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午后的时光静静流淌。苏亦清躺在床上沉思。一个班不过四十多人，朝凌如果有心问的话，最多两三天就能查出来。到时候……到时候……瞥到下床顾朝凌带笑的睡颜，心思忽然一乱：这小子怎么办？我如果活着，难到要陪他在人间混一辈子？如果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忽然懊恼的捶了一下床铺：大战在即，我怎么能为不相干的人分神？
耳垂上残余的温度似乎还在，又想起另一件事。翻身坐起来，手指一划，在寝室里布下一个短时间的安神咒，然后“倏”的一下就消失了。
后山的树林里只有知了单调的嘶叫声，让人心情更加烦躁。苏亦清蹙着眉头，凝视着树梢。不多会，一抹红影也出现他身边。薄媚擦擦额上的汗水，关切的问：“找到了吗？这么急叫我，怎么不去我宿舍？”
苏亦清摇头说：“是为别的事找你。你宿舍周围人气太重，不好布防。”
“什么别的事？”
苏亦清摘下耳钉交给她：“这个你帮我收着，如果我这次有什么意外，你就去找拿另一个相同耳钉的人，替我报他的恩。”
薄媚接过来，疑惑的说：“报恩？怎么没听你说过？”
苏亦清想了片刻才说：“时间太久，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那是在一千多年前吧，盛唐时候，我自觉过了三次大劫，修炼已成，又算出那人是第六次转世，就想去寻他报仇。可惜还没找到他，就在京城遇到袁天罡，我和他缠斗许久，还是不敌。最后被他打回原形，几乎丧了性命。我醒来之后，发现已经被人所救。但是身边除了这枚耳钉，再无其他线索。我当时急于回山里养伤，没有细查。等我再出山时，已经过去数百年了，再没找到恩人的下落。”
薄媚叹息：“原来如此。”
苏亦清说：“本来我不想假手他人报恩，不过……”
薄媚打断他：“我先替你保管就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安然回来的。”
苏亦清点头：“那么有劳媚姐姐了。”看了一眼时间又说：“时候不早了，他们大概要醒了。那小子如果见不到我，又要到处乱找。我先回去了。”
薄媚轻摇了摇头，小清受的影响已经不浅，他自己还不觉得呢。这样的他，看起来更有生气，只是与凡人相恋，却未必是好结果。边想着，也离开了树林。她离开之后不久，有棵大树下泥土慢慢隆起，却是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
“小清，醒醒。该起床了。”顾朝凌趴在床头轻声呼唤。
“唔……”苏亦清慢慢张开眼睛，装做睡意朦胧的样子。
顾朝凌拿过湿毛巾，温柔的帮他擦脸。
“我自己来。”一手拿过毛巾，一手支起身体。顾朝凌单纯无暇的笑容，像阳光一样刺的他心底隐隐发疼。不知不觉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
“没睡醒吗？晚上早点睡吧。”顾朝凌一脸关切。
“朝凌，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你会不会跟我走？”苏亦清一边说一边暗骂自己无聊。
“会！”顾朝凌没有丝毫犹豫。
“小清，你有什么心事吗？”
“没，随便问问。”
这天晚自习回来，顾朝凌就把班里的情况摸了一遍，带给苏亦清的回复是：没有人逃课。
不可能啊！苏亦清眉头紧拧起来。根据薄媚的形容，那个教室里的确是个不完整的十方摄妖阵，如果那个人在阵里，她就不能这么轻松离开了。还要从罗刚刚那里下手！苏亦清暗想：这次是得到确切消息的，玉帝派了四名黄巾力士做护法保护那个人。但是罗刚刚显然还没觉醒，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薄媚这样有数百年修行的妖在摄妖阵前都毫无抵抗之力，想要找到一个有足够能力激发他们就更难了。不禁又感叹，修炼太快也麻烦啊！
苏亦清魂不守舍，顾朝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埋怨自己没用。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嘟囔：“到底谁没来呢？”
苏亦清在上铺听到，不由失笑：这傻小子，看来是真关心自己的事。
第二天刚放学，顾朝凌就拉着苏亦清出去逛街，让他散散心。白鹿高中位于市郊，周围不是很繁华，但是环境很好。白云蓝天，夕阳映照，马路上车辆很少，只有绿树静静伫立，轻风吹过，让人心神具爽。苏亦清对他的细心也觉得感动，暂时放下心事闲聊起来。顾朝凌看他开怀，更是手舞足蹈，百般逗乐。
“哟，这不是咱们学校那两个败类吗？”
顾朝凌正在说笑话，猛然被打断，转头一看，是几个三年级的学生。为首的那个叫李益，曾经因为篮球比赛跟顾朝凌闹过矛盾，后来又追求校花失败，据说是校花看上顾朝凌的原因。这些事顾朝凌也有耳闻，只是他喜欢苏亦清以后就再没把别的事放在心上过。虽然已经在学校公开，不过老师都当作玩笑没有追究了，学生们当然也就是私下议论一阵而已。
今天看这情形，显然是来者不善。那几个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块头，如果只有顾朝凌一个人，他还不在乎，但是苏亦清在身旁，就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顾朝凌正在想着怎么对付他们，那几个人已经不怀好意的围上来。李益盯着苏亦清看了几眼，猥亵的笑起来：“怪不得把咱们的顾大少都迷倒了，真是比女人还漂亮啊。”说着动手就去挑他下巴。还没碰到苏亦清，就被顾朝凌“啪”一下打开：“别碰小清！”
“怎么？只许你上不许别人摸的？”李益一副流氓嘴脸：“今天我还非得碰不可！揍他！”
顾朝凌一把搂住苏亦清，迅速退后几步，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小声说：“我拦住他们，你赶快跑，回学校找老师。”
这时候李益已经逼近眼前，一拳就往顾朝凌脸上砸落，顾朝凌把苏亦清往后用力一推，侧身避开李益的拳头，抓住他手腕往外一翻，卸掉他的劲道，提膝往他腹部用力撞去。李益“哎哟”惨叫了一声，身子已经弯下。这时候跟他一伙的人已经绕到顾朝凌身后，连推带踹，顾朝凌立足不稳，重重摔倒，把李益压在身下。那几个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一通乱揍，顾朝凌和李益身上都挨了不少拳脚。
“妈的……你们……没长眼……啊……”李益还在乱骂，顾朝凌却只是闷哼。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到处沙土飞扬。
这个笨蛋，没本事还跟人动手！苏亦清眉头微微跳动，杀气隐现。左手指尖一弹，一条金线倏的射出，灵巧的缠在顾朝凌腰上，手腕一翻，将他拉出战圈，右臂伸出，稳稳接住他。那几个人收不住手，猛揍了李益几下，才发现情况不对。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苏亦清手捏法诀，低声念道：“天落九寒星！”一股劲风平地而起，将那些人卷上半空，越转越快。待到风停，那几人已经被冻在一个大冰块里了。
苏亦清大喝一声：“破！”
只听“啪！”的一响，冰块炸裂，那几个人从半空摔下来，不醒人事。
苏亦清轻轻一挥手，把那一“堆”人和碎冰块丢到附近的垃圾站，然后拍拍顾朝凌的脸颊：“醒醒。”
顾朝凌甩甩头，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一把抓住眼前的苏亦清：“小清，你没事吧？他们……他们……”
苏亦清扶住他：“我没事，他们跑了。”
“跑了？”顾朝凌四处看看，果然只有他们两个。这才放下心来。
“是啊。”苏亦清摸摸他的额头：“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哎哟！”浑身疼的厉害，也不知伤了几处，衣服满是尘土，狼狈不堪。
苏亦清忍着笑，扶他去路边拦出租车。早看出他没伤到筋骨，所以也不怎么在意。何况这家伙害的自己心神不宁，吃点苦头也是活该。
到了医院，天已经黑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值班医生还在。挂了号，医生大概检查一番，把外伤包扎好，又让他去拍个片子看看。顾朝凌跟医生到放射科去，苏亦清就在走廊上等着。百无聊赖之际，静悄悄的走廊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还在低声谈话。
“你现在也看到了，打算要怎么办？”是一个女声。
苏亦清不由的支起耳朵，这声音是……楚楚？
然后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说：“我不会亏待你的，放心。等明年我儿子考上大学，我就跟老婆离婚。”
听到他们走近，苏亦清赶忙躲进旁边的房间里。
楚楚好象有些激动：“不！我不想你们离婚，我……我只要跟你在一起，能有你的孩子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话，两个人从门口走过去。那女子果然是楚楚，而那男人……苏亦清眉毛渐渐拧起来，怎么会是这样？
那男人又说：“我先送你回去吧，你别多想，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好好待你们母子。”
楚楚说：“那你今天……”
那男人说：“今天还要回市里。现在还没跟我老婆摊牌，让她怀疑了不好。”
楚楚没再说话，两人已经走远。
过了一会，顾朝凌从X光室出来，拉着苏亦清说：“小清，医生我没事啦，咱们回去吧。”
看他额头上包着纱布，脸上还帖着创可帖，笑起来傻乎乎的样子，苏亦清心低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一把抱住他：“朝凌！”
顾朝凌被他碰到伤口，疼的直咧嘴，又幸福的直乐。小清居然主动投怀送抱了，这顿揍没白挨呀！
第九章
第二天，在苏亦清的要求下，顾朝凌乖乖请了病假，在宿舍休息。想起小清那一向冷淡的脸上也会出现关怀的神色，顾朝凌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美美的睡个懒觉，起床之后就十点多了，因为身上有伤口，所以洗漱时特别小心。磨蹭半天，再去吃过饭，也就差不多十一点钟了。惦记着苏亦清的午餐，带上钱包就奔炸鸡店去了。
一边走还想：正好今天不用逃课了。咦？逃课！小清要找的周一那天没去上美术课的人，不就是自己嘛！想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真是傻了。不过，小清要找自己做什么呢？中午回来问问他吧。
苏亦清中午放学，刚回到宿舍就看到顾朝凌乐呵呵的捧上炸鸡。他接过纸包，无奈的摇头说：“让你好好休息，又跑出去了。”
顾朝凌笑着说：“没事，活动一下有利于恢复。幸好今天去了，要不我还想不起来呢。”
“什么想不起来。”
“你不是一直在找周一那天我们班谁没去上课吗？”
苏亦清手一抖，脸色徒变：“你想起来了？！”
顾朝凌还没发觉，犹自傻笑：“就是我没去嘛，我去给你买炸鸡了啊。哈哈，你说我傻不傻，居然把自己给忘了，还到处问别人。”
“什么？！”苏亦清瞪大眼睛，一手抓住顾朝凌肩膀：“是你？！”
“哎哟！”顾朝凌疼的叫唤一声，小清怎么力气这么大。“你找我做什么啊？”
苏亦清死死盯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里却波涛起伏。是他！居然是他！老天你什么意思？耍我吗？！不对！这是个阴谋！想用爱来感化我，让我放弃报仇吗？你们这些神仙也太天真了吧！哼，喜欢我是吧？那太好了，我也让你尝尝，死在爱人手里是什么滋味！
心底杀意涌现，脸上却笑的甜美，深深凝视着顾朝凌，苏亦清衷心的说：“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顾朝凌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来临，还在追问：“你到底为什么找我啊？”
苏亦清笑而不答，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唇帖了上去。顾朝凌完全僵住了，小清居然吻自己！主动啊！上帝，我可不可以幸福的晕倒？感受到苏亦清柔软的唇瓣在他齿间又吸又吮，舌尖还在不断刷动，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顿时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飞上了云端。
门外的喧哗声打断了两个人的亲热。许言文他们放学回来了。苏亦清放开顾朝凌，笑盈盈的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抹异色。顾朝凌脑袋晕乎乎的，还找不到北在哪。
“朝凌，好点没有？”
“好……好多了。”顾朝凌刚回魂。
许言文拍拍他：“今天熊路可给你报仇了啊。”
“报仇？”
“是啊。”许言文说：“放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熊路一招‘天外飞仙’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一屁股墩在李益身上，那小子当场就爆了，黄黄白白的流了一地……”
“啊？”顾朝凌脸都青了。“他……他……”
“放心，没死，送医院了。”
“哦。”顾朝凌这才松了口气。“那熊路怎么样？”
“他呀，扭伤了脚，学洋送他去医务室了，一会就回来。”
“那就好。”顾朝凌脸色恢复过来。虽然他跟李益有矛盾，但是也不想他死啊。想想熊路那块头墩上去……冷汗直流……
苏亦清小心的啃着鸡翅，唇边露出一丝冷笑。这几个人果然在冥冥中保护他。
这个周末就是十月一，学校要放七天长假。离家近的学生一般就回家度假，远一些的才会留在学校。顾朝凌家就在市里，以往都是回去的，但是今年多了苏亦清，他就要显击求一下意见了。
“小清，十一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
“去我家住几天吧？”顾朝凌讨好的笑着：“我爸妈都经常出差，就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苏亦清眉毛一扬，轻轻的笑了：“好啊。”
顾朝凌兴奋的搓搓手：“那我去收拾行李，准备准备。”
“好。”苏亦清媚惑的眸子闪了闪，拉过他又是深深一吻，然后在他耳边轻轻吐着气：“我等你。”
“嘿嘿。”顾朝凌舔舔嘴唇，忍不住笑容满面。自从那天小清知道自己是他要找的人以后，好象经常会主动献吻呢。而且对他的态度也大有改变，从以前的冷冷清清变的热情如火，粘着自己的时候也多起来。难道他发现自己是他的真命天子了？一定是的！
顾朝凌也没有多少行李，就是一些随手用的小东西，一个小包就够了。苏亦清更是简便，走到哪只带着自己。两个人搭上回市里的公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本来路上的时间最无聊的，现在有人做伴，说说笑笑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市里，顾朝凌又叫了辆出租车。苏亦清留心看着，车子驶出闹市，来到一个环境幽雅的小区。他虽然不太懂人间的事，也看的出这里并不是一般人住的地方。果然，下车以后，顾朝凌带他来到一栋独院的小楼前，打开了门。顾家装修的十分豪华，但是冷冷清清的，很久没人住的样子。顾朝凌把包丢到沙发上，打开冰柜，拿出两罐饮料，递给苏亦清一罐。
“你父母不在家吗？”苏亦清问。
顾朝凌扯了扯唇角：“我长这么大，见他们的次数都很少。整天忙啊忙的，也不知道赚那么多钱做什么。我从小就是保姆带着，上学起就自己带卡出去买东西，跟个孤儿也没什么两样。我到是羡慕他们一般家里的孩子，天天都能跟父母在一起。”
苏亦清微微垂下眼睛，心中冷笑：锦衣玉食尚有不足，那魂飞魄散化骨扬灰的又有谁记得？
顾朝凌却以为他为自己难过。心里一乐，拉着他手凑上前说：“你说你也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啊，不过以后就不会孤单了。”
苏亦清再抬起头来时，眼睛含了温柔：“是啊，以后你就不会这样了。”
顾朝凌紧握着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小清，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一刹那，苏亦清眸子里煞气浮动：当年你就是这么骗到我姐姐的吗？顾朝凌只觉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动动脖子，四处看看，不适感又没了，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小清饿了吧，这里只有钟点工来打扫，没准备食物。你想吃什么？我去超市买。”顾朝凌站起来去找车钥匙。
苏亦清庸懒的一笑：“随便弄点吧，我不饿。”
顾朝凌脸上一红，随即说：“一定是路上累了。你先休息一会，我很快就回来。”
“嗯。”
顾朝凌一离开，苏亦清立刻皱起眉暗暗计算。现在已经通过亲吻封印了顾朝凌的修炼和记忆，只要想办法毁掉他的修行，要彻底除掉他，替姐姐报仇就很容易了。但他转世之前就已得道，这九世轮回更非同小可。以自己的法力，想毁坏他的修行却有点难。
正想着，忽然感应到薄媚的呼唤。苏亦清在这房间里布了一个感应结界，然后施法赶去。这小区是依山落成，山上虽然有不少人工建筑，但还树木密集的地方还有些暗仄的角落。薄媚和楚楚正在一个山洞里等他。
一看到楚楚，苏亦清就明白几分，却仍问道：“两位姐姐找我有什么事？”
楚楚轻咬着红唇，为难了半天才开口：“小清，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我……我已经有了身孕！”
苏亦清眉头紧皱：“楚楚，你好糊涂。你是妖，怎么能坐住凡胎？不出三个月，胎儿就会死掉。白白伤了一条性命。”
薄媚苦笑着拉住她的手，对苏亦清说：“楚楚这次迷了心窍，执意想做个凡人。”
“什么？”苏亦清没想到她会这样：“你修炼了三百年才得以变成人形，凡人只有数十年寿命。你又是妖体，寿数用尽之后就是魂飞魄散，你难道不知道其中利害？”
楚楚抬起眼睛，十分决绝：“我知道，可是我要跟他在一起，我要保住孩子就只能做凡人。”说到这里突然跪下：“小清，我知道你有办法的，你帮帮我行吗？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不会忘。”
苏亦清心头一动，扶她起来说：“别急，让我想想。”
楚楚满怀希望的看着他，薄媚却是一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