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是顾沧怡,我是顾无忧,究竟我是谁?我,只是世间的一粒浮尘。
莲都著实热闹起来,路上来去著各色打扮各个门派的侠客义士。这一回,这里真正成了武林豪杰一聚的要地。
“一碗素面。”我的脸依旧隐藏在黑纱下,任凭周遭三三两两的瞩目,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
小二上前,接过递上的纸条,诧异的神色也是一闪而过。毕竟阅人无数,江湖上无奇不有嘛!他亦是老练地动作,满脸堆笑地招呼我坐下。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那掌柜的和小二絮絮叨叨了一阵。我嗤之以鼻,哼。依旧是这般畏首畏尾,趋炎附势的模样。
依旧是这景,依旧是这人揭去头上的斗笠,看著刚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面,胃口大开。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木筷,径自品尝了起来。
周围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尽是唏嘘不已。恐是被我这鬼魅的样貌吓了一跳,再没有用膳的胃口了吧?
“我看他这样貌该是比那花魁差不了些许吧?”粗鄙的夸赞,从身後的某一个角落传来。一片哗然,仿佛热粥里搅进了不洁之物。
“倏......”大声吸进面条,只顾著果腹,我竟没有听清,那人在说什麽,可以引起这麽大的骚动。纵使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应该也是不干我的事吧?
“小哥,见你弱不经风的模样,倒似个娘们啊?”跌跌撞撞摇晃过来的男人带著满嘴酒气。忽地倒在我身侧。泼皮一般赖著不动了。
邪肆的眼神,在脸边上下穿梭,顿时胃中升腾起不适,我捂住嘴,侧过身反胃了一阵。可惜了,这面,不知能不能消化。
“喂喂,云阔兄,这个美人儿不愿理睬你这粗人呢!”另一个败类打著酒嗝靠近,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呢。
随手摸出一两碎银,扔到掌柜的台上,我收好筷子,抓起斗笠准备绕开两摊烂泥。
“这位小哥开不得金口莫非有难言之隐?”一只手倏地被鹰爪一般的糙手紧紧抓住。我,看著自己的手脱下手套的那只手。
“......”我只是冷笑,不语。
“两位客官,鄙店只是小本经营,受不起大侠的滋事啊。”小二迫不及待地出来圆场。两个壮汉丝毫不买他的帐,竟对著小二发起酒疯来。
“你是个什麽东西?!本大爷的事,论得到你来管辖?!”此言一处,周围人,也刹时变了脸色,这两个人不好惹。有些人竟战战兢兢地已经跑出了是非之地。
“滚一边去!”另外一个壮汉,趁著酒性一把抓过小二衣襟,使力将他推开。眼睁睁看著那个青年被甩飞到墙上,又滑落在地上。众人大惊。这两人也是练家子,仗著武功在这里无事生非呢。
“客官,可使不得!”掌柜的终於是待不住,出来解围。却突然发现了店小二的不对劲。
我冷眼看著,和两个轻薄的人对峙了许久。
“啊,手!”小二的惨呼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他捧著自己的手,一脸痛楚。十指尖上竟然现出了骇人的乌青色泽。
“喂,这是怎麽一回事?!”两个狂徒也是酒醒了一半,看著周围愈来愈多的指指点点,似乎众人都一致将矛头指向了他们二人。
“这这我哪儿知道,不过就是碰了他一下,怎麽会成了这个鬼样子?!”两个壮汉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一人倏地松开了我的手。
“有人下了毒!”骚动不安盘旋在周围,人堆里甚至有暴躁的兄弟已经亮出明晃晃的武器。光天化日,在这一家客栈打尖,怎会有这种蹊跷事?
“掌柜的,好痛!”哀嚎连连之下,众人见那小二的手上皮肉竟然像煮熟的猪肉一般,一片片从骨上撕脱下来。顿时两只手血肉模糊。正当众人一惊一乍的同时,掌柜的又在鬼叫起来。
“有妖人!邪教,一定是邪教的巫蛊之术!”他的一只手落得和小二一个下场。
“楚雷!这又是怎地?我们可是未触过掌柜的手!”两人的就看来是全醒了,我讪讪笑著,戴上手套,准备离开。
“看这银锭!”掌柜的一脸惨白,龇牙咧嘴地用嘴努一努,示意众人看那一锭异样的雪花银,黑色的腐蚀。
终是有些脑子,不至於不明不白屈死。我无奈摇头。作为奖励,还是救他一命。
拿出一方小纸,用烧好的炭精在上面写著:剧毒,砍臂以绝攻心。无忧。
“是他!!”果不其然,大家都望向我这边来。
“我的手,也是触了那厮的写过的字条!掌柜的则是摸了他的银锭!”小二厉声惊叫,很是聒噪。
我笑著上前,那两个无礼之徒却是呆愣。一人脸色煞白地望著自己开始泛出淡青色的手。呀呀,真是不巧,赶了路,出了些薄汗,竟是把毒液都传到他们身上了,有些可惜。
战战兢兢看著我递上纸条,掌柜的两人也是面无血色,盯了我半晌。想是怕了。我笑道:“不巧,我身上带著毒性。”破哑的音色让我自己也皱紧眉头,还是免开尊口好些。
“大侠!”那二人见纸上小字,只是冲到我面前跪下。
“......”我摇摇头,双手摊开,示意我可没有什麽解药之类的,你们只能自求多福。
我的手指直指著那小二已经渡上半臂的青黑,示意他快些动作。他突然跳将起来,冲到那两个江湖人士面前:“侠士,助我断臂!”
有些目眩的那两个汉子吱愣了片刻,立刻面色不自然地举起括刀。
“卡喳!卡喳!”小二的手臂落下,一如那时,我断去的双腿。
“那那我......”掌柜的原是被吓破了胆,看见不远处小二的惨状,不由激烈颤抖起来。那血,如冲出囚锢的马,势如破竹。
而一边唤作楚雷云阔那两人,其中那个伸手触及我的那个,更是面色难看至极。提著括刀,气势汹汹地过来。
“你这妖人!下手如此卑鄙恶毒。竟是哪一个门派的?!报上名来!”
“......”懒得与他们多纠缠,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拔刀如何?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竟是再不敢动我分毫。
角落里,小二的惨呼又让众人惊愕。而那掌柜地再次过来,跪倒在我脚边:“大侠明示,若有得罪的地方,我可以弥补啊!”
“弥补?”我一眉跳动起来。这些势力之人算得上见风使舵的高手了。一下子就把自己当作神来跪拜了麽?
“今日遇上这晦气,吾等决不会善罢甘休!”一汉虽嘴硬,那手尖上隐约有了一些青色,他也是捂著那手惶恐之余流出豆大汗珠。
朝著这一撮堆或哀或求或愤的人望一眼,我顿时感到好笑。哪一个时候,江湖上都是丑态众生。从怀中摸索著
掌柜的眼睛放光,看著我拿出一朵风干的红菊鼻前嗅著,再浅浅笑著将它吞食下去。苦涩的毒花但是却是维持我毒身的良友。
再望向掌柜的失落的嘴脸,心里竟然涌起了快感。而那壮汉恨的牙痒,提著凶器欲冲过来,周围人识趣让出道。正当他行凶未遂时,另一个鬼哭狼嚎起来,掌柜的仿佛是不甘示弱。卖力地迎合著痛呼起来。
他终於在一番取舍後,先退至同伴处,扬起了刀。又是有人落残了啊!真是可惜。
“聒噪。”我戴上斗笠,直走出门去,不再理会那些人。事不管己的江湖义士们自然是很配合地放任我走人。这个自私又丑恶的世界,不会因为谁而改变一些哪!
不知不觉已是踱了半日。
在山间数年,行医的所攒的碎银终是有了花费的地方。我看著手上的布帛,土色的粗布,仿佛看见某个时候,某个声影闪过。
是谁,穿著这样粗劣的衣料,在同样的街道上忙碌?
是谁,怀揣著美好的心愿,在这里等著自己的人生因为一人而改变?是谁,这麽单纯
摇摇头,甩开这不堪的思绪,我将那斗笠往街市尽头角落中一扔。盘起长发,用布帛裹住。一个怪异的盘头,竟像是苗疆的人了。苦笑一声,继续行路。
天色早已黄昏,眼见夜色将至。家家户户燃起了灯火。
每一处明火便是一户人家,每一盏油灯下都应该是不同人生境遇的人,围坐著。或欢笑,或忧愁
徜徉在这条不陌生却也不熟悉的街道,远眺民居外侧的护城湖。那里也尽是星星点点微光闪耀著。花舫也是游走在繁华中,上面的伶人花倌也是自有一番天地。为了活下去,竭其所能地挣扎著
抬头望著已经黑下的天穹,只对著那冷月笑道:“只有你,是不会离弃我的。”
惊恐,疑惑,厌恶,嘲笑这是在路人脸上读懂的东西。我依旧泰然。这些反应已经不会让我有一丝触动,我活著只是为了自己,仅此而已。
“......”一路抬头扩胸地走,下意识就来到了湖畔。似曾相识的地方。这里,究竟还有多少是残存在脑海中的。
歌舞升平,纸醉金迷,莲都的人很是会流连与这感观的旖旎梦幻中。无非是用钱财买得一夜真心,伦理,情意,统统都是奢侈的浮夸,转瞬即逝的昙花!看不破的人,尽是一些傻瓜!
正欲转身回头,却听得一记中肯的男声:“无忧公子我家公子久候多时。”弯腰行礼的武生是谁?
我见他面目俊秀,动作刚劲,胡乱猜测著,现在花船上都是雇佣这麽不凡的保镖麽?且笑道:“若是我拒绝呢?”
“二夜还不请公子进来?!”一声娇吟,似流水沁心。这该是男子的声音吧?这公子竟是神人啊!我只不过在这莲都搅和了一日,他便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不由涌上一丝好奇。
“是。公子请!”潇洒的动作,却是在逼著我进去。我只能言听计从,谁让我不会武功,只能任人欺侮呢?
随他引领,一脚踏入船舱,一股幽香刺入鼻端。我向来只问得药味,这檀香的味道确让我有些难受,皱眉。
“无忧公子闻不得浓香麽?来人,换下淡味的。”主人端坐於珠帘後。既是请我来,怎麽还摆著架子我听到他低笑:“公子一定想著我为何会无故请你来船上?”
他却是不停在说,我也懒得多言,什麽时候才露出真容啊。
“早上听闻莲都的随来客栈,闯入一下毒高手。竟是闻所未闻淬毒於无形的高人。但是此公子不但鲜露尊容,还是不愿多开口的。”他的声音懒懒的,却有蛊惑的韵味。我听的也是浑身不自在。
“......”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站在一边,僵直如假人。我看著他,猜测怎样的主人,才配有这样的手下。
“这样吧。若是公子愿和我小酌一宿,我也露出面容。好麽?”他的提议倒是奇怪。明明是想见我,还卖著关子,真是古怪的花倌。对啊,哪有花倌是这样和客人讨价还价的啊?
“看来无忧公子是默认了?”话都让你说尽了。
“呵呵呵,你倒是真的不喜言辞呢。”一声似怨似嗔的灵音飘出,只听见珠帘“刷刷”被拨弄,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子,飘摇而出。
抬头望去,这张令人惊豔不已的脸孔,却是牵出了我记忆中的一张容颜。
“咦?你......”在他眼中,我同样发现了诧异之色。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浮游升腾。
故地遇旧识麽?我笑得凄楚。只是,事过境迁,旧人不在了。
“顾沧怡?”他用几乎怀疑的声音询问道。枉若隔世的名字啊,他是在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