣,怔怔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与心肃相似的地方,但他的脸却是一种只能勉强算是英俊的温和文雅的脸,黑发黑眼,像个好脾气的读书人,完全找不到一丝一毫与心肃那种充满锐气的美貌相似的地方。
60
打断我放肆无礼地用目光巡睃于北国名将的脸上以期找到血缘之间联系的行为的,是出现在帐幕门口的风华的母亲。
“毕竟还是困不住你。”白虎族的祭司总长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数十年,“以构成世界的两大法则作为自己名字的常非啊,你不该插手人间争斗。”
常……非?如此遥远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一个专有名词,其中所蕴藏的寂寞却足以毁灭这个世界。“常非……这两个字并不是我的名字。”
“名为常非的法则构成世界,名为常非的阴阳师守护世界。”有着与其养子完全不同风格的女性徐徐走近,“也罢,你终究会有承认自己的新身份的一天。”她掀起帐幕上的一块毡毯,露出一扇窗:“四神族之间的争斗属于人类的内部事务,阴阳师并没有必要加以关心。”
“但我并不仅仅是阴阳师而已。”任务结束了,凤蝶君已没必要再留在这个世界——但我,并不只是凤蝶君。我是发誓要保护心肃的李唯。“请不要试图用阴阳师的身份限制我,尊敬的祭司总长大人。我相信你并没有忘记,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另一个人即使赌上一切也想保护的人。”是的,赌上一切也想保护的人,牺牲一切也想挽留的人,我与心肃,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支撑,谁也无法失去谁,谁也不愿失去谁。“我要回到他身边。”
“你办得到吗?”乘着卷起帐幕的风,风华飘然而至:“就算你现在赶到他身边又如何?三国兵力同时集结在断河谷——那是整个大陆中最干旱的地区,在那里进行决战,龙族只有死路一条!”
“若武心肃死了,你还会为谁停留在这个世上?”风华的神情是说不出的苦涩。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卧榻上站起,越过杨威利,越过郁德郡主,越过祭司总长,及至走到风华身边,他竟没有出手阻止我,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我与他擦肩而过。
“风华,听说众神之中有一位专司姻缘的‘月下老人’。两个人若是有缘,不管是男是女,是隔着山,还是隔着海——哪怕隔着一个世界呢,只要被他用红线绑在一起,便终有一天会遇到一起共渡一生。若没有被他凑成一对的人,哪怕天天见面,海誓山盟,也还是会分开。”
“留在这里成为龙晴明也好,离开这个世界继续做我的阴阳师也罢,我与你的缘分,仅仅是擦肩而过——就像现在,我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却谁,都碰不到谁。”我在他背后,他在我背后,交错只在刚才那一瞬,从此之后便各行其道,分道扬镳。“再见。”
再见,再见时必将两军对垒,彼此争个你死我活,再无娓娓长谈,轻怜蜜爱。每个人都有自己命中注定的人,两人之间若有红线牵着,哪怕是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恩怨隔着情仇隔着轮回隔着时空也会遇在一起相依相伴;就像我,穿越千年时空也只不过是为了遇见武心肃,为了这一段情。
山风呼啸着,重复着千年如一日的歌谣。风华的军帐设在险峻的山崖顶上,睥睨周遭的一切。数百只飞天夜叉护卫在帐蓬外,或在空中飞舞巡逻,或在地下休息警戒,秩序井然丝毫不乱。看见我从营帐中走出,立即发出威吓性的嘈叫,却被我刻意释出的灵气震吓住,不敢靠近。
我在悬崖边停下脚步,脚下是风,风下是岩石砂砾。西行的风为我带来心肃的气息,甚至他的心情:焦虑、担忧、迷茫、恐惧……已经开战了吗?同时面对三国军队之时还要为我担心……心肃啊,被称为青东战神的你难道忘了在战场上是不能为战况之外的任何事分心的吗?
“杨威利说得很对。”风华在我身后说:“武心肃拿准我不是个会为了情欲放弃权势的人,所以他才敢发动大军兵临西白,他认为在西白国内局势乱成一团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应战,只能把你还给他。”
“但他没想到你居然能让南北两国与你联手与他相抗……”我的叹息随风飘到他的耳中:“但你也没想到,杨威利竟会助我脱离你的掌握,……怎么,你不阻止我去找他吗?”
“我的确不是个会为了感情纠葛而不顾一切的人。”他的声音在风中若隐若现,“我不愿得罪阴阳界为自己,也为西白招来灾祸……更何况我……”狂烈的风声吞没了他的声音,“……尤其是你对常非说要为了他守护这个世界的时候。”
“我只想看看,这一次,你要如何才能保护你的爱人。”
“化龙。”这是唯一的方法。
前两次,我是在生命受到极度威胁的时候在本能的驱使下化成龙型,而这次,我必须依靠自己的意志。
“晴明,要变成龙一点也不难,只要你能认清自己的真心……”很久以前,心肃曾这样对我说过。
真心吗?我的真心是什么呢?我想保护心肃,我想和他在一起,永不分离。心肃,我发过誓要守护你一生,你还记得吗?
别再为我担心了,心肃,我来了。
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作为龙,在天空中飞翔。
尾声
仿佛在追赶地面上甲胄鲜明的五万大军,青空之下,某种白云般的物体正在空中急速前进——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看起来像白云的东西其实是一群正高速行进的腾蛇。
腾蛇是青东国特有的神兽。它们的外形看起来像白色的巨蟒,头部后方长着三对鱼鳍一样的翼,被驯服后会按主人的命令变成身长十丈的庞然大物或不到一尺长的小蛇,生来只听从龙族的命令,常被用作龙族的坐骑。对普通人类与其它三神族来说,未经驯服的腾蛇是一种极可怕的怪物。
武心肃坐在名叫“玉京”的腾蛇背上——它是伴随心肃出入战场多年最忠诚可靠的伙伴。这一次,玉京同过去一样背负自己的主人迎战强敌,但它并不知道,这一场战争对自己的主人而言,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龙族是奸诈狡猾的——这是其他三个神族对龙族唯一共同的评价。就以武心肃而言,他决不会打任何没把握的仗——如果眼前的战局没有胜算,他往往宁可暂时撤退,待找到敌人的弱点再突然出击,像盘蜷在树稍上的蛇袭击飞鸟。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退却与等待的时间。对那个被囚禁在白虎神殿中在名义上是他的主君的同时也是他的恋人的少年的牵挂让他没有时间等待三国同盟破灭——他甚至连在战术上稍作退却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月前,武心肃与名叫修罗的犬妖一起侵入白虎神殿时见到了被白虎祭司们封印住灵魂的龙晴明——青东国君,他的情人。甫见面的那一刻武心肃几乎是心魂俱裂——虽然早就在同行的犬妖的提示下做好了心理建设,明白灵魂被封印的人是什么样子,但那个一动不动只能像泥人玩偶一般静静躺着的人真的是他的晴明吗?
当他抱起那个不懂得“反抗”与“挣扎”为何物的少年时,手臂间的重量更是让他心碎。怀中人的体重与他早已习惯了抚摸情人骨架纤细筋肉柔软的身体的手指触摸到的几乎只剩骨架的消瘦身体让他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无论如何都得带他离开这个地方!抱着这样的决心,武心肃强忍住背上几乎完全夺去他行动能力的巨痛与风华激战。虽然白虎结界将他身为龙族的灵力完全压制住,与犬妖联手对敌的武心肃还是依仗自己精湛的剑术将风华制于下风——但胜利女神显然没有眷顾这个痴情人,白虎结界的力量突然加大,迫使武心肃放开了原本被他单臂抱在怀中的少年——少年已承受不住白虎结界的压力,随时都会被毁灭灵魂。
营救行动的失败让武心肃明白,要迫使风华放人唯有刀兵相见。龙晴明的另一个身份是阴阳界中的阴阳师,这一点让心肃可以不用担心风华是为了协迫自己退兵而把手中的人当成人质。据他所知,风华不是个能为了感情而牺牲国家与权势的人,因此,他有把握,只要自己在战场上取得优势,对方就会屈服。
但眼前的局势……武心肃叹口气,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小看了风华,想不到这个以风流荒唐闻名天下的西白国王子竟有本事联盟三国同时向青东宣战——现在,三国已组成联军陈兵断河谷,欲与龙族决一死战。
要硬拚吗?武心肃犹豫着。对于眼前的情况,他知道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在放出能让三国彼此猜忌的谣言后暂时退兵,待敌方的同盟瓦解之时再各个击破——但他无法这么做。
他,或者说,被囚禁在白虎神殿中的人已没有时间等待他施展魔术般的反间计了,更何况敌军中有与他齐名的名将杨威利的存在,这样,他的计策也许不会那么容易就奏效吧?
看来只能硬拚了。望了一眼前方巍峨的山岩,武心肃下令飞行于天空中的青龙军降低高度,准备与守候在河谷两边峭壁上的朱雀军接战。
断河谷是从西北向东南将整个大陆斜切成两块的雷河在三百年前的旧河道。这条蜿蜒着贯穿了整个大陆的巨河有两个不同的名字——因西白国整体地势高且落差大,河水在这片被称为“西风高地”的土地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而过发出轰然巨响,因而被命名为“雷河”,成为西白与玄北、青东的边境线;而当怒龙般的河水经过地势平缓的河间平原进入平坦的南朱国中部,却立即变成与上流完全不同的缓和温柔,像一个闺中佳丽,被南朱国称为“茵碧江”。
在改道之前,断河谷是将雷河从波涛汹涌变为和缓的的奇迹般的地方。从东往西看,整个河谷周围的地形像是一级被巨铲从中间铲断的巨型台阶——足有几十丈高的悬崖般的岩壁中间断开了近百丈,像是一扇洞开的巨门,门内西窄东宽的河谷愈向西地势愈高,直通终年风声不断的“西风高地”;从军事角度来看,如此易守难攻的地势是整个西白国最重要的门户,只要越过断河谷,向西便是一马平川的高地草原,草原西北部的荒漠中,是西白国最神圣的白虎神殿,囚禁着青东王的地方。
现在,三国联军在河谷周围摆开了最基本,也是最精典的防守阵型:南朱国的“禽军”据守河谷两边的山岩顶部,负责隔断空中由龙族组成的“青龙军”与地面普通人类组成的青东正规军之间的联系与接应;白虎族擅于平地突击的狼骑兵与擅长在峭壁间飞跃作战的飞天夜叉部队担负着将青东正规军诱入河谷及剿杀未入河谷的士兵的责任。而河谷另一端,玄北国的亡灵部队将是青东军最可怕的恶梦——在那些无法被杀死的士兵面前,即使是最锋利的武器与最精锐的部队也将束手无策。
金属撞击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为这场对后世影响深远的“断河谷之战”拉开了序幕。
在战场上直接领导西白军作战的是西白国三王子风悦。这位王子虽然迫于情势不得不与自己的七弟联手,终于将其他几名兄弟的势力扫荡干净,但并未对自认为应属于自己的西国王座死心。此时,他正急切地想在另两国军队面前表现自己的实力,期望能在战后得到他国的帮助登上国主之位。此时的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被日后的史学者评价为“贪功冒进”的行为已将计划中完美无缺的包围网撕开了一条裂隙。
风悦没有在河谷入口处以逸待劳地迎战青东军队,而是指挥行动如风的狼骑兵主动出击,向正缓慢但保持着整齐队型前进的敌军冲了上去。
拥有出色机动力与强大攻击力的狼骑兵过去一直在以步兵为主的青东军面前保持着绝对的优势,这也是风悦可以无视与友军的协作自行其事的主要倚靠。但这一次的青东军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出现在骑乘着巨狼兽的白虎族士兵面前的青东军看起来像是一片连绵不断的活动堡垒——站在队伍最外围的士兵穿着沉重、坚固的盔甲,装备着足有一人高的巨大盾牌与长矛。完全舍弃机动性的青东步兵排成紧密整齐的队列,用盾牌阻挡巨狼兽的爪牙与其骑乘者的长刀,同时从盾牌与盾牌间的缝隙中伸出长矛,在为了速度与攻击力而几乎完全放弃了防御的西白军人的薄皮甲上留下一个个深得足以夺去伤者生命的伤痕。而在负责防御与近战的重装步兵身后,站在战车上的弓箭手们不断向远方的敌军射出淬毒的箭矢,将从前由狼骑兵们掌控的主动权完全夺回。
一交手就吃了大亏的狼骑兵们减缓了前进的速度,甚至开始表现出退却的迹象。但青东军组成的巨大活动堡垒却像一只根本不在乎野狼威胁的大象,没有加速追击正以绝不比进攻时慢的速度逃跑的西白军队,自顾自地移动稳重的步伐向前行进。
天空中,武心肃骑在蛇玉京的背上同时关注着天上与地下两个战场的局势。在白虎神殿中受的重伤经过龙族祭司们精心治疗已经痊愈了,但为与白虎结界相抗衡而过度损耗的灵力的疆果是使他暂时失去了变身成龙的能力,只能以人型指挥军队。
地面上的战况让他很满意——这个由重装骑兵与弓箭手组成的方阵军团是他在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中与修罗一起专为西白军量身定制的、特训而成的。原打算只要能牵制住狼骑兵就好,没想到竟成了西白军的克星。
地面上的优势让武心肃能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天空中的战局上,但即使如此,情况还是不妙——这次南朱国的统领是虽以美貌闻名天下,但智慧却比美貌更加出色的南朱三王子炎华。此刻,他已变身成丹凤发出直冲九宵的清唳指挥着长满五彩羽翎的禽军向龙族进攻。
全身都被朱雀之炎包裹着的鸿鸟、体型巨大能一口吞下一整条腾蛇的大鹏、尾羽美丽斑斓展开后能像盾牌一样挡住青龙冰箭的孔雀、能在双翼飞过之处留下火焰之云将天空分割成限制龙族飞行的笼子的红鸾……朱雀族几乎亲贵尽出,似乎誓要将世仇龙族一网打尽。
与人类之间的杀戮不同,神族间的战斗结果往往是由种族与血统决定的。将龙族陷于不利之地的是虽然青龙军中仅有的不到二十条四爪龙已全部变身迎向满天彩禽,但全部战斗力加起来还不到对方的一半——青龙军中的其他士兵都是虽拥有龙族血统与神力却无法变身的“次神族”,就像地面上驾驭着巨狼兽的白虎族骑士一样。
在武心肃的指挥下,青龙军分成若干个由两条四爪龙搭配五条腾蛇及其搭载的法师与战士组成的小规模作战单位投入战斗。青应寒与白虬雷在战场上是老搭挡了,他们一出手就瞄准了对青龙军而言威胁性仅次于丹凤的大鹏,一左一右地向自己选中的敌人扑了过去。
黑蛟权则与赤蛟危一起迎战孔雀。孔雀是在场的禽族中唯一不畏惧青龙之冰的。它们在天空中自由飞舞,张开尾屏,为流星般四处飞翔的鸿鸟们提供能阻挡致命冰箭的盾牌。
两头白螭一起冲向一只红鸾,小心避过对方翅膀扇起的火焰,他们张牙舞爪地向对方吐出雷光,击落一天一地的缤纷羽毛。
青龙之冰与朱雀之炎在空中来回飞射,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在有“战神”之称的摄政王领导下,青龙军用出色的协同作战发挥出相当于原来两倍的战斗力。如果能够坚持到夜晚——禽军战斗力最弱的时候,他们也许能获得胜利也不一定,但西部荒原干旱的气候却让青龙军无法坚持战斗太久,因此,无法在短时间内取胜的他们开始渐渐失去优势。
同时,地下的情况也发生了些许转变。一直以平缓但持续的速度行军的青东军终于推进到河谷的入口处,与狼骑兵展开近距离的惨烈厮杀。在这支将狼骑兵压迫得抬不起头的重装军团中,每两百名士兵组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军阵——八十名手执巨盾与重剑的重装步兵站在军阵最外围形成每边都有四十人的活动城墙,在他们身后,八十名长矛手紧张地从盾牌缝隙间注视军阵外敌军的动向,并用长矛攻击胆敢进犯的敌军;军阵中心则是用四辆由马拉动的战车,站立其上的三十六名弓箭手不断射倒一个又一个远方的敌军,另外,每辆战车上都有一名望手负责观察整个战场的动向并根据军团中央用特别方式挥动军旗所传达的命令指示同袍们该如何行动。
二百五十个这样的小形军阵整齐地排列在平地上,组成了有层层纵深防御的重型军团。将来去如风的狼骑兵军团割裂,使他们陷入类似于巷战的泥潭。被压入敌军阵容深处的白虎族军人绝望地发现自己已处身在一个由连绵不断的铁壁与枪剑所组成的充满敌意的堡垒中,盾牌间狭窄曲折的通道完全夺去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只能任敌军宰杀。
眼见情况有些失控,指挥亡灵军团的玄光果决地下令出击,而山壁间的飞天夜叉们也在同一时间飞扑而下,含毒的狮爪敏捷地伸向指挥每一个小型军阵行动的了望手。
来自地面的敌人可以用盾牌与刀剑抵御,来自天空中的敌人可以用箭弓箭消灭,那么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敌人应该如何对付呢?即使手中有绑着符纸能够消灭亡灵的箭矢,即使紧握着涂抹过符水能让亡者安眠的长矛,可当执弓握矛的人发现站在面前的亡灵曾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时的恐惧与震憾,有哪一种咒语可以消除?
在亡灵面前,青东军无比坚固的阵容开始动摇。
原本指挥着整支军队的修罗飞身从自己的军阵中跃至最前方,拔出专门斩杀亡灵的魔刀“泣鬼神”挥舞出炫目诡异的蓝光,逼退眼前亡灵,但更多的亡者从他的剑气波及不到的地方涌向平凡的人类士兵制造出新的杀戮,被他们杀死的人则在倒下后立即站起,加入亡灵的队伍面无表情地向方才的战友挥动武器。
丹凤俯视着地下的惨剧,仰首清唳一声为无辜的死者们献上送葬的歌,这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大的同情。睁大美丽的凤眼,他的目光在白色腾蛇群中锁定了某个特定目标后振翅扑了过去。
觉察到一股炙风自上压下,玉京闪电般缩起身体,险险避过丹凤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尖喙。武心肃恨恨地望着差一点咬掉自己脑袋的巨嘴却无计可施——现在的他连青光雷这样最基本的法术都无法使用,几乎只有任“鸟”欺负的份。
玉京敏捷地在天空中左躲右闪,始终摆脱不掉紧追不放的丹凤。四周陷于苦战中的四爪龙们大多已伤痕累累,虽然奋力想阻止丹凤,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雎哩哩哩……”凤鸣之声,震惊九宵。几乎将龙族统帅迫入绝境的丹凤忍不住发出得意的叫声,但远处的天边却响起了并非它预料中的回应的龙吟。
“吼呜呜呜……”与直冲天空的凤鸣不同,龙吟声给人一种同时拍打着天空与大地的感觉,从西方传来,渐渐接近战场。吃了一惊的丹凤顾不上无力反抗的对手,转头望向夕阳的方向。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深红色的夕阳,与背对着夕阳飞行的黑影。很快,那一开始只有针尖大的黑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高速冲到战场之中,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以无比勇猛地姿态逼退了美丽傲慢得不可一世的丹凤,将被追击得狼狈不堪的龙族统帅护在身后。
武心肃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色同族,那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让他有些迷惑。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黑龙是相当瘦弱的,鳞片暗淡,失去了那种宝石美玉般的光芒,而展开在背后的双翼则更让人触目惊心——右边的翅膀还算完整正常,左边的翅膀却像是一块被撕烂后再以最拙劣的方法缝合的破布,歪歪扭扭,凹凸不平。
“吼呜呜呜……”望着丹凤,黑龙张口吐出一串咆哮,试图用声音威胁对方。而骄傲的禽族统领却不为所动,仰头发出更高亢的声音,盯着新出现的敌手跃跃欲战。
黑龙静静地眨了眨眼,然后,扑打着并不对称的翅膀,开始绕着战场,飞翔。
下雨了。
奇迹般地,黑龙飞过的天空中出现了云,降下了雨。大颗大颗的水珠落在地上,击起一片轻尘,将数十年才能得到些许雨水滋润的干裂砂地变成一片泥滩。而天空中的青龙军面对面突然降下的雨水不由自主地爆发出阵阵欢呼,四爪龙们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愈合,疲惫的腾蛇则在仿佛在瞬间恢复了活力,兴奋地在空中游来游去。
一方的奇迹往往是另一方的天灾。冰冷的雨滴打湿了禽族们轻盈的羽毛,将他们的身体变得沉重,只能慢慢下降。丹凤也有些飞不动了,他恨视着改变一切的黑龙,发出压抑的怒吼。
没有回应丹凤饱含恶意的视线,黑龙微微张开布满利牙的口,发出属于少年的清亮声音:“玄光啊,请不要再打扰长眠中的亡者——玄武族守望一切生命终结之处的力量并不应该被用来制造新的死亡!”随着他的声音,无数色彩斑斓的凤蝶像受到雨水滋润而发芽的春草般从地下钻出,在非自然的雨水中翩跹起舞,直到带着被夺去休息权利的亡者重回地下。
战局,在瞬间被扭转。虽然当最后一个亡灵被带回地府时瘦弱的黑龙也因脱力而从天空坠落,但失去亡灵部队的玄北军和在寒雨与即将到来的黑夜的双重威胁下失去斗志的禽军面对因倾盆大雨而越战越勇的青龙军,终于显示出不支的迹象,开始败退。
武心肃驱使坐骑降落于地面,在黑龙坠地之处他抱起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年,默默地用自己的披风裹住,搂在怀中。
“……终于能回家了……”他喃喃道,俯首在怀中人的脸颊上落下柔柔一吻,龙族统帅重新跨上坐骑飞上半空,,意气风发地向全军下令:“搬师回国!”
雨停了,被夜风吹干的龙族旗帜重新迎风招展。只是这一次,除了摄政王的青龙军旗之外,象征龙族之王的青底黑龙旗也被高高竖起,飘扬在军队的最前方,向东方,向王城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