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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无头琴师言灾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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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萍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梆子邦邦邦地敲过了子时,夜极静,小萍却被尿憋着,不得不打被窝里爬起来,赤脚踩了鞋子去解手。

小萍解完手,正迷迷糊糊地往自己的屋里走,却瞥见回廊上人影一闪。小萍揉着眼睛,定睛去看,那人影却飘也似的,脚不沾地,直往回廊尽头去了。

小萍好奇心起,便顾不得冷,将那鞋子脱了提在手里,猫着腰下了回廊,躲在那美人蕉的后面去看。他赤了脚踩在雪上,只觉得钻心的凉,却见那人大冬天里却穿了一双木屐,露出一双冻得发白的脚趾,在青衫下若隐若现。小萍沿着那青衫往上看去,却几乎“啊”的一声,险些尖叫出声——原来那人竟没有头!

小萍想,我这是在发噩梦呢。他想悄悄溜走,但双腿酸软,怎么也不听使唤。却听得那回廊尽头,厢房的门阑响得一响,却是江流推了门,走了出来。小萍张了嘴想喊“有鬼”,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听见雪沙沙地落在院子里的声音,夜极静,夜极静。

江流见了那无头鬼,却不惊恐失措,只是静静道:“你怎么又来了。”

那无头鬼沉默半响,道:“韩将军回来了。”

那声音低沉悦耳,并不吓人,却是从那胸前发出的。小萍仔细去看,原来那鬼的怀中捧了人头,那声音正是从那人头中发出的。

只听江流柔声道:“我已经知道了。”

那鬼便又沉默起来,只是用那捧在怀里的人头上的一双眼睛望着江流,流露出念慕之情。

江流便叹道:“我虽累得你身首异处,终究是你命中该有此劫,你既然已经去了,便不该再念着这尘世中的事了。”

那鬼便沉默着,伸了手去碰江流飘在风中的发丝,却终究没有碰到。他垂了手站在雪中,那雪珠却穿过了青衫,穿过了身躯,沙沙地落在院子里。

小萍只屏住了呼吸,偷偷去看。

那鬼道:“这些天风中血腥极重,此城将有大难临头,你若能走,便尽早走了。”

江流便苦笑起来,道:“走?我能走到哪里去?”却又放柔了声音,道:“你好生去吧,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自会随着你去。”

那鬼便低低的叹了一声,捧着人头向后退去。那雪裹住了青衫,待得小萍抬眼去看,那雪地上白茫茫地倒影着月光,空无一人。

小萍钻回自己的被窝里,用被褥蒙了头,一颗心却仍是怦怦乱跳。他终于想起那无头鬼不是别人,正是长乐所说,被韩将军砍了头的琴师。但是他第二天醒来,见那窗外已是春光明媚,就连那院子里雪也已消融得无影无踪,便觉得昨晚所见,必是一场梦寐。

然而这汴京城正如无头琴师所说的一般,正面临着一场大难。

这时正是靖康元年的正月里,刚不久传来了大宋常胜军统制郭药师降金的消息,紧接着那金人又攻保州、中山,下庆元、信德二府,取了相州、浚州,那金太祖二皇子完颜宗望所率的东路军渡了河,眼看着便要往这汴京城逼进。

然而在小萍看来,这汴京城却和往日并无什么两样。

他听得杂役议论,说那通津门的水果行已经买不到荆州的沙梨了,因为那汴河上南来的船只都满载着军需器械。然而青玉楼端出来迎客的果盘里仍有上品的沙梨,却是那兵船上的军官军士营私载运而来。青玉楼内规矩甚严,因怕小倌私逃,除了客人点名外出侑酒陪宴的,平日里都不得私自外出上街。因此小萍并不知道,此时汴京城里的物价,比起往日,已经翻了数翻。然而人们总乐观地想,好歹要过完这个年再做计较,因此城中仍是一片平安喜乐,那宣德门外,东脚楼街巷,金银彩帛,一日交易,仍是动辄千万。

那青玉楼主安公子的心里也是疑惑。他每天早晨都去那坊巷御街走动,听人们议论,说是宗望大军已经取了滑州,又说今年元旦金人也仍派了使节向皇上道贺,那朝廷也有议和的意思。只听得安公子一时皱眉,又一时展颜。他心想若是要走,现在便该往南去了,但心里终究舍不得青玉楼。何况最近青玉楼竟不比往年,就连这正月里的生意也红火得异常,仿佛人们竟已预知这座城市将要走到它辉煌的尽头一般,越发地抓紧寻欢作乐起来。一连数日,都有人在青玉楼散尽千金。

于是安公子便越发舍不得走了。

小萍也在正月里新挂了牌,却是何大人开了局子,在前院的品花轩内设下酒宴,替新进上京来的承宣使陆瞻远陆大人接风洗尘,还将韩少游韩将军也一并拖了来,另有一班词人骚客坐了下首,趁了酒兴,做些香艳之词,令那作陪的小倌当场唱奏助兴。

那安公子便道:“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今天都有这么些大人在,便替小萍挂了牌,若是真叫哪位大人看上了,那今后可有得你风光的。”便催小萍梳妆打扮,换了衣服,下去见客。

小萍沿着回廊往品花轩去,隐隐听得那喧闹的人声,心跳得便越发的快,手心都捏出汗来。他站在众人面前,只顾低垂了头,用手去弄那衣角,那安公子却一径地将他向前推,向前推去,并且暗地里在他的脖子上拍了一巴掌,令他抬起头来。

于是小萍便抬起那双杏眼,向在座的众人望去。他最先看到的是韩少游韩将军。众人里头仍是他最出众。韩将军在正月里仍是穿了一身黑袍,乌发束在头上,从那玉冠后面披散下来,脸色却苍白如玉,坚冷如玉,唯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寒星一般,瞥了自己一眼,又掉开头去,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小萍觉得自己将一辈子也忘不了韩将军的那双眼睛。

他听得一个声音道:“这便是那新挂牌的孩子么,我瞧着也是个美人胚子,先唱一曲听听可好?”众人都说好。便点了菩萨蛮的词牌。小萍微侧了头,转了眼睛去看,说话的人莫约三十来岁,皮肤微黑,脸上颇有风霜之色,身材微微地发了福,却不似朱老板那般令人厌恶。小萍只觉得此人亲切和善,见他面南坐了主客席,猜想他就是那承宣使陆瞻远,陆大人。

小萍在那琴几前坐了,略调了调弦,便奏唱起来。他头一次见客,心中紧张,起手便错了几个音,然而他抬眼去看,见众人仍各顾各地交谈讲话,并无人认真听他弹些什么唱些什么,便也安下心来,只顾按了江流所授,曼声舒唱,倒也再无差错。只是那人声嘈杂,几乎盖过了琴声。小萍一曲终了,众人竟仿佛还没有察觉。

小萍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惶恐,不知自己是该继续在这琴几面前坐着,还是该上前去请安讨赏。那长乐、承欢等人正忙着侑酒作陪,却没人给他使个眼色,告诉他该做些什么。于是小萍便越发手足无措起来,只咬了嘴唇,垂下头去弄那衣角。却不知那承宣使陆瞻远陆大人的一双细长的眼睛,隔了座席,始终遥遥地看着他。

陆瞻远听着小萍曼声唱道“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唱的是艳婉惆怅的柳词,那声音却尚带了稚气,仿佛并不懂得词中暗含的风情,只一字一眼地唱出来,却令人听了,格外地怜惜。陆瞻远又去看那孩子,见他身形幼小,在那里局促着,咬了嘴唇,睁大了眼睛直直地去望过来,那神情还完全是个孩子的模样,只是垂了头又抬眼的那一瞥,却流露出解得风情的早熟来。

于是陆瞻远便越发地怜惜这孩子起来。

他挥了挥手,将那青玉楼主安公子招了过来,在他耳边轻轻吩咐几句。

小萍正局促不安着,却听那安公子道:“小萍,今晚可有贵人点了你花牌。”小萍一惊,睁大了眼睛去看,却正好瞧见韩将军转过了头,好似在望着自己的样子,一颗心便怦怦直跳起来,只红了脸,慌忙垂下眼睛。却听那安公子道:“你去跟陆大人谢赏吧。”

小萍领着陆大人在床前坐了,将那脱下的官袍仔细挂好,又跪在地上,替他除了鞋。他颤抖了手,去解亵衣的带子,陆瞻远却道:“我自己来。”小萍便转过身,将那桌上的一对红烛吹灭了。

陆瞻远躺在床上,听到黑暗中衣衫细索的声响,他感到那具光滑温暖的小小身体如同一条小鱼一般钻入被窝来,便忍不住用那双握惯马鞭的粗糙手掌握住了他。黑暗中,他听小萍道:“请大人怜惜。”那声音尚还带了稚气。

陆瞻远便不得不怜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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