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彦亭...少爷,十余年不见...你过得...可好...”我怯懦地别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往事,历历在目。
“你...”他似乎在极力搜索著过往记忆中的片段,脸色一时风云变幻。
“彦亭...师弟?”风少侠却是莫名异常,也插不上一语。看见彦亭神色不对,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哼...”鼻中一嗤,俊俏的少年闭目,迅速退回房中,极粗俗地甩上门。
我顿时愣在原地...脸上热热液体沿著轮廓滑落了下来。
不知自己怎会有如此激进的反应,只是...只是想他能够招呼一声也好,我毕竟...当过他七年的...兄长。
“你...没事麽?”风少侠转而担忧地看著我。
“多谢...没有大碍的...”袖子抹去湿痕,转身,欲失落地离开。却不想,廊内微突的踏步直让我足尖撞到。
正当闭眼准备承受这自找的跌跤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的腰抱住,耳边生风,不知发生了什麽,就这样不可思议地直立在地上。没有摔落,毫发无伤。
“风..公子...多谢...”尚有些摸不著头脑。只是言谢。
“你怎每次出现...都是如此仓惶?”放开禁锢,带著笑厣转头望我,俊朗的面貌如此地刺目,江湖侠士都是这样的麽?
月朗星疏,借著月光看到他正对我这个下人笑著...那瞬间我以为自己沐浴著阳光。
“呃...公子说笑了。”他眼中是看不明的光华,数不尽的好奇,我每次出现在他面前竟都是如此不堪。
“你与彦亭,到底是...?”侠士欲言又止,谨慎地侧探。
“若...真是想知道...请...随我来吧。”我苦笑,不知他是好奇过去的彦亭,亦或好奇过去的...我?
我的住处,一如平日寂静无声,只有草垛中的虫鸣还昭示著此处有生物。
“这里是?”他望我。
“我的独院...比起少爷那屋来更大一些...只是约莫十来年没有修缮了。”
“你,不是普通的仆役?”止住脚步,两人就这样驻足在荒芜的院落内。
“风...侠士...”我嗫嚅。并未答话。
“不叫我公子了麽?”他又是一脸戏谑之笑,一手摸著自己的下颚。
“总觉得老爷让我们如此唤你,是...不妥...”我点头。
“......”他若有所思。
“我...原是苏家偏房之子...”见他现出惊讶之色,我继续道,“只是...我爹并不是苏府老爷...”
“竟是这样...”他顿悟,“那彦亭他...”
“之前,我与彦亭兄弟相称,融洽和睦。只是後来...他上山学武前夕,得知我是苏家的污点...且,我娘在世时,甚得老爷抬爱,为此彦亭生母,即大夫人郁郁而终。”
“原来如此...”
“所以,彦亭...少爷恨我娘...也恨我...直到现在也...”
风少侠一揽我的肩膀:“放宽心,这些许陈年旧事,他未必耿耿於怀。”
“那他方才...”
“他只是自尊心高於常人,见你为仆,不屑於和你答话而已。”
“风少侠...确定他不是还在在意这事麽?”我抬头望他。莫名的,他的话让我觉得值得相信,我也希望这一切是我庸人自扰。希望彦亭早已不在乎这上一辈的过节。
并不奢望他能够和我重修於好,他毕竟是这家的少爷,只是...不想带著这个结,带著不安继续面对他。
“你如若信我,我可以为你解开心结。”如沐春风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劝慰,我不敢相信这个身份悬殊的客人再只见过我两次後变如兄长般...关怀我这个下人。
“你与他只需好好畅谈...便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谢,谢谢你...”不知道彦亭是否会答应与我见面详谈,但看这非凡侠士自信满满的气度,我便知道心中的郁闷之结已经打开了一半,苏彦亭...等你十二年後,你会不再仇视我吗?
“对了,你叫什麽?”风侠士刚想转身离开,又调转头来问。
“顾沧怡,沧海桑田之沧,心旷神怡之怡...”我顿时责怪自己失礼,到现在才自报家门。
“姓顾麽...”
“府中众仆只有我一人外姓未改...是家母的姓氏。”
“顾沧怡...”他轻捏随身剑柄,思忖一番,“既是彦亭与你的纠葛,我也是有分内义务来解决的,不必言谢,想是他内心深处也是有芥蒂的。”
“嗯。”我点头。
“放心...已经不早,我也该回房去了。”
“呃?!招呼不周,竟没有让你进屋喝杯茶。沧怡真是怠慢了客人!”我脸红,怎麽几次三番在客人面前失态?!
“呵呵呵,不必了...你只顾好好休息去,我习武之人不用拘泥过多繁文缛节。”
“这...那我来掌灯带路...”急急想奔进屋想拿灯笼,却被一把拽住。
“不用了。我可是来去自如,你的脚力...能赶上我麽?哈哈哈...”转眼,手上的力量消失,在我发怔的同时,只有一阵微风拂过发丝,人已经消失了踪影。
“江湖人麽...”我喃喃自语,“娘,江湖人并不都像你所说的那样呢...”
这夜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与彦亭,还会有交集麽?怀著惴惴不安的心,终於在不知什麽时候进入梦乡。
第二日就这样到了。
早早地将柴房的事完成,正在门槛上坐著擦汗,却见翠屏急急小跑了过来。
“怎麽?又有什麽大事牢烦你来通传?”我调笑著。
“沧怡,少爷他...找你。”
“少爷?”彦亭怎会无故差我做事,莫非...顾不得再多想,我在翠屏疑惑的眼光中飞快地奔向...呃...在哪里...
“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倒是不像你了。”女子捂嘴嗤笑,“在少爷卧房的後花园里,说是有事传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哦!”
“谢谢了。”我转头一路跑著。把握机会吗?不是她想的那种机会呢...
果然在等我,想这个少爷,他被风少侠说动了麽?
凉亭中的两人,像极了一幅画。一个白衣倚栏,翩若惊鸿;一个青衫扶柱,极目远眺。两人似在低语,又似在各自思忖。悄无声息,只是时间在两人身边流逝,连一丝微风都是无缘惊扰。
我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一身赭石粗麻,双手黑灰,脸孔也没有擦,想是汗水和木屑灰尘都混杂在一起。从心底,渐渐涌出了一丝悲哀。
我竟是要闯入这画卷,将这美好破坏殆尽呢...在苏府这十几年的磨炼,我的心高自傲,已经不复存在,谁来告诉我,心中这难以解释的自卑...究竟是怎麽回事?
“顾...沧怡,对吗?”坦然的对我轻唤,我抬头,他一如昨日阳光般的微笑。
“是,彦亭少爷找我...,麽?”视线转向没有看我一眼的苏彦亭。
“嗯...彦亭,接下来,就是你俩的事,我不便在此了。”
“师兄...”彦亭欲言又止,撒娇似的拉住风少侠的袖管。
“已经说好的,不是吗?与他说清楚,误会冰释,才是天山门下所为。”他轻抚彦亭的头,柔声开导著。
“嗯,我明白了。”两人的眼神中,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只存在於他们世界的东西。
“...沧怡...与彦亭好好谈。”风解忧的关怀让我倍感亲切,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如此在意过,一句“沧怡”让我战栗。仅两个日夜,他就将我这微不足道的下人名字熟记於心了。
“......”我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转过头看见彦亭微愠的脸。
“你一直...留在苏家吗?”冰冷的口吻,颓然无视的态度。
“是的。”我低头。他依旧坐在青石上,我站在他身边。
“习惯了...家仆的生活了麽?”他似乎想要叙旧,却是不知从何说起。
“嗯...”只是随著他的问题一步一步应承下去。
“那时......你我都还小...都不懂事...”他翘起腿,无比慵懒地伸展上肢,“过去的,就过去吧!”
“......我也是如此想。”
似乎在向理想的方向发展,我心中的忐忑渐渐消除。
“师兄说的无错,现在应该是各安其所,各司其命,我,我会再对上辈的事情介怀。你,不用再庸人自扰了。”十分认真的神色。
“有你此言,我亦心安了。”我弯腰,“彦亭少爷,我会好好努力的。”
心中郁结不再,更是多了一份对风解忧的感激。
“我还有一事甚是疑惑...”
“......”我已猜到他会对我的决意有所不解。
“听苏忠他们说过...你为了饱读家中一些读物,将所有书房的打扫全部包揽下来。已经应该算得上才学出众,为何...甘於在苏府为奴?”
“八年间的视如己出,我怎能不回报苏老爷的养育之恩呢?”
“只是回报吗?”
“嗯,今年我也年满二十...到时,也该是离府了。”
“你...还住那间别院?”
“是...只是...苏一走後...再无人到我那间院落。”风解忧是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後一个了。我离开了苏府,那里便会拆了吧?
“......”一阵让人窒息的沈默,我们两人的过去,只有两人的愉快回忆,一点一滴地渗透到脑海中。人,没有变,只是,身份,变了;心,变了。
“少爷,沧怡,已经无所顾忌了,听你一言...我可以安心离开苏家,重新谋生。”
“嗯...你...”
“少爷,我去忙了。”我咬唇,就这样了结这段没有未来的兄弟之情。从此我们就是两段永不交集的平行人生了。
“哦...”他不知在想什麽心事,一脸愁容。也与我顾沧怡无关了。
“如何?”翠屏笑盈盈地问。
“什麽如何?”我支起竹架,让她晾晒衣物。
“你和少爷谈些什麽?”一脸好奇,忽然如同悟透一般一垂粉拳,“我知道了!少爷向苏忠问了好些你的事,一定是要让你当他的随身小仆吧?”
“又在胡说!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可以胜任贴身小仆的活。”我笑。
“可是,沧怡哥的文采,是全府最好的啊!”她嘟起嘴。
“文采?呵呵,不过是多看了书,再说...”眼神一黯。
“再说?”
“过些日子,我与苏府的契约日期也到尽头了...想是,不能久留了。”转眼二十岁了,该是出府讨房媳妇,好好营生了吧。
“啪嗒!”一盆衣物直直掉落在地,木桶发出沈闷的响声。我扭头,翠屏已是泣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