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下)
虚无的黑暗,这就是地府?
臂上传来刺痛……不对!死人怎麽会痛?还在喘息著,这皮囊竟然能够熬至现在,真是讽刺。
四肢冰冷至麻木,偶尔轻轻晃著,手镣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中格外刺耳。望著斜面一尺见方的小窗,夜风呼啸著拂过铁栅,发出“呼呼”的沈闷声音。化作风多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咳咳……”接连不断的痨病症状,难道就是凝神殒日的後遗?呔,竟是搭上了贱命还落得一身污秽。
苦嘲自己,也能让我慢慢心安。苏彦亭一番话却让我一惊。那个盟主竟然会记挂著我?
“刷拉……”门锁的动响,我一阵心悸。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现。接著微弱的月光却是辨得不真切。艰难提上一口气,问道:“谁?!”
“……”来者默不做声,点燃了蜡烛细细端详。隔著木栅,更是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谁?”再问。莫不是眼花吧,总觉得十分眼熟。怎麽可能,这个苏府,应该不会又认识我的人了。
“沧怡?沧怡是你麽?我是翠屏……”怯怯的声音却是像鸣雷一般响彻双耳。微眯眼睛,极力忍住不适抬起沈重的头颅。有些模糊的身影,却是熟悉的。
“沧怡哥,你放心!我翠屏眼中只有你是最俊俏的!”依稀记得一个娇巧的姑娘绯红著脸颊对我轻诉衷肠;“我觉得你真的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呢……”又忆得姑娘微叹著哀怨,满是对我的憧憬。
那个女子,那个苏府的丫鬟,如今又出现在面前。不会又是一个梦吧?
见我发怔好久都颤著唇,没有一言。她又开始低泣:“沧怡,我一直,一直在等你……我没有离开过苏府……”
断断续续的抽泣,让我满心惭愧。耽误她的终身,是我的错。这样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竟然默默在这个地方守著自己的憧憬。曾几何时,我也对生命满怀希冀,可是,现实终究是现实,不会变成人的憧憬。
待到明白的时候,心也倦了。
“这又是,何苦……”垂下头讷讷道。
“不,沧怡,你怎麽会变成这样子……不对不对……我永德那里听到你的事,仆众们都在议论‘顾沧怡’。我,我是来救你的。”
“你?”一个弱女子又能拿苏彦亭如何?
“无妨的!永德他,他就是看管此屋的人,现下被我灌罪不省人事……”姑娘急急辩道。
“好姑娘……我的事却是理不清了,咳咳……况且……”目光移向手镣,这东西却是除不去的。
“这个……已经从苏少爷身上解下,服侍他的贴身丫鬟,是我的好姐妹……”说话间已经手忙脚乱地开锁,干涸的血迹凝结成了痂,姑娘一阵唏嘘。
获救,还是又一次地陷入混沌?脑中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浑噩间瘫软的身躯往一侧倒去,被姑娘纤细的肩膀挑起,摇晃著走出了暗室。
她帮了我,她担了罪,她也在不能回到苏府了。
“翠屏……”干燥的唇还在开合不停,“对不起……”
“嗯?”姑娘吃力地架著我比她高壮的躯干,脸上只有惨白颜色,“虽不知你与苏少爷发生了什麽……可是,我不会让你这样被折磨死的。”
未干的泪痕在如玉的脸上闪著微光,她鼓足气力半扛半拖著我沈重的身子,艰难的挪动著。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又开始歉疚──为什麽,那个时候没有选择她?若是与她一同生活,一切的不幸或许根本不会发生,或许我也是膝下有子,和乐融融了。
月黑夜静,冽风萧瑟。
她似乎已经暗自准备好一切,买通了後院的小厮,急急与我往无人的山脚走去。
“这是……去哪里……”虚弱地几乎失了生气。一天粒米未进,加上浑身伤痕,到底是什麽支撑著,还不让这残破的躯壳了却生命?或许,上天就是让我一遍又一遍地亲历这人世痛苦的轮回,惩罚我当日一时的冲动。渴盼江湖的豪情吗?渴望刻骨铭心的情意吗?顾沧怡却不配拥有这一切。
“唉!沧怡,这夜里竟也没了方向,就先在远离城镇的地方落个脚。明日,赶往我老家去吧。”
“你的老家?”
“虽然是穷乡僻壤,也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嘿……”行路开始吃力,两个影子已经慢慢离了城镇中心一带。
最终,竟然是靠著姑娘摆脱窘境……顾沧怡,还真是个十分无用的孬种。
“莫要逞能,要歇息麽?”暗自使力,让身子尽量不全数压将在姑娘娇小的身躯上,冷汗从脸上冒出。浑身忽冷忽热不断轮换著,双脚却似踩在棉絮一般无力轻飘。
终是看见近郊的几处明火。好似有几户人家尽享天伦。
模糊的灯火,仿佛某个地方──平静的湖面,暗香浮动。星光点点的花舫舒暇地轻漂,船上的伶人个个美不胜收。
尤其,是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离尘出众,娇媚的笑却是勾去男女各色人等的魂魄。他是谁……很熟悉,又有些陌生……这是哪里的场景?
抬起手抚上额头,滚烫的温度。怪不得产生幻视,原来竟然是高热作祟。不由苦笑,怎麽还有心情想著海市蜃楼?一切都与我无关了,一切已成了过眼云烟。
“沧怡,怎麽了?很痛麽?先去找户人家借宿如何?”一时却是越来月模糊,都不知道自己的腿是如何继续挪动。身体也不受控制愈发沈重。耳边的轻吟也越来越远,好似在天边。
“翠屏,谢谢……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吧。”失去意识前最後的回忆,就是这样伤人的话。可是,我只能如此,耽误了她的花样年华,却不能再害她。如此一个好心的姑娘。
“沧怡!沧怡!你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