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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月》第三部by 飞汀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12-16 17:47:52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千秋月》第三部by 飞汀
千秋月 第二十五章 (上)
我躺在床上已有两天。不是我不想动,而是化功散的效力和受创的身体都不允许我动。
我已经把帐顶的流苏来来回回数了好几十遍了。每次都是不同的数字,五百二十三、五百二十八、五百一十六、五百四十………我睁大眼睛用尽我那无处可去的注意力盯著那一条条纤长美好的物体。究竟是多少呢?我执著地想要得到一个准确无误的答案,於是不停地数了一遍又一遍。有时风动一晃,又从头再来。
我坚持不懈,眼睛涨得酸痛也毫不觉得。
我清楚,真正的答案只有一个。
或许真正的答案早已有了。只是我错过而不自知。
我不禁有些愤懑!
为何答案会有这麽多?!我又如何确定,唯一正确的一个?
突然记起以前看到电视上看到的某个综艺节目里有种限秒数活物的环节。我隔著荧屏看著参与者一次次按键,每每总在正确答案左右来回徘徊,却落不到那唯一的数字上。我在屏外窃笑他们运气欠佳。
现在是不是也有双眼睛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以怜悯之态俯视我?
我突然很羡慕那些曾被我嘲笑运气不佳的游戏参与者。无论如何,他们最终都会知道答案。
至少,不会像我这般。
纵使遇见,也会毫不知情地错过!
如我这般,真切地摆在我面前。
而我,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人为什麽总要卷入这些永无穷尽的追索又永无穷尽的烦恼之中乐此不疲?
孜孜以求百般求索就是为了一个结果?!
大事小事、他、她、你、我,都同样执著!
一双手轻柔地将我扶起拿过枕头让我靠坐床上。动作小心得好似我是易碎的玻璃制品。
“老师,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
我没有点头。不过勺子递到嘴边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嘴张开。
人饿了就得吃东西,这是很自然的事。当初我没有咬舌,现在更不会绝食。
我珍惜任何生命。包括自己的。
何况,对男人来说,发生在我身上的实在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
身体上的污秽痕迹早已清洗得干净。
除了只能躺著不能坐。
除了还有那麽点痛。
似乎什麽也没发生过。
那夜我醒来,双眼红肿的少年抱著我的头失声痛哭。在我耳边一句句地说“对不起”,声声哀求我的原谅。
我用整个思维空间来考虑该对他说些什麽。
结果,我想问的只有一句:
“你觉得现在得到我了吗?”
可惜唯一一个问题却也没有答案。极度惶惑的少年只是紧紧抱著我不放。
我笑。没有答案也是一种答案。
质地柔软的手巾擦净我的嘴角。我又躺回床上。
“老师,你闷不闷,要不我找个唱小曲的过来?”柔滑的手在我脸上留恋不去。
我突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帐顶的流苏究竟有多少条?”
没想到我突然发问,小青面上惊喜闪现。
那夜醒後我跟他说过一句话外,直到这之前我再也没开口对他说过一个字。
不是我的恨意。
也不是我的惩罚。
只是我脑子空荡,实在没有想说的话。
到了晚上。小青搂著我靠在床头说:“老师,你不是想知道这流苏有多少条吗?那我们现在一起数,然後把数字写在手上。如果一样就对了。”
“如果不一样呢?”
“那就继续数。”
我又像前面许多次那样仔细数了起来。数完後两人同时在对方掌心写下数字。
居然一样!
“对了对了!”小青很高兴。
终於知道了吗?可以确定了吗?答案不是以往出现的任何一个。
只是……
“如果我们都错了呢?”
小青愣了愣,瞬即但定地说:“不会的。怎麽可能一起错!”
我不再争辩。
他靠近,开始温柔地吻我。像所有情人该做的那样,吻得激切缠绵。
我眼角眉梢全是哂笑:怎麽可能没错!
小青,你错将逼迫屈辱当爱意。
我却错在,不该对你太怜惜。
身体恢复後,我厌恶地离开床榻。最远却也只能出到蓼天苑附近的几条小道上。再远总会被恭敬客气地请回。而且身後总有两三个人影远远的跟著。
事实上身中化功散让我绝无逃脱这里的可能。可我的身边还是从未断过人。
这麽小心,莫非还怕我想不开?
我有些好笑。我表现出来的模样有悲愤欲绝吗?有让人感觉我有自残的迹象吗?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一定会从这里走出去。
“老师,这是葛云刚特意送过来的葡萄。我剥给你吃。”
我扭头避过。递到嘴边的手顿时僵住。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伸过来的手却没有触到我的胳膊。
熟悉的静默中,少年扑了过来在我背上低低泣语:“老师,不要这样对我?”
那我该怎样对你?横眉怒骂你还是一剑杀了你?
头被转过对准他的视线。我的眼光却直直透过他,不做任何停留。
“老师,为什麽你不看我?你为什麽不理我?我这麽爱你……”
还在说爱我!我轻嗤了下鼻:“爱我就不顾我的尊严,把我压在身下强暴?!爱我就把我当做囚犯一样全天监禁?!”我收回空洞的眼神射向他:“小青,如果你真有那麽一点点爱我,就放我离开。走出这蓼天宫,我会将这些天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不!我不要!我不要你离开!”小青神情激动地将我抱住,那神情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在空气里消失不见。
“老师,为什麽你对我要这麽残忍。我越是接近你,你越是慌忙闪躲。你不知道我多想贴近你、多想抱著你。可是你却一次次地只给我绝望!”他语声渐转温柔,紧贴著我摩娑著,“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永远也不知道……”
哀怨的语声让我想起以前门外听到的采薇那余音悠远的琴音。只是多了分幽怨,少了些空灵。
我不知道麽?
…………
我该如何对你?我感到迷茫。
身边的人也在问:“老师,你说我怎麽做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怎麽做才能让你不离开我?”
怎麽做?
闭了闭眼,我淡淡地说:“杀了我或许就能让我永远走不了了。”
“你不要想著用死离开我!我绝不允许!!”
我轻笑著摇头:“你错了,我只是想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我一定会从这里走出去。”
我的一句话有如凝固乳胶,将这四周的空气都封冻起来。
小青默默地走了出去。挺俊的背影有些僵硬迟钝。
我独自站在院中,目光一直随著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葛先生有什麽话对我说吗?”我眼光看向另一个角落处。
葛云缓缓自屋角阴影中走出,一言不发地看著我。
我也静静地望著他。
过了两秒,我轻叹:“葛先生是来杀我的吧?”
葛云面色沈郁:“尹公子大才葛云一向极为佩服。可惜……时至今日葛云不得不杀公子。”
我由衷赞叹:“有你这样的部下,是小青之幸,也是蓼天宫之幸。”
葛云正色:“蓼天宫凝聚著葛云祖辈的心血。宫主更是葛云自小就发誓要守护一生之人。若有威胁及此二者其一,不管是何人何物,葛云定当竭力扫除。”
他迈开步子朝我走来,手中的短刀寒光隐约可见。
(未完待续……)
千秋月 第二十五章 (续上)
“先生觉得杀了我,就能解决一切吗?”我不急不缓地问道。
“杀了你,宫主只会一时痛苦,不杀你他却会一直沈浸在不可排遣的伤心绝望中,这样迟早会毁了他,毁了蓼天宫。”
“先生可曾替自己想过?你杀了我後又要如何向他交代?”
“葛云既然来此,就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公子不必为我担心。”
我叹息著闭上眼睛:“既然这样,就请动手吧。”
刀锋才触及衣襟,我已感觉出一股森寒之气。真是一把好刀!只是我真的就要死在这把利刃下吗……
“先生可否听尹悦临死一言?”
刀锋贴著我的肌肤停下。
我睁开眼来目光炯然:“尹悦今日命丧蓼天宫,若你们宫主追究起来,先生高义自是一死以谢罪,可先生可曾想过,你死後,若我的好友杜子衿追究起来,蓼天宫又当如何交代?”葛云眼光一顿。
我仰仰头继续说道:“先生想必也知那成国四皇子待我情同兄弟,若见我死因不明,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若两方真的兵戎相见,我想也不是先生想见的吧?”我与他对视一秒,接著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语声轻缓,“更何况蓼天宫本身还有渚国这一大敌,到时若聿华乘虚而入,蓼天宫腹背受敌,先生九泉之下又该作何感想?”
葛云握刀的手已有些不稳。
“以尹悦之见,先生有两个选择。杀了我,或许你们宫主真能解脱。但也势必将蓼天宫推到双面受敌的境地。再一个……”我停下看著他。
“公子请继续往下说。”葛云看著手中的刀,那双向来灵透慧黠的眼睛低低地垂著,将他的情绪尽藏眼底。
“先生若不杀我,留我下来,任由我与你们宫主朝夕相对,却又无法心灵相通,两人都备受煎熬。这种状况我想先生也不会认为是蓼天宫之福。”说著我叹了一声:“杀尹悦是蓼天宫之祸,不杀尹悦非蓼天宫之福。所以,杀与不杀,就由先生自己来选择吧。”
葛云望定我:“难道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我眼神清亮:“当然有!”
葛云猛地直直朝我跪下:“葛云恳请公子。若公子接受我家宫主,蓼天宫自然太平无事。”
我缓缓摇头:“葛云,你也是聪明灵透之人,又何必做著些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不智之举呢?”
葛云怔怔看了我片刻,随即长叹一声:“葛云明白了。”
“多谢先生成全!”我向他躬身一揖。
接下来的时间我出去得更加频繁。不是在那已走了百来遍的小道上散步,就是去宫门边听街角的老大爷敲鼓吆喝,有时还兴致很好地和他们随便攀谈几句。一次新鲜,多了却也无聊。但我还是乐此不疲。因为能尽量减少和小青单独相处的时间。
当然,我身边从来都不会少人。呆得最多的还是那蓼天宫的主人。他从不主动催我回去。我散步时他就静静地跟在身後一言不发。我闲聊时他静坐一旁,若不是还偶尔插上两句,我就要以为自己何时多了一个影子了。
“小青,你不累吗?”我语气里充满倦怠。
小青低头半晌,然後缓缓摇了摇头笑得极是温柔:“我只要看著老师就觉得幸福。”
“即使我不看你、不理你,你也如此觉得?”
他将我的衣襟放在手里轻轻摆弄:“老师不想和我说话,甚至不想看我,我就不逼老师看我和我说话。只要静静地看著老师就好。”不逼我?难道你觉得逼得我还不够多吗?
我的手抚上额头:“可是我已经很累了。”
“累了有我陪老师一起睡。”小青将我的手贴在他脸上磨蹭。
我只觉无奈胸闷,又无处发泄,半晌我说:“以前有一个人,他想偷隔壁的铃,可那铃只要一碰触就会传出声响。那人在家苦思冥想,终於想到一个自认为很妙的主意。第二次去盗铃时他将自己的耳朵捂住,他以为自己听不到声音,那声音就真的没有了──这个故事就叫掩耳盗铃。”我目光转向他。
“小青,你知道吗?你就是那个掩耳盗铃的人。只不过你掩的不是耳而是心。你用块黑布蒙住它,在上面写上快乐你就让自己认为真的快乐。写上幸福就认为自己真的幸福。”
小青脸色越来越苍白,肩头开始轻轻地颤抖。
他不得不寻求一个依托来止住这不能自抑的抖动,所以他抱住我的腰紧紧贴了上来。
我静静地看著,终於伸手搂住他,感觉却像搂著一只迷惘不知归途的小鹿。
小青,你可知道,我有多想将你心中的迷雾拨开,让你看清脚下、看清眼前!
“如果这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你会不会爱上我?”
“既然有了‘已经’就不会再有‘如果’了。”你为何总要将自己的心困於那小小的一方天地,死死纠缠於那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
小青恢复镇定,抬起头来表情决然地看著我:“回答我。如果什麽都没发生过,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以前青荷镇那样,你会爱我吗?”
好,既然你如此执著於这个答案,那我就告诉你。
我微笑著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不会。”
“为什麽?”眼前的少年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惶惑不安,异常冷静起来。
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不会去放进脑子里去考虑。
小青一脸沈静地看著我,竟有一股静谧肃穆之气流露。这让我有种错觉,仿佛置身於两军对垒的阵前或是两国签约的谈判席上。
“因为我小?在老师眼中是孩子?”他语气咄咄逼人。
我摇头。或许我以前曾把你当做孩子来看来怜,但那是个错误!而我,现在已得到了惩罚。
“那是因为我不够强不够好,所以不值得老师爱我?”那双明亮的眼眸此时越发清澄如水,却也更冷静得让人不敢触摸。
我深深嘲弄:“不,你很好很强。强到可以将你的爱意变成掠夺变成伤害……”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的嘴被他捂住,“我再不逼老师了,不逼了。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想好好爱你啊!”
好好爱我……我苦涩地笑著摇头。可是你的爱却凌辱我尊严、束缚我自由。小青,那日你在我身上强行留下的创伤或许可以恢复,可有一处伤无论你用多少珍药去呵护修补,它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而这一处,我却不能忽视。
“老师,你爱聿华吗?”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由沈默。
“你爱他?”
“不。”简单的一个字,我答得却有点艰涩。
随後反射性地摇头。
“那你爱杜子衿?”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也不爱他对吧?”
荒唐幼稚的问题我当然不会去回答。
对於我的不理不睬,小青已经司空见惯。他绕著我的发丝声音轻曼:“老师,你信不信,这世上没有人像我这般爱你?”
我的语声极尽嘲讽:“的确没有。”
他对我的讥讽不以为意,将我的脸捧起细细吻了一番。临出门时对我说:
“我会向你证明的。我比聿华杜子衿更强、比他们、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之後整整一天小青都没回蓼天苑。接连两天如此。我奇怪之余又有些许不安。
不知他又会做出什麽惊人之举。
到第二天傍晚时分,看到葛云时,我明白了。
“葛先生果然高义!只是他若发现被骗,之後先生恐怕难於交代。”我说的是实情。
“是他自己的决定,葛云何惧?”
葛云一反前几日的忧郁沈闷,笑容里竟有些爽朗之色。我暗自惊讶。
笑罢葛云颜色一端,对我深深一揖:“公子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葛云心中明白。唉!宫主才智超绝,非一般世人所能及。只是对於感情却难免太过执著……” 葛云说著竟单膝跪了下来。我忙前身去扶,他却执意不肯起身。
“事到如今,葛云不敢再求公子爱他怜他,只求公子莫要恨他。千错万错都只为‘情’这一字啊。”
“先生先请起。世间的事有果必有因。我和小青到今天这样,错不在他一人。”我的叹息里有著浓浓的萧瑟。“尹悦今日离去,不论生死定不与他再见。先生可放心辅佐他中兴蓼天宫了。”
当晚,我宿在里蓼天宫百里之外的一家客栈。这化功散药性极是霸道强劲。我虽服下解药,但身体复原速度并不显而易见。我知道,中药时间太长,要完全恢复至少要上五六天。
可我不能等。虽然葛云说小青现在绝对赶不回来。但我终归不敢大意。
一个月了吧。
人皆叹,十年回首,弹指一挥间。
我不妄求十年,只愿上天如能将这一月时光化为一瞬,然後让我眼见它在指间消失、湮灭、至於无痕。
尹悦便心满意足。
只是,能如我愿?
千秋月 第二十六章
快到渚国边境,我惊见沿路许多人拖家带小好似大迁移,一路上悲啼不断。我跟上拉过一老者悄声问道:“大爷,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东幽国。” 衰老的嗓音因劳累奔波变得越加嘶哑无力。
东幽国?我曾听子衿提过,好像是离渚成两国都较远的一个东方小国。渚国强盛、成国富裕安定,为何要搬到那种偏远小国去?我很是诧异。
“大爷,你们为何要搬?”
“啊?” 大概老人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我提高嗓音又重复一遍:
“我是问你们为何要搬,原来的地方不能住了吗?”天灾?人祸?
那老人稀疏无力的几根长须一飘一飘:“年轻人,你家住哪儿,若是附近这一带的,老朽劝你早点搬家为好,幽国虽然小,但好在离这儿远,受不到战乱的影响。”
“战乱?大爷可否讲得详细点?我刚从外地回来。”
“哎呀,那你赶快回去。你不知道吗?那六王爷突然宣称当今皇上鸩父夺位,随後起兵联合那十驸马叛乱。皇上亲自带兵镇压都大半月了。老朽这一行都是从六王爷封地逃出来的。现在大半个渚国都是人心惶惶呢。”
我突听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由震得说不出话来。那老者又神秘的凑过来:
“而且,近几天我还听有传言说,因我朝当今圣上曾半路掳劫那成国国主的爱妃,那国主怀恨在心,近日又恰逢叛乱,唉!说不准马上就要兵祸连连了。”
老者连声长叹。到了分岔路口,我停住脚步,望著那一行人慢慢远去,心念急转。
国主?爱妃?兵祸?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这自然是谣言。
可大凡谣言总有出处。空穴来风也定有原因。
我不及做更多细想。心中只越发急切地想看到子衿。弄清这一切。
待到成国境内,发现并无什麽异状,心中紧绷的弦又松了好几根。
进城前,我在客栈洗了个澡,特意选的月白套衫让自己看起来气色不错。当初不告而别,子衿不会还在生气吧?
我终於回来了,并且活著。
怎麽也不会想到,没被翟与莫所伤,却差点死在蓼天宫。而且……
我甩了甩头,尽量将不该想的事通通摒弃脑外。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走上那镏金台阶。
门口的卫兵好像换了,有些眼生。正要开口却见门外走进一人。
“尹公子?”来人确认性地叫我一声。我仔细一看,原是是府中的一名管家。整修书院时曾让他置过不少物件。
这管家将我引进府中。
我边走边问:“章管家,你们殿下在做什麽?”
章管家摇了摇头:“不知殿下近段怎麽了,好似换了个人,成日家的和那些歌舞姬在府里饮酒玩乐。明知大殿下那边……唉,尹公子,你是殿下的朋友,好好劝劝殿下吧。”
我皱著眉头听著越来越近的笑闹声。我走到大厅,首先看到的是满眼!紫嫣红莺莺燕燕的女人。一眼扫去,约摸十来个。子衿就坐在那温香软玉从中,手拿玉杯怀抱美人,醉眼朦胧却依然笑得灿烂已极。
我阴沈著脸走了进去。大概是我的脸色太过难看,那些姬一个个都噤了声瞪大眼看著我。
“喝呀,你们怎麽不喝了?”子衿端著酒杯晃了晃脑袋。“你们再不喝,我罚你们每人耍十遍螳螂拳……”话未说完就被我一手扣住酒杯。
“你要喝是吧,我陪你。”反手一甩,杯中的残酒悉数落到他脸上。周围响起几声尖锐短促的惊呼,马上又归於平静。
子衿用袖擦拭,仰头斜眼往我身上上下扫视,突然呵呵一笑:“好,今天这个扮像好。本殿下重重有赏。我最喜欢看他穿月白素服了……就好像……好像月神,对,月神下凡……”
我皱了皱眉,不理他说什麽疯话。
他说著蹒跚著脚步走过来,低著头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刻,突然闭著眼靠了过来,手围著我的腰缓缓地摩娑。我不耐地要将他推开,刚一动就听他说:“别动,让我靠会儿。呆会儿下去重重有赏。”
我怒火一冒,不再顾惜他痛与不痛,双掌一推,他已斜斜地倒了开去,整个身体跌在一张放著果物甜品的茶几上。劈里啪啦一阵响声里,看不过眼终究还是上前拉了他一把。
“杜子衿,你看清楚,我是尹悦。不是你府上那些舞姬伶人。”我抓著他的头前前後後摇了一圈。
“尹……悦?”
“是的,你看清楚,我是尹悦,不是那些可陪四殿下玩乐开心的美人儿。”我冷声道。
“尹悦?!”
我冷眼看著他。醉成这样即便他把我看成观音菩萨我也不稀奇。
他的眼神越来越清,终於开口说道:“尹悦回来了?”
我无奈地“嗯”了一声。
子衿挨近拍拍我的脸,又摸摸我的手,然後笑道:“果然是尹悦,不是假的。”
我哭笑不得,不是假的,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我抓著他乱摸的手晃动:“你酒醒了没?”
“你为什麽回来?” 子衿仿佛没听见我问他,只瞪大眼望著我,脸上酒色还未退,但眼神已清澈透明,与正常时一无二致。
我抬抬眉:“怎麽,你不希望我回来?”
“你当初为何又不告而别?”哦,原来他还在生气。我本以为时间久了,他即使气也该消了些的。
“我要杀翟与莫,告了,你会让我去吗?”
“可那翟与莫都死了,你为何还留在渚国……为何不回来……”子衿的声音没有控诉的严厉,倒有著尽力压制的颤抖。
我突然心里一震,这麽久不回,他一定是担心我出事了。我双手搂住他用力紧了一紧。
“子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可若不是身不由己,我又何尝想让你担心。
子衿竟然像小孩一样伏在我肩头低低泣了起来:“我以为你气我点你穴道强留你,你一气之下再不回来了。”
唉!弄了半天,原来是怕我生气。我柔声说道: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才那麽做的。我又怎会怪你!”
“那你为何留在渚国,许多天都不回来?就不怕我担心?”语声比先前高了不少,气息也足了些。嗔怪之意溢於言表。
“我杀翟与莫受了点伤,後来去夕风谷祭拜又住了些日子。”我顺口拈来。
子衿马上语气紧张:“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没事,只是点轻伤,早好了。”
他神色渐松,我却面色一沈:“你问完没有?”
“嗯?”
“既然你没问题了,就换我来问了。”我眼光冷冷扫过一屋狼藉,那些女子不知何时已走了个干净,“四殿下,可不可以说来听听,你每日叫这麽多姬美人都做些什麽?”
子衿脸突如十七八岁的少女般红云飘过,语声更是不太自然:“没……做什麽。我只是无聊,你又不在,便随意叫些舞姬伶人来解……解闷。”
我摇头一脸不屑:统治阶级的劣根性。
“既然你闷,为何不多去将军府找闻香聊聊。”
“去多了招人闲话。”语声有些嘟哝起来。
“还在闲话,她迟早是你妻子。再说,你这样子就不怕人闲话了?”
一时没人应。我轻轻地叫:“子衿?你醉了吗?”
“没醉……闻香……闻香不是我要娶的人。”
我笑道:“那你倒说说你要娶的是谁?”
嘟哝的语音有些含糊:“我……我要娶的人……叫尹、悦……”
顿时我的头一个做三个大。还说没醉。若你真没醉,凭刚才那句话我就把你杜子衿倒过来翻过去暴扁一顿然後爆晒三日做成烘鱼干吃掉。
“子衿,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我没醉,清醒得很。高兴得不得了,呵呵……”笑到一半突然没了声响。定睛看时,他人已倒在了桌上。
我苦笑著将他扶会房里,让他躺倒床上盖好被子。
望著眼前熟悉亲切的俊美容颜,我心中某处在慢慢变柔变暖。
子衿,我回来了。
第二天子衿酒醉未醒。我便迫不及待地去看书院。一路上还想著子衿会不会以为我不回来就关门大吉了呢?
走近大门,听得有断断续续的琴声传来。我心中的一动,加快脚步走入院中。
“小铃,刚刚你弹时,右手小指触动了第五弦,所以琴音不稳。”
“多谢师父指教。”
眼前的景象让我觉得平和舒心已极,笑意自然流露脸上:“采薇。”
采薇睁大一双美目瞪住我,脸上表情错愕万分:“公子,你怎麽……回来了?”
“怎麽,你也以为我不会回来了?”我轻笑著。
“公子难道没有到皇……皇宫去?”
“去了又回来了。”我听采薇语声奇怪便望了她一眼。
“公子不要多心,只是先前听四殿下说公子是去杀那翟与莫的,采薇便一直担心公子安危。现在公子安然归来,采薇高兴还来不及呢。”
采薇让那几个学琴的学生先走。
我四周望了一望,有些感慨:“要不是你在这儿打理,恐怕这里早就蛛网满粱灰尘一地了。”
采薇面有感激之色:“那要感谢四殿下允许采薇在这儿收徒教琴。”
回皇子府路上,采薇问:“公子,你还会去渚国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恕采薇冒昧,公子有喜欢的人吗?”
我有些惊讶她问题的突然。一时猜不透她为何会有这一问。
采薇笑容不同往日,素雅清爽:“公子请莫误会。采薇只是想知道,如公子这般淡然脱俗之人,会为怎样的人动心?”
动心吗?我仰头看著头顶一片澄净无云,满眼的空灵让我有些恍惚, 动心……动了又怎样?
“有吧。”
采薇表情有些微动:“那人也一定喜欢公子吧?”
“算喜欢吧。”回答这句时我不知为何叹气。
“两情相悦本是高兴之事,公子叹息又是为何?”采薇眼中慧黠微现,“莫不是公子的意中人不在身边?”
意中人?我苦笑。这柔情蜜意的三个字我怎麽也不能联想到那人身上。
“采薇懵懂,既然这样,公子为何不呆在喜欢的人身边呢?这样两地相思两个人不是都很痛苦?”
我放下头看了一眼采薇又接著望向头顶,语声轻忽:“采薇,你见过太阳月亮同时出现吗?”
采薇一愣摇头:“太阳只出现在白天,而月亮却只在夜晚才能看到。怎麽可能同时出现。”
我淡淡一笑:“我和他也是一样。他要的是辉煌,我要的是宁静。既然没有可能,那就像这太阳月亮永不相见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见就不会心痛,不见就会彼此慢慢地遗忘。
采薇怔怔地连脚步也忘了挪动。我呵呵一笑:“快走吧。府里大概快午饭时间了。”
进得府中,采薇回房。我却朝子衿卧房走去。才走几步,就看见子衿头也不抬地急急从里面走来。
“子衿,走这麽急要去哪里?”
子衿猛地抬头动作之快吓我一跳。他上来捉住我胳膊大声问:“你去哪里了?”
“早上见你没醒,我便去书院看看。”
手臂上的劲力消了些,子衿用力瞪我一眼:“那也不叫醒我,害得我起来不见你人,还以为……以为昨晚是一场梦……”话到结尾已带上些飘忽叹息。
我轻推了他一拳:“谁叫你醉得那麽厉害。还好意思说,昨晚抓著我直叫月神月神的,我还以为你会梦见观世音呢。”
子衿恼怒未消地哼了一声,接著又笑了起来:“我是看见月神了。”
“哦,什麽样子的?”
子衿笑嘻嘻地看著我:“长得和尹悦一模一样。”
“我昨天也见了一个人。”我说得一本正经。
“谁?”
“玉皇大帝。”
“他长什麽样?”子衿眯著眼慢慢向我靠近。我不著痕迹的退开。
“长得和你不差多少,只不过十足的醉鬼一个。”
终於一阵笑声从子衿嘴里逸出。接著一脚飞来,我大笑著身形飘开。
笑著进房,我想起路上所见所闻,脸色一肃:“子衿,渚国叛乱的事你知道吗?”
子衿笑容一敛:“知道,那渚国六王一向很循规蹈矩,不知这次为何会起兵反叛?”
我叹了叹:“循规蹈矩恐怕是掩人耳目吧,这次他抓住人家把柄自然是要一举击中了。”
“你很担心?”子衿语中有探询之色。
“我担心什麽?”我一脸若无其事。
“那你为何面有忧郁之色?”
有吗?有也是……
“我是担心,这两虎相争,苦的可是渚国的老百姓啊。”
停了片刻,我又问道:“子衿,我回来路上有听到这样的传言。”接著把具体内容复述了一遍。
“你觉得这谣言是空穴来风吗?”
子衿皱著眉不答反而问我:“你觉得呢?”
我摇摇头:“若真是无聊之人的胡话,倒也罢了。只怕没这麽简单。”
子衿若有所思:“尹悦是认为有人故意制造谣言挑起事端以破坏渚成两国的关系?”
“这只是猜测。我一路行来,境内居民生活并无什麽异样,想是那谣言并没流传多广。也有可能是人一时玩笑。”
子衿思索了会儿也点头。
过了几天,我想起书院的事。眉头拧了起来:“子衿,你说若我现在再贴个书院开张告示,还会有人来吗?”
“大概没人来吧。”子衿捂著肚子坐下,答得毫不迟疑。我脸一黑,转念一想也是。当初弄得那麽轰轰烈烈,後来却没了声息,不论其他,首先信誉问题就没了。
还有得补救吗?我眼神晃啊晃,最後落在坐著喝茶的子衿身上。目光陡亮:
“子衿,这书院院长你来当如何?”
“为何要我当?”
我抓过椅子坐到他身边慢慢解释:“我已经失信在先,在广大民众面前丢了信誉。我又是没权没势的,再多贴告示料想定没几人闲暇理会。若以你皇子身份来担这个院长之名,那情况一定大为改观。”
“我担了院长一职,你又干什麽去?”
我拍拍他膝盖语气轻松:“你只是挂个名而已,美其名曰‘名誉院长’。放心,也不会是打杂的。真正的幕後还是我啦。”
子衿斜著眼瞄了我几眼,满脸写著不好说话的神态:“这对我又有什麽好处?”
“这对你没损失。”我放柔语声耐著性子。
“可对我也没好处啊。”子衿用茶盖拨弄杯中茶水一脸悠闲。
“说吧,要怎样才肯帮我?”我懒得和他兜圈子。以我和他的交情,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考虑,现在他这副样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定有图谋。
“你先答应。”子衿放下茶杯笑得可恶。
“你先说!”
“我要你每天都穿月白长衫。”
“啊?”我有些不敢相信耳朵接收到的信息。这是哪门子的要求?无聊。
“不答应就算了。”子衿做势起身。
我顺手一伸将他推了回椅上:“成交!”不就是衣服吗?反正我对穿什麽一向不在意。穿什麽颜色也无所谓。
子衿霎时满眼笑意荡漾。
突然门外一声:“殿下,小的有急事禀报。”
“什麽事呆会再禀。”子衿头也不回。
门外之人语声嗫嚅:“是……是有关闻香小姐的事。”
子衿扭头皱眉:“闻香怎麽了?”
“闻小姐……她……割脉……”
我眼睛一跳,子衿已起身冲到门边:“人现在怎样?”
那小兵忙道:“刚才将军府的管家来告说已经救下,似乎没什麽大……大碍了。”
我和子衿赶到将军府时,闻香已经睡了。除了白玉般的手腕上裹著的厚厚纱布,人倒是睡得还算安稳。
子衿走到外面沈著脸叫来一个丫鬟:“究竟怎麽回事,细细讲给我听。”
那丫鬟虽神情紧张,口齿倒不含糊:“具体怎样奴婢也不清楚。只听得小姐惊慌大呼,我们一干奴婢和侍卫赶到时只见得一人身影从窗口急跃而出。然後就见到小姐手拿著刀,腕上血流个不停。”那丫鬟抬头看了一下子衿脸色稍作犹豫又道:“奴婢看那人背影似乎有点像……大殿下。”
又是成炫那个变态烂人做的好事!我暗咬牙,下次见著一定不会让他好看!
子衿挥挥手:“下去吧,好好看著小姐。”脸上反倒没了先前的惊慌,神色平静。
“子衿,你不气?”对自己亲弟弟的女朋友也做出这麽龌龊的事,成炫真是无耻已极。
子衿面上泛起冷笑:“我这个大皇兄从小就喜欢和我争。和我争宠,和我争权。哼,他对闻香一直有窥视之心,我又岂会不知。可闻香一直对他冷言冷语,想是他这次兽性大发,想用强才逼得闻香如此。”
我这才知道为何子衿要把闻香带在身边不让她独自回来。
这时,听得刚才那丫鬟轻声禀道:“殿下,小姐已经醒了。”
闻香靠在枕上,见我们进来马上笑意浮了上来:“子衿。尹大哥也来了。”
子衿语声温柔:“闻香,你没事吧?”
“没事了。”闻香淡淡的笑意里有种幸福的骄傲。那手上的伤口是她维护自己爱情的见证。柔弱的外表却可以因为爱情变得坚强,我心内感慨。这样的纯粹生死不计的爱情让人如何不向往……我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若还留下已有多余之感。
我要闻香好好休息,又对子衿说自己先回去了,要他多陪陪闻香。
我微笑著把门带上,将子衿还想说什麽的表情也挡在门内。
一个人晃著步子回府,心却空得有些发慌。原来我也会怕孤独怕寂寞,我的笑冰冰凉凉。脚下一转便向另一个方向掠去。
林下,剑气纵横。剑声呼啸白光交错,似乎要与那不断飘飞的断叶残枝造就另一种惊心动魄。
我就在自己造就的这种无声喧闹中,与剑化为一体,全心全意地想刺破捣碎这四周以及自己心中难以忍耐的寂寞。
剑无声地刺进粗大的树干中,我脑中闪现的却是同样这把剑刺入肉身的感觉。我抽剑,慢慢靠近,在那细长的剑口上摩娑。刺得这麽深不知要多久才能愈合啊?到时也会结上一道细长的树瘤吧。
我在树下呆呆地坐了许久。
猛然惊觉天色快黑,若不见我回去,子衿只怕又要担心了。
“你到哪里去了?”子衿一见我进门,就出声责问。
“出去走了会儿。闻香没事了吧?”我边说著边跨进门。
“等等。”子衿走上前来搂住我的头,我正不解,他手上已拈了片东西:“尹悦,你到哪里去了,头上怎麽还有树叶?”
我下意识地拍了拍衣襟嘴里说著:“到附近的林子里坐了会儿。”
“一会儿?我听下人说你午饭都没回来吃,才一会儿。”谎话一说就被戳穿,我干咳了一下:“早上吃得撑了,不觉得饿,一时便忘了。”
子衿转到我面前,一双眼睛明察秋毫,亮闪闪地盯住我:“尹悦,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没有。” 我不习惯如此深邃的逼视,将眼光调开。
“你说谎!”
“子衿,你多心了。”我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便进了房。门外许久静寂无声。这下很恼怒吧。他如此推心置腹对我。我却不与他坦诚相待。只是我也不是故意隐瞒。只觉得心中烦闷空荡,感觉触不到一物。可那颗心躁动不安,究竟要什麽要怎样我却真的不知。要我如何跟他说?
我在房内,一会儿想著後面的日子要找些事给自己做,一会儿又想还是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子衿解释一下。
房中没点灯。月光却透进来洒了一地。看著顿觉满室清幽。
我静静地看了会儿,踱到窗边轻敲窗棂:
“喂,你还准备馋我多久啊。”
窗外一人轻应:“我以为你是月神,正在犹豫你要不要吃饭啊。”
我拉开门,透过清辉看定眼前手托食盘的人:“要,当然要。就算是月神,也肯定要吃饭的。何况我不是。”子衿,若这个世上还有什麽我不能拒绝的,那一定就是你的温柔关切。
我将盘子接过放在窗边吃了起来。
子衿手撑住门框笑问:“你不是月神,那你是什麽?”
我咽下一口最爱的酱菜炸鸡,回他一笑:“人。”极有搞笑潜质的回答却没有让那俊美的容颜染上笑意。反倒见他呆了一呆,默然无语。
我有些尴尬地自又低下头独自努力起来。
我细碎的咀嚼声里多了声幽长的叹息:
“你说你是人,为何不见你的痛苦烦恼,不见你哭,只见你笑。笑容也是那麽清清淡淡,让人觉得怎样也不可捉摸的感觉。”
如此柔和的语声却让我心中一刺痛。烦恼痛苦?这种东西,说出来表现出来就会减少麽?我也有哭啊,只是泪流在心中,不想让你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现在却早已不敢了,身上伤痕太多,再流泪只是无益让我再受一遍酷刑,再提醒一次它的存在。
我细心的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舔舔嘴笑道:“既然你这麽认为,那我就做神好了。”
子衿将头放低:“你就是月神。只不过我不要你做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月神。”
“那你要我做个怎样的神?”
“我要你做个能哭能恼会爱懂爱的神。”
他说著竟伸手搂住我的腰。这种情人间的亲密我有些不适。
我笑著推开:“那种双面神我可做不来。”
月光下子衿一脸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问:“尹悦,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没了我这个朋友你会怎样?”
“怎麽可能?”我脸上满写著不可思议。
“假设,如果你突然发现我并不是你的朋友你会怎样?”他严肃的神色里夹著一丝不经意的急切。
“不是朋友?那会是什麽?”
“你试著想想?”子衿语声蛊惑。
不是朋友……亲人?不过我和他已经算得上亲如手足了。亲如手足的朋友是很麽?挚友?那还是朋友啊。
我听从吩咐假想了一下,随即答道:“还是朋友。”
子衿看著我,表情变幻不知在想些什麽出神。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便出声叫道:“子衿?”
他落下一声沈沈的叹息表情有些落寞:“你大半天没吃东西,若我不端来,你是不是准备就饿著肚子睡啊!”语气责备里有著关爱。
我嘻嘻一笑:“子衿,你有时很像我叔叔。”
子衿面色古怪:“你怎麽不说我是你父亲?”
我耸耸肩:“没办法,我父亲死得早,我叔叔一手把我养大的,就跟父亲差不多啦……子衿你怎麽了?”
我正朝房里走去,掉头一看,却见子衿已在百米开外。
“我累了,回去睡了。”
他居然头也不回地一下子没了踪影。累了还走得这麽快?!
千秋月 第二十七章
半月之後,月华书院再次开张,有了子衿这个“名誉校长”,皇家身份显赫果然不同一般。两三天里陆陆续续来了十多个学生。这在我看来真是不错了。全是六至十多岁的男孩儿。果然这古代太分男女尊卑,性别歧视啊。
书院新开,自是有一番忙碌景象。一连多天我都在书院吃住没回皇子府。就连子衿,除了那天开馆时我拉他来书院遛了一圈亮足了像,还硬逼他讲了几句类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开场白後,好像也有两三天没见著他了。
充实的感觉真好!教室、黑板、写字用的石灰粉末,还有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来到这个异时空,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自己活得真切,活得像尹悦。
如果一直就这样下去,应该没有什麽遗憾了吧……嗯,应该不会再有了。
我早早放了学,并宣布放假两天。书院情况已基本稳定,我也可以松口气了。前些天我就觉得子衿神色间隐隐有郁闷之色,心中似乎有著不快又拼命压抑似的。我一直放在心上,却因杂事太多,总没有机会仔细询问。而他每次来也匆匆忙忙,呆不了片刻就走。仿佛他来真是履行他“名誉校长”职责的。
我隐隐觉得有什麽不对,却又无从说起。
正要动身去看子衿,采薇来了,面色沈郁。
“公子,这几天你见过殿下吗?”
我心一紧:“发生什麽事了?”
我一路飞奔至皇子府中,直接进到书房,就看见子衿坐在椅上发呆。
“为什麽会这样?”我劈头就问。
子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不这样又怎样?”
听著他慵懒语气,我心火烧得一旺,走近几乎是对他吼道:“你父皇不是最宠你吗?怎麽会将闻香赐婚给成炫?!”
子衿任凭我闷吼,低著头一语不发。看著这副丧气样,我更是心头火起:“杜子衿,你还是不是男人!自己妻子被人抢走就拼命抢回来呀,你这样一声不吭要死不活算什麽!”
好好的一对情人怎能被那麽个无奈当中一脚插破!
待我吼够了只瞪著他喘气时,那紧闭的薄唇吐出一句让我张口结舌的话来:
“尹悦,这种结果对我对闻香都好。闻香她嫁给我也不会幸福。而嫁给成炫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呆住:“为什麽?”
子衿居然一笑:“我大皇兄虽然风流好色,但也是人才一个,又对闻香一贯倾心……”
“我不是问这个,”我沈声打断,“我是问你为什麽?”
“因为我不爱闻香。”
子衿抬起头来,眼神通澈透亮。那里面不知为何包含著一份不明所以的兴奋?看著他眼中跳动的火花,我竟有一种错觉,仿佛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在等待最後开局。
“那你爱谁?”
子衿一笑,可那笑里纵有千般情绪我此刻也终归看不透。或许我从来都不曾看透过。
我的叹息乏力:“子衿,你知不知道,你的话让我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耳旁却响起更加悠长的叹息:“在遇到那个人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爱著闻香的。可我遇到了他。才发现原来我对闻香之情最多止於喜爱疼爱。青梅竹马,关注担心,原来却是亲情多於爱情。而对他……我却好像著魔般地被吸引著靠近,我徘徊、我彷徨、我想远离,可只会焦得我更加心似火烧。闭上眼我就会不可抑制地渴望他,渴望他的声音、他的笑容……我想让他开心让他快乐、甚至到了可以不计较自己感受的地步,尹悦,你说这样的我还能给别人幸福吗?”
我静默著,心情却慢慢趋於平静。我无话可说,爱与不爱的痛苦我已了解得够多。
“尹悦,你不想知道让我爱得如此疯狂的人是谁吗?”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又复现子衿眼中。
我迷惑於那样的眼神,仍旧不知该如何接口。
子衿一步步靠近我,脸上笑得和煦灿然。
“殿下,皇上有事请殿下过去一趟。”
看著子衿走出房门,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只觉得看著他那样的笑我有种胸口紧窒的感觉。
我来到将军府中。闻香见了我垂眉一笑:“尹大哥是来安慰我的吗?”
“闻香你真是自愿嫁给成炫?”
“不嫁给他,我还能嫁给谁?” 闻香恬淡的语声中幽怨尽显。我语声一窒,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你恨子衿吗?”
闻香摇头,表情却淡得有些木然:“我恨他做甚?恨他没有骗我?恨他跟我说实话?还是恨他为什麽不爱我?”娇美的容颜上有自嘲之色现出,“他虽然关心我照顾我,可事实上这麽多年来,他却从未对我说过一个‘爱’字。我以为以他的性格只是不想说出口而已,以为他其实是爱我的……”尾声渐至叹息,“可那天他对我说他爱的是另一个人。”
闻香说著语声忽扬望向我:“尹大哥,你知道他说到那个人时的神色是怎样的吗?”
我摇头。
闻香闭著眼笑了笑,语声却苦楚已极:“那是我这十多年从未见过的杜子衿。看到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我知道我就算是那刻死在他面前也不会泼灭他哪怕一点点的爱意,动摇他一丝一毫的决心。”
“‘闻香,我知道是我负了你,可是我没有骗你。我知道你很伤心。可如果我不说出来,我却会被心中的爱压死。’当时他对我这麽说的。”闻香眼睛闭著轻声念著子衿的原话,仿佛依然还沈浸在当时的氛围中。
我心中一阵酸楚。
“尹大哥知道子衿说的那个人是谁吗?”
我依然摇头。先前子衿想说却被他父皇叫去。
“唉,我真想看看是怎样的女子让他爱至若此!”闻香叹息。
我却在想,爱真不是能用理智来衡量的。若论容貌论性情天下女子比得上闻香的实在很难多找出几个。可子衿却不爱。而他爱上的人或许也不及闻香。
我揉了揉眼棱:“可你是不爱成炫的吧?”
“既然我以为了十多年的爱情都不是爱情,那我还要爱情做什麽。我该嫁了,而成炫又愿意娶我,对我也很好,我为何不嫁?”
我一路叹息回府,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只让我心中备感无奈。
到了晚饭时间 ,不见子衿过饭厅来,便顺口问一个上菜的丫鬟:“你们殿下还没回来吗?”
“我听玉儿姐姐说先前在门口还碰到过殿下,应该是回来了吧。”
我习惯性地来到书房。这是天色已晚,四周光亮渐渐变暗。我走近,见书房并没点灯,便想子衿应该不在房中,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得一阵沈笑传来。我慢慢靠近。
“你已经娶了闻香了,还有什麽不满?”子衿的声音冷冽如冰。
笑声尽处,一人说道:
“我娶闻香四弟只怕是求之不得吧。这样你不就可以和你的好朋友双宿双飞了吗?”
没有人应声。片刻啧啧声又起:“真想不到我们堂堂风流潇洒的四皇子居然会为了个男人痴情如此?心下一直觉得奇怪,我几次三番想劫持那西茨公主,都被你的严密防守挡下。那渚国皇帝为何一击就得手?实在让人费解。”
话声陡然变厉,“你身为成国皇子,却为了一己私情而不顾国家安危!将联姻之国的公主拱手让人劫走,居然只为了让那个人对那聿华死心。哈哈,杜子衿啊杜子衿,你发疯了不是?”
潜意识里认为下面的话语我不应该继续往下听。我应该转身离开!而不是在这门外偷听。但脚下却像钉子钉住般半步不移。
“你什麽时候查到的?”
“对你根本不用查,光看你对那尹悦的眉眼神情我就心里犯疑。前段他走後你失魂落魄那模样,连父皇那儿也不大去,我就更加确信不疑了。只是尹悦和那渚国皇帝的纠葛我近段才发现。哼,近段日子渚国六王驸马的叛乱与你有关吧?若我猜得不错,那成国老皇帝被鸩杀的内幕该是你透漏的。子衿,若是你把你的这些手段都用到治国安邦上,就是父皇要立你,那些臣子们也不会有反对之辞了。”
“即使父皇现在要立我,那几个老黔首又能怎样?”
“杜子衿,当年你娘占尽父皇恩宠,现在你也一样,我一定会连著我母妃当年的怨气一块儿好好送还给你的。”
我还保持著最开始时的姿态站在门边。成炫一拉门就看见了我。
我感觉他将目光投在我身上逡巡了几秒: “嘿嘿,原来是尹公子啊,这麽巧?”
成炫渐远的冷笑声里,子衿站到了面前。
“你站了多久了?”
“刚来,叫你吃饭的。快走吧,呆会儿饭菜都凉了。”
我提著恢复知觉的步子往回走。子衿抓住我胳膊往胸前一带:
“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没有。” 我的回答生硬。
“你说谎。我知道你全都听到了。”
我目光呆滞:“我什麽都没听到,我只知道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一辈子不离不弃的朋友。”
“尹悦,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你先不要急,不要气,慢慢听我说好不好?”子衿的声音一贯的温柔。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没入纯粹的黑暗之中:“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很累……想睡……了。”
……………
……………
“我爱你。”
自古以来最动人心魄的三个字,却让我胸中泪流横涌。我的整颗心就在那滚滚波涛中挣扎,已精疲力竭,已快要缺氧窒息。
“我爱你,尹悦。”耳畔的声音已带上了深深的叹息。“我一直都爱你。却又不敢对你说出口。我的心仿佛日日都放在火上煎烤。每天看著你却只能做朋友般的亲近。我曾害怕过对你的这种情感,试著疏远你拿你当朋友看,却落得让自己的心更加沈沦……”
“为什麽?”我声音短促无力。
温暖的气息围了上来,柔软如玉的面颊贴上我早已僵硬的面部肌肉:“因为我想这样抱著你搂著你贴近你。这是朋友不能做的。”
“可是,你是我的朋友啊。”我从来不知自己哀求的语调是如此可怜。
“我知道你一下适应不过来。没关系,尹悦不讨厌我对吧?”语声还是一贯让我沈醉的温柔。
我机械地点头。
“那尹悦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我再次点头时,头已被轻轻抬起。吻无声无息地落下。我突然觉得这柔润的唇瓣有种熟悉的感觉。霎时间明白那曾经让我沈迷惆怅的梦中拥吻原来竟是再真不过的事实。
我闭著眼如木偶般任凭吻如雨下。整个人却已止不住微微颤起来。
“也不讨厌我这样碰触你是吧?!”子衿压抑著轻喘曼声问道。
我答不出喜欢。可又如何让我对眼前之人说出一个“不”字来。
耳畔的呢喃轻忽,气息紊乱:“悦,我的悦,你可知我每日每夜都渴望这样吻你抱你……你不要拒绝……”
话声吞没在再次贴紧的唇瓣中。即使热吻也带著子衿独特的温柔气息。不知何时,吻已缓缓下移至我的脖颈、我的锁骨上徘徊。
身前紧拥住我的人、轻微的喘息、渐至探进衣内的纤长手指……这一切让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混沌……
那思维中唯一的一缕清明也被四周的黑暗染尽,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我想我是真的累了……所以我将意识隔离睡了去…………
睁开眼来,正是清晨。
“殿下请安心,尹公子只是一时疲劳导致昏睡。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我是昏过去了吗?不,我是累了才睡著了。
我只是累,累得心力交瘁。
“饿不饿?”
我摇头道:“我没事,让我独自安静一会儿好吗?”
望著子衿掩门而出的背影,我的心顿时空洞起来。
这是怎麽了?
我忽然想起闻香的一句话来:她以为了十多年的爱情竟然不是爱情。
可我一直认为的友情也不是友情。它是爱情?!
哈哈,我在床上狂笑。好荒谬的事实,好荒唐的错位。
心内有如无数虫子在蠕动、在噬咬。我一挺身从床上腾起。
一阵风般地跃出高墙。早上的街道冷清,行人也不见几个。一眼望去空荡荡的。我像幽魂一样转著脚步乱晃。好不容易找到看见一家敞开的大门。
我跨上前去,将身上的碎银子一股脑儿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放:“给我拿坛酒来。”
那店家眼睛亮了亮随即应道:“公子要哪种酒。敝店有二十年的女儿红、四十年的竹叶青、还有上好的花雕……”
“随便,只要是酒就行。”
早上,林子里的泥土还有些湿润。我随意坐下,一掌拍开泥封拿起酒碗喝了起来。接连几碗,每每都是入口即干。
我心中自觉诧异,这酒并不难喝,为何以前喝得那麽难受?
喝著喝著,本就寂静的空间变得完全安静下来。静成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脑中也出现从未有过的空灵。
不知为何想起第一次和子衿喝酒的事来。
记起冷冽的风中,他提著一壶酒站在我门外,记起温暖的小屋内两个男人悄然对酌,记起微黄的烛光下他对我说:今日起杜子衿和尹悦便是不离不弃的朋友……
自此,尹悦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来这份友情名义下的一切。甚至把这份友情当作避风的港湾,当作寂寞时的倚靠。
子衿,想是我太自私,只顾安享著你的温柔,却从来都未注意过你温柔之下的隐忍晦莫。
我安享著自以为是的幸福友情,你却独自受著爱情的折磨。
没错,我是个自私冷酷的人。我是个罪人。
天使?我的天使?哈─哈─
我的笑声穿透林间最高处,直达那缥缈的天外云霄。
救赎我的天使都已经被我拖下,陷身泥沼不可自拔,如今还有谁来可以拯救我?
笑到後来却有如悲泣。只是,我该怎样面对你?
我在林中哭哭笑笑喝了大半坛。觉得有些累了。便靠著身後的树仰头睡了。
迷蒙中感觉有柔软之物在我脸上轻轻滑动。我睁开眼来看到的是子衿清亮的瞳孔中我自己的影像:脸上有些晶莹。难道是我睡著时哭了麽?
“你难道一直跟著我?”我含糊道。
“我不放心你。”他舔吮著我脸上的泪水,“悦,你不要折磨自己好不好,我不逼你。你喜欢当我是朋友就当是朋友好不好?就当昨天是一场梦好了。”
我心内凄楚不堪:“子衿,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子衿听了一呆,接著猛地抱住我:“我可以当做什麽也没发生。就像以前那样,还是你最好的朋友。悦,你不要离开我。我可以发誓,不再对你说爱你,不再对你做那些朋友不该做的事,只要你能让我天天看到你就行!”
颈间的冰凉水滴缓缓滴进我的衣襟,碰触到我的肌肤,引起一阵震颤。
我心中大痛,只低低叫了一声:“子衿”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被酒精快要浇灭的神智在子衿的体温下渐渐回复。我思绪翻滚。
终於伸出双臂慢慢回抱他。
“子衿,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努力适应过来。”我缓缓地说。
子衿一震,表情有些不可置信:“你……你说什麽?”
我用笑掩饰话语中的叹息,也掩饰住心底最深处那丝一闪而过的绝望的抽痛。
我将脸颊贴近他:“我是说以後我会努力让自己适应这样的碰触。”
“悦?!”子衿捧著我的脸,表情激动兴奋,语气也不禁有些颤抖,“你不生气了?”
我叹息:“我永远都不可能生你的气。”
“那……你,你是答应和我在一起了是不是?”
我沈默著。终於还是缓慢点头。
子衿,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你幸福,
那这样的幸福大概就成了我今後努力的唯一目标。
而幸福於我,却早已经虚无飘渺。
至此以後,尹悦忘记曾经不该发生的一切,忘记不该记起的一切。专心致志地做你一个人的“悦”。
“悦,你进来看看,这处这样布置好不好?”子衿兴奋地指著早已移动修改过多次的花园转角处的假山位置和花卉摆设问我意见。
“嗯,就这样吧。”
“你喜欢吗?”
“喜欢。”
这一个多月里,我有种活在半空云雾里飘荡的不真实感。总觉得这样相处的我和子衿都很不真实。但我在努力适应著这一切。慢慢习惯他柔情蜜意地叫我“悦”,习惯他紧紧的搂抱。
子衿还是那麽温柔,那麽玲珑剔透。有时我能感觉得到他想吻我,却又极力忍住。所以,我们的亲密止於为数不多的亲吻。
“悦,在看什麽?”
“看今天那些学生做的功课。”
“天晚了,明天再看吧。”子衿走过来要抽走我手中的纸。
“嗯,别动,再几张了就完了。”
等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子衿手臂从背後圈住我,头不停地在我背上磨蹭。
“悦?”
“嗯?”
“你爱我吗?”
“……”
唇开始在我脖颈上来回啃吮。
“悦,让我抱你好不好?”
“……”
无声无息里,灵动的手指探进我的衣内,开始四处摩娑。接著腰带被解上衣褪下,我整个上身已裸露在空气中。吻一直延续至背脊。
我猛地抓住已缓缓伸至腰间的手,向前跨开半步:“子衿,让我慢慢习惯过来好吗?”
过了许久,一声沈沈的叹息自他嘴中发出。
“好,我会等到那天的。你好好休息吧。”柔和的语声中有著不可忽视的坚定。
替我披上外衣,子衿掩门而去。
我低头坐在床边看著身上的吻痕发楞。
门被风吹开了。
我正要起身关上。却见一人自暗影中走出。
至光亮处,看清那人面容,我顿时如遭雷击。
“你来干什麽?”
千秋月 第二十八章
“你来干什麽?”
我僵坐床边,呆然问道。
眼前之人黑衣黑衫。若皇袍加身的他让人觉得赫赫威严不敢逼视。那此刻的他就是玄冷如冰让人望而却步。
我怔怔地望著他。
他走进来将门关上,却站在门边一言不发。面色阴沈得可怕。
是刚才看见了吗?我心中不可抑制地一痛,嘴上却淡淡地说道:
“多事之秋,一国之君却潜到邻国,你不觉得有何不妥吗?”
他依旧不语,身形在缓缓前移,一步一步让我有山岳临於眼前的威压之感。
我拥住衣襟深深一叹:“聿华,你不该来的。”
你还来做什麽?
明明我已经下定决心开始忘记。
“是的,我是真的不该来。”他仰头一笑,声音不似往日般清亮圆滑,隐隐有些嘶哑,“我不该褪下战袍铠甲从那号角铮鸣的战场上下来,不该抛下我渚国万万百姓不顾独自潜进他国只为一人,更不该深夜站在窗外无聊地看著室内上演一出春宫好戏!”
心好似被针狠狠刺中,痛得我的手突地一颤。
他走上前来将我披在身上的外衣扯下扔在远处地上。
脖颈锁骨的深浅吻痕以及上身毫无遮掩的暴露让我难堪已极。我只有闭上自己的眼睛。
“看著我!!”
他抓住我的下颌用力抬起,让我对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刺得我太痛,我将头扭到一边。
“你就这麽不喜欢看到我?这麽讨厌我?刚才不是任人玩弄亲吻的吗?这会儿装贞洁了!我有什麽比不上那杜子衿?我也可以让你很快乐……”
他将我猛地推倒床上重重压了下来。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也不顾及他自己的。只是狠命地啃咬。
“为什麽要让别人那样触摸你?!要让别人那样吻你?!”
我扭动著挣扎,却被他死死压在上面。
“怎麽?又不是没被人压过,何必反应这麽强烈,你还想为他守节不成?” 他开始撕扯我的裤子。
是啊,又不是没被人压过。
我本想运力将他推开。突然间心懒意灰不想再抵抗。何况这也算是我欠他的。
“既然你要我这副身体,我就给你好了。也算是我那一次欠你的。”我放松身体心平气和地说道。
探向我腿间的双手猛然止住。不只手,压在我身上的所有动作都一下子停止,变得静寂无声。
突然我的身子被提到地上,还未站稳,就觉胸口已挨了重重的一掌。我毫无预警地被生生震落在墙角处。“砰”地一声里我的头一时分不清是何时何地。
耳畔听得一声:“尹悦,我宁可当初被你一剑刺死,也胜过现在。”
等我睁开眼时,已不见了人影。
胸口气血翻涌,两眼直发花。身上衣物也已所剩无几。想著自己这样子有些不堪入目,我试著挪动,一用力便觉吼间一甜,血滴到腹部让久已暴露在外的皮肤一阵温热。
我努力调好焦距向下望去,却发现胸口一片殷红。用手触摸,原来是先前被啃咬成这般血肉模糊的。
我静静地伏在冰冷的墙角,一动也不动。
嘴角却还挂著一丝不知何谓的笑意。
这样算是曲终了吧?应该是了!
我浑浑噩噩地不知在墙角躺了多久。意识清醒时,远处有隐约的鸡鸣传来。高亢的鸣声在静寂的夜空里让人精神一凛。
难怪古人说“闻鸡起舞”啊。果然有些道理。
我挣扎著爬起来,胸口嘴角的血都早已凝干。打了桶水将自己身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水是冷水,不过擦在我同样冰凉的身上已没了任何感觉。
大幅度的动作已让我痛得胸口没了感觉。穿好衣服我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气。
这一掌虽未使出十成力道,却也有个六七成。我可以感觉出自己的胸腔骨骼已然受损。
不顾胸腔肋骨断裂处的抽痛,我鼻子里逸出声声嗤笑。
聿华,你为何不干脆一掌打死我?
我觉得我是被吵醒的。
“悦,你怎麽了?是不是病了?”冰凉的手心贴近我的额头。
“额头好烫!我去叫御医来。”说著他站起身。
拉住他的袖子,缓缓睁开眼来。
我对他说:“子衿,抱我。”
焦急中他没听清:“你说什麽?”
我向他微微笑道:“我说要你抱我。”
眼前人表情呆滞,一脸焦急已顿时僵在脸上。
“悦,你在胡说什麽,你知不知道你病了?”
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压下:“我没病。我只是想要你抱我,你不答应吗?”
我的唇缓缓凑近他脖颈处摩娑。
耳边的呼吸已渐渐急促。我的唇移至白皙的耳垂。
头被子衿双手捧著:“悦,你真的愿意?”
“愿意。”话音落下子衿的身体已覆了上来。
绵长的深吻中,我似乎听到胸腔骨骼碎裂的声音。心中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之感。
感觉刚换上的里衣又被解开。
吻至胸膛忽然停住。
“这是什麽?”身上之人的声音微微发颤,“悦,你告诉我 ,这些伤痕是怎麽回事?”
我不答。手却在解他的衣襟。
“告诉我呀,你身上这些伤是谁干的?”
我的手在他背上轻抚,唇舔吮上那白玉般的胸膛。声音轻柔又诱惑:
“子衿,不要管那麽多,现在你只要紧紧抱住我就行。”
我极尽挑逗。身上之人终究还是没能抗拒得了我这样的引诱。
吻在我伤口处小心落下。我感觉自己像一头伤痕累累的野兽。而子衿正在用他那温热的灵舌舔吮著我的伤口。
好温柔啊!温柔得连进入那一刻的痛楚也不甚明了。或许也是我早已痛得麻木。
身子被子衿紧拥著,随著他的节奏一起晃动。
这一刻,我胸口发窒,喉间有一股温热渐至涌上。
可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叫嚣著兴奋,将我整个人带至一种毁灭的快感里沈沦……
(未完待续……)
千秋月 第二十八章 (续上……)
身上无处不在的痛楚昭告著我还活著。
做爱时因快感晕过去的人多不胜数,但如我这般做到吐血的人实在不多。
我刚一动,靠在床边的子衿就抬起头来,双目有些发红。见我醒了即拍手,门外走进两人身著官服提著药囊,大概是御医馆的。
一人走到我床前把脉,随後问我:“公子现在感觉如何?胸腔处裂痛吗?”
我摇头:“子衿,叫他们都下去吧。”
之後闭上眼把手缩了回去。
“殿下,脉象比昨夜平稳些了。老臣这就去御药房抓药。不过续骨之前,公子不宜起身活动,以免断骨挪位。”
两名御医出去後,子衿木木地望著我,不一会儿,眼中涌出泪来。
他抱著我的头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温热的水滴烫在我的面颊上。
“你这是要我亲手杀死你吗?悦!!”
我脑中的思维神经早已被身心的疼痛压得麻木坏死。
“你竟这麽残忍!明明受了这麽重的掌伤,竟然……竟然还要让我那样做,你可知你那一口鲜血喷出时我……我好恨啦!!”
身上的男人滚烫的泪水滑进我眼眶、唇角。溢出丝丝咸味。
“为什麽?你告诉我为什麽?”他牢牢圈住我的视线,语声哽咽得厉害。
事到如今,我自己脑中也有些不明白了,当时做出那种应该可以算是近乎自杀的行为究竟有何动机?突然为自己昨天的冲动行为後悔起来。虽然我没有纯粹的自杀动机,说不上有心愿不遂的惋惜,可也想不到人命硬起来真的可以这麽硬?!
现在这种结果实在不是我想看到的。很像一个自杀未遂之人醒来後要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心痛泪水与揪心的责问。
看到他泪如雨下,我有些惶恐。
“是谁?”子衿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灼灼恨意让我越加不安。
“是不是聿华?”
对於他的玲珑剔透,我不想做否认或者肯定。头扭到一边闭上眼睛。却听到牙齿咯咯地磕碰声:
“他竟然下这麽重的手!难道他想一掌把你打死吗!”
我的嘴角贴著枕头微微动了一下,若真把我打死了倒也干净。
“那胸上的咬痕也是他做的对不对?”
“……”
“砰”的一声,离床不远的一张桌子大概已在子衿掌风下裂成几块。
“那个禽兽!!我要杀了他!!”
我心里瞬间浮上个念头,莫不是子衿以为聿华对我施暴未遂便重下毒手?呵呵,有些好笑,不过根据逻辑推断起来这种状况又确实很难让人不朝这方面想。掌伤还好解释,那胸上的齿痕总不能说是我自己咬的吧?
我轻轻叹息。
你想要我却终是没有。想杀我却又不下杀手。
聿华啊聿华,为何你总要半途而废?
“悦,你答应我,不要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刚才开金裂石的手臂此时已化作绕指柔环上我的肩头。飘忽微颤的声音一若我当初的乞求,“你忍心要我日日活在煎熬痛苦中?”这句话让我久已麻木的心弦一触动。
唇又低下细吻:“悦,忘记聿华!不要再想他了!忘记以前的一切,快快乐乐地做我一个人的悦好吗?”
温柔低沈的语声仿佛在催眠我的意识。是啊,该忘了。我还孜孜不倦地想求什麽呢?
“子衿,我没事了。”我笑著伸手抚了抚他泪痕满面的脸庞。
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
如果我曾是池中想融入深海的小小水滴一颗,那现在池已干涸,
而我除了随之魂消魄散又能奈何?
如果我曾是早天里潜出妄想偷窥那向往已久的炙热光芒的月影一抹,那现在风雨凄迷愁云固锁,
而我却早已迷失其间失却了自我。
就让我魂飞魄散心神俱灭好了!
在子衿的强烈要求下,我不得不暂时停了书院专心在府里养伤。一连半月谨遵医嘱不做让身体大幅度活动的动作。偶尔下床走走子衿也是紧紧搀著一步不离。
我笑称我比大熊猫还珍贵了。子衿问我大熊猫是什麽猫?我说大熊猫样子笨眼圈大却是我以前生活的国度里的国宝。
子衿搂住我深情地说我就是他最最宝贵的至宝。
“我爱你。”他一遍遍地说著。
我笑了笑没出声。却回以他一吻。
什麽也不用想,日子过得很快。什麽也不用做,伤好得更快。一月不到,我胸口的断骨已愈合了不少,除了还不能过多的用力,其它已无大碍。
这一月里,风平浪静。发生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成国皇长子的大婚。
整个婚礼过程隆重之极。花车绕皇城主街一圈。城中百姓都翘首瞻望,希望能有幸窥到皇子妃丽容之一麟半角。一时间整座皇城兴奋沸腾。
倾城之姿莫过於此!
那日,我悄悄站在屋顶远远眺望。
除了国主大婚,这应该可以算作是成国最为轰动盛大的婚礼吧。
因为它有个人美如玉国色天香的新娘!
我看著花车帷幔里的隐约人影。车外的欢呼喧闹羡似乎都与那个美丽的人毫不相干。
她静静地坐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那刻,我伫立屋顶,用心体会车中人的心情。单手抚胸仿佛是在亲身品尝……或者说我多少也曾亲身品尝。
“祝你幸福!”忘掉该忘掉的,重新开始吧。我对著远处陷入人潮喧嚣中的车中之人轻声说。
其实我很清楚,
这句话我也应该对自己说。
“悦,刚才京城府尹徐东庭替他儿子请假,说有点感冒。”子衿进门就说。
我摇头:“那个府尹公子啊,三天两头的请假生病,到了书院也有事没事跑到采薇那间和那些学琴的女孩儿搭讪。”
“呵呵,有其父必有其子嘛。那徐东庭家里妻妾十多个,最近听说又娶了一个,想必他儿子也承禀了自己老子那套吧。”他笑著走过来抱著我边吻边说。
我只得停下手中正写著的授课计划。仰头接受他的亲吻。自受伤以来,子衿似乎已成惊弓之鸟,不敢过多地亲近我。有时我也会主动和他亲密 ,他却总事先避开,连吻也只是浅尝即止不敢深入。知他忍得甚为辛苦,我对他说:“子衿,我的伤已没事了。”
他却搂著我柔情蜜意地说:“悦,你养好身体最为要紧,我们还有一辈子不是吗?”
是啊,一辈子呀。
可一辈子,又会是多久呢?
受伤期间我已搬到他卧房的外间。每夜他都回房独自睡。可夜里睡得朦胧间我总感觉有细细密密的吻袭上。我闭著眼神情不动,心中悲哀,子衿你的用心我何尝不知,只是这样的我只怕不是温柔的你可以救赎的了。
千秋月 第二十九章
空旷的演武场中,旌旗招展。场中气氛高涨一片。
今天是成国每年例行的春末演武大会。所谓演武,当然不外乎拳脚较量刀剑对决之类。也是历来成国从贵族皇亲中选拔人才的一大手段。
不过今年略有不同。表面上看或许只是形式上有些改变,但我明白,今日那演武台已不再是单纯的人才选拔之所。它已变成真正的对决之地。今日这演武大会说成是决出成国未来储君的挈机关键也不为过。
多日前,成国十位大臣联名上奏:请成国皇帝以这次演武会为机来让各位皇子向军士臣民展示胸中才学以耀皇家之威。其实说得再明白不过,这是储君选取的一个重要凭据。
说起来让人惊讶,成国泱泱大国,一国之君却子嗣不多,皇子竟只有两位,其余几位都是公主。所以这也算是成炫与子衿的首次正面对决。
若单说容貌来,子衿与他父皇并不太像,倒是成炫要更为相似。子衿秀雅容貌禀承他母妃。子衿说他父皇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他母妃。万千宠爱汇於一身。可终因他母妃所在之国与成国战火突起而被逼自裁。自此他父皇便终生抑郁。
我慨叹原来李杨二人的马嵬爱情悲剧原来早就已有。只是无人作那长恨歌来记叙罢了。自古爱情於君王皇权便是奢侈之物。可那至高无上君临天下的人却不懂,或许即使懂了也装作不懂。强自求取,结果却往往是为自己的强求所累,弄得满心疲惫,不想再尝爱的滋味。
雷动的鼓声敲断我乱飘的思绪。演武会司仪大臣朗声念完皇诏作为开场。
大会以演武为名却是以文比开场。圣旨提要:著在场诸位皇族成员限时拟写一篇治国经略,密封卷口交上审阅席。当然也皇族成员自然也包括成国仅有的两位皇子。
子衿回到自己看台。脸色沈著提笔疾书。我坐在一旁静看。不多时,子衿已经洋洋洒洒挥笔而就。
我说:“子衿文中多是论述为臣为民之道,却很少谈到为君之道。未必不是一大缺陷。而这三者之间却是密切相关,不可割裂开来取某一部分而论。”
子衿听了放下手里的笔凝神思索片刻,然後脸上豁然轻松对我说:“悦言之有理。那依悦之见,这为君与为臣为民之道又该如何调和?”
我想了想,将脑中留存的古今政论概搜一遍,拿过毛笔写了起来。
“……民之於君有如水之於舟,既能载之也能乘之。一国之君虽以威临於天下,却是万民奉之成君。是以民贵君轻。为君者,乐民之乐,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则天下之民皆悦而臣服矣。行仁德之政,以德治国以法效民,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於其朝矣…………”我将脑中有用的治国言论拈出,又拿出以往写论文的思路,细细从为君为臣为民三方面运用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论述了三者之间相辅相成的辨证关系。一气写下,倒不愧我论文高手的美誉,满满一大页纸。
子衿反复看了几遍,然後愣愣地说:“悦,你这篇文定会成为天下为君之人竞相传阅的宝典。”
过了会儿又说:“悦,若你为君,一定是天下最贤明的君主。”
我淡淡一笑回应。其实我说的也只不过是人尽皆知的圣贤治国之论。这个时代未必就没人想到,只是没有形成系统理论就是了。
阅卷席上众人传阅,不时传来“好啊……好……”的点头赞叹声。
“好一个‘民贵君轻’!”成禀朝捋著短须笑意盈面地看著自己儿子的文章,“好一个‘乐民之乐忧民之忧’!”
商讨片刻後,先前的司仪大臣朗声宣告:“第一场比试四殿下获胜。”
雷动的欢呼已盖过唏嘘之声。
斜眼瞧那成炫,却发现他阴沈著脸正朝我这方看来。眼中杀气腾过。
我只当没见。
休息过後,真正的演武比赛才算正式开始。说是宫中侍卫比武,但我知这些在场的大臣真正要看的是两位皇子间实力的考较。
近约千平米的演武场,宽阔平坦,一眼望去,无任何阻碍视线的物体。若平时操练士兵实是最好不过。此时场中却是黑压压地满眼都是人头攒动。里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我坐在搭於高处的观台上都能感觉空气中有股躁动的热气流窜涌动。
处於中心位置的演武台上,有两人鹤立。都是皇宫侍卫中的高手。韩乘风是子衿统率的禁军六营其一的统领,也是子衿手下几名有数的高手之一。而鲁方则是长期随成炫驻守疆土的先锋,先不论身手,对敌经验就比常人丰富。不过我一旁细观,便已瞧出韩在武学修为上实高出鲁很多。先前这百来招的平局只是因为鲁方的临敌经验。
我眼光移向身旁的子衿。他双目炯炯盯著台上剑来刀往,眼神锐利闪亮,透著丝丝逼人的冷冽之气。他看得很专心,连我的目光也未察觉。
我心里慨叹,子衿他嘴里虽说这储君之位无关紧要,但其实到了这时还是在乎的。
而这次二人的正式对决实际就是成炫联合数名支持他的大臣上奏才逼得成禀朝没办法不得不应承的。
成炫此次主动出击定是准备周全。子衿也是深知这点,神情间很是谨慎,不敢轻视。
结果不出我所料,韩乘风在数百招过後以一招玉云飞渡逼得鲁方撤剑回身自防。
三百招不到便被逼弃剑,在万千注视下鲁方脸色有些难看。不过终究是领军驰骋的豪迈之人,输了便是输了,干干脆脆地一拱手:“韩统领武艺高强,鲁方认输。”说罢一跃下台。
我暗自赞赏:好个男儿气魄!
每场武比均分为三场。这其间也自然有不少皇族成员各派麾下高手对决。而两位皇子自然在刻意地安排下巧合地成了对手。此时子衿已胜一场在先。只要再胜一场,这次比试就胜负立判。
待到第二场时,子衿边看边对我介绍他这场派出的高手:“林允是我骁骑营中的第一高手。无论身手还是对敌经验都不输刚才的韩乘风。更难得的是此人机智灵便,平时鲜少有遇敌手。”子衿轻松的语气中透著些许得意。
我耳中听著,一双眼睛却盯住了台上的人。不是林允,而是林允的对手。
瘦削的身形,五官没有什麽出众。可就是这个三十来岁的人一走上演武台,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是因为他的出众,而是因为他太过平凡。
平静的眼波不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既不让人感到温和也不至於让人觉得冷厉。动作毫不花哨轻跃上台,眼神扫视一周然後落在对手身上。那双眼中的平和不惊却让我有些心惊。
站在那本是以输赢论成败英雄的高台,面对如此喧嚣阔大的场面、这无数双瞩目的眼睛,他眼中竟然连一丝争胜负较长短的兴奋之色也没有。
先不论他身手如何,这份超脱胜负外的淡然就让我不能小视他。我略微一偏头看向对面不远处於另一观台上的成炫。先输一场,他此时却不见焦躁,竟是一脸祥和,似乎胸有成竹。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看向身旁的子衿,刚才轻松的脸色也渐渐绷紧。
“这个许然是皇宫侍卫还是成炫军中之人?”
子衿沈声答道:“都不是。”
听了此话,我不由朝子衿望了望。
“事实上我从未见过此人,我敢断定他并不是成炫手下的人。”
看来成炫这次竟真的有了万全的准备,定要在众臣面前赢过子衿,这样成禀朝也不能不顾群臣意愿强立子衿为储君。
看向台上,二人身形已交叠数回分开,片刻间已过了好几十招。林允使刀,许然使剑。
林允刀法凌厉却不急躁,而临敌经验及应变能力果如子衿所说,比先前所有出场的皇家高手都要好。
场中呼声助威之声不断。两百余招过後,林允攻势陡厉,而许然的剑却如灵蛇游走,由始至终都未与他凌厉的刀锋相碰,也未主动出招攻击。但却总能在密不透风的刀光中化险为夷,神情依然不惊不骇。
禁军营地呼声高涨,欢呼助威声雷动。我却知林允这番猛攻其实是在许然无形剑气威逼下的被迫反攻。无异於强弩之末。而看表面外人只道是林允胜券在握。
我转头不再看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柔软的手搭上肩膀:“悦,你是不是累了?还是觉得看得无趣?”
我闭著眼靠著椅背说:“子衿,林允这场要输了。”
“……我知道。”
“你准备怎麽办?”
子衿默然无语。
此时听得场中一片沸腾。睁眼看时已见林允跃下台去,场中留下半截断刀,还有正立场中一脸平静的许然。他略微一拱手也跃下台去。竟对这万千人前的胜利不屑一顾。
“第二场,大殿下军中侍卫许然胜。”司仪大臣高亢的声音又引得一阵欢呼。
每场终了後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中途子衿出去了一趟,直到快要开场才进来。脸色有些阴翳。
这场成炫所派之人竟然还是许然。没人规定一人不可迎战两场。成炫果然一切都早有布置。
子衿虽然在我面前尽量掩饰,我却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沮丧忧心。这次输了不仅军权尽归成炫,而且以後即使当朝国主属意立他为储,只怕也会困难重重了。
“这次派出的是谁?”
“朱明辉,禁军统领。”
“比林允如何?”
子衿语声低沈:“与林允不相上下。”
我叹了声。
…………
…………
“我去吧。”
大约临出场十分锺我站起身来。
“不行!”子衿双手扣住我。我回头道:“你手下可还有强过林允之人?”
“……”
“既然没有,那你可认为我比朱明辉要强些许?”
子衿仍不放手:“不行!悦,你的伤才刚好,不能像这麽激烈的打斗。”
“伤已不碍事了。放心,我会小心的。再说这是比武又不是决斗,不会有什麽危险。”我尽量将语气说得轻松。
子衿想了想说:“那你要答应我,不可以硬撑。若觉得吃力认输便是了。”
我点头。他将我拉进棚内紧紧抱住:“悦,这储君之位不要也罢,若真让我大皇兄得了,我便和你去国归隐,逍遥自在好不好?”
听到他说以後,我脑中瞬间有些懵懂茫然,觉得无论怎样的未来对我来说都似乎是遥不可及的。
“第三场,大殿下军中许然对四殿下府上侍卫尹悦。”
司仪官嘹亮的高唱声里,我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剑,缓缓走上演武台。
对著台上的人拱手淡淡一笑算是打招呼。许然看著我走上台来,泰山崩於前恐怕也不会色变的脸上表情似乎有些怪异。
同样朝我一拱手:“尹公子请。”
如果我没料错,这该是他上台来说的第一句话。
许然不语看著我,无惊无喜的眼中似乎有种异样的色泽闪现。
我不禁大为不解。
这是个不输於翟与莫的强劲对手。或许……更强!
不知为何,一向不喜接近权力争斗的我此刻竟有种要助子衿夺得储君之位的执念。
或许是我总觉不能从心底全心全意地以情人爱人的心思对他,心中有愧。或许是……猛然触到自己心底深处的那一闪而过的心念,我心急速跳动了一下。我竟盼望那无上的权利宝座与日後那无数後宫佳丽能冲淡子衿对我的一腔深情。
我承认我很自私。但唯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那颗早已无力跳动的心无愧地缩在暗黑角落里安然地停歇下来,任由它无所顾忌地慢慢变冷变硬直至成为化石。
而子衿,少爱一分,痛也应该不会那麽强烈吧。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说到底其实还是人自己留给自己的退路。
心念数转终归宁静。我持剑含笑而立。
千秋月 第三十章
我的预见向来很少出错。这次更加不例外。
许然和我都使剑。
若以气势而论,他剑上的凌厉不如方才的韩乘风或是林允,更加比不上翟与莫的快、准、狠!
许然之剑如他的人,暴戾激进之气全无。祥和安静不让人感觉有丝毫危险性。
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这是与翟与莫过招时也未有过的感觉。
准确地说是一种摸不清状况的未知恐慌。
那手上的剑似乎已与使剑之人化为一体,嗜血的锋刃上本该有的凌厉与杀气都被化得一丝不剩。
此时切身体会到了为何以林允的临敌经验竟也会冒然强攻。因为此刻我也有这种冲动。
但我不敢。
仿佛处於黑暗的密室内,自己全身无一遗露的暴露给密室之外的那双雪亮眼睛。而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这种感觉让我心惊。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屏息凝神,将自己的缺点小心隐藏,先让自己处於一个不败的境地,再静观待变。
许然想是也看穿了我的心思,脸上渐渐添上了一抹肃穆。
我看著他越发小心不露痕迹,心里微微叹气,真是个聪明强劲的对手。
两剑相交瞬即又分开,外人看来似乎没有杀气弥漫的平淡一击其实确是我二人出尽全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我探出他内力并不比我强多少。但在武学修为上我却只能自叹弗如。而且这一击出尽全力,还时觉得胸口处隐痛阵阵。毕竟断骨愈合未多久。全力之下竟觉得有些气息不接。
这真不是件好事。我有些泄气,破天荒地未到局终便觉得自己这一战胜算不大。
可这一击之後,许然却完全改变了行事作风,剑剑猛攻起来。仿佛已迫不及待。我心里纳闷,以他的武学修为不会不知道在实力相当的对手面前,出手攻击越多,自己的缺点也会暴露得越多,留给对方抓住破绽重重反击的机会也越多。
心里虽然奇怪,但不管怎样,破绽就是破绽!
我长啸一声连人带剑化作一道迅猛的长虹从半空直击许然。
这一击我不求将他击败,只愿将此时的局势拉回我的掌控之中。
可是…………
“我输了。”
许然淡淡地说。他的右手已无剑在。
场内立时响起一阵雷动的欢呼喝彩。
而我,被欢呼的胜利者,
却望著地上被我挑至一旁七八米处的剑,心中直发楞。
我从未想过这一击能击中,更不可能将他神出鬼没的剑挑落!连我都知他有路可退。虽然避得可能有些狼狈,但绝不至於剑被击落。
欢呼还在继续,我却呆呆站在原地,还在努力弄清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一片嘈杂声里,许然走过我身边,低低地说:
“公子请多多珍惜自己的身体。”
在我更大的错愕里,他一跃下台。看著他身影没入人头攒动中,我却被这毫无来由的一句话拉入更大的茫然里。
我在众人敬佩羡慕的注目里走下台来。
耳中的欢呼声听来更是让我觉得讽刺异常。
好一场胜得莫名其妙的比试!
“悦,你没事吧?”走近棚内,子衿急急迎上抓过我左看右看。
“没事。”
我借口说有点累便先离了场。在场外徘徊了十多分锺并未见到我要找的人。
那个许然仿佛凭空消失了。
这一场兄弟相争,子衿大获全胜。那些一贯支持成炫的大臣们虽心中疑惑,但事实如此也不能再说什麽。
成禀朝更是高兴异常,不会放过这次立储的大好机会了。
仅半月之後,成国当朝皇帝昭告天下:四皇子德及天下,兼有用人任贤之名,有才之士尽皆归属。兹立为成国储君。
一国储君确立,无论如何也是轰动朝野的大事。一时间四皇子府的大门已快要被上门祝贺的朝臣挤破。子衿一连几天都忙於应酬。我不喜欢那些无聊的宴会周旋,每晚呆在房里看看书,备备课也就过去了。
可一人独处,思维就变得悠闲不受控制起来了。总以为已冰得严严实实的声音影像就像雪花片片,一时间在脑中乱飞。我闭著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放任思绪翻飞沸腾。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是树的无奈。
我能如何?
子衿推门进来时,我依旧醒著。他轻轻叫了我一声,见没人应声便以为我已睡著。
唇吻下时带著浓浓的酒香。唇间额上缠绵许久他才起身,重替我掖好被子走进里间,身後留下一声悠远绵长的叹息。这声长叹仿佛已叹尽白日尘世喧嚣,只余下繁华褪尽的落寞。
叹得我思如潮涌。
白天的话犹在耳。
“悦,你高兴我做皇帝麽?”
“嗯。”
“为什麽?你不是喜爱权势的人。”
“……如让成炫来做,他一定会为难你。”
“我不是说过吗,如真让我大皇兄将这位子夺了去,我们就隐逸山林。”
我无言相对。
睿智的眼神闪闪亮亮直看透我心,千般情绪却终归只化作一句话:“悦 ,你要知道,我对你的爱不是任何东西能够消减的。”
他是看穿我心底那可笑的私念了吧?
原以为只要我陪在你身边,做你一个人的悦,你便会快乐,我做错了吗?
我缓缓睁开眼来,望著床顶出神。
我很想起身追到里间去问他:子衿,你为什麽叹气?
为什麽不快乐?
为什麽……
我想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已给了你我所能给予的一切。
你却还在默默地等待…………
而我,即使明白,也已无能为力。
子衿,你为何不让我的心安然地沈到一个人的灰暗里去。
为何还要企图用你的温柔挽留我即将死寂一片的心灵……
风云突变,原只是在一时之间。
遽变来得如此突然,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但却毫无疑问地让成国朝野俱惊。
成国边关急报:戊城守将率部袭击渚国边境,现已占了两个小镇。
成国边关急报:青城守将率部袭击西茨边境,并已拨得一城。
子衿还穿著上朝回来的朝服。手撑在桌上而人斜斜地倚靠在桌边,手指揉搓著眼睛。
“现在情况怎样?”
“朝廷勒令息兵的八百里加急已去了六日,仍没回音。”子衿松开手指仍闭著眼自言自语,“那戊城守将杨坤为人厚实忠诚,绝不会为利所诱而背叛朝廷。青城守将冯自成虽为人暴躁些,但也绝不至於擅自出兵……这其间有什麽问题…………”
我拧眉不语。心里却有如沸水开了一锅。
隐约觉得这是极大的阴谋。却又由於事情来得太突然,一时找不到凭据。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事实是成国驻边将领突袭别国,甚至攻城略地!
风雨欲来。滚滚狼烟不久将弥漫在这块宁静祥和的大地上空。
不出三天,果有讯报传来。戊城之军已和渚国边境急调过来的防卫军对上火。而西茨国被占一城,国主大怒,隐有调大军反击之意。
子衿一连几天都到朝中商议国事,每每回来都已是一脸疲劳忧悒之色。
看著局势朝著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我也百般冥思这其中的蹊跷之处。先不说其他,单看那两个守将一先一後兵犯他国边境,侵占别国疆土,这事就很让人费解。因为这种事无论於己还是於国都没有好处。
作为边关守将,自然也不会是头脑简单不明事理的人,为何会做出这种叛国判敌无异於自杀的行为?
猛然间,我想到了一人!
心有如坠入十层冰窖,霎时满身凉意渗透。
如果是他,这一切奇怪之处就不会奇怪了!
想必那戊、青二城的守将早已被制,或是已从世上消失了。
制造三国之间的兵祸,小青,你究竟要干什麽?!!
这会让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啊!
“现在外面情况怎样了?”
“父皇已派了使者国书分往两国以解释事实真相。表示会尽快将逆臣捉拿定罪,并允诺赔偿两国所受的一切损失。”
“使者去了几天了?”
“四天,大概最迟再过六七天就该有回应了……”
说完後我们俩都静默不语。
七天後是怎样的回应?是化干戈为玉帛,还是兵戎相见硝烟顿起?
“子衿……你们朝廷上商议时有什麽准备吗?”
“朝廷已於十日前聚积粮草调集了大军……以防最坏的情况出现。”
我沈沈叹了口气。
子衿慢慢靠过来搂上我的腰:“悦,如果这场战争真的不可避免……你……会离开我吗?”
我轻轻一笑:“如果真要打仗,我就投到你军中做你的先锋。怎样,收不收?”
子衿嘻嘻一笑抱著我的脖子慢慢吮吸起来:“我怎麽舍得让我的悦……去战场……”
我头偏了偏:“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啊。为什麽不能去战场?”
“……不需要悦上战场……只要悦……永远呆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子衿模模糊糊的语音断续响起。
我心里叹息,不站在你这边,难道你认为我会弃你而去?
如果真要一战,那错也不在成国。更不在这天下无辜的百姓。
错在谁…………
晨曦将起之时,看著穿著朝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迅速收拾行装,拿过皇子府令牌,在桌上给子衿留书一封,然後悄然出了这愁云笼罩的成国都城。
来到店铺酒楼林立的街上。沿路在不太显眼的墙角处,我照著记忆中的模样,每处都用剑画上个小小的“蓼”字化成的图案。这是蓼天宫主的联络信号。小青曾说过。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有个黑衣人一直跟到了我身前,他表情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我,最後一跪下地神情恭敬:
“请问公子有何指示?”
“带我去见你们宫主。”
黑衣人瞪大眼惊讶得合不拢嘴:“公子难道不是从宫主之处过来?”
我冷著脸不语。面前之人慢慢恢复正常,语气虽仍然恭敬但脸色已渐渐转冷:“宫规所制,不得向不明之人透露宫内之人的行踪。公子虽知宫主联络图印,但属下仍不敢擅自将宫主行踪透漏。望公子谅解。事实上,宫主行踪飘忽,我们也无从得知。”
我想了想:“你在宫内什麽职务?”
“萧木门下所辖灵草营中第八队队长。”
“你们这块归谁管辖?”
“萧木门长老。”
“那葛云葛总管管辖哪个门?”
“葛总管并不专管哪一门。”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麽来便任由这人走了。
走在路上我静静地思索著该怎样做。找不到小青只剩最後一个希望了……只是……我心情异常烦闷。
“你要找蓼青吗?”一声柔和的嗓音从身後不远处响起。
我猛地转身,来人竟是多日前与我演武台过招的那个神秘的许然。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知道?”他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本来就不觉冷酷的表情更见和煦。
我也浅笑道:“我只是奇怪阁下那日为何要故意输给我。”
许然哈哈一笑:“尹公子说笑了,公子武学精湛,许某又怎会故意认输。”他明显故意遮掩。
“公子现在找蓼青也已於事无补。”
“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儿,带我去见他。”我隐约觉得此人与蓼天宫有著莫大的关系。
许然双目炯炯看著我:“公子一定要见他?”
“……是。”虽然答应葛云不再见小青,但现在非一般情形,我已顾不上这些了。
许然深深地叹了口气:“真是孽缘啊孽缘……”
我心头一震,看著他缓缓问:“你究竟是什麽人?”
“出城外五十里你再用同样的方法就可以找到他。”他话音落下时人已在数丈开外。我看著他身形飘远,不再迟疑,在市上买了匹马直奔城外。
“带我去见你们宫主。”我对著眼前的褐衣人说著同样一句话。褐衣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引路。大约十多分锺,进到一个宽敞的大宅。里面摆设清幽,不同於蓼天宫的富贵之气。
这褐衣人将我领到一间房内,便停住脚步:“公子请在此等候,我们宫主马上就到。”
我想到要再见到小青,前尘往事浮上心来,只觉得深深的无奈与痛楚。
未过多久,门开了,一人走了进来。
正是多日未见的熟悉容貌。
几月不见,眼前之人的成熟冷静让我吃惊。昔日那巧笑灵动的少年已随著时间的流失永久地成了留在我脑中的记忆。
可是,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眼前之人的危险性。
“老师,你过得好吗?”进门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
“不好。”我答得干脆,眼神毫不退让。
“那回到我身边来,好吗?” 他走过来伸手触摸我的脸。我手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把短匕。对住他缓缓道:
“不好。”
他笑笑,抚上我脸颊的手转而落在那锋利的刀刃上游走,刀锋上慢慢泛出一层鲜的红色。
我看著他平静地说:“小青,这就是你的爱?你的爱就是让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我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比杜子衿聿华更强,比他们更爱你!”语声不急不缓,冷静异常。
“可你这样只会让我感到寒心!让我感到自己满身罪恶!小青,你若还有一丝在意我的感受,就将事实真相向两国国主澄清,不要让无辜的百姓受累。”
“哈─哈─哈,我善良的老师,你真认为这样就能避免这场战争?你以为聿华和他那野心勃勃的老丈人会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
嘲讽的笑声冲击著我的耳膜,我不想再听,手中匕首一晃,将他搭在上面的手震了开去,冷冷地道:
“但这个战争的挈机却是你创造给他们的。”
“没错,”小青眼光幽暗,“老师,我要让你看清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谁才是最爱你的人……回到我身边来吧,老师,原谅我好吗?”
我表情木然:“即使我能原谅你,成国的泱泱百姓也不会原谅你。”
“即使为你得罪全天下又何妨!我不在乎!”
“我在乎。”
匕首毫不犹豫地抵住他缓缓靠近的胸膛。
“老师,我爱你。”他语气异常轻柔。
我厉声喝道:“不要对我说这个字!”
他笑著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匕首:“老师想杀我吗?”
深深地看住他,然後将匕首撤回:“我不会杀你,只是从此也不想再看到你。”
我转身朝门外走去。未出门口就被一双手从身後紧紧抱住。
“我不许你走!不许你又回到那杜子衿身边!”
“不要碰我!”我语气森冷,“蓼青,蓼宫主,这是你为这场战争该付的代价,如果这能算做代价的话。”
我双臂一挥将他震开几步,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
临出门我丢下一句话:“不要派人跟著我。”
两天两夜换马急奔。我来到成渚两国交界处。昔日通行无阻的关隘上已设了重重哨卡。我心内盘旋良久。小青嘲讽的笑声在耳边挥之不去。去了又怎样?说不定换来的是一阵比这更刺耳的冷笑。
手不禁抚上胸口回味著掌印胸膛那一刻的感觉……去了也是自找其辱吧…………可……这却是我赎罪的唯一方式了。只要有一丝希冀留存,阻止这场战争,那抛下尹悦这早已所剩不多的可怜自尊又何妨!
我扮成一般进城做生意的百姓模样接受重重搜索後过了关口。
途中经过被马蹄暴力践踏过的废弃村庄,望著那一排排破旧的倒塌的房屋,路边临时搭起的窝棚恐怕连稍微大点的风雨也挡不了。
“孩子他爹,不要打了……”哭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孽子!全家七八口人就这麽点命根子,这个畜生……居然一个人偷吃了个干净!……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不姓丁。”
“他爹,虎儿也是……也是饿急了才会这样的……呜呜……再过几天朝廷的灾粮就会……”女人的哭求声里杂著孩子凄厉的叫声如针刺著我的神经。
我打马一路狂奔出几里才敢停歇下来。勒住马鞍在马上呆立良久。
来到靖都,站在熟悉的宫墙外,我犹豫了会儿,明闯还是暗潜?
这大白天暗潜难度重重,何况这偌大的宫城我也一时不知他在何处。定下主意,纵身跃上高墙,在高处望了会儿,朝一片花红柳翠的繁华所在掠了过去。
“什麽人!”已经有一对巡逻发现,我脚下不作丝毫停留,飞奔目的地。
一时报急讯号四起。周围已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御林军。
“大胆狂徒,禁敢青天白日擅闯宫禁!!”一声威喝声如平地惊雷,可以想见呼喝之人内力不浅。
剑如飞蝗,随著我的身形展动如影附上。我不敢放缓脚步,只扯下预先搭在身上的披风来扫落飞箭。不能停!在还未陷入包围圈之前一定要…………
一阵刺痛让我的思维一滞。低头一看左臂和右胸的箭没入一半。
“贼人已经中箭了!抓活的!!”
我冷笑一声,长吸一口气使足全力朝早已预定的目标奔去。
“…………啊!那是娘娘们的寝宫……”
“杏儿,来帮我把这头发重新抿抿。皇上这阵子都在做什麽?这麽久都不来?……咦,外面怎麽这麽吵……去看…………啊!!”
镜前坐著个身著装的女人。我连她样貌也顾不上看清就将她拦腰抱起飞了出去。
“大胆狂贼!不想死无葬身之地,就快快束手就擒!”
我将手上吓得一脸花容失色的女人亮在众人面前。立时一声惊呼:“啊!是琼妃娘娘……小人该死!”
抬眼一瞧,好快的速度,我从宫门奔到这儿也只不过两三分锺左右,现在已远远近近围了不下万人的御林军!不过,任你再快此时人已经在我手上了。
层层蓄势待发的弓箭重围中,我昂了昂头,冷冷道:
“不想让她死,就叫聿华来见我。”
为首的一名禁军首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说的话,怒眉一竖:“大胆逆贼,皇上的名讳也是你呼得的麽?”
十指一紧,手上的女人痛呼得出声:“……唔,你们这群大胆奴才,还不赶快去叫皇上过来……”
我冷笑一声:“你们若不顾我手中之人的死活,就只管放箭吧。”
…………
…………
“……啊,血!血!!……”我全神贯注地注视著周围的情况,手上人突如其来的惊呼声倒吓了我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我左臂和右胸的血染红了她大片衣襟。
我看著血顺著箭端细细流出,却也只能看著,不能轻举妄动。
聿华珊珊而来时,我就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位置,一手扣住琼妃颤微发抖的身体,一手用剑不著痕迹地撑住身体,以免体力流失过快。
他盯著我目不转睛。应该是认出我了。虽然我面上有蒙黑巾,毕竟这是白天。
手上快要吓晕的妃子见到聿华便失声哭诉:“陛下……陛下…………”
一旁著统领服色的人扑通跪下神色惊惶:“陛下,属下该死!护卫不周,让贼人有机可乘胁持了琼妃娘娘……”
“全都退下!”
“陛下……”惊惶领罪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可……琼妃娘娘还在……还……”
“退下!”
霎时间,上万御林军退得干干净净。剑拔弩张的气氛突变成极不自然的静默。宽敞的御花园一时间只剩下我及手中的人质,还有聿华身後的几名太监。
我将手中人向著聿华一推,那人立时哭绝在聿华怀中。
“陛下……陛下,呜呜,你要是再迟来臣妾恐怕就见不著陛下了……”
我心里竟突然在想,这普天之下做皇帝的人恐怕都得有一副好性子才行,不然怎受得住这三千後宫的娇泣邀宠,那琼妃我敢发誓并没让她多难过,此时却哭得气咽声绝。
聿华冷著脸将哭得伤心的人反手一送,身旁的太监忙扶住。
“送她回去。叫刘太医到御书房候著。”
低泣声伴著喧嚣渐渐远去。我松了口气 ,挪了挪已有些麻木的双脚。
“你要找我方法不只这一种。”聿华看著我沈著嗓子说。
我在面巾下一个人哂笑:“但这种是最快的。”可是也让我等了将近半个锺头。
他上前来想扶我,被我避过。
“你来这儿不只是想挨两箭吧。箭伤不治,你想血流尽而死吗?”
“我还能走,不用你费心。”
聿华不再说话,径直朝前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失神了几秒,我缓缓在後面跟著。
千秋月 第三十一章
来到御书房,已有一名御医等著。
“箭虽扎得深,但幸未伤及要害之所,待臣替这位公子敷上药就无大碍了。”
“把药留著,你下去吧。”
御医躬身退了出去。
看了看还插在身上的箭,没等聿华近身,我咬咬牙将箭拔了出来。刚有些凝固的伤口顿时像火山爆发,我用手捂住。
聿华将纱布药包拿到我身旁的桌上。手朝我胸口伸来。我习惯性地一避。
“不把衣服脱下,我怎麽给你清洗伤口裹药?”不等我开口,他手已经利落地行动起来。
血将布料浸得生硬,而且由於先前的血迹凝干,伤口处的衣服已与伤口边缘粘在一起。他半蹲著身子,注精会神地将那粘在皮肤上的布料细细剥离下来。
我坐在椅上从上方眨也不眨地静静看著。他束发的丝带有一根挂落在我肩上,悄悄贴著我脖颈处滑近。惹得我的脖子有些发痒。我想将它拨开,手举到中途又缩了回来。心里轻轻叹一声闭上了眼,不再去看。
眼睛闭上,脑中却浮上似曾相似的画面。曾几何时,眼前之人也曾如这般细心地替我裹伤。想著那时和此时自己截然不同的心境,自己有些讽刺地笑了笑。
觉得温热的气息靠近,我睁开眼来。见他抬著头正看著我。我有种内心被偷窥的慌乱,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的表情便将视线移了开去。
裹好伤口,将血迹洗净。他默默地擦著手。
我静静地穿好他叫人拿来的衣服,脑中急切地想理清凌乱的思维,想著该对他说些什麽。
“什麽事让你尹悦找我这麽急啊?”不知是我心理作祟还是确实如此,他的语声有著嘲讽的意味。我等在嘴边想说的话不由随著心一起慢慢沈了下去。
“你想报上次一掌之仇?”他靠了上来,瞅著我,眼神幽黑发亮。我心内一阵刺痛。明知是你我一触即痛的伤口,你何苦又将它提出暴露於眼底面前。
头越发靠近,我已感觉那抹温热近在咫尺。
“说呀,你不陪你的情人朋友来找我何事?”
轻柔的语调却让我心中有股被狎玩侮辱的感觉,我竭力压住想夺门逃走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我闭著眼不愿看他那刺人的眼神:“我来只是想知道你会怎麽处理这次成国守将突袭的事件。”
“依你之见,该怎麽处理呢?”语声里浓浓的嘲讽不去。
我闭口不语。升起的悲哀却已渐渐凝成一块厚厚的云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早就知不该来的。尹悦啊尹悦,你为何愚蠢到自取其辱的境地!
“呵呵,你是来替他求情的吗?”他笑得有些怪异。
我叹道:“我只是希望你能谨慎地考虑。作出真正对国家对百姓有利的决断。毕竟你国内战乱刚平息。”
“这麽说你是在为我著想?”
我知道再说无益,低下眼帘不再看他。
“那麽你认为我该不该放过一个挑起我国内叛乱引发两月战事损我大好河山的人呢?”
我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他。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颌:“你想求我放过他的吗?”
我看著他缓缓地说:“如果我求,你就会放吗?”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我的脸庞,拂过鼻尖最後滑到嘴唇,轻轻摩娑。
“那要看你准备拿什麽来求我?”
“你想要什麽?”我问得面无表情。
他不语一笑,手捧起我的脸,唇霸道地覆了上来。
这种吻本该推开,我却没有。或许是自己清楚,这之後再也不会有这股熟悉的气息缠留唇齿舌尖了吧。
就当给自己最後的交待好了。
“为什麽不躲?”他的唇稍稍挪开,轻碰著我的鼻尖。
我挪开头,从旖旎缠绵的气氛中拔出来:“这就是你要的?”
他怔怔地看著我,一字一语反问道:“到了如今我要的你能给我吗?”
“的确,我给不了你要的。”我黯然笑笑,接著看住他目光一凛,“更给不了你成国的半壁江山!如果我没料错,你和西茨国主是这样约定的吧?说不准协约都早已签好。其他原因都只是隐藏唯一真正目的的正大光明的幌子。”
他默然无语。
就当我没来过吧。我转身朝门外走去,跨出门前,他一声不响地挡在门口。
我不再看他。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门边,谁也不开口。
过了半晌,他迟疑著说:“你……的伤还没好,近段道上盗贼猖狂,养好伤再走不迟。”
听他一语不由得满心苦涩,当日你一掌只差没伤我致死,现在又何必这样殷殷切切地关怀。
“我还没伤重到那地步,不用你担心。”
他依然不动。
“聿华,让我走吧。” 我语声里有著深深的无奈。你这样究竟想挽留些什麽。
“你一定要和他站到一起,是吗?”
“是。”这是我允诺过他的。
聿华眼光慢慢变深缓缓道:“如果今天我要强留住你呢?”
我眼神一锐:“你以为你留得住吗?”
四目相交,眼神在空中缠夹碰撞…………终於,他收回视线,缓缓向旁边移去。脚移得很慢,那一步一步便好似踏在我心上。
跨出门口时,手感觉微微擦到他的衣襟。
我迈开步子走过他身边,走了出去。不再回头,不敢回头。
“尹悦!”
我停住了脚却没有回头。
…………
…………
在我要提步向前时,他才开口。
“你……快乐吗?和他在一起。”
这一句话有如闪电猛袭入心,几乎瓦解我所有的自制。
我紧闭上眼仰头深深呼吸来压制心中的悸动。拳头紧攥指甲陷入肉里也无感觉。
那一刻,我所有的精力全部的感觉都用来止住自己心情的外泄,止住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以及眼中酸楚的冲动。
“你为什麽不转过头来?”
我深深呼了口气:“因为不想看到你。”
“呵呵…………如果我有天杀了杜子衿你会怎样?”聿华在身後轻笑著问。
我静了会儿才回答:“会杀了你。”
“呵呵,是吗?”他依旧轻轻笑著。
“这点你不用怀疑。不过战争尚未开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我微微仰头吸了口气微笑著转过身来。
他眼角处的晶莹却让我怔住。心再次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
突然很想尝尝那清涩的苦味。
然後,我做了件自己或许也意想不到的事。
贴近还站在门边的聿华,我伸著脖子将那晶透发亮的水滴舔上舌尖。随即飘然退离他一丈之外站定,淡淡道:
“聿华,我们战场上见。”
(未完待续…………)
千秋月 第三部 三十一 (下)
更新时间: 12/02 2003
回去路上,我走得并不匆忙心急。放松马缰任著马蹄缓缓而行。走走停停花了将近半月才回到蕊城。此时城内已处於人人紧张的戒严之中。
进到皇子府,子衿见了,上前一把将我紧紧搂住。撞到箭伤,我不禁痛呼出声。
“悦,你……怎麽受的伤?”子衿很快就发现我胸口包裹著纱布。
“没事,路上突然遇到山贼偷袭,不小心便中了箭。”
他又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埋怨:“你这十多天都到哪里去了?我……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拍拍他背柔声道:“我不是留了封信给你吗?说了一定会回来的。”
“你又没说干什麽,又这麽久没回来……”子衿伏在我肩上细细数落,突然抬起头朝我眨眼一笑,“你让我每天担心,要补偿我。”
他竟如个孩子般撒娇起来,我好笑地问:“怎麽补偿?”
他笑著缓缓闭上眼靠了过来。我笑著的脸一下变得僵硬。子衿满是期待漾著笑意的面庞将我一路上心里升起的那丝绮念击散得半点不剩。
凑过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刚要离开却被追上来的唇狠狠捉住。
我感觉自己已陷进一个恶性循环圈中。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却始终逃不出那个悲哀的起点。好似陷身在泥潭,沈沈浮浮,不是没有挣扎,可每一次挣扎的结果却是让自己陷得更深,更深……
我是注定逃不过永沈潭底的宿命吗?
回来的第五天,就传来渚国宣战的消息。
渚国正式宣战之後的第三天,成国当朝就接到邻西茨边境的告急文书。
西茨兵陈十万已缓缓向成国边界靠近。
虽早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一时间空气中布满的沈重是不能言喻的。
战争就意味著残酷,意味著生命的消失。
成国位於渚国西南,西北与西茨之间相邻。这样一来,很明显就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三国之中,成国疆域最广,百姓殷实,有著中原大国的祥和大气。渚国强盛,无论国力还是财富上都不弱於成。三国之中只有西茨一国地处偏远。但国人好武,生性强悍。而那西茨国主更是对中原之地的文明富裕的成国早存野心。
“国内现在可调之军共有多少?”
“朝廷虽於月前下旨征兵,但情况仍是紧急,目前能征之兵不超过十万。”
“你父皇准备派谁领兵?”
“……父皇正为这事头痛。朝中能征善战的将才不少,但一直以来国中祥和无事,昔日老将尽皆凋零,而年轻一代里虽也有不少俊才能将,但真正能挂帅领兵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现今两国二十万大军压境,局势危急,挑选良将就更加关乎国家命运战争成败了。”
“朝中大臣呢?”
“属意我大皇兄挂帅。可目前他还未表态。所以父皇才头痛。”
子衿语气有些无奈。
我笑著安慰:“他会答应的。目前能领兵出征的人除了他很难再找出第二人了。”
成炫此时的心情我能理解。一直领军在外,东征西战劳心劳力,到头来太子之位却终落子衿之手。心里有刺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冷眼旁观,成炫此人表面虽狂傲轻浮,实际上心机聪明绝不输子衿。否则也不会获得朝中近约半数大臣的支持了。
而且他毕竟是成国皇子,真正国难当头时,我不认为他会置之不理。如此想来,那他此时的迟疑无疑有所图谋。只是不知他心里在图谋什麽。
不过答案第二天子衿就带给我了。
“成炫上朝时向你父皇举荐我为将?”刚听到消息我不是不吃惊。
子衿脸色阴沈:“他向父皇举荐说你熟谙韬略是员不可多得的良将。今日朝上他当著一殿文臣武将出言:若有如你这般良将相佐,一定能破处敌军,挽救国家於危亡一线间。”
他原来是在打我的主意。我心里了然一笑。也罢,反正原本我就打定主意要上战场的。心中念头转了几圈,随即笑道:
“举我为将啊,那正好。我还一直担心自荐无门呢。”
子衿马上道:“不行,我说过不会让你上战场的。而且我大皇兄突然荐你更是居心叵测。我怎能让你去冒险!”
我走近他脸上表情诚诚恳恳:“子衿,你太多心了。想是你大皇兄见我台上打败许然,便认定我是个好帮手。而且此次是他挂帅,挑选能将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难道你认为我不够资格为将?”
子衿坚定地摇头:“悦,你激我也没用。我不会让你去的。”
我眼神一深:“子衿,你把我当什麽?一碰即碎的磁娃娃?”
子衿见我颜色渐厉,一时词竭。
我心见有些生效,又继续拿所谓的国家大义来挤兑他:“成国现在重兵压境,人人有护家保国之责,身为成国储君,你更不该因私废公。”子衿脸色越来越暗,见状我放缓语气,“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即便真是百万军中我也会安然无恙的。”
“我知道一般人奈何不了悦,可那是战争,瞬息万变的状况谁也不能预测。而且此次是我大皇兄为帅,我就更不放心了。”
“你大皇兄那边就更不用担心了。国难当头,还有什麽比良将好兵更重要?你大皇兄长年带兵在外,不会不明白。”
我从战心意即决。子衿苦苦在耳边说了大半晚,也不能撼动半分。
庄严的殿堂上,文官蟒带朝服,武将铠甲战袍。整齐分站大殿两旁。
见到这种情景,我才想到 ,来到古代这麽久,在皇宫里也呆过不短的时间,但如这般百官聚集的上朝景象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或许是我身在其境的缘故,虽与往常电视中见到的没有多大差别,但却觉得更加肃穆。
“宣─尹悦觐见─”
太监细长的喝唱声里,我缓缓步进大殿。走在威严赫赫,服色鲜明的百官朝列中,我的一身素服显得极不协调。
走到殿中站定,我照著君臣礼仪跪了下去朗声道:“草民尹悦叩见皇上”。
“你就是尹悦?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我依言抬头满足那高高在上的人的好奇心。
“嗯……朕的大皇儿举荐说你颇有将才,文武俱佳,不想却是这麽个素雅人物。嗯,听诏吧。”
身边的太监捧诏读道:“尹悦听诏──奉天………朕今封尔为皇子参军,协助大皇子成炫努力平息国乱。望尔努力效国。钦此。”
退朝後,成禀朝在偏殿留我下来。
“大皇儿对尹卿甚是推崇,定要举你为将。今早朕的太子又对朕说你博学多才,机智聪敏,可以为参军。你要尽心辅佐我皇儿平乱,才不负皇恩。另,朕特赐你金牌一面必要时可以防身。”
我心知这必是子衿的缘故,便跪下谢道:“请陛下收回成命。尹悦无劳无功,受之有愧。而且战场之上需要绝对唯一的权力。陛下此举恐怕会让身为帅首的大殿下难办。”
到这时我有点奇怪以成禀朝这种心性为何能稳坐江山这麽多年,称之为奇迹也毫不夸张。
其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成炫真铁定心要杀我,战场上多的是机会。这块小小的金牌又有何用。幸亏子衿并不确定成炫对我的杀意,否则他绝不会准我上战场的。
成禀朝愣了一愣,没想到我会拒绝,随後笑道:“哈哈,不愧是我两个皇儿推崇之人啊!好,朕静候你和皇儿的捷报。”
我心道,这笑得和蔼的人要是知道他大儿子荐我只是为了方便杀我,小儿子荐我却是无奈之下的保全之举,与我有才无才并无多大关系,不知会作何感想。
启程那日,旌旗迎风烈烈作响。十万大军缓缓前行。军容肃穆,号角冲天。我跨坐马上静静望著,心中也不禁慢慢漾起异样的兴奋。终於开战了……不能避免,那就迎上。这场战争虽不因我而起,却确确实实与我有关。赎罪也好,我会尽上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聿华,你的野心究竟有多大呢……
我拭目以待。
“子衿,就送到这儿好了。”我对著马上踟躇良久一脸黯然的人说。
“悦,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子衿拉著缰绳任马在原地转圈,“你要多加小心我皇兄。”
我点头:“嗯,会的。你回去吧。”
朝他一笑,接著呼喝一声朝大军队尾奔去。
才奔出不远,就听到身後鸾铃急响,我回身一看,子衿打著马拼命赶来。我勒转马头停在原地。
到一丈之遥处子衿将马勒住,却不说话。
我有些奇怪:“子衿……你还有什麽没说吗?”一路上他罗嗦得像个大妈。简直就是把我当不懂生活常识的幼齿来看。
半晌,他盯著我缓缓开口说道:“悦,要是你不安安全全地回到这里来,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追回来。”
我心里一僵,脸上却笑道:“我不回这里还能去哪里。走了,不然跟不上大军了。”
他依旧不动,头却点了点。
我一夹马肚,朝前追著大军而去。直奔出一里多路,回头时,还能看见一人一马静静伫立原地。
转过头眼望前方的长队打马疾驰。身後那若有若无的影像让我心里升起一丝细细的惆怅。
不太浓,不太淡。留存脑海中。
正如那刚逝去的暮春气息。
“啧啧啧~真是柔情蜜意,难舍难分啊,尹参军~~”
我笑笑:“多谢殿下关心。”
“现今行军中。参军请以元帅称我。”
我从善如流:“是,元帅。”
成炫冷哼了一声,径直走开了。
我看著他马上的背影,嘴角漾起一丝浅笑,成炫,想杀我是吗?我洗净脖子等著你如何……
千秋月 第三十二章
我坐在大帐一角的长凳上,闭著眼听著帐中时大时小此起彼伏的争论声,睡意被侵扰得要来不来。
戊、青二城早已失守。目前西、渚两国大军已合成一路,大军二十万势如猛虎下山,所遇城池守将大多掩旗投诚。沿路势如破竹已席卷了成国南边的大片疆土。
成国守卫大军在敖城外五十里处扎寨。两军相持虽已有十多天。前锋部队一万人已与渚国前锋部队对了一阵,成炫不愧带兵多年,迎战经验丰富,手下又有一批跟随已久的能将。所以一战下来各有胜负。
但成炫他们现在头痛的是那些野蛮善战的西茨军。前几天头次交锋,那些西茨士兵个个如狼似虎,强悍异常,不多时,竟有不少成国士兵畏敌逃窜。
成炫大怒,当即挥剑将胆怯的士兵一剑一个刺了个干净。亲自持剑站在阵尾,下令有畏敌退後者立斩不赦。众兵士心里惊畏这才勉力杀敌。但一阵下来,死伤不少。
“元帅,这样相持下去不是办法……”
“张将军说得是,如此下去,军心必然涣散,不用多久城池难免不攻自破……”
“还请元帅早日定下破除西茨蛮兵之策……”
帐中诸将商议了大半晚还没商量出个头绪来,语气中不免有些焦躁心急。成炫默了会儿,沈声说:“今夜已晚,诸将且自回帐中歇息吧。破除西茨兵之计明日本帅升帐再议。”
智竭筋疲的将军们鱼贯而出。走过我身边时还不忘发出两声嗤鼻之音以显示这帐中还有我这麽个存在。
待众人走了个干净,我也站了起来伸伸腰抬步向帐外走去。
“尹参军。”
我微笑转过身,一脸恭敬:“大帅叫我有什麽吩咐?”
成炫走近,凌厉的眼神如探照灯般扫视著我:
“睡得可好?”
“……”
我无语。没想到他被众将七嘴八舌弄得焦头乱额之际,居然还没忘记帐内有我这个存在,时刻不忘抓我小辫子。杀我之心不小啊。
“哼,父皇封你作我的参军,诸将都尽心竭力商讨时,你却在一旁打瞌睡,凭这点我就可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他眼神灼灼逼人。
我心道,一进帐你们都当我是空气似的,自个儿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想讨论也挤不进呀。现在讨论完了倒记起有我这麽个“参军”了。
伸手捶著坐久发酸的腰,懒洋洋地一笑:“大帅恕罪……不知,大帅与诸位将军刚刚讨论了大半晚,可有商量出了什麽破敌之策没?”
成炫脸色一寒,眼中杀气毕现。我看得心中摇头,这麽小小一激就忍不住了。不过想想现在情况不同,自古以来,战场上就没有天子之诏,只有将帅号令。他如此不掩饰情绪,是因为他此时已不需掩饰。
看著成炫越来越表露无疑的神色,我咳嗽了一声:“大殿下在治尹悦罪之前,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见他不语,我神色一整发问:“不知,在此时殿下心中,以何事为重?”
他眼光横扫我一下,冷哼道:“自然是击退西、渚两国联军,将敌驱赶出境,将失去的疆土夺回。这又何须多问。”
预料之中的回答让我满意地点点头:“殿下长年带兵在外,不知以为赢得一场战争的关键是什麽?”
成炫不屑地笑了一声,嘴里还是答道:“良将、精兵、源源不绝的粮草供应,三者缺一不可。”
我再点头:“殿下把良将放在首要位置,可知非常重视这点了。就如人的品貌,将帅之品也有等级之分。有百夫之将、千夫之将、万夫之将、以至天下之将。尹悦很冒昧的问一声:殿下自认为自己属於哪一种呢?”
成炫看著我的眼神越来越深邃,嘴中问道:“何为百夫之将、千夫之将、何又为万夫之将、天下之将?”
“能察觉他人的奸诈,看到潜伏著的祸端、能被部下信任,勤劳军务谨慎言行,这是百夫之将,可统领百人的部队;深谋远虑,勇猛善战,这是千夫之将。可统领千人的队伍;能了解下属疾苦、关怀士兵,知人善用,这是万夫之将;能举荐贤能、可信、宽容大度,以仁爱之心对待部下,懂天文识地理,放眼四海之内,治家如同治国,治国如同治家,这是天下之将,可以治理整个天下。”
我将心中早准备好的一段前人兵法气也不歇的说了出来。
成炫听著眼睛瞪我越瞪越大,见我说完,又细细地眯起眼问:“那以你之见,本帅算是哪种呢?”
我回他一笑:“十万之将。”
“怎麽解释?”
“介於万夫之将与天下之将间。将才谋略强於前者,可与後者比较起来,强硬有余,仁爱气度不足。”
成炫听完沈默不语。倒没有我预料之中的色变。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
慢慢地他将眼光凝聚在我身上:“尹悦,我一直奇怪为何那渚国皇帝对你念念不忘、我那痴心的四皇弟更是像著了魔般迷恋你一个男人,原来你也有自有让人著迷的地方。”他语声顿了顿,居然笑了一下,“譬如──不怕死。”
他笑著,眼中却有著泠泠寒气。
我装模作样地拱拱手:“多谢殿下夸奖。”
他眼中寒气一盛:“不过很可惜,你还是非死不可!”
我摇摇头:“我不认为殿下此时真的还想杀我。”
“哦,是吗?那你以为我在父皇面前费尽唇舌把你弄到军中,又是为何?”他将头又凑近了些。
我退出两米外,扬眉一笑:“殿下在百官和你父皇面前举荐尹悦,自然是为朝廷举荐一个能助殿下胜出这场战争的参军了。殿下以为呢?”
成炫听我这麽一说,眼神在我脸上扫视个不停。语音不明地轻哼了一下,却微微低著头默不做声。似乎在杀我与不杀之间的利益之间权衡轻重。
我静静地等著。
时间已到深夜,初夏的夜晚,随著夜深越来越静越来越沈。帐角处不时传来虫鸣,不断清醒著我的神经。
没过多久,成炫的声音打破静寂:
“你有什麽想法就说吧。”
我嘴角微微一翘,知道这场我赌赢了。至少近段时间内成炫是不会打我头上这颗脑袋的主意了。
(未完待续……)
千秋月 第三十二章 (续上……)
“殿下以为现在最紧急的事是什麽?”
成炫没好气地横了我一眼:“除了破除西茨蛮兵还有其它?我们商议了一晚,参军睡得香甜自然不知了。”他将参军两字拉得长长的。
我笑了笑:“殿下错了。目前最紧要的并不是思讨破敌策略。”
成炫不满地反问:“错在何处?只要西茨蛮兵一破,渚国之兵又何须太过惧怕!”
我拧了拧由於缺乏休息快要罢工的脑神经,清了清嗓子:
“用兵之道,在於人和。人和则不劝而自战。如果将吏相猜,士卒不服,殿下以为你胜出这场战争的机率又有多少?”
成炫不愧是带兵多年的能将,听到这系统的兵法理论,眼睛也亮了一亮,随即神色一肃,脸上竟有几许诚恳之色:“参军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心里暗笑,这人变得倒快。嘴上解释道:
“我军首次与西茨军交锋,就胆怯退却,败了一阵。殿下那天虽然亲自押住阵脚,士兵们勉强杀敌,那也只是因为惧怕殿下之威,或者惧怕殿下手中之剑。并不是真心全力杀敌。两军交锋,首战就失利,这会导致士气低糜不振。而殿下亲手斩杀士兵以立威,士兵心中就会生怨。久而久之,军心涣散,军容不振,这样一支士气不振怨气横生的军队不用敌人来击就已溃不成军。又还谈什麽其他的。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军心,鼓升士气,然後再谋其他。”
成炫沈吟著:“那依你之见,现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激发全军士气呢?”
“士气不振,原因之一是惊惧於西茨兵的强悍嗜血,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士兵对这次战争的意义缺乏认识。而前一个原因的解决也大部分有耐这个问题的解决。殿下可听过背水一战?”
成炫眉头深深皱起,望著我摇了摇头。
我有些叹气,这究竟是个什麽时代!
“有将军带兵出征,为了能破除强於十倍的强敌,他将船沈掉,将做饭的锅打破,让士兵背水和敌兵作战。前有强敌,後有江水。士兵无路可退,只得奋勇不顾性命地杀敌。试问有谁能抵过一支亡命之师?其实目前成国之军也可以说是处於背水一战的境地。只是士兵由於长期安逸,短时间没有意识到这个现实。殿下只要让他们清楚目前自己的国家处於危急存亡的一刻,而战场上他们退让一步,就是让给敌人一寸国土。输一阵,就会输掉耐以生存的宁静家园,输掉家中的亲人孩子老婆以及自己的性命。让他们人人自危,从心里想打赢这场战争。让他们明白自己背後支持保护著的是自己绝不能输的东西。让他们明白绝无路可退!这样一支义愤之师同样是具有强战斗力的。”
成炫听完我滔滔不绝一大段话,拍手道:“不错!”瞬即又皱眉,“可那西茨兵又该如何应付?”
我又清了清有些干涉的嗓子:“前几天交锋时我在远处看了很久。发现西茨兵虽然强悍,但想必多为莽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而且我看他们队形军容约束并不严整,传闻的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也恐怕只是大多别人惧怕他们凶猛的形象。要攻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成炫面有喜色,居然神情中带了些恭敬:“敢问参军有何高见?”
当晚,我和成炫谈到快天亮时分才散。我回到帐中补眠。直睡到将近傍晚时分,才被一阵阵响彻云霄的呼喝声惊醒。晕晕糊糊的脑袋中第一个反应是西茨兵打来了?仔细一听才发现声音高亢响亮,整齐划一:“……誓死卫国!保卫家园!誓死……”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披起上衣,走出门外,远远看见操练场中,成炫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身旁高高扬起的巨旗上用墨笔写了大大的两句标语,正是刚刚士兵们高呼的。
他还真是雷厉风行。我笑了笑,又转身进帐继续补眠去了。
气氛沈重的大帐内,人人面上除了紧张,就是诧异,大大的诧异。
“今日这战由尹参军负责调派。”
成炫此语一出,立时引起全帐一阵哗然。反对声如潮。
有人更是站出队列大声说:“他尹悦无名无职,凭什麽指挥我们!”
我眼睛看向正坐上位的成炫,一直没出声的成炫大喝一声:“大胆!尹悦乃我父皇当著文武百官之面御封的参军,怎会无名无职。你身为将,不遵号令,胆敢藐视本帅不成!来人呀,将他拖出去重责脊杖五十,以惩效尤。”
帐外行刑兵正要将鲁闽拉出去,我连忙拦住说:“请元帅息怒。鲁将军也只是一时心中不服,并没有犯多大错误,不应受到如此重罚。”
其余众将见我一说,也都跟著跪下求情。成炫才消了怒气。
我走到帅座手拿剑印开口唤道:“朱灿听令:离这二十里处的成亭。右边有大一片树林,你带两千士兵潜伏在林中,见到敌军就佯装不敌逃跑,往林内去。注意,不要和敌军久战。只顾向前跑出树林,西茨军必定以为我军惧怕而随後追赶。看到林内火起,立即回身杀敌。”
“郭槐听令:你带两千人埋伏在林外青云坡处,听到炮响後,多让些人在高处不停擂鼓,并高声呼喊。准备足够的刨木石头,若看见敌军从林中窜出就将刨木石头砸下。”
“陈同水听令:你带士兵五十人带上足量的硫磺等引火物品,…………”
…………
…………
我一阵吩咐下来,接到任务的将领,都站著不动,
“怎麽还站著不动?”我皱著眉问。
一人嗫嚅了一会儿,终於答道:“不敢动。”
我奇怪:“有什麽不敢?”
又有一人大声说:“参军如此派军,简直有如儿戏,这不是把我等性命置於不顾吗?”
我脸蓦地一寒,冷声道:“在这之前,尹悦已和元帅立了军令状。又怎麽会拿自己性命当儿戏。剑印在此,若有再不听令者,斩不赦。”
众将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我呼了口气。一转头正碰上成炫审视研究的眼神。
“想不到你对那一带的地形如此熟悉。什麽时候去看的?”
“前天骑马看了一下。”我扭了扭酸痛的脖子,“立了军令状,若不谨慎,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啊。”
我和成炫坐在帐中等前方的消息。
一直到下午申时左右,有兵士来报:我军这一战大获全胜。西茨军死伤惨重,惊惶逃窜。我军乘胜追击,一直将闻风丧胆的西茨军逼回玄水。我面上挂起笑意。西茨军向来战无不胜,像这种惨败应该更是很少遇到,这一战惊破他们的胆,大概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举动了。
那现在剩下的就是一直观望著的渚国大军了。自从十天前与前锋队小小对过一阵後,一直处於隔岸观火的境地。不见有什麽动静。想必是想让西茨军在阵前拼命厮杀,自己在後面捡便宜。我心中嗤笑,这就是联军的不足之处。各怀心思,所以永远不能发挥出与其人数相当的战斗力。
现在我方大胜,士气正旺,正好一鼓作气来个主动出击。
聿华,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呵 ,在战场上。
不知怎麽,我心里期待得很。
大破战无不胜的西茨军,这在整个成国军中无论将领还是士兵都是极其振奋的事。士气一时高涨无两。
一个月夜,一万轻骑无声无息夜扑渚军前方营地。渚军前锋两万多人惊遭突袭,兵败如山倒,一路溃败竟然退出五十里。丢下粮草车骑无数。
事後成炫感叹:“到现在我才明白你为何要派大军守住西茨那边筑堤练兵。守住那些闻风丧胆的西茨军并不需要这麽大费周章。原来是掩人耳目。”
我笑道:“这叫‘明修栈道,暗渡成仓’。”
出战两月多,成国已从两军手中夺回了多座城池。朝中传来无数慰军奖赏物资。虽处於战场,但军中的欢腾气息随处可见,士兵们越战越勇。
可接连两个月的战事却让我厌恶了。
但心内深知,结束这场战争的唯一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绝对的胜利!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球,走进自己帐内。却被突然而来的怀抱紧紧抱住。我心中本一惊,就要一掌劈下,唇却被狠狠地侵占。我叹息著放下提起的手掌。
好不容易将扑在身上的人拉开,我问道:“子衿,你不好好呆在蕊城跑到战场来干什麽?”
“我想你!”
“可你是储君。而且还负责著军资粮草的调度,怎麽能轻易来来去去。尤其是战场。”我沈著嗓子。
“悦,你不要生气,我看看你就回去。”他又要吻上来,被我避开。这一避却看见原来帐内还站著一人。我不由得大感尴尬。心里怪子衿太不避场合。对著桌上的油灯,我仔细看清那人,更是大吃一惊。
“采薇?你怎麽来这里了?”
采薇笑答:“是殿下带我来的。”
我眼光带著询问看向子衿。子衿好像现在才想起帐内他还带了这麽一个人来。
“哦,采薇说想到军中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怎麽行!她一个女孩家……”我脱口就大声反对。
“怎麽不行,她换装易容不就行了。”
“那她睡哪儿?”
“殿下给我在附近找了家民房。很安全。公子放心。”采薇忙答道。
“悦,你在军中太苦,又没人照顾,看,你都瘦了好多。有采薇照顾你,我也放心。”子衿说著双手又要伸向我脸颊。我避之不迭。
子衿咳了一声,采薇很聪明地出去了。
采薇一走,我语气带著些许恚怒:“子衿,采薇在这儿,你怎麽也不……避一下。”
子衿靠上来:“采薇也不是外人,有什麽好避的……悦……我好想你!”他舌头在我耳边画著圈,手却在解我的衣服。
我一手扣住语气无奈:“子衿,我有些累了,想早点休息……”
子衿呆了呆,随後一脸歉然轻轻搂住我:“悦,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我应该早想到行军打仗很累的。对不起……悦,今晚让我留下来好吗?我只是想搂著你好好睡一觉。”
我心里叹了一声,轻轻点头。
看著身侧搂住我靠在肩头睡得一脸幸福的人,我心中那股久已未至的刺痛又涌了上来。子衿,子衿,你曾说我残忍,可你又何尝不是!我以为一辈子的珍贵友情、我心中耐以生存小心呵护的那片纯洁美好天地就在你那三个字的狂风怒卷之下变得面目全非,变得满目苍夷。
感觉自己就好像个可怜的流浪汉被赶离最後一个收容所。从此,天地虽阔,放眼四望,却已没了我容身之地。
我拼命压制住心中那股强烈想将身旁睡熟的人摇醒的冲动。
我真的想问他。压抑得已快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子衿,告诉我究竟该怎麽对你!!
如你想要的那般对你,我办不到。
我办不到,办不到呀!
千秋月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在我声声催促下,子衿又混在朝廷派送军资粮饷的队伍中回去了。
采薇拿著我给的腰牌,每天都扮作士兵打理我的起居饮食。
开始有些不习惯,过了几天,便成自然了。女孩子的细心是我们这些男人望尘莫及的。有时睡著香香软软的被子我不禁会想,自己什麽时候也曾有想过要找一个温柔体贴的女朋友来著呢?有过这种想法吧?嗯,应该有过。可为何我会爱上个男人?为何又会有男人爱上我?
不知不觉间被人爱上了。
不知不觉间又爱上了人。
上天入地,最神出鬼没莫过於情这一物了。
“报────!渚国大军在距我军五十里处扎寨。”
十天前,渚国皇帝陛下御驾亲征的大军在前锋失利後便朝我们所在的崇奉城缓缓逼近。
而这期间,我派人到西茨军营附近散布消息说开战以来渚军一直处於观望状态,只是想靠著西茨军打头阵,任凭西茨损兵折将而他们却隔岸观火,只在後面捡现成的好处。
又听闻西茨人颇信神鬼。便叫人作了些小动作叫那些西茨人相信成国有神相助,才会如此每战每捷,所向披靡。西茨人向来自负,上次遭逢惨败,本就心有惊诧,听到这一消息,就更加惊疑不已,真认为成国兵有神助,加上对渚军心怀不忿便隔著玄水鏖兵,和我军隔岸相持。不再冒然轻举妄动了。
大帐内,成炫与众将都举张像上次那样主动出击,乘敌军阵脚未稳,来个攻其不备。
“不行。”我出声反对。
“参军有何高见?”经过这麽多大大小小的对阵,大部分将领都对我态度大为改观。神情间很是尊重。
“上次突袭得逞,主要是渚军将领被我军的假动作麻痹才会措手不及。这次情势完全不同。首先是渚军这一次是挟愤而来,这样一支义愤之军,与其正面交锋是种很不智的作法。其次,这次敌军主帅不是普通将帅,而是一国之君,声势士气都是以前不能相比。”
“那依参军之见,该以何策对敌?”
我看著放在大桌中央画著各国大致地形的模战沙盘沈默不语。脑中却在急速旋转。不动不语好半天後脸上渐渐浮起笑意,嘴中缓缓念道:
“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必攻也。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於无形;神乎神乎,至於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各位先不忙著应战,待尹悦布置好一切後再战不迟。”
半月里,我军一直坚守不出。而渚军也未主动攻击。似乎在等待适合的挈机。
所有的一切都被掩藏在短暂的平静假像之下。
我坐在城中窃笑,聿华,任你再精明,我也要你来回奔波,疲於奔命,你想以逸待劳,我偏不让你得逞心愿。
再过半月,帐外有士兵来报:渚军大军突然撤退五十里。
我在帐中听了哈哈大笑。
成炫吩咐:“再探来回报!”
过了许久,探子又报:“渚军先锋三万急调往国内。”
成炫不解:“这是怎麽回事?”
我轻笑著解释:“十多天前我秘密派了七八百精兵叫他们扮成百姓商人混进东临国内,在成国边境侵扰。并叫人散布谣言,说成国两万精兵已陈於成国边境。渚国此时大军已出,国内军备空虚,听到这个消息,必定惊慌分兵去救。在敌军军心不稳慌乱之际我们再乘机攻打,岂不是轻而易举!这件事我秘密进行,所以谁也不知道。”
我不理成炫发怔的表情,催促道:“现在正是攻击敌军最好的时候。赶快升帐发兵要紧。”
不知出於什麽心情,我也跟随队伍一起出发。
聿华,不知到时你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不知为什麽,突然很想见到他。
我加紧催鞭向前。
不对劲!
赶到渚军扎营地点,看著周围混乱撤离的痕迹,我脑中警铃大作。随即大呼:
“不好,快退!”
语音未落,就听得四周一阵梆子响。箭如飞蝗,一时人仰马嘶,惨叫连连。中箭的士兵无数。
惊怒间听得一阵朗笑:“今日只是小惩大戒,回去告诉成炫,快快投降为好。”
抬头就看见不远处聿华皇袍白马,笑得气宇轩昂。我只觉一阵气闷。
究竟是谁泄的密!!
他眼光慢慢看向我这边来,脸上表情顿时一僵。
我咬著牙,右手拈起一只箭,朝他飞去。当然,我知道这箭一定不会接触到他一尺以内。
只是心中纯粹地发泄。
恨呀 ,这种笑容现在该是挂在我脸上的。我兴冲冲地赶来,却让我看到他这该死的笑脸。
身後听到一声惨叫,我一怔,不会的,我的力道把握得很好啊……我有些心虚地回头,却看见他正远远望著我,手指心口笑著。
我心中突地一跳,接著狠狠瞪了一眼,转头急奔。
一万精兵死伤一半。算得是出战以来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了。
成炫皱著眉不解:“怎麽回事?”
我闷闷地说:“有人泄密。聿华早有准备。”
成炫吃了一惊:“军中有叛徒?”
我默然不语。如果说军中有叛徒或混进奸细,可又怎会知道我这样秘密进行的计划?整个计划从头至尾都在我帐中完成,就连成炫也不知。难道这古代的奸细真的这麽厉害?到了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的境界?可如果说没有奸细,聿华又怎会如此笃定这是个烟雾弹?他大军深入成国境内,国内军备空虚这是实情,我不相信他火眼金睛一眼看穿这其中内幕,即使怀疑,也不会如此胆大放著自己老家安危不顾!
我陷入深深的沈思中。
(未完待续……)
千秋月 第三十三章 (续上……)
之後的十多天里,两方陷入僵持状态。渚军不动,我方当然也不会轻易出动。而西茨军那边,自从上次将其逼回玄水对岸,便叫人把河上的桥与船只全部销毁,又将附近的林木全部砍尽。让西茨军短时内不可能建桥建船。此时正是夏季涨水季节,河面宽阔又加上水流湍急,西茨兵除非从相隔较远的两国交界边境运来木材,否则这一带已没有可用来造船造桥的材料来让大军渡水。
除此以外,我更叫两个能将各领一万士兵把守在玄水附近的飞云阁两边。飞云阁地势险要,分兵把守,从两边合击,西茨兵纵然能耗费人力物力造好足够的船渡得过河,要突过险要的飞云阁,以疲惫之师迎战以逸待劳的成国守军,胜算也没有几分。
把强悍的西茨兵拒在玄水对岸,短时间内不必担心两军连成一片合击了。
对於动静不明的渚军,我心里一直酝酿著的计划却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而搁置。
聿华,你此时又在干什麽呢?这麽久没动静,该不会是在想著和我心中同样的事情?呵,这样最好不过!我等著你。
又在暴风雨中的宁静下过了几天,我和成炫正在帐中商议粮草接济的事。忽然有士兵来报守兵在营外几里处抓到一个从渚国过来的奸细,自称是渚国的十公主有密情禀报。
我细细眯起眼不言不语。
成炫望了望我,随即说:“带上来。”
身著粗布长裙的聿翎看上去比以前皇宫中成熟了不少。沈稳中有著少妇特有的风韵。以往眼神中的跳脱精灵已褪得不见踪影,换上了满腔的幽深怨恨。
面对满帐身形魁梧的武将及满含敌意耽耽瞪视的眼神,她款款走上前来,轻轻盈盈地躬了下身子:“聿翎参见元帅及各位将军。”
她扭头时看见了我,表情有些吃惊,不过马上又回复平静。我对她一笑当做打招呼。
“你就是渚国的十公主?” 成炫端坐帅座上冷然问道。
“是。”
“现今成渚两国正处交战中,你以渚国公主身份潜到敌对国并接近军营,就不怕本帅把你当做奸细抓起来杀头吗?”成炫声音里有著浓浓的森寒气息。
聿翎漠然一笑:“只要唯一的心愿达成,聿翎不在乎生死。”
那种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适度举止让我有些叹息。记得聿华曾说过她没有公主样,可她现在的行事举止又岂是公主姿态能够概括得全的。
“哦?那你的心愿是什麽?”成炫微微从座上向前欠身。
聿翎不说话,却将手探进袖内。向前走近几步,将手中的折叠的薄薄的一层皮革物体递给身边站著的侍卫。侍卫接著呈给成炫。
全殿人的眼光几乎都集中在成炫手中那块薄羊皮上。我的眼光从焦点上移开,缓缓在殿中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捕捉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你说这是渚军布军图、粮草囤积之所及主要粮道?”
“不错。”
“你是渚国公主,是当今渚国皇帝之妹,这张图又有多少值得信任的成分在里面呢?”
“不错……大帅说得有理。”
“……这女人根本就是渚国派来的奸细!”
…………
…………
成炫这样一说,帐中立即响起一阵压抑已久的附和声。
成炫皱著眉挥了挥手示意噤声,他的表情已将他此刻的想法表现得很明显:“十公主,如果你不能说出一个让我及诸将信服的理由,就休怪……哼,本帅对於奸细一向是很重─视─的。”
聿翎淡淡地道:“元帅该知道几月前才平息的渚国叛乱吧?”
“嗯。”
“那元帅可知叛乱者是何人?”
“听说是六王聿钦和驸马秦仲予。”
聿翎笑意凄凉:“那秦仲予正是聿翎夫君。”
“哦?”成炫有些许惊讶。
“那个已经坐在皇位上的人杀了我的夫君!”聿翎此时的表情有些咬牙切齿,怨毒已极,“他已登上宝座,手握天下之人的生杀大权,却不肯放过我这个从小长大的妹妹的丈夫!我苦苦哀求,让他饶我夫君一命,贬我们为平民,让我们远离渚国远离皇宫,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生活……我拼命求他看在我这个一同长大的妹妹情分上放我深爱的夫君一条生路,可得到的是一声冷笑:我让你继续住在宫中就已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了。”
大殿中的人静静听著,包括成炫在内。
“我英武无双的三皇兄,他让我失去最重要的人,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滋味。还有什麽东西比他的宝座皇位国家更重要呢!哈哈,终於让我等到这一天了。”聿翎竟然仰头咯咯笑起来。
成炫眉头皱著更紧了,显然是在考虑聿翎所说事情的可信度多大。大帐中的气氛有些怪异的沈默………………突然,一个宏亮的声音击破静默:
“大帅,请三思,这女人所说之事大多不可相信!”
我寻声望去,是一张熟悉脸孔,发话的人是以前演武大赛中败给林允的鲁方。
成炫眉毛动了动不置可否地问道:“怎麽不可信?”
“以末将之见,这很有可能是聿华派来诈降的。”
我皱了皱眉站出来说:“鲁将军太多疑了。十驸马叛变的事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渚国皇帝族诛逆臣也是不可争辩的事实。现在将军怀疑十公主是渚国皇帝派来诈降的奸细,这显然与事实矛盾:诈降定是派心腹下属,而驸马被处死却是事实,试问,渚国国君又怎会如此放心让丈夫被自己处死了的公主来诈降?若说是兄妹情分,那渚国国君就不会赶尽杀绝了,更不会派自己的亲妹子来敌阵危险之地了。”
鲁方有点语竭,嘴唇动了动。我不再看他,直接背对众人转向成炫:“元帅,尹悦认为十公主所说的话完全可信。如果怀疑犹豫,贻误了大好战机,那就得不偿失了。”
成炫眼光深深地注视著我。还未及答话,就听得鲁方一声气急的怒喝:“尹参军,我一向敬你的才学谋略,你怎能这麽轻易就信了她,还怂恿元帅!如果中了敌人诡计会让成国大好河山陷於他国铁蹄之下啊!”
我冷冷看向他:“如果贻误这个大好战机,鲁将军又该以什麽罪来论处?而且,就因你鲁方一言而让大军乃至整个成国失去重创敌军的机会,真那样鲁将军可真成了成国的千古罪人了。犹豫多疑是为将的大忌,我现在倒是怀疑鲁将军这‘常胜将军’的名声究竟有多少属实!”
鲁方虎目怒瞪:“你……你!尹悦,你该不会是在渚国皇宫呆久了,对这个公主怀有好感便有意庇护而置这数万士兵生死於不顾。没想到你是这样一种卑鄙小人!还是你本来就是成国派来的奸细?!”
“大胆!!”一直看著我的成炫突然一掌拍在身前的桌案上,掌力太猛,那结实的桃木桌竟出现几条明显的裂纹。“本帅早就说过,尹悦是我父皇御封的参军,任何人今後都不得出言不逊或是不听他号令。你小小一个鲁方竟说他是奸细,那你为何不说本帅也是成国的奸细!你口口声声说这是诡计,那本帅问你凭什麽认为?若如尹参军所说贻误这大好战机,你鲁方就是死十次也不够!生性犹豫该决不决,你休要再说!快快退下!”成炫语声疾厉。
鲁方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下:“请元帅三思呀!不要被小人蒙蔽了!”
“大胆鲁方,你这是在怀疑本帅的判断力了?”
“鲁方只是不希望元帅做出对陷成国万民於水火的错误决定,更不愿元帅成为听信谗言的昏庸之人!”
成炫勃然大怒,将身前桌案掀翻,大喝道:“来人,将这无君无上藐视本帅的大胆之人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众将的跪求声中,鲁方被拉出帐外。拉出帐外时,鲁方还回头呼嚎:“大帅,请三思啊,不要听信小人之言!元帅!!”
我望了望仍旧怒气未消的成炫,接著转向身後的聿翎:“公主请不要害怕,像这种疑心太重遇事犹豫的人实在不配为将。”
聿翎淡淡笑了笑:“其实鲁将军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毕竟我身份是交战国的公主。”她眼光转向成炫,“元帅,聿翎今日来其实还带了一个消息来。到时聿翎所说是真是假就一目了然了。”
“什麽消息?”
“聿翎得知渚军4日内必派轻骑偷袭你们粮草截断你们粮道。到时元帅只要派兵事先埋伏,定然可重创偷袭之兵。”
成炫向著聿翎深深一揖:“多谢公主告知,并带来如此珍贵的军事部署图,让我们对渚军弱点一目了然。若能成功击退渚军,公主就是成国的第一大功臣。”
聿翎摇摇头:“元帅不必客气,聿翎其实也是为己。”
成炫亲自带聿翎去休息。而我却悄悄军营西边的一个小帐篷内。
鲁方的情况并没有我想像的那麽坏。
我笑了一笑:“将军受苦了。”
鲁方由愤怒渐渐变成愕然。
“尹悦现在有一计可以重创渚军,但需要将军协助。鲁将军怕不怕死?”
“能为国尽力,是鲁某的荣幸,何惧生死!”
“那好,我想请将军到渚军营中去一趟…………”
四日後,渚军果然派了一支轻骑悄无声息地来截粮草。人数约有六七千人,除了死伤,其余全数被俘。
我心内叹息,聿华啊聿华,你还真是大手笔,不惜血本啊。
我和成炫走到一间新布置帐外。
“十公主?你在吗?”成炫出声问道。
不见有人应声,却有一个丫鬟应声出来声音低低的:“禀元帅十公主已经睡下了。”
成炫点点头:“你先下去吧。公主是贵客,要小心服侍。”
丫鬟退下了。
成炫语声里有些惋惜又夹著些兴奋:“幸亏有公主事先消息,不然我军粮草定被渚军劫走。哼,那鲁方无谋之辈敢出言藐视本帅,还差点让我军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现在想来那三十大板竟打得轻了!这种无谋暴躁之将不要也罢。现在我们手中有渚军军事部署图,渚军弱点尽在露我眼,到时定可以给他们致命的打击。”
“元帅请小声点,如此机密的事不要让外人偷听到。”
…………
帐外,成炫声音小了些许:“既然这样,那过两天就出兵。”
“嗯,夜长梦多,尽快在渚军察觉之前来他个措手不及。……到时可以兵分四路,一路深入渚军後方截断他们後退之路,一路………………”
第二天,士兵交给我一封信。聿翎留下的。信上说她仇能得报,心中欣慰之极 ,从此可以一人安心远离这一片伤心之地了。
“她走时你有盘问吗?”
“属下已照参军吩咐盘问了一番。她毫不生疑。”
我向军营外走去,到空旷的地方站定,仰头久久望著南方的天空,本该哈哈笑几声,却自然而然地发出几声叹息。
聿华,你不要怪我。你要覆灭成国,要与西茨共分一杯羹,要报复子衿……你就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因为战场之上只有两个字:输赢。
如果残酷,也是你先选择这样的残酷的。
千秋月 第三十四章
夏日的绿叶。
夏日的凉风。
夏日的虫鸣。
无不充满了生机,让人感觉到澎湃张扬的生命跳动汹涌。
可在这样生命盎然的时节里,这片大地上将会有著无数的生命在瞬间逝去…………
我暗自安排鲁方去渚军诈降。并借聿翎之口向聿华证实鲁方透露的我军攻击路线确凿无误。
事後成炫问我为何那麽确定聿翎是来诈降的。如果万一聿翎不是,那我军这样出军攻击,就会损失巨大。
我没回答。其实聿翎的演技丝毫不输她那个皇帝哥哥。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能迷惑众人不辨真假。如果硬要说,就只能说我心中早就存了这个心思。而且,聿翎就是演得太好了,神情太镇定,我才会更加心生怀疑。直到渚军夜袭军中粮草我才正式确定。如果聿华是想烧毁成军粮草让军中粮草不继,那些偷袭的士兵却没有带硫磺引火之物。如果是想将粮草截到军中作为己用。这更不可能。渚军本就是大军深入成国境内,从敌军手中截粮,这只会暴露自己军中粮草不足,这等於就是将对方的眼睛引来放在自己的弱点上。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聿华这种行为,那就是这六七千人纯粹是钓鱼的饵引玉的砖。
鲁方凭著自己勇谋,再加上聿翎有力的确认证明,终还是取得了聿华的信任。
此时,七万人马已兵分七路,四路攻向渚军营地,剩下三路兵马,一路按照鲁方探得的具体位置,悄悄潜到渚军後方烧毁粮草,并伏在渚军回程的必经的要塞之所半路伏击。一路埋伏在渚军逃窜途中毕竟的密林边准备来个痛打落水狗。
而我领著的这一万就在这三路截兵的最後一程。
等著伏虎降龙。
按聿翎所献的军事部署图,正面攻击渚军的四路军中有两路直接猛袭图中所标的防卫严密的处所,我料定那些所谓的军事严防之地此时必然守备空虚。聿华一定将大量生力兵调到图中所示的薄弱地方,等著给我们重重一击。
而鲁方领著的五千诈降士兵每人都带有足量的轻度炸药及手弹,是前段鏖兵时我三天闭门不出搬弄出来的成果。诈降军只要减低渚军警惕心理接近对方十丈之内,就可以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那些炸药爆破力实际很弱,扔在地上也只能炸出一两厘米深的浅坑。说是烟花爆竹或许更为合适些。投到人身上也只能伤及毛发皮肤。但这样已足够让渚军阵脚大乱惊慌奔散。
而真正给渚军主力重重一击的是等在渚军营外手持强弓的两万精锐部队。箭上涂满硫磺引火。
……………
……………
闭著眼想像著那一刻著火的箭铺天盖地的急洒向渚军时的情景。飞翎疾羽、火光蔓延、哀嚎震天…………我不愿再往下想去。可即使眼闭著,仿佛也只能看见那满天乱飞的一簇簇嚣张跳跃的火焰。满眼满脑尽是火光耀眼…………空气里也似乎弥漫著血气腥味。
我骑在马上遥望著南方天空,一动不动。马也开始有些不耐地原地转圈,不时传来马蹄踢倒灌木树根的沈闷声音。
过了一阵子,我便叫士兵在我们所在的这条灌木丛生的窄道各处燃起烟火。然後吩咐一众人马息鼓偃旗,静静埋伏在灌木树林的两旁。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世界上最痛苦难挨的是什麽,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等待。
如果也来评个在我人生中的吉尼斯之最,那此时等待的艰辛难忍荣登榜首应该可以当之无愧了。
烟已燃尽,人却没来。
我呆愣地望著不远处那快要燃尽的火堆。攥紧缰绳的手已满是汗水。心中凉意却逐层加深加重。
我千算万算却少算了那个人的性命。我曾不止一次地在心中告诫过他,这是战争。
可偏偏我自己忘了!
我忘了在战争的残酷里,玉石可以俱焚。
我忘了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帝王也好,贫民也罢,死亡面前,人人公平。如果从开头到现在再到最後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这个自己思维上的死角空缺,那麽,我可以浑浑噩噩一直无事到最後时刻的来临。可现在却要面对这蚀心的等待。
手心很粘,抓得缰绳滑滑的,我咬牙紧握住,手却因为用力而有些微微发抖。
是从那边的大路走了吗?可念头刚出就被马上压了下去。这条道上点燃的烟火就是为了引他出来而制造的假象:小路上烟雾缭绕,大路上风平浪静。他一定以为我在小路上燃烟只是虚晃一招,其实伏兵在大路。以他的聪明一定会走这条小路。
看著最後几点火星逐渐熄灭。有种感觉,自己心中的希望也同时随之泯灭逝去。霎时心中不可抑制的恐惧如病毒般大口大口地吞噬著我。
如果他真的没来,甚至……永远也不会来……那我要怎样?以後又要怎样?
我很快发现,不管是距现在很近的以後还是很远很远之後的以後,我脑中都想像不出。
就好像从那些构建未来的无数事物中抽掉了主心轴,於是整座建筑便意料之中的摊散一地。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
士兵已照吩咐再重新燃起了烟火。
我双眼瞪得发酸也不放弃集中全力的凝视。凝视著那仿佛永远也不会有人出现的路的尽端。
我越是害怕就越是安慰自己:他是皇上,身边定有很多人拼死保护。如果他逃不出来,那他就不是我知道的聿华,就不是我放在心里……放在心里……又爱又恨……的人了…………
汗湿浸背的等待中,我已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原来,他在我心里并不只是一个若有若无可要可不要的存在。
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付出的已早就不在我自己理智的掌控中。
原来,人害怕竟可以害怕成这样!
聿华,你可知道,这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汗湿重衫的等待、绝望到痉挛的害怕,这些穷我一生也未能尝过的感受,而今,我已为你尝尽。
(未完待续……)
千秋月 第三十四章 (续上……)
第二堆烟也已燃了一半。将领和不少士兵脸上都出现不耐和失望的神情。
失望。绝望。
这两者间为何差别这麽大!
我又习惯性慢慢抚上了胸口。心中又重复著那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聿华,你为何那一掌没有打死我……如果打死了,至少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了。
我暗暗将手放在心口。
如果有神,我希望他能看见。
如果没有,我希望会有。
我甚至像以往读中学时一些女生常做的那样,心中暗暗许愿:只要他出现,只要他出现……只要…………我就……
“参军,远处有尘土扬起,要不要派人近前探探?”
未等上来报告军情的副将把话说完,我人已在几丈之外。发疯似地打马朝前奔去一里多路。将那层高高扬起的尘土尽收眼底。我勒著马缰由著马儿慢慢悠悠地走回原地。
心竟愉悦得有些发颤。
“马上将人马整顿列队准备迎敌。”我用著与话语内容完全不协调的轻松语气吩咐身边的副将。
隐在路旁的灌木林中,已能远远瞧见一对人马朝小路走了过来。还未走近就能感觉出那股人困马乏的蔫蔫气息。我几乎是屏息著等著这支队伍走近。心情比面临兵强马壮的精锐之师还要紧张。心咚咚地快要跳出胸口,不管深呼吸多少次也没用。
待那一众人近了,才看清是一副怎生凄惨模样。人数约摸估计还有万多人,但已伤了半数。见不著伤的也个个面容惨淡。不少人没了马匹。靠著双腿缓缓跟在大队後。哭声不止,听在耳中很是凄惨。这样一支军队已没有丝毫战斗力。
我慢慢掉回目光,移向队首。
依旧端坐马上的正是让我在一个多时辰里经历了大悲大喜的人。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竟也破了几处,想想应该是被著火的流箭烧的。那往常深藏不露的表情现在还是满脸镇静自若,目光炯炯。
尽管他也和众人一样衣衫褴褛。
尽管他也和众人一样形容不整。
但他坐在那已不雄壮的马上,就是让人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
我无声地叹息,伴随著一种短暂而不知名的心情。不得不承认他是那种天生的王者。
待人马走得够近,我一扬手,林中一声炮响,埋伏已久的一万精兵从林中冲出,严严实实地将去路挡尽。
弓尽粮绝,人困马乏早已无力厮杀,看到四周忽然冲出这麽多敌军,渚军多数人马受惊纷纷跌下马来。
我缓缓从灌木林中骑著马走出。顿时便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投在身上。我的心到此时还未停止兴奋,被他目光一照,越是跳个不停。
我迎上他的视线。
尽管他现在的目光恨不得能将我烧个洞,我心中还是喜不自禁。狂喜不已。
这一瞬,我想冲上去抱住他愉快地笑上一番。想……搂著他尽情吻个够。
我被自己有些近似发疯的想法弄得愣了一下。
定住心神,我扬著嗓子高声道:“渚军不要惊慌,放下枪械不要抵抗便不会伤你们性命。”
接著,我又朝聿华问道:“领兵的这位将军可否知道你国皇上现在哪里?”
没有应声,他只睁大双眼死死看著我。我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静静地对了会儿,越来越觉得头皮发麻,便转头对身後的副将说:“把队伍摆开。”
副将大吃一惊:“参军,这不是让他们过去吗?到时怎麽向……”
我沈著脸打断:“这是军令。一切後果有我承担。”
拦阻的成军一字排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聿华缓缓地引著马走过来。走过我身旁。他的视线始终不离我。仿佛已被什麽东西粘住。走出十多步後他居然勒住马转过头直直看著我了。我吓了一跳,他想干什麽!
被他那样的眼光盯了许久,我只觉得气闷心慌得难受。正要移开的目光突然触到他腰间的一个碧绿色的眼熟物体。脑中突然如电光闪过,被他眼神灼得有些发木的神经顿时跳跃起来。以前脑中百般想不透的关节此时都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心里想著手中已扣了枚小石子朝他座下马腿打去。马猛然受惊,便放蹄狂奔起来。
我紧憋著一口气看著他奔出很远後依然扭过来回望的面容。还能清楚地感觉在他那灼热视线下的胸闷压抑。
整顿士兵回程。快要转角时我突然问:“陈将军,这条道叫什麽名字。”
“禀参军,此道名为庆容道。”
“去新立个路碑,将此道改名作华容道。”说完我忍不住独自低低地笑了声。
而回程路上看到的是尸横遍野。
许多已是被踩得血肉模糊。半空里有猛鹰盘旋,不是发出几声破空的号鸣。虽然早已习惯了战争的残酷,但亲眼见到这种人间地狱般的情景,我胸口翻涌,只觉得空气里满是浓浓的血腥味。急急打著马往前飞奔离去。
今时今日这种惨景是我造成的吗?可那麽多活生生的人命就在我精心设计的圈套里变得僵硬变得血肉模糊。
未到军营,我心中已做出了一个决定。
成军大获全胜,成炫出营十里迎接。
到了帐中,成炫坐定。领兵的将领各自上报缴获的军械马匹以及俘虏人数。成炫笑意满面地听著。完後他高声笑道:“今日大破渚军,虽然没能生擒渚国皇帝是为憾事,但这一战却让渚军大伤元气。近几月内应该不会再考虑出兵之事了。哈哈哈,传令下去:晚间设宴犒赏三军将士。”说完他朝站在帐角的我看来,出口唤道:
“尹参军,你可曾缴获敌军何物?”
我只好站出来应道:“没有。”
“那──参军可曾擒了多少敌军俘虏?”
“也没有。”
我望著成炫渐趋阴暗的脸色,心中清明如镜。狡兔死,良弓藏,走狗烹。何况他现在抓住我这麽大条辫子,怎会轻易放过!哼,如果你想借这个机会杀我,似乎还有点不成熟。
“那又是为何?”成炫沈声问我。
我老实答道:“因为尹悦叫士兵拍开让出道让他们过了,并没为难他们。”
“尹参军,”成炫声音越沈越缓,“你可知私放敌军可是杀头之罪?”
“知道。”
“那就别怪本帅不顾情意及父皇交待了。来人啊!将尹悦拉出去军法处置!”
帐外顺速走近两名行刑兵一左一右架住了我往外走去。
“等等!”一个响亮的声音喝住两名行刑兵的脚步。我回头一看,是鲁方。
他站出队列:“元帅请息怒。尹参军私放敌军是有不妥。不过还请元帅念在参军屡立奇功,运筹帷幄助我军绊住西茨大破渚军的份上,从轻发落。”
其他将领见了也一起跪下求情。成炫闷著张脸不知在想什麽。脸上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哼,他仅凭一己之仁就放走敌军,罪不可赦!”
我微微一笑:“尹悦放走渚军并不是为自己的一己之仁。而是为了整个成国的利益著想。”
“哦?你倒说说,你放人还有什麽理由。说得出本帅今日就饶过你,说不出,就别怪军法无情!”
“渚军今日大败,死伤惨重,最後到我所守关口,虽还有约近一万人,但已毫无战斗能力。尹悦当时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全部擒获。但元帅可曾想过,将那麽多渚军擒回来後怎麽处置?他们妻子家室都在渚国,大多世代都是渚国人。即使元帅想全部招降,他们肯定不如本国士兵尽心竭力报国。而且说不定还能成为隐藏的祸患。如果将那一万多人全部杀死,那就更不可取了。渚军此次大败,若元帅还大开杀戮,残杀俘虏。这只会激起渚国人的同仇敌忾之气。若以後渚国元气恢复後再兴大兵以这件事为由讨伐,成国理亏又该如何应付?相反,如果放了他们,那些士兵必定心存感激,回国後定会向家人邻友宣扬成军的仁慈,即使渚国以後要再兴兵,这些士兵心中也定不愿再战。所以,为了成国今後长远利益,我放了他们。尹悦要说的已说完,罪治还是不治还请元帅定夺。”
成炫听完眼光更加深邃,望著我似乎神游物外。
鲁方等将军一同说:“参军此语甚为有理。还请元帅慎察。”一片求情声中,成炫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之事就暂且记下。退帐。”
晚上的军宴不比一般宴会,欢闹异常。整座军营中划拳叫嚣高笑声不断。我似乎也受了这种豪爽欢快气氛的影响,自提了一小壶酒来到军营外不远的一条河边,坐在泊在岸边的小船上抱著壶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夏夜的河风伴著暗处的蛙声虫鸣吹来,让人说不出的神清气爽,惬意非常。
微微仰头望了望天边低垂的一轮圆月,不由心动,低声吟著:“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杯酒香里撩心弦,听取蛙声一片。”念完觉得自己改得实在无聊俗气又轻笑著抿了一口酒。
身後一人说道:“尹参军好兴致啊。”
我头也不回:“元帅同样好兴致呀。”
成炫闷声笑了声,接著也走进船中坐下。
“这一杯多谢元帅今天的不杀之恩。”我替他手上的杯子斟满。
成炫哼了声:“那是你自己本事。并不是本帅谅你。”我笑笑不再多说。
喝了几杯後,成炫突然问道:“尹悦,若剔除一切外因,你认为我和我四皇弟谁更适合作皇帝?”
我有些吃惊他会突然和我谈这样的话题,不过还是照实回答了他:“你。”子衿虽然聪慧,但论性格论用心成炫都要比他适於坐皇位。
“那你当初为何要帮他?你并不是自私之人。”我心中苦笑,我不自私?不自私就不会帮他夺这个位子了。
成炫靠近正色道:“尹悦,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才,若能抛下私情,为我所用,今後我们一君一臣,定能创出一番伟业。”
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是竟是想以共享荣华来利诱我为他效力。我暗忖,如果此时拒绝,他一定还会找机会杀我,不如先敷衍著,他既然起了这个意,也应该不会轻易放弃。
我故意犹豫著,成炫目不转瞬地看著我。
过了片刻,我迟疑地说道:“若助你,那你还会放过子衿?”
“若有你相助,我还怎会对他不利?!这点你尽可放心。毕竟他也是我唯一的弟弟。”
我心里冷笑,兄弟?若有可能,你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踩在脚下吧!
“殿下可否容我仔细考虑几天再给答复?”
成炫看著我缓缓点头。
一连几天,成炫并没有再跟我提那件事。成天在外操练士兵。我乐得清闲。一日上午,采薇来帮我清理床铺。忙著收拾我的军帐。我坐在桌旁撑住头静静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公子,今儿太阳大,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我点头说麻烦了。待她进来时,我突然问道:
“采薇,以前拈花楼时我给你做房费饭钱的那块玉佩现在还在吗?”采薇听我这一问神情有些发楞,来不及说话我又接著说:“即使不在了,也没关系。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突然想再看看。”
采薇语声少有的吞吐:“那块玉佩采薇跟随公子来成国时就已当在铺子里了。公子……若是很想看,采薇以後去那当铺里再想办法赎回来。”
我安慰说:“我都说了,我只是突然间想到了那东西,本以为还在你身边,既然当在当铺里了,还赎回来做什麽。反正我又不宝贝那东西。”
说著我凑近桌上的篮子,嗅了嗅:“今天是什麽菜?好香啊!”
采薇听著展眉一笑:“公子喜欢可要多吃点。”她把蓝中的盘子依次拿出在桌上摆好。
“这些都是公子喜欢吃的菜呢,可要多吃点。”
我应了声拿起筷子朝一个盘中夹去,筷子放在鼻尖又嗅了嗅:“真的好香,采薇,你放的什麽香料?这麽香。”
采薇笑得开心:“这可是采薇的独门做法哦。公子一定要多吃点才是。”
我淡淡地道:“是吗?那我就尝尝采薇的独家手艺如何了。”
说著我又看了看筷子间飘著诱人香味的菜,送进了嘴里………………
觉得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子动了动,想睁开眼,竟然一片漆黑。我吓了一吓,随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眼睛被块黑布蒙上了。身体居然被点了好几处大穴。除了能左挪右挪外,基本行动上处於不正常状态。
我干脆将无用的眼睛闭上对著空气说:“聿华,我知道是你。”
没人应声。我调高声调:“我知道你在。快把我眼睛上这块东西拿掉,放开我。”
半晌,一声轻哼渐近:“你以为你现在还有权力同我讲条件?”
我气结。一双手挨上我的脖子,缓缓扣住:“你要清楚你现在是我手上的俘虏,尹悦尹参军。”声音已近在头顶。
我突然笑道:“你有本事就在战场上抓我啊,要个女孩子跟著我干嘛!”
刚说完就觉得脖子上扣著的手紧了紧,接著又松开缓缓在我脖子上移动:
“我真想就这样掐死你!”我可以感觉他说这句话时一定咬著牙。
他双手圈在我颈间来回挪动。我使劲忍住颈间不舒服的症状:“那你怎麽不掐?”心想,再不掐,我不被掐死,就要痒死了。我把脖子伸伸。猛然觉得肩上一阵刺痛。他竟然隔著衣物狠狠咬了我一口!
我终於明白他为什麽要蒙我的眼睛了。他这种野蛮行为实在与某种昼伏夜出的四脚家禽相似。只不过他是放大号的。蒙住我眼睛,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不必对他的野蛮行为有所顾忌了。
熟悉的气息渐渐逼进嘴唇。双手向我颈下滑去。
“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我想掐你就掐你,想咬你就……咬……”他的语声消失在我唇间。蒙著眼身体不能动弹被人亲吻的感觉实在好不到哪儿去,尤其临了时唇还被狠狠地咬了几口。
我忿然:“你是猫变的还是狗变的?这麽喜欢咬人!”
他轻轻舔著我的唇问:“很痛是不是?其实我真想咬断你的脖子……可惜……还是咬到了这儿。”
我不说话,突然张嘴回了他一口。他吃痛退离我的唇。我得以呼吸顺畅,沈著嗓子道:“聿华,我数三声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咬舌自尽。”
听我这麽说,他初开始没反应。待我数到二时,他已经把我的下颌抓住了。
“我不放你!你也休想再离开这里!”他语声霸道之极。
我扭转头,脱离他的控制,冷冷地道:“你以前留不住我,现在又能留住?”
他没立即答话,许久才低低说道:“你……你为何一定要把话说得这麽绝?”
我心道,不说绝,你会放我吗?
不算短的沈默後,我的眼睛重见光明。我努力让久不见光的眼睛适应突来的光亮。倚在床边俯身看著我人脸色有些憔悴。
“还有穴道。”我看著聿华道。
他默默看著我不言不语。眼中不见恨意,倒是掩不住深处涌动的一腔柔情。我看得心中怦然一动。压住心神我鼻子轻嗤了声:
“你以为我真是被你抓来的吗?”
这几天是不是太勤快了点~~~
申明一下,那个“华容道”飞汀是真的不想写成这样的……呃,虽然事实上怎样也脱不了恶搞的嫌疑……怎奈就是管不住敲键盘的手啊~~~~~~~
千秋月 第三十五章
他眼神有些不解。
我白了他一眼冷哼道:“竟然从一开始就派人跟著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要采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抓我过来?”
“你早知道采薇是我的人?”
“不算早,上次突袭失败,我心中就一直奇怪,东临国那件事我进行得十分机密,除了执行任务的人,军中几乎没人知道,而那几百名士兵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决不会存在奸细。若说有人执行任务或中途被俘,我又没得到任何消息。直到那天我看见你腰间佩著那块玉佩,心中才豁然明白。现在想来,定是采薇来到我军帐偷听到的。我为了机密起见安排任务时遣散了周围的哨兵。采薇有我的令牌 ,自然可以进来。”
说完我斜著眼躺在床上望著聿华:“当初你派采薇跟著我有什麽用心?”
他不回答却反问:“你既已知道采薇是我的人,为何还是到了这里?”
“你先把我穴道解开。”
“不解。”
我干脆闭上眼再也懒得理他。他也闷著不说话。过了会儿,我差点以为自己快要睡著了,将眼睛细细睁开一线,正好看到他坐在床边眼神炯炯的看著我。我想闭上已来不及。
“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没有资格讲条件。”他语气有些发闷,中气已不如先前那般足。
“如果我说我有资格呢?”我睁大眼挑衅地问道。
“哼,你现在人都是我的,你以为我还会和你讲条件?”他手在我脸上轻拂过,接著竟从我衣襟里探了进去,四处游走。
我一阵颤栗,声音已有些不稳:“你……你住手!”他恍若未闻,双手已抚上了我胸前的敏感处,身子也渐渐覆了上来。
这一刻,我真怕他不肯停下。我讨厌这种近似强迫的举动。
“聿华,你要再不停手,我就永远不再和你多说一句话!”在他肆意的挑拨於逗弄下,这句话几乎是我集中全部残存的理智吼出来的。
双手动作停止,他怔怔地看著我:“你就这麽讨厌我碰触?”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心有点疼,可刚才做出的那番举动实在可恨。
我冷冷地道:“这种事没人喜欢被强迫。你若不解开我穴道,想这样凌辱我,甚至杀了我,那也随你喜欢。”
他默了一阵,才说:“你明知我不会对你怎麽样,又何必说这些话气我。”
我不理睬,他又接著说道:“我可以解开你穴道,但你不能再回成国。”
无理要求我拒绝回答。见我没反应,他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替我解开了禁制的穴道。我揉著麻木的四肢从床上坐起来。
“你来这麽做什麽的?”
“当然是两国交战的事。”
“哼,两国交战,你是成国参军,到敌军阵营中来,这不是有些可笑。”
“一点也不可笑,”我坐直身子,看著他缓缓道:“我是来谈判的。”
他呵呵笑了起来:“谈判?现在你都是我的阶下囚了,还在说谈判。”笑完,他问:
“你想怎样?”
“要你息兵。”
“凭什麽要我息兵?”
我撇嘴笑笑:“那你可打得过我?”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你让我损失了十多员大将,大批粮草,十万大军几乎全殁。一想到这里我刚才就恨不得掐死你。”幸好我穴道已解,不然身上说不定哪处又会挨上他一口。
“现在要我息兵?你如今人已在我手上。待休养一段时间,再联合西茨发兵,没了你,你以为成国还有什麽抵御之策?”
我目光闪了闪:“你真不肯息兵?”
“这对我没好处。”
“你就不想听听我谈判的条件?”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里有种诱惑的因子存在。
他头逼了过来,攫住我的眼神:“什麽条件?”
我魅惑地一笑:
“我。”
他愣住,一时间没反应。我慢慢靠近他,嘴唇触著他的脸颊,低声重复:
“我说要你息兵的条件就是我。”
他扣著我下颌沈声问:“为什麽?”
“你先说你答不答应?”
他眼神突然一狠:“你是为了杜子衿才甘愿把自己给我?”
我不做声。也懒得跟他解释。
“尹悦,你想用你的身体换成国的安宁?哼,天下间貌美之人多的是,你以为我有必要花这麽大的代价来换取?!”
“那你要什麽?”我平静地问。
他不语,将手伸到我心口上按住:“我要它!你能给我吗?可以给我吗?”
我闭上眼语声轻忽缥缈:
“我给你。”
即使我曾经不想给,拒绝给,这颗心却也早已不在了。睁开眼来看著聿华一脸呆痴模样,我凑到他耳畔低声呢喃:
“我说你要的我都给你。”
感觉他肩头微微抖了一下,脸上的狂喜之色一闪而过,好半天他嘴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说谎!”
听著他语声中的哽咽,我有些心酸,轻叹了声:“那你要怎样才肯信我……这样够不够?”
我轻轻吻上他的唇,慢慢舔吮起来。
“不够!”他捧起我的头狠狠地吻上。我回应著他。两人便就著床边热吻起来。快透不过气来时他放开了我。
“你刚刚说的再说一次。”他双手放在我面庞上搓揉。
“我刚说了什麽?”我故意问。
他眼神凶狠,将手从脸滑到脖子握住,咬著牙道:“你果然是骗我的。我……我掐死你。”
我看著他心慌的表情,心里酸楚,聿华,我就这麽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把脖子伸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我爱你。”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表白,对著这个让我曾痛恨、曾心碎、曾彷徨,如今却只能说出这三个字来的男人。
“我……掐死……你…………”语声消失在再次涌起的狂吻中。不知何时他已把我压在床上,衣服早被拉开。他急切的吻由我的脖颈一直延续至下。我咬著牙忍住身体的轻颤,任他一路吻下。
他缓缓进入,不像记忆中那麽疼痛,却让我失控地呻吟出声。激烈的动作过程中,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颈项。
他粗喘著气道:“……悦……我爱你……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把我逼疯了。”
见我不出声,他紧紧缠住我,动作更加用力,我只觉得整个人的意志已不受自己控制。在他汗湿的颈边,在他令我全身沸腾的喘息声中,在他声声缠绵的爱语里,我觉得意识已开始渐渐飘离………………
醒来时正对上枕边他挪余的眼光。我脸一红,我竟然忍不住高峰间的甜蜜冲击晕睡了过去。无论怎麽说,面子上也挂不住。
他意味不明地低低笑著。我不想对著他这样的笑容恼羞成怒,又无处发泄,只得将身子翻了过去背对他。他一把将我拖进他怀中,双手箍住,额顶住我的鼻尖:“怎麽,害羞了?”
我独自发著闷气,并不理他。
他忽然叹了口气:“在你醒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这究竟是不是梦。还想若是梦,那这样的梦要是日日都能有该有多幸福啊……”
我将头抬起,尽在咫尺的目光里有著让我心醉的柔情。
“悦,你真的爱我吗?”他轻轻舔著我的脖子问。
“嗯。”
我将头搁在他肩上。
“那你再说一次给我听。”他将我头扳过来对著他。
我无力:“不说。”
他搂著我身形一翻又把我压在身下。咬著牙恨恨道:
“你损我十万大军不说,可你帮著那杜子衿和我为敌,你知不知我心里是何滋味?!这一年多来你拿著刀不停地在我身上、心上刺出一道道口子,鲜血四溅你却连抚慰也不肯施舍一下。”若说他先前的恼恨是佯装出的,那此时他眼中的怨意竟添了许多真实的成分在里面,“你这个狠心的人,知不知,你若再不来抚慰我救赎我,我就快血尽而亡?”
我心潮澎湃,此时搂著我的人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不再是志在天下的逐鹿之人,他只是一个对著自己爱人倾吐心中深藏已久的情意怨恨的普通男人。只是一个要求更多爱意抚慰却又别扭如孩子般的男人。
我手放上他清俊生动的面庞上轻轻抚摸。他缓缓闭上眼喃喃道:“那夜我看到杜子衿吻你那一幕,是怎样的心痛怎样的绝望,悦,你知道吗?我日夜兼程地星夜赶到成国,就是为了见你,却让我见到那种景象,我好恨!可再恨也比不上心中的嫉妒,嫉妒得要发狂!当时我真的就想那样一掌将你打死了干净,也省得自己再日日夜夜地受折磨。”
听他说到那夜,我心情一黯,你又可知你那一掌,那临走的那一句给那时的我造成多大的伤害?
我没说话。
“可我又怎舍得?”他几乎是叹息著说的。
“那掌却也几乎让我丢了半条命。”我闷声闷气地说。
“是吗……”他下颌在我肩上来回磨蹭著,“可我当时却是心如死灰,眼看你在别人怀抱里却又下不了杀手,打你一掌,恨我也好,重一点总能让你一辈子记著我。”
我听著他这近似幼稚的想法,心中气苦却也感动。不由动情地抚著他的背。
“即使不那样,我也早已经不可能忘记你了。”我闭著眼睛喃喃自语,“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已忘怀不了了。”
他的吻好似连绵不断的春雨,细细腻腻轻轻柔柔。
“悦,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你。”他声音加重了点。
“嗯。”
他含吮著我的耳垂,突然牙齿一合用力咬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叫痛,就听他恨声道:“你这个吝啬的人,连多一句回应也不肯给。”
我没好声气地说:“那你要我怎样?”
“我要你…………”他的吻在我身上四处游走逗起一串串火花。
“你损我十万大军,要怎麽赔我?”
“怎麽赔?”滚烫的肌肤相触下我有些心不在焉。
他停下双手捧著我的脸说:“我要你每天至少对我说一句我爱你。”
我斜睨了他一眼:“那你怎麽不干脆叫我身上挂块牌子上面写著‘我爱聿华’?”
他嗤嗤地笑了起来:“那你会愿意吗?”
“你以为呢?”我从鼻子里哼出声来。
他低低叫了我一声便不再说话,吻却逐渐激烈起来。再开口时他气息有些不匀:
“悦,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
我脸上有些发烫,毫不迟疑地拒绝:“刚刚才做过。”
“都已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他有些眼巴巴的望著我,那隐忍的急切模样让我有些心动,也有些好笑。
过了几秒。我点头:“好……”
我故意放缓语速。他大喜过望的神情还没来得及现在脸上,便被我下一句话压了回去:
“不过……要让我在上面。”
他脸色一黑,呐呐地道:“不行。”
我把他从身上掀开,做势要穿衣服:“那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拉住我的手臂:“悦~~~”
我不理,只顾自己穿衣服。他在一旁满脸怨色的看著。在我起身离床的时候,他一把抱住我倒回床上。
“好。你抱就你抱。但只有一次。”这倒让我呆住发楞了。提这个条件其实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
“你真的想好了?”我再次确定。
“嗯。”他将眼睛缓缓闭上。
“很痛的~”
“悦温柔点就是。”他说到温柔时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表情更是温柔得醉人。我看得怦然心动,低头将那抹笑意擒在舌尖细细品尝。他如等待已久的猎人,待我的唇一贴上,便立刻攫住我双唇纠缠起来。
细细地吻著他矫健匀称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动作。抬头时突然看见他脸上有些痛苦的神色。
我停下问:“怎麽,很痛吗?”
他似乎想说什麽,却只摇了摇头。过了会儿他小声叫我:“悦…………”
我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等著他说。
他有些迟疑地道:“……你能不能快点,别这麽磨磨蹭蹭地好不好?”
这下轮到我黑脸了。我这麽辛苦地忍著小心翼翼行动,他居然还不领情?!
…………
…………
“……悦……慢点……唔…………”
这是离成渚两国边界较远的一处所在。虽是临时搭建的行宫,但也布置得雍容贵气,不减皇家本色。
我久久凝视著身旁睡得香甜的人。激情褪却後,那平日过於深沈了冷峻的面容在熟睡中显得格外的柔和迷人。
这一刻,我也竟有种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太幸福了吗?
聿华 ,我多想就这样和你相拥相伴,一同品尝人生的酸甜苦辣,阅尽人世生老病死、世间沧桑。
可是,能如我所愿吗?你的皇权帝位江山会容得下我的存在吗?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脑中那些缠在一起解不开的结。努力把叹息压下。不管明天如何,今後我们又会怎样,至少现在我尝到了幸福。
凑近熟睡的脸,我轻轻吻在唇上,满足地将头伏在他颈间。
突然觉得有些异样,转头一看,那本该熟睡的人此时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我嗔道:“醒了还装睡。”耳根却有点发烫。幸好只是一吻,没有做别的。
忍了多时,终於爆发,聿华愉快地笑起来:“哈哈哈,我不睡著,怎会等得到你的偷吻?”
说完他将我搂住,我也回抱住他。两人就这样相拥躺著。没有言语。
幸福的宁静。我闭著眼细细品味。
“悦,你还会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心揪。我沈默著,不答反问:“聿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离开了你,你会怎样?”
放在腰间的手猛地一震,接著搂得更紧:“没有这种‘如果’,我也决不允许让这种‘如果’发生。”聿华深深看著我,一脸决然:“悦,你把自己给了我,你就要守信。我要你发誓,你尹悦这一辈子、生生世世都要我和我聿华在一起!现在我的心都和你融为一体了,你以为没了它,分成两半裂开了,我还能活吗?!我不许你离开,不许你离开!你听到没有!不许你离开!”
他紧紧攫住我,紧得几乎要把我揉进他体内。强抑不住的颤抖与脸上深深的恐惧让我心头大震,再也顾不得其他,我紧紧搂住了他,却又不知该说什麽。
不是不想给你承诺。
如果可以,我也想让你安安心心地爱我。
如果可以,我也想让我放开一切地爱你。
只是对於未来我有著和你同样的恐惧。甚至比你更深。
千秋月 第三十六章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用来描叙我和聿华现在的情景我想大概比较合适。虽然在行宫不用早朝,但聿华却是几乎黏著我寸步不离。他高兴起来甚至还会小小作弄一番那些随驾的臣子们,然後一旁看著我哈哈大笑。我发现他这个目的後,便对讲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事。
我问聿华:“你是不是周幽王?”
他答得肯定:“不是。”
“可你却为我戏弄你的臣子。”
“因为我想看你笑。”
“那还不是和周幽王的行径一样?”
他怡然笑道:“当然不同。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是贪恋褒姒的美色,想看美人那倾城的一笑。我让你笑只是因为我想你笑、希望你笑。希望你能因我而笑。希望这样的我能让你笑。”他抱著我的腰轻轻晃著,“悦,你懂吗?”
“嗯。”我将头贴在他胸口,隔著衣料用脸颊感受他身体的热量。还有那规律的心动。
若是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多好!
我知道我的祈望有多奢侈。可我就是忍不住要这样幻想。我觉得自己已经像吸食鸦片一样,溺在这样的幸福中已经上瘾。
求得越来越多,心中也越来越害怕。
“悦,我已经下令西茨边界的守将陈兵边界加强军事防卫,而我现在退军,相信不久西茨也会下令退兵。”
我点点头,突然问道:“你心里有可惜过吗?”
“嗯?可惜什麽?”
“你作出这样的决定,放掉争取成国大片疆土的机会,觉得可惜吗?”
“可惜。”聿华毫不迟疑地回答。我一愣。
“我心里前阵子还在想,到时破了成军,把你乖乖地抓过来。然後,哼!至於那杜子衿,我更不会放过!”他抱住我,语气慢慢放柔,“不过,现在你已在我身边,破不破成军,要不要疆土都不重要了。”
听著他的言语,我心里压得很深的害怕又渐渐开始冒头。
我试探著问:“若是有一日子衿到了你手上,你会放过他吗?”
“哼,他故意诬陷我挑起内乱,要不是翎妹告知聿钦秦仲予那夥叛军的内幕,不知还要花我多少时间来平息那场叛乱?最可恨的是居然还挑拨你我的感情,让我日日揪心,我真恨不得杀了他才泄愤。”
“聿华,子衿那样做是很过分,但你能不能放过他……”
他目光一凝:“怎麽,你要为他求情?这麽担心我会找他报复?”我不语算是默认。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晃道:
“悦,你告诉我,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还想著他?你……你是不是还爱他?”
看著他声色俱厉的询问,我只觉心火上扬,手一用力将他推开,冷冷说道:“既然你这样认为,那你又何必拿你心中的大片疆土来换这份假情假意?或者你从开始就当这是交易,若你真这麽想,那我也无话可说。现在交易完了,我走就是。”
我向门外走去,他死死抱住:“悦,你究竟要我怎麽做!只要想到杜子衿,我就嫉妒。嫉妒得想杀了他!”
我重重叹了口气:“聿华,为何到了今日,你还不明白……我心里从来爱的都只有一人。”
身後他用吻抚慰我,慌忙激切。“我不说,不说了。”
“那你肯放过杜子衿?”
“嗯”
我心里一松,转过身来对他说:“聿华,子衿是我的朋友,更是我亲人。他的确有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有我在还不够吗?”
“好,我向你保证,决不会对他怎样,也不会杀他。”我大松一口气。心上累著的石头去了大半。
聿华决定起驾回宫。出征本是骑马,可回程时聿华决定坐有车厢的马车。我当然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车厢内,他抱著我斜倚在软塌上。其实车内宽敞,又只有我们两人。只是他执意要抱我,我也乐得坐著舒服。
我发现他一个人在偷笑。有些奇怪便问他:“没事你笑什麽?”
“呵呵,我突然想起以前青荷镇刚见著你时你搂著我骑马的情景。”
听他提起以前的恶迹,我微微哼了声。
“悦,你知不知道那时的你是怎样的?”
“怎样?”我爱理不理地搭上一句。
他笑得更欢:“一副很好欺负的善良模样。面色菜黄菜黄的,一双眼却耀眼之极。其实刚开始见你将我制住作为要挟,我也吃了一惊,以为你深藏不露。便有了兴趣,哪知几天下来,才发现你竟是个连蚂蚁也不随便踩的大好人。更有心戏弄你一番。呵呵,被你搂著骑马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呢……唔……”没等他笑完,我一把葡萄塞进他开合的嘴中。
到回宫途中的第三天夜里。我和聿华被急促的马蹄声吵醒。
聿华一脸不悦:“什麽事?”
“臣有急事启奏陛下。”
“说。”
“蓼天宫一众几万余人已缓缓靠近京师,似想图谋不轨。而此时皇城空虚,陛下又出征在外,臣无谋,只得星夜来报。望皇上定夺!”
半夜被叫醒的晕沈头脑此时好似被一桶凉水从上泼下。冷得我神智再清明不过。一直担心的事终於还是发生了。
聿华叫报讯官先退了下去。沈著脸不言不语。我靠过去轻轻说:“都是由於我,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缓缓抚著我的背道:“不关悦的事,蓼青的意图早在我预料之中。说起来,这天下本来就是该聿、蓼两家一起坐的。当年我聿家先祖和蓼家祖辈一起拼打得了这江山,最後却被聿家先祖施计将这江山独霸了去。自此,蓼家一门便以夺回宝座帝位为世代相传的祖训。”
我点点头,原来蓼天宫与皇家有这样的渊源。难怪势同水火了。
“那你现在可有什麽好方法来解除京城的危机?”
“悦,不用担心,出征前我就已考虑到这一环,到时蓼青若真攻进皇城自然有兵护卫。哼,蓼青想挑起我们三国鹤蚌相争,他渔翁得利。我岂有不知之理。出征前我就已有准备。他攻我的皇城,我难道会放过他的蓼天宫?哼,只怕他还未攻进皇城,蓼天宫就要告急了。”
虽然聿华早有防备,但我的心中的积虑却没有得到些许缓和。对於小青,我著实不知道他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果然,在回程的第五天里,有消息来报:蓼天宫突然受袭。原本朝著皇城进发的蓼天宫门人急返自己家门御敌。
收到消息,聿华的车驾更加不慌不忙。一路上停停走走了七八天才到皇城。
朱红宫门、宽阔的宫内大道入口处,文武百官跪迎,再往内走,宫女太监更是跪了一地。我看众人脸色似乎大都肃穆,更有不少人显得紧张。想想也是,御驾亲征却以这种结果收场,自己领兵的皇帝,心情一定好不到哪里去。众人想到这点自然心里也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
不过这种情况好像没有发生聿华身上。进到宫门里,他虽然收起了车厢内的满脸笑意,但只要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那张脸上神采飞扬,整个人是意气风发。哪里有半点战败归来的丧气灰暗模样?我心里暗暗好笑。
进了聿华寝宫,我笑著调侃:“进来时你脸上就不能稍微显得严肃懊恼些吗?好歹你也算得是战败归来呢~”
他在我唇上亲了一口:“谁说我是战败归来,我可是凯旋而回!”
“哦?怎麽个凯旋法?十万大军两万回来这就叫凯旋?你又可夺得成国的一寸土一分地?”我越发恶意地戏惹起他来。
他在我说话时只是在我颊边耳畔啄个不停。并不答话,待吻够了,才空出嘴来说:“我不仅打了胜仗,而且还是我一生中最得意最辉煌的胜仗。”他温柔地抱住我,“因为我赢了你。十万大军又怎样?成国的大片疆土又怎样?悦,你可知,这些在我心中与你比起来,微不足道。”
我心中一股热流涌上,心旌摇荡,不可抑止。我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好如十七八岁的小女孩般,完完全全折服於爱情伟大的魔力之下。虽然有时觉得自己这种热恋的心情有些无奈,可幸福却是来得从未有过的强烈。
聿华更是除了上朝议事,整天不离我左右,就连批奏折也不例外。他上朝去後我就一个人呆在寝宫里,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到外面舞剑活动活动筋骨。日子似乎很悠闲,可内心深处的隐忧却如山般压积在心上,不见丝毫放松。
而,我的幸福,就是浮在这厚重隐忧上的一层薄薄表象。
弹指便破。不堪一击。终是镜花水月。
我无心再看下去,合了书闭著眼轻揉著眼角。
“娘娘!娘娘!请止步!”高亢急切的太监声调圣宁宫门前响起。我皱了皱眉,朝外面望去,没见著人,倒先听得一声娇脆凌人的嗓音:
“大胆奴才,本宫要见皇上你还敢拦阻不成!”
“奴才不敢。只是圣上早有交待,若非叫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圣上寝宫内。”
“我是贵妃,来寝宫见皇上有何不可。刁奴,若你再拦,本宫立时吩咐割了你舌头!”语音未落,眼前一晃,一个俏丽的身影掀开珠帘闯了进来。即便以我阅尽美女的眼光,来人也绝对称得上标准的美人一个。肤色白皙,五官深邃精致,身材高挑,拿去现代该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就是你?”一进来她敌意的眼神直刷刷地投向我。我不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哼,架子不小啊!听说皇上这次南征,带了个男人回来养在圣宁宫里。就是你吧?!”她满眼轻蔑地看著我撇嘴嘲道,“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的男人吗!皇上不知被什麽迷了心,回来後圣驾竟然连後宫门也不踏一下了。你也不要得意,充其量不过是个男宠罢了,十天半月皇上腻了,自然正眼也不会瞧上一瞧了。”
她长长的一段挑衅之词里,只有两个字一个词让我触耳惊心。男宠?以前只能在古小说里见到的词,怎麽也想不到有人会用在我身上。我知道两个男人相爱在一起是为世俗轻蔑不容许,即使开放进步的二十一世纪也是。更别说这不知相隔几千年的古代了。这七八天来我不是没看到宫中侍侯的人暗地里的交头接耳。但聿华既然是皇上,那些言语即使有多不堪也终究不会传到我耳中,我也就当什麽也没有。
或许是人溺在幸福中还没退温,我竟没考虑过现在和聿华的关系。可这女人一句话却让我惊觉:我和聿华这样究竟算什麽?他有老婆,不是一个,而是後宫无数。或许还有孩子。那我这样又算什麽?拿到现代,应该可以算作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吧?或者是聿华这个渚国皇帝眷养在宫中的男妾?
我痴呆地独自发楞,不妨一条长鞭无声无息地袭了过来。饶是我避得快,脸上还是被鞭尾扫了下,火辣辣的。本想伸手将她手中鞭子夺过,转念一想,我为何要与这女人厮打?尹悦居然沦落到要和女人争风吃醋的地步了吗?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娘娘请自重,要是再动手,就莫怪尹悦无礼了。”
满面怒气的脸听了我的话顿时僵住,她瞪大眼问道:“你说你叫什麽?”
我不想再和她多说,转过身朝里间走去。人影一闪她又拦在了我前方。我不由有些怒气。这女人实在是太得理不饶人。
“你说你叫尹悦?”她语声竟然有些急切。
我冷冷答道:“不错。”
不知为何她听到我的名字反应这麽大。下一秒却见她神情陡地呆住,不再看我,只是自言自语:“原来竟是这样……原来尹悦本就是个男人……哈哈哈─”她大笑著冲了出去。留我站在原地,弄不清她一时间为何会神态突变。
聿华回来时,我脑中那“男宠”二字仍旧盘旋不去。
“悦,我不在时,你都做了些什麽,嗯?”聿华笑著从後面搂住吻我。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他疾声问道:“悦,你脸上怎麽弄的?”
“没事。练剑时不小心划到了。”
“这根本就不是剑伤!”他亮闪闪的眼神逼过来,“是不是西茨国那女人来过?是她做的对不对?”
我不想说话,并不是为脸上的鞭伤。只是觉得莫名的灰暗。
一种从颠峰跌至谷底的灰暗。
聿华默不作声地出去了,过了会儿手里拿了小瓶和药棉。
“你怎麽不叫人拿药水过来擦,天气热,伤口会发炎的。”他边涂著药边埋怨。
“这点小伤不碍事。”
“那西茨蛮女竟敢闯进来对你动手!”
他细心涂好药後,将手中瓶子往桌上一放:“来人啊!”我见他神色不对,忙止住他:“你要干什麽?”
“任何伤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聿华寒著脸说。
我低著头幽幽地说道:“那你想怎麽办?杀了她吗?她恨我是因为我抢了她丈夫。你杀了她 ,可又杀得完整个後宫?”
聿华伸手将我的头抬起对著他:“悦,你这是在怪我吗?”
“没有。”我低低答道。
他将头深深埋进我颈窝:“悦,那些女人你不要想不要管好不好?我爱的只有你一人,要的也只有你一人。”
我几乎是叹息著答应:“好……”
他突然抬起头来语气断定地说:“明天我就下旨将後宫遣散。”
“你疯了?!你做出这样的举动你的臣子会怎麽想?整个渚国的百姓会怎麽想?他们会同意吗?”
“我是皇帝,还需他们同意?”
我叹道:“可我不想你做个被人指著脊梁的昏君。”
他将我紧紧搂住:“为你我不怕做昏君。”
我展眉一笑,在他颈上轻吻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有你这句我不再求别的了。男宠也好,嬖人也罢,我都可以笑以对之。
事後我才知道,聿华还是把那个西茨公主打入了冷宫。我叹息,聿华,你这又是何苦?
夏日的御花园里,即使白天也是虫鸣不断。很是热闹。我慢慢踱著步子信步走著。眼光接触到一处,我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著。
这两颗苍松多时不见,又长得挺拔高大了许多。我竟对这两颗树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看著它们,许多前尘往事都浮了上来。
想起曾在这树下偶遇闻香,想起…………尽管这麽多天来我百般闪避,但那如山般沈重的名字还是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只要一想到,就心揪得厉害。
子衿,我乞求你原谅我的自私。
该怎麽面对你?
我心情灰暗地走回圣宁宫。未走到里间,便见一人在我常坐的桌旁坐著。背对著帘子。我有些奇怪。按道理聿华这时议事应该还没回来。而圣宁宫聿华早已严令其他人进入。是谁这麽大胆,再走近些隔著帘子看清那人竟然还是穿著太监服色。我更加诧异。加快步伐掀开帘子走进。
正要开口,桌边的人听见珠帘的响声转过头来。我看清他面容,顿时只觉头脑一昏,如雷轰顶。再也迈不开半步。
“子衿…………你又何苦到这里来?”
千秋月 第三十七章 终章(第一版,幸福版)
我看著桌边的人呆呆地道:“子衿…………你又何苦到这里来?”
子衿死死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道:“悦,我说过,如果你不安安全全地回到我身边,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
我只觉心有如同时被数条绳索绞著,痛得说不出话。子衿慢慢走近拉住我的手:“悦,跟我回去。”
“子衿,你听我说,我……”
“你不要说,我都知道。”他捂住我的嘴,“我知道,你是为了成国为了我才对聿华委曲求全的。”
“子衿?”我看著眼前神色憔悴的人,不知该如何跟他说。
语声温柔依旧,可神情却坚决得让我害怕:“你不用担心。他想打让他打好了。悦,我们不要管什麽战争什麽成国了,那太子皇位我更是不要了,我们找个谁也寻不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好不好?”他轻轻将头靠了上来缓缓搂住我:
“悦,你不要离开我……看不到你的这几个月,我每夜都从梦中惊醒。心里好怕。怕你离开我,怕你再也不回来 。我度日如年地等著你回来。可渚军都退了,你却迟迟不归。你是我的悦,为什麽要这麽对我?”肩上的男人低低地哭泣。
我仰头重叹:神啊,我求你再给我一个正确的谕示,我该怎麽做?
突然子衿重拉起我的手:“悦,我们快走!”
“不,子衿你听我说。我不能和你走!”我情急之下将话脱口而出。
“为什麽?”
“因为他已发誓要一辈子生生世世都跟我在一起。” 门外猛地一个声音一字一顿地接道。
我转身。看见聿华穿著朝服站在帘外。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站到了子衿身前。
聿华缓缓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森寒的眼光中掩不住丝丝杀气。
“你说谎!”子衿甩开我的手大声吼道。聿华眼中杀气更盛。
我心有些发抖,深吸口气定定看著他说:“聿华,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什麽!”
聿华笑得有些凄然:“你叫我不要忘记,那你又可曾记得你答应过我什麽?”
我说得缓慢,但却坚定无比:“我并没有忘记。”
聿华盯了我一会儿,说道:“好!但你今後不能再见他。”
我已快绷到极致的心舒缓了一下。转头看见子衿死瞅著我,面上的表情竟有些疯狂 。
“悦,你答应过他什麽?”
“子衿……我并不是被逼无奈才留下的,我……我爱他!”
子衿脸上出现一种似哭还笑的表情:“说了……你终於还是说了。”
“子衿?”
他不理我的叫唤只顾仰头大笑:“哈─哈─说了,你终於还是说了。”
我见子衿神情不对,便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睡穴。抱住他我对站在一旁的聿华说:“我要送他出去。”
聿华不语。站在门边也并不阻拦。过了几秒他只说道:“如果你天黑前还不回来……我明天就把你忘掉。”
淡淡的言语却激起我心头大浪滔天。我对他一笑:“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
说完,我抱著子衿走了出去。
到了客栈,我将子衿放在床上安顿好。然後找客栈小二要来笔墨。铺在桌上写了起来。一封信写写停停花了不少时间,到写好时,已是日薄西山。我静静坐在床头等著墨迹凝干。夕阳从窗子照进来,照在床上人的秀雅面庞。我有些失神地望著。
子衿,为什麽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谈笑?为什麽你不能再如以前那般坐在我身旁认真地听我的红楼连播?
为什麽……你要爱我…………
算著子衿穴道快解,我将桌上的信叠好放在他枕边。临出房门,我又转过脚步走回床边。看著这张熟悉亲切的容颜,我低低俯下身不舍地抱了抱。
在子衿醒来前,我出了房门。最後回头看了一眼房内。满室丽的夕阳让我有种浓浓的伤感。
“要好好活下去啊,子衿。”
我轻轻合上了房门。
身後,留下夕阳满室与祝福一声。
你不是我的爱人,却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
回到皇宫时,已是漫天星光耀眼。宫门开著,一人在宫门内背朝门口默默伫立。头却始终没朝外面看一下。
我停住脚步,静静对著门内的人看了很久。那挺拔的背影仿佛已冰冻石化。而只有我才能让他重复生机。
终於我开口说道:“我回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我飞身奔过去投入他的怀抱。
“你等了多久?”
“我站在这儿看著你离开的。”
回到寝宫,聿华抱住我激切地索吻。他牢牢把我压在床上,吻,如狂风暴雨,来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激烈狂暴。
那一夜,他不停地向我索求。
那一夜,我们做爱做到几至疯狂。
从那以後,聿华更加不肯轻易离我身边。好几次居然都是我催著他去上早朝。可从送子衿走後的几天里,我的心绪却越来越不宁。一个人在御花园里闲逛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盯著我。
我越来越心慌。
早上,聿华去上早朝议事不久。我闲著无事,又想著过会儿阳光一定很好,便沏了壶茶,拿了本书走到御花园一角的亭子里坐著。
身子坐定,那股强烈的不安又缓缓升上来。莫名地我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挨了一会儿,正要起身,惊觉一阵劲风从身後袭来。我翻身越开,回身时偷袭的黑衣人已朝宫墙外奔去。我犹豫著要不要追上。黑衣人朝我招了招手,竟似等著我追上。我再不迟疑,飞身赶了上去。
黑衣人轻功很好,又比我先走一段,一路上至始至终都和我保持著一段不近的距离。
似乎过了很久,我约莫估计一下,至少一个小时左右。我也开始有些气息不接。
他拐进了一家小巷子里。我急步跟上,待转角时,已不见了人影。我飞上屋顶,凝神注视著周围。突然见到一所宅院中身影一闪。我迅速朝那家宅子掠了过去。
院中,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的心急速跳著。再走几步,便有血迹向屋内延伸。我顺著血迹走进了堂屋。
向里望去。
这一望, 让我血液迅速凝固!
“子衿!!!!!!!!!”
我整个人扑了上去。发觉怀中的人还有一丝气息。我毫无章法地只是拼命地将真气输到他体内。直到他渐渐有了知觉。
“子衿?子衿?” 我小心翼翼地抱他在怀中。
虚弱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到是我陡然一亮,竟溢出几许笑意:“悦,真的是你吗?”
“嗯嗯。是我。子衿,告诉我是谁做的?”
子衿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望著我摇头。我以为他并不知道时,他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我五雷轰顶:
“悦,我本不想告诉你让你伤心,只是我更不想让你再次被聿华骗。你一定要他答应过不为难我是吧。可这次杀我的……却是渚国皇宫的人。”
我手猛震,差点抱不住怀中的人。
心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死去。
聿华,你终究还是骗了我。你终究还是伤了我。一次不够,再来一次。彻彻底底。
“悦,抱我抱紧点。我好冷……”我避开他胸口的刀伤,脱下身上的外衣将他整个儿的抱住。
他双手揽住我的腰,轻轻地叹息:“好暖和啊,悦,你从没抱我抱得这麽紧过。”
“子衿,我带你去治伤。伤好了,我天天这样抱著你好不好?”我哽咽地说。
他摇摇头:“不,悦,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我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连连点头。
“悦,你给我的信里有问我为什麽会爱你,说你自私说你不值得我爱。还要我今後好好地生活。呵呵,悦,你难道不知道,没了你,我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地活下去了。从与你重逢的那天起,我的整颗心都在为著你转,想著让你快乐,想著能如何天天见到你、如何更接近你……看著你越来越依赖我,越来越离不开我,我欣喜若狂。只是……到头来你却还是没有爱上我。见著你为聿华伤心,我又心疼又……又嫉妒……咳、咳……”
“子衿,你先别说……”
“不,我还有很多没讲完。”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气息已明显虚弱。我的手一直抵在他背部大穴上源源不断地替他输进真气。
“悦,其实我很自私。我早已知晓你心在聿华身上,却一直不想承认,一直幻想有一天你能忘掉他,慢慢接受我。为此,我可以看著你痛苦,看著你颓废,而自己却在更加剧烈的痛苦中坚守著一丝近似幻想的希望。可你却连最後一丝幻想也彻底打破了。”
他眼神异常闪亮地看著我问:
“悦,如果当初我一开始就向你表白,你会不会爱上我?”
我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答案。
他叹了口气:“悦,我做了那麽多让你伤心的事,你恨我吗?”
我泪水夺眶而出。只是使劲摇头。
他微笑著说:“悦能为我伤心我真的很高兴啊。只是又舍不得让你这样难过。吻吻我好吗?”
我噙著泪吻上了他的唇。他留恋地舔著我的唇,两唇分开时他的舌滑过我脸颊,眼中有著浓浓的不舍。
“悦的泪好清淡啊,就像你的人一样。”他闭著眼睛舔了舔舌,又睁开来。“悦的吻、悦的泪这下我都记住了。即使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我也不会忘…………”他眼神已有些散乱。我搂得更紧。
“…………我好不舍啊……悦……我…………有个要求……悦一定要答应……”
“嗯”
“我死後,悦可不要扔下我不管,要将……将我的骨灰带在身边啊……这样我就能……继续……看著……保护我的悦了……”
…………
…………
“ ………………………我 这 一 生 中 最 後 悔 的 事…………… 就 是 和 你 做 了 朋 友………………………………”
…………………………
…………………………
“…………悦…………来 世 看 到 你 的 第 一 眼,我 一 定 要 对 你 说‘ 我 爱 你 ’ ……………………”
声音渐渐悄然,终至无声。
我来不及痛哭,眼前陡地一黑,人就陷入了黑暗。
醒来时,依旧是血腥味浓的宅院。只是怀中抱著的身体早已失却了往日的温度。我依旧紧抱不放。即使冰冷如冰。
我抱著子衿独自在院内痛哭了半天。
现在,
心已死!泪已干!恨难消!
子衿,我会给你交待的。
到皇宫时,已是黄昏时分。
刚走进就有人飞奔报讯。
宫内正道才走了一半,就远远看见聿华急步走过来。
“悦,你一整天到哪里去了。我下朝回来见不著你……”他不顾众人环视奔过来抱住我。
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悦,你怎麽了?哪里不舒服?”他皱著眉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我不避不让。
不舒服?“哈─哈─哈,我很舒服,聿华!”
聿华脸色越来越凝重:“悦,究竟发生什麽事了?”
“你住口!!!”我终於怒吼出声。双目发红地盯准他。身体由於极度的悲愤而颤抖。
“悦,你不要激动,告诉我,发生什麽事了?”
“好,我告诉你发生什麽事了。”一语落地,我刷地一剑朝他刺去。他慌忙躲过,衣袖处被划破了道长长的口子。
“悦,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已经被你逼疯了!”本以为心早死,可看到他,心中的恨意一下子暴涨至极点。
无穷无尽地恨意,已将我熊熊燃烧。
我声嘶力竭:“你为什麽要杀死子衿!!为什麽!!!我已说过了,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亲人。可你为什麽还是不放过他!!!为什麽!!!”
我已不管手中的剑刺向何方,只是拼命疯狂地挥舞著。一剑接一剑不停地刺出。
“你说什麽?杜子衿死了?”聿华满脸不可思议的疑惑。
“人是你派的,你不是最清楚吗?!”我已不能做到平心静气地说话。我是真的有点疯狂了!我已抑制不住心中的迅速滋长的疯狂。
我疯狂地笑著:“哈哈哈,说什麽希望我笑,想我笑。我现在笑了你满意了?聿华,这就是你说的‘你爱我胜逾一切’?”
聿华平静地说:“你听谁说是我派人去杀杜子衿的?我为什麽要杀他?”
“你嫉妒!你恨他诬陷你!是我错了,你连一个并无过错的妃子都不放过,又怎会放过那样害你的他!”
我泛红的双眼对上一双平静的毫无波澜犹如一潭死水的眸子。
他缓缓展开双臂朝我迎了过来:“好!既然你认定他是我杀的,那你现在就一剑对准我的心口刺下去,为他报仇……来啊!”
我握住剑死死盯住他心口。为什麽?为什麽到了现在我还不能对他下杀手!!
“啊!!!!”
为什麽?为什麽?你要我这麽对我!我只想让自己狂叫冲破我的胸膛,戳穿我的身体来缓解这无以言状的痛苦。
我目光疯狂。 聿华,好,我不能杀你。可是我杀得了我自己!
剑向自己心口疾刺而下。
“悦!!不要!!!”聿华手到达前,我手中的剑已被旁边飞来的一物击断震落在地。我愣了一愣,就被扑过来的聿华抱住。
“放开我!不要碰我!!”我发狂般拼命脱离了他的钳制。将身後追赶的众人远远甩在身後,朝宫外狂奔而去。
这条路出宫时我曾走过。我记得很清楚。我发足一路往上狂奔。我心中被疯狂的恨意充斥。我恨这样无用的自己。
“聿华,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为什麽不能杀了你!”我站在高高的悬崖边对著追过来的人大声说。闭了闭眼。一声叹息。子衿,对不起。不能替你报仇。就让我来陪你吧。
回转身对著飞奔而来的身影高喊一声。
“聿华!!”
再叫你一声。带给我一生至爱与至痛的人。
百尺高崖。
我纵身跳下。
“悦!!!”
“不要!老师!!”
一声惊呼由远而近。而另一声惊呼却响在咫尺。一双手抓住我的手腕,我猛地一挣,直直坠落!
一切都结束了。爱与不爱、恨与不恨,都了结了。
耳中隐约有笛声传来。
悠扬、美好,不似人间所有。
我睁开眼奇怪地望著四周的一切。
我没死。
我还活著。
还活著…………
身上有好几处缠了绷带。其实并不是很痛,至少没残废。
寻著笛声我找到了吹笛人。
竟然是旧相识。
我有些吃惊。本以为救下我的一定是什麽世外高人。
“尹公子醒了?”
许然拿开嘴边的横笛,朝我微微笑道。
“很奇怪是我救你?”
我点头。这人有颗玲珑剔透心。
“其实我见你发足狂奔,又是那麽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心里隐约已猜测到你的意图。便抄小道来到崖底。”
“击落我手中长剑的人是你?”
他点点头:“不错。”
我默然半晌,问道:“你为什麽救我?”
许然素素地一笑:“我只是觉得应该救你。”他目光闪了闪,“而且,也觉得应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什麽真相?”听到“真相”一词我脑中神经整个拧紧。
“关於杜子衿被杀的真相!”
我几乎是颤抖地问出:“谁是指使人?”
“准确点说杀杜子衿的密令是成炫下达的。而蓼天宫的人则是帮凶。”
“具体情况怎麽回事?为什麽子衿对我说是渚国皇宫的人?子衿是不会骗我的。”
许然叹息道:“杜子衿的确没有骗你。因为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派的。事实上具体情况就是成炫谋夺太子之位已久,而此次杜子衿又是只身匆忙来到渚国,并无高手随护在侧。机遇难得,成炫便秘密派高手来渚国谋求机会行刺,其中……就包括蓼天宫的高手。至於为何杜子衿会认为杀他的人是渚国的大内高手……”许然看了我一眼,沈沈叹了一声,“尹公子这麽聪明难道现在还不能想到是谁所为?”
我脑袋僵滞了一下,缓缓道:
“我知道是谁了。”小青,这就是你最终要做的吗?子衿之死你虽不是主谋,却是帮凶。而你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要嫁祸聿华吧。
刹那间,我仿佛有了参透一切的顿悟。
子衿的死由於我,小青的嫁祸由於我,一切一切都是由於我。这样的我居然还想就那样不负责任独自解脱?想是老天也看不过眼才让我活下来。
既然这样,尹悦,又何惧?
自己种下的果。滋味也自当由我细细品尝。
“你究竟是什麽人?”回到崖底临时搭建成的小屋中,我问许然。
“蓼青的师父。也是前任蓼天宫主的义弟。”
我突然想到一事:“小青现在在哪儿?”
许然眼光动了动:“你想见他?”
我摇摇头。当时我往下跳时他也跳下来抓我的手腕,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他叹了口气:“你放心,他没事。”
“那他知道你救我的事吗?”
“我并没告诉任何人。”
我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只是……我还想问点什麽,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来。
算了,我既已跳崖,就是死了的人。还想著那些生著的事干什麽。
“公子现在作何打算?”
沈默中,许然问我。
“找个好地方,开家小小的书院,好好地生活。”我语声淡然。没有未来的憧憬,没有情绪的波动。
“现在既然真相已白,你……不打算回渚国皇宫了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许然有些欲语还迟:“公子难道不是……爱那渚国皇帝?”
“已死之人没权说爱。”我语音悠远。
“唉──”
许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公子请跟我来。”
陡峭的崖壁前,我呆呆站立。
对著崖壁上那几行凿痕深刻的大字。
“那日你跳下後,我知不久定会有皇宫人马下崖来找寻,便预先把你藏到了别处。渚国皇宫的侍卫在这个崖底及附近整整搜寻滞留了四五天才去。而……他也一直呆在这里。这些字是他攀到崖壁上用剑刻下的。”
“你为什麽要告诉我这些?”
许然从来镇定如许的眼神居然显出丝丝痛楚:“因为我不想再亲眼看见两个有情之人错过。那种後悔的痛苦我尝得太多。”
我走过去握了握他的手臂,笑意如水:“後会有期!”
听到许然的故事,我才醒悟,原来世间人人都有著属於自己永远也难以开启的心锁。
既然如此,那我尹悦又何必独自神伤。
世间种种,自会有某个人某几人在亲历亲尝。
我不过是其中小之又小微乎其微的一份子而已。
“尹悦,你欠我一辈子、欠我生生世世!莫要忘记!!
我等你十年。
十年後若你不出现我眼前,我就从你跳下之处跳下──碧落黄泉来世往生,你定要还我!”
七年的时光荏苒。
两千多个日夜。
很长。长到可以让红颜逝去。稚子成人。
也短。短得不足以忘掉某个身影,淡去一个眼神。
七年的时光几乎没在我身上留下什麽痕迹。
两年前,我在闻香的协助下,斩下了成炫的头。闻香以国母之尊将五岁的孩子扶上了帝位。
登基那天,闻香以曾过继给前太子为由将五岁的成国天子改姓为杜。
七年了,我依旧孤身一人。
或许不是孤身。因为子衿一直陪著我。我能感觉。有时也能在梦中见到他笑语吟吟地看著我。大多时候都是以前我们聊得开心时大笑的场景。只有最近一次,他满面忧伤地轻轻唤我:“悦,你在这儿不快乐吗?你能陪我这麽多年,我很满足了。不要自责。是我自己找你太心急,才让我皇兄有机可乘还嫁祸给他让你伤心。你去找他吧。要幸幸福福地活著哦。”
梦中惊醒,我泪流满面。
子衿,你永远对我这麽宽容。
如果来世我还能在芸芸众生中与你相遇。
如果来世你还会从芸芸众生中选择爱上我。那麽,
我愿意。
只是,这辈子我实在欠他太多…………
而我却始终无法撇下……
“你是谁?”一身藏青劲服的高大青年冷冷看著我问道。
如果不是在这种特定的场合下,不是有过那千般纠缠,我想我一定认不出眼前之人就是多年前那跟著我围前转後的灵秀少年。
七年的时光,已将他锤炼得更加英姿挺拔超凡出众。年少时柔和温润的线条也已变得瘦削刚毅。
“你来找我老师的?”见我不答话,他表情已有些不耐。
这些年来我已习惯学生们叫我夫子。现在陡听到他这麽顺口地说出“老师”一词,我竟有些陌生。
虽然我早已从许然那里得知他当日和我从崖上一起跳下时头撞在池底的石头上,醒来後便记不起以前的事了。现在突然在许然的住处碰到他我还是有些适应不过来。
我自出了会儿神,抬眼就见他正凝目打量著我。我一惊,忙告辞:“哦,既然许先生不在,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我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请等一下!”
我未及停步,他已展动身形站到了我面前。
“你叫什麽名字?”
我迟疑著。一阵惊喜的呼唤声传来:“尹悦,你怎麽来了?” 许然朗笑著走过来推了推我的肩膀,转身时才发现站在暗处的人。
脸色一变,看了看我,然後对陷入沈思中的人说:“宫主,你今天怎麽来了?”
“是关於成国那十几家丝绸商铺收购的事。葛云说要找你商量一下。” 他笑了笑,凌厉的眼光却始终没离我。
“许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我急於离开。身形一闪,他又拦到了我面前:“等等,你叫尹悦?”
我模糊地应了声。
他眼中疑惑顿生:“我……和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无名小辈一个,怎麽会与公子相识。”我连声否认,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传来的说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老师,‘尹悦’这名字好熟悉。我以前是不是和他认识?”
“呵呵,尹姓的人多著呢。或许以前生意交往中,曾有尹姓之人,所以宫主才会觉得耳熟。”
“……可我觉得他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宫主多心了,我这朋友十多年都没出过他的隐居之所。那时宫主还是只会哭的娃娃呢……”
“…………可…………”
……………………
……………………
我不歇步地一口气奔出几里才停下。呆呆地发了会儿愣。
忘了吗?这样应该对他对我来说应该都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再也不会痛苦。而我也会安心。
时间真是种万能的东西。能治愈人的痛苦,能淡掉人心上的创痕。
只是,若那人也如这般将我忘了,我又该怎麽办?
毕竟已时过七年。当年他悲愤地在崖上刻下的字迹一定还在,只是那刻在心上的会淡去吗?已淡去了吗?
我在城中徘徊了三日。终於还是在第三晚刚入夜的时候,潜进了皇宫。点倒了为数不多的几名侍卫,我无声无息地进到圣宁宫里间。
正殿中没人。我再往里走去。华贵柔软的御床时隔七年,依旧那麽熟悉。我远远看著似乎还能忆起它的柔软温馨。
而御床左侧,一人对著墙上一副巨幅画像呆呆站立。
画中人一袭长衫垂地。发髻低挽。手拿书本低眉浅笑,俊眉修目,神情恬淡。
是我看书时的模样。
“悦,最近河东郡那边闹饥荒,朝廷早已发出救济粮,可还是有灾民闹事。有人上奏说运粮官克扣赈灾粮款,所以灾民才会不满。我接连派出了两位钦差才得以平息。哼,居然连朝廷的赈灾物资也敢私吞,那运粮使简直就是太藐视朝廷藐视国法了。”
“……还有啊,前几日我钦点的状元很不错呢,文采风流,人品也不错。我准备给他在众位大臣之女里找个好的赐婚给他呢…………”
………………
………………
“悦,我前天又梦见你搂著我骑马的情景了。呵呵,你那气鼓鼓的模样好好笑…………”他呵呵轻笑了几声伸手缓缓抚上画中人的白玉般的脸颊,接著将他的脸庞贴上轻轻摩娑。
“哦,对了,”突然他哈哈笑了起来,“昨天?对,就是昨天,我夜里批奏折累了,便在案上伏了会儿,梦里你竟然在吻我。我正喜不自胜时,却醒了过来,还是感觉脸上有东西在舔来舔去,睁眼一看,竟然是那只调皮猫在恶作剧。呵呵,你知道那只猫宝宝有什麽地方跟你最像吗?懒起来我叫它十多声它也一声不吭,爱理不理,一副冷淡模样,可是温柔起来,真的很乖……”
聿华……我终於忍不住轻颤著叫他:“傻瓜!那画像有我好看吗?猫有我温柔吗?”
他扭过头来,看著我表情已经痴傻。
“过来啊!华。”我亲昵地叫他的名。他一直想我这样叫他。呆傻的人依旧站著不移不动。
慢慢走近他,我说:“你不想抱我吗?”
双手揽住他的腰。
我温柔地吻他的脸颊。
用我的唇温将他心头的冰封一点一点融化。
终於,他开始回搂我。紧贴著他,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躯的颤抖。
“悦……你不要走,让我多靠会儿再走好不好?”
他闭上眼靠在我肩头脸上神情有些迷离。
“我回来了,聿华。再也不走了。”我抚著他的背细语轻吟。
他哽咽道:“你又骗我……每次你都这麽说,可我一睁开眼你就不见了。”
我朝他脖子猛地咬上一口。他睁开眼来,瞪大眼望著我。
我问:“痛不痛?”
他傻傻地点头。
我莞尔:“那就不是梦,知道吗?”说著我捧起他的脸晃了晃:
“华,我是真的回来了。”我握著他的手贴上我跳动的胸口,“你摸摸,这儿跳著呢,多真实!”
他神情似哭似笑:“悦,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呆多久?”
“凭你喜欢。”
短暂的安静之後,他如溺水之人死死抱住我。过了会儿竟如孩子般哭了起来。
我抱住他的头边吻边说:“华,我爱你。”
我一遍遍地说著那再简单不过在恋人间却是有著无与伦比的魔力的三个字。
他开始如痴如狂地吻我。吻由脸颊嘴唇再到锁骨胸口一直延下。激切单纯拙劣,仿佛只是想证明我的存在。
“我快疯了。悦,你知不知道!!这七年已快耗尽我全部的理智。我想得发狂,想丢了这位子天涯海角也要寻你去。或者干脆就从那崖上跳下。可我只能忍著。我怕!怕你万一哪天回来了,万一找不到我怎麽办?我们错过了怎麽办?所以我就这样耗著,一年又一年。越等越绝望,越等越恐惧!”
“我回来了,华。”
我捧著这早已刻凿在脑海心间的容颜。印上我一世的吻,满腔的情。
聿华,我回来了。
我不确定有没有来世。
但这一生,我就想这样抱著你和你相拥,
看繁华,笑苍生。
还你一世的情。
(全文完)
後记:这个结局放在我电脑里已十多天,现在才放上来。嗯,可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也可能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不管怎样,它还是结了。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happy ending 。准确说起来,这将近一万字的终章,我花了两小时完成。事先也并无过多的构思。一气写完之後,本想细细修改一番,却发现修改无从著手。於是放置这麽久,终究还是一字不差地就这样贴了上来。
可能真正的结局就是这样的吧。
最後感谢每一位认真看文的朋友。
正因为有你们的支持飞汀写文才更得其乐。
千秋月 第三十七章 终章 (第二版,修改版,悲剧版)
我看著桌边的人呆呆地道:“子衿…………你又何苦到这里来?”
子衿死死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道:“悦,我说过,如果你不安安全全地回到我身边,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追回。”
我只觉心有如同时被数条绳索绞著,痛得说不出话。子衿慢慢走近拉住我的手:“悦,跟我回去。”
“子衿,你听我说,我……”
“你不要说,我都知道。”他捂住我的嘴,“我知道,你是为了成国为了我才对聿华委曲求全的。”
“子衿?”我看著眼前神色憔悴的人,不知该如何跟他说。
语声温柔依旧,可神情却坚决得让我害怕:“你不用担心。他想打让他打好了。悦,我们不要管什麽战争什麽成国了,那太子皇位我更是不要了,我们找个谁也寻不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好不好?”他轻轻将头靠了上来缓缓搂住我:
“悦,你不要离开我……看不到你的这几个月,我每夜都从梦中惊醒。心里好怕。怕你离开我,怕你再也不回来
。我度日如年地等著你回来。可渚军都退了,你却迟迟不归。你是我的悦,为什麽要这麽对我?”肩上的男人低低地哭泣。
我仰头重叹:神啊,我求你再给我一个正确的谕示,我该怎麽做?
突然子衿重拉起我的手:“悦,我们快走!”
“不,子衿你听我说。我不能和你走!”我情急之下将话脱口而出。
“为什麽?”
“因为他已发誓要一辈子生生世世都跟我在一起。” 门外猛地一个声音一字一顿地接道:
我转身。看见聿华穿著朝服站在帘外。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站到了子衿身前。
聿华缓缓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森寒的眼光中掩不住丝丝杀气。
“你说谎!”子衿甩开我的手大声吼道。聿华眼中杀气更盛。
我心有些发抖,深吸口气定定看著他说:“聿华,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什麽!”
聿华笑得有些凄然:“你叫我不要忘记,那你又可曾记得你答应过我什麽?”
我说得缓慢,但却坚定无比:“我并没有忘记。”
聿华盯了我一会儿,说道:“好!但你今後不能再见他。”
我已快绷到极致的心舒缓了一下。转头看见子衿死瞅著我,面上的表情竟有些疯狂 。
“悦,你答应过他什麽?”
“子衿……我并不是被逼无奈才留下的,我……我爱他!”
子衿脸上出现一种似哭还笑的表情:“说了……你终於还是说了。”
“子衿?”
他不理我的叫唤只顾仰头大笑:“哈─哈─说了,你终於还是说了。”
我见子衿神情不对,便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睡穴。抱住他我对站在一旁的聿华说:“我要送他出去。”
聿华不语。站在门边也并不阻拦。过了几秒他只说道:“如果你天黑前还不回来……我明天就把你忘掉。”
淡淡的言语却激起我心头大浪滔天。我对他一笑:“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
说完,我抱著子衿走了出去。
到了客栈,我将子衿放在床上安顿好。然後找客栈小二要来笔墨。铺在桌上写了起来。一封信写写停停花了不少时间,到写好时,已是日薄西山。我静静坐在床头等著墨迹凝干。夕阳从窗子照进来,照在床上人的秀雅面庞。我有些失神地望著。
子衿,为什麽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地谈笑?为什麽你不能再如以前那般坐在我身旁认真地听我的红楼连播?
为什麽……你要爱我……
算著子衿穴道快解,我将桌上的信叠好放在他枕边。临出房门,我又转过脚步走回床边。看著这张熟悉亲切的容颜,我低低俯下身不舍地抱了抱。
在子衿醒来前,我出了房门。最後回头看了一眼房内。满室丽的夕阳让我有种浓浓的伤感。
“要好好活下去啊,子衿。”
我轻轻合上了房门。
身後,留下夕阳满室与祝福一声。
你不是我的爱人,却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
回到皇宫时,已是漫天星光耀眼。宫门开著,一人在宫门内背朝门口默默伫立。头却始终没朝外面看一下。
我停住脚步,静静对著门内的人看了很久。那挺拔的背影仿佛已冰冻石化。而只有我才能让他重复生机。
终於我开口说道:“我回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我飞身奔过去投入他的怀抱。
“你等了多久?”
“我站在这儿看著你离开的。”
回到寝宫,聿华抱住我激切地索吻。他牢牢把我压在床上,吻,如狂风暴雨,来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激烈狂暴。
从那以後,聿华更加不肯轻易离我身边。好几次居然都是我催著他去上早朝。可从送子衿走後的几天里,我的心绪却越来越不宁。一个人在御花园里闲逛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盯著我。
我越来越心慌。
早上,聿华去上早朝议事不久。我闲著无事,又想著过会儿阳光一定很好,便沏了壶茶,拿了本书走到御花园一角的亭子里坐著。
身子坐定,那股强烈的不安又缓缓升上来。莫名地我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挨了一会儿,正要起身,惊觉一阵劲风从身後袭来。我翻身越开,回身时偷袭的黑衣人已朝宫墙外奔去。我犹豫著要不要追上。黑衣人朝我招了招手,竟似等著我追上。我再不迟疑,展动身形赶了上去。
从後面看,黑衣人的身形似乎比一般人要矮小,穿著劲装看上去却显得有些瘦弱,似乎……很像女人的身形。
黑衣人轻功很好,又比我先走一段,一路上至始至终都和我保持著一段不近的距离。
似乎过了很久,我约莫估计一下,至少一个小时左右。我也开始有些气息不稳。
她拐进了一家小巷子里。我急步跟上,待转角时,已不见了人影。我飞上屋顶,凝神注视著周围。突然见到一所宅院中身影一闪。我迅速朝那家宅子掠了过去。
院中,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的心急速跳著。再走几步,便有血迹向屋内延伸。我顺著血迹走进了堂屋。
向里望去。
这一望, 让我血液迅速凝固!
“子衿!!!!!!!!!”
我整个人扑了上去。发觉怀中的人还有一丝气息。我毫无章法地只是拼命地将真气输到他体内。直到他渐渐有了知觉。
“子衿?子衿?” 我小心翼翼地抱他在怀中。
虚弱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到是我陡然一亮,竟溢出几许笑意:“悦,真的是你吗?”
“嗯嗯。是我。子衿,告诉我是谁做的?”
他摇了摇头:“这已经不重要了。”
“悦,抱我抱紧点。我好冷……”我避开他胸口的刀伤,脱下身上的外衣将他整个儿的抱住。
他双手揽住我的腰,轻轻地叹息:“好暖和啊,悦,你从没抱我抱得这麽紧过。”
“子衿,我带你去治伤。伤好了,我天天这样抱著你好不好?”我哽咽地说。
他摇摇头:“不,悦,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我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连连点头。
“悦,你给我的信里有问我为什麽会爱你,说你自私说你不值得我爱。还要我今後好好地生活。呵呵,悦,你难道不知道,没了你,我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地活下去了。从与你重逢的那天起,我的整颗心都在为著你转,想著让你快乐,想著能如何天天见到你、如何更接近你……看著你越来越依赖我,越来越离不开我,我欣喜若狂。只是……到头来你却还是没有爱上我。见著你为聿华伤心,我又心疼又……又嫉妒……咳、咳……”
“子衿,你先别说……”
“不,我还有很多没讲完。”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气息已明显虚弱。我的手一直抵在他背部大穴上源源不断地替他输进真气。
“悦,其实我很自私。我早已知晓你心在聿华身上,却一直不想承认,一直幻想有一天你能忘掉他,慢慢接受我。为此,我可以看著你痛苦,看著你颓废,而自己却在更加剧烈的痛苦中坚守著一丝近似幻想的希望。可你却连最後一丝幻想也彻底打破了。”
他眼神异常闪亮地看著我问:
“悦,如果当初我一开始就向你表白,你会不会爱上我?”
我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答案。
他叹了口气:“悦,我做了那麽多让你伤心的事,你恨我吗?”
我泪水夺眶而出。只是使劲摇头。
他微笑著说:“悦能为我伤心我真的很高兴啊。只是又舍不得让你这样难过。吻吻我好吗?”
我噙著泪吻上了他的唇。他留恋地舔著我的唇,两唇分开时他的舌滑过我脸颊,眼中有著浓浓的不舍。
“悦的泪好清淡啊,就像你的人一样。”他闭著眼睛舔了舔舌,又睁开来。“悦的吻、悦的泪这下我都记住了。即使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我也不会忘……”他眼神已有些散乱。我搂得更紧。
“……我好不舍啊……悦……我……有个要求……悦一定要答应……”
“嗯”
“我死後,悦可不要扔下我不管,要将……将我的骨灰带在身边啊……这样我就能……继续……看著……保护我的悦了……”
……
……
“ ……我这一生中最後悔的事…… 就是和你做了朋友……”
……
“……悦……来世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一定要对你说‘ 我爱你 ’……”
声音渐渐悄然,终至无声。
我来不及痛哭,眼前陡地一黑,人就陷入了黑暗。
醒来时正对著小青专注的眼睛。
“醒来了?
我恍惚地望著他,觉得身体乏力,没有半点说话的欲望。
“老师感觉好些了吗?”
……
“即使你不想和我说话,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杀了杜子衿吗?”
我缓缓睁开眼看著他。一块光泽很好的、满是字墨的丝绢摆在我面前。
渚国皇帝陛下君鉴:
邻国之间,交和为上,自古上有之。然敝国皇太子视国家宗器於不顾,竟无端污蔑陛下轼父轼君,唆使陛下臣民叛乱,使得陛下与贵国蒙受两月战乱之祸,炫心甚愧之。而近日敝国皇太子复又潜进贵国境内,以图挟众毁君之国器,败吾两国之交好,炫虽为之兄,然为天下黎民所想,却不可有包庇存私之心,伏请陛下勿以炫或他人为意,竭力为吾国除害,以正陛下之威。炫愿以边界富庶之地青阳、兖州、冒州、天池、云台、函林六城为礼,以赎前次炫冒犯之罪。
成炫伏帷顿首
“老师,你去哪里?”少年拉住我的衣襟问。
“去问一个人。”我呆然道。
到皇宫时,已是黄昏时分。
刚走进就有人飞奔报讯。
宫内正道才走了一半,就远远看见聿华急步走过来。
“悦,你一整天到哪里去了。我下朝回来见不著你……”他不顾众人环视奔过来抱住我。
我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悦,你怎麽了?哪里不舒服?”他皱著眉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我不避不让。
“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嗯?”
“那六城的印鉴你拿到了吗?”
聿华焦急的神色僵在脸上。而我的心就被那种僵硬瞬间激碎,变成碎沫,连飞也飞不起来。
“为什麽要这麽做?你就那麽恨他?”我在问,仿佛又在自问。
……
“我是恨他,恨他教唆那班人叛乱,可我更恨他用尽手段阻止我得到你,他杜子衿让我受的罪,即使再死上一次也不够偿还。”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的残忍狠毒。”我很轻地说。
“有时为了得到,就不得不这样。”
“得到什麽?”
“你。”
“我你不是已经得到了吗?我不是天天都呆在你身边了吗?我不是已经说爱你了吗?”
“得到你?只要杜子衿还在,他就会费尽心思想要从我手上将你抢走,而以你的软弱,难保哪一天不会受他蛊惑而偷偷从我身边溜走,即使不这样,你也会时时想著他,我也永远不可能完全拥有你。”
“想的真周到。不过,你想得到的不只有我吧。”我悲哀地看著他,“聿华,在你心里,江山永远比我重要。”
“江山和你同样重要。”
“哈哈。”同样重要……我纵声大笑。
我缓缓把剑抽了出来。
“你要杀我吗,悦?”
他缓缓展开双臂朝我迎了过来。
我握住剑死死盯住他心口。为什麽?为什麽到了现在我还不能对他下杀手!!
“啊!!!!”
为什麽?为什麽?你要我这麽对我!我只想让自己狂叫冲破我的胸膛,戳穿我的身体来缓解这无以言状的痛苦。
我目光疯狂。 聿华,好,我不能杀你。可是我杀得了我自己!
剑向自己心口疾刺而下。
“悦!!不要!!!”聿华手到达前,我手中的剑已被旁边飞来的一物击断震落在地。我愣了一愣,就被扑过来的聿华抱住。
“放开我!不要碰我!!”我发狂般拼命脱离了他的钳制。将身後追赶的众人远远甩在身後,朝宫外狂奔而去。
这条路出宫时我曾走过。我记得很清楚。我发足一路往上狂奔。我心中被疯狂的恨意充斥。我恨这样无用的自己。
“聿华,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为什麽不能杀了你!”我站在高高的悬崖边对著追过来的人大声说。闭了闭眼。一声叹息。子衿,对不起。不能替你报仇。就让我来陪你吧。
回转身对著飞奔而来的身影高喊一声。
“聿华!!”
再叫你一声。带给我一生至爱与至痛的人。
百尺高崖。
我纵身跳下。
“悦!!!”
“不要!老师!!”
一声惊呼由远而近。而另一声惊呼却响在咫尺。一双手抓住我的手腕,我猛地一挣,直直坠落!
一切都结束了。爱与不爱、恨与不恨,都了结了。
耳中隐约有笛声传来。
悠扬、美好,不似人间所有。
我睁开眼奇怪地望著四周的一切。
我没死。
我还活著。
还活著…………
身上有好几处缠了绷带。其实并不是很痛,至少没残废。
寻著笛声我找到了吹笛人。
竟然是旧相识。
我有些吃惊。本以为救下我的一定是什麽世外高人。
“尹公子醒了?”
许然拿开嘴边的横笛,朝我微微笑道。
“很奇怪是我救你?”
我点头。这人有颗玲珑剔透心。
“其实我见你发足狂奔,又是那麽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心里隐约已猜测到你的意图。便抄小道来到崖底。”
“击掉我手中长剑的人是你?”
他点点头:“不错。”
“你究竟是什麽人?”回到崖底临时搭建成的小屋中,我问许然。
“蓼青的师父。也是前任蓼天宫主的义弟。”
我默然半晌,问道:“你为什麽救我?”
许然素素地一笑:“我只是觉得像公子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我默然半晌,望著他有些迷惑:“不死又怎样?”
“人只要不死,即使再痛苦的过去,也可以抛弃。既然这样又何必一定得死?”
“你试过吗?”我凝目看著眼前这个神秘却又温和的男人。
“你不信?不信,我和你打个赌,就以十年为期,若十年之後你还没忘还为过去所苦,再死不迟。”
我呆呆望著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发觉,他笑得很灿烂。
我突然想到一事:“小青现在在哪儿?”
许然眼光动了动:“你想见他?”
我摇摇头。当时我往下跳时他也跳下来抓我的手腕,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他叹了口气:“你放心,他没事。”
“那他知道你救我的事吗?”
“我并没告诉任何人。”
我松了口气。这样最好。
接著,许然引我来到一块峭壁面前。
陡峭的崖壁前,我呆呆站立。
对著崖壁上那几行凿痕深刻的大字。
“那日你跳下後,我知不久定会有皇宫人马下崖来找寻,便预先把你藏到了别处。渚国皇宫的侍卫在这个崖底及附近整整搜寻滞留了四五天才去。而那个渚国皇帝也一直呆在这里。这些字是他攀到崖壁上用剑刻下的。”
我盯著崖壁看了片刻,回头对许然说:“能请先生帮个忙吗?”
“公子但讲无妨。”
“替我交封信给皇宫里的那个人。”
“尹悦,你欠我一辈子、欠我生生世世!莫要忘记!!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来世往生,我绝不放过你!”
站在悬崖下的我,此刻才真正了解到曾经的自己有多愚昧、有多贪心。
太阳和月亮怎麽会有交集的呢?即使有过,那浮光掠影似的轻轻一触,又如何能成为恒久不变的永远?
一心一意做你的皇帝吧。你有你的江山,我有我的生活。今生今世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虽然有一阵子没见,但站在眼前的女人仍旧是风华绝代,色逼人。我看著她轻飘飘地从山顶跃下,飘然若仙。
“那天宫中的黑衣人是你吗?”
采薇点了下头,神情有些悲伤:“我救不了四殿下,只能尽一点力,让他能跟你见上最後一面。”
“谢谢你。”我深深地看著她。光滑的颊边慢慢滑下一滴晶莹:“这是我唯一能为四殿下做的事了。”
“公子,你要去哪儿?”
“天地这麽广,随便我去哪儿都行。”
“以後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
“公子也不打算来看采薇了吗?”
采薇望著我,眼睛渐渐红了。
我亲昵地抱了她一下,微笑说:“当然会来看你。我还没真正尝过你的独特菜艺呢。”
“公子。”
我走出几步,采薇在身後叫我。
“要好好生活下去啊。四殿下也一定这麽希望的。”采薇美美地笑著。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後好好温习功课。学院今天起放假七天。”
“谢谢夫子。”
“夫子再见。”
时光荏苒。
几千多个日夜。
很长。长到可以让红颜逝去。稚子成人。
也短。短得不足以忘掉某个身影,淡去一个眼神。
许然当年悬崖下打的赌,谁赢了我不知道。
我没有忘记过去,但痛苦确实已不再有往日的鲜明。
所以,这麽多年也就被我这麽平平淡淡地过掉了。
两年前,我在闻香的协助下,斩下了成炫的头。闻香以国母之尊将五岁的孩子扶上了帝位。
登基那天,闻香以曾过继给前太子为由将五岁的成国天子改姓为杜。
这麽多年了,我依旧孤身一人。
或许不是孤身。因为子衿一直陪著我。我能感觉。有时也能在梦中见到他笑语吟吟地看著我。大多时候都是以前我们聊得开心时大笑的场景。只有一次,他满面忧伤地看著我,却不说话。
梦中惊醒,我泪流满面。
子衿,你永远对我这麽宽容。
如果来世我还能在芸芸众生中与你相遇。
如果来世你还会从芸芸众生中选择爱上我。那麽,
我愿意。
“你是谁?”一身藏青劲服的高大青年冷冷看著我问道。
如果不是在这种特定的场合下,不是有过那千般纠缠,我想我一定认不出眼前之人就是多年前那跟著我围前转後的灵秀少年。
七年的时光,已将他锤炼得更加英姿挺拔超凡出众。年少时柔和温润的线条也已变得瘦削刚毅。
“你来找我老师的?”见我不答话,他表情已有些不耐。
这些年来我已习惯学生们叫我夫子。现在陡听到他这麽顺口地说出“老师”一词,我竟有些陌生。
虽然我早已从许然那里得知他当日和我从崖上一起跳下时头撞在池底的石头上,醒来後便记不起以前的事了。现在突然在许然的住处碰到他我还是有些适应不过来。
我自出了会儿神,抬眼就见他正凝目打量著我。我一惊,忙告辞:“哦,既然许先生不在,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说完我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请等一下!”
我未及停步,他已展动身形站到了我面前。
“你叫什麽名字?”
我迟疑著。一阵惊喜的呼唤声传来:“尹悦,你怎麽来了?” 许然朗笑著走过来推了推我的肩膀,转身时才发现站在暗处的人。
脸色一变,看了看我,然後对陷入沈思中的人说:“宫主,你今天怎麽来了?”
“是关於成国那十几家丝绸商铺收购的事。葛云说要找你商量一下。” 他笑了笑,凌厉的眼光却始终没离我。
“许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我急於离开。身形一闪,他又拦到了我面前:“等等,你叫尹悦?”
我模糊地应了声。
他眼中疑惑顿生:“我……和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无名小辈一个,怎麽会与公子相识。”我连声否认,一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传来的说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老师,‘尹悦’这名字好熟悉。我以前是不是和他认识?”
“呵呵,尹姓的人多著呢。或许以前生意交往中,曾有尹姓之人,所以宫主才会觉得耳熟。”
“……可我觉得他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宫主多心了,我这朋友十多年都没出过他的隐居之所。那时宫主还是只会哭的娃娃呢……”
“……可……”
……
……
我不歇步地一口气奔出几里才停下。呆呆地发了会儿愣。
忘了吗?这样应该对他对我来说应该都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再也不会痛苦。而我也会安心。
时间真是种万能的东西。能治愈人的痛苦,能淡掉人心上的创痕。
我无声无息地进到熟悉的宫殿里间。
时隔多年,房内摆设依旧没变,连床的位置都似乎还是我离去时的模样。我远远看著似乎还能忆起它的柔软温馨。
而御床左侧,一人对著墙上一副巨幅画像呆呆站立。
画中人一袭长衫垂地。发髻低挽。手拿书本低眉浅笑,俊眉修目,神情恬淡。
是我看书时的模样。
“悦,最近河东郡那边闹饥荒,朝廷早已发出救济粮,可还是有灾民闹事。有人上奏说运粮官克扣赈灾粮款,所以灾民才会不满。我接连派出了两位钦差才得以平息。哼,居然连朝廷的赈灾物资也敢私吞,那运粮使简直就是太藐视朝廷藐视国法了。”
“……还有啊,前几日我钦点的状元很不错呢,文采风流,人品也不错。我准备给他在众位大臣之女里找个好的赐婚给他呢……”
………
………
“悦,我前天又梦见你搂著我骑马的情景了。呵呵,你那气鼓鼓的模样好好笑…………”他呵呵轻笑了几声伸手缓缓抚上画中人的白玉般的脸颊,接著将他的脸庞贴上轻轻摩娑。
“哦,对了,”突然他哈哈笑了起来,“昨天?对,就是昨天,我夜里批奏折累了,便在案上伏了会儿,梦里你竟然在吻我。我正喜不自胜时,却醒了过来,还是感觉脸上有东西在舔来舔去,睁眼一看,竟然是那只调皮猫在恶作剧。呵呵,你知道那只猫宝宝有什麽地方跟你最像吗?懒起来我叫它十多声它也一声不吭,爱理不理,一副冷淡模样,可是温柔起来,真的很乖……”
我躲在暗处静静看著光影里的面庞。感觉时而生疏时而熟悉。
“谁!”他猛然侧过头来。
我鬼魅一样地飘离房间,急迫间,却掉了脖子间的一样东西。
“悦!你出来,出来见我啊……悦,你在哪儿!在哪儿?!”
我躲在不远处的假山一角,默默地看著寒风里那个身穿皇袍的男人。他惶惑急切地呼唤著、寻找著他的爱人,手里抓著一条柔柔的、软软的狐裘围巾。
那是他替他的爱人亲手围上过的。
曾经,就在那个白雪皑皑的日子里。
一直由於修文未果,而迟迟拖著。最近很多朋友不断催文,我也觉得要再拖下去,飞汀大概就要变成“狼来了”里面那只永远不会来的狼了~~~~~於是飞汀半夜改文~~~~总算是改了,了了件心愿──修文果真是件痛苦的事。
蓼芷青青──《千秋月》番外
我从蓼天宫出来已经有十多天了。
我不得不离开。只要一想到那个女人我就忍不住想要一剑杀了她。不过之後我爹也绝不会放过我,或许会杀了我。有次我拿剑指著那女人,我爹鬼使神差地赶来,一言不发铁青著脸色,那眼神好像看著轼父轼母的仇人似的。若不是一干叔叔伯伯们拦住,他恐怕一剑早已刺了过来。
後来我才知道,我爹来得那麽时机恰好,既没在我没出剑时来,也没在我出剑之後来。原来是那女人料到我会去,早已吩咐了丫鬟看准时机,好让我爹抓个正著。
我实在很奇怪我那英才傲物、武功盖世的爹怎麽会喜欢上这麽一个心机深沈还不时算计自己儿子的女人。喜欢她的美貌?那女人虽然妖,但世上比她美的女人不知多少。比起我那逝去多年的娘,她简直差得太远了。无论外表气质还是内心!以前和娘那样恩爱的爹喜欢上这种女人,我想不通。就只能归结为是我爹鬼迷心窍!
我心里冷哼,爹,你那麽护著那贱女人,只差没把心给她了。可是你知不知道她怎麽对你?你知不知道她背著你和别人偷情?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要的不是你,她要的是蓼天宫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权势,所以才会用尽手段把我这个蓼天宫少主逼走。
我不想让蓼天宫发生父子相残的事。所以我毫不留恋选择离开。那个女人想要、我爹又愿给,我还能做什麽?除了放弃。
现在那女人大概得意得鼻子都歪到一边了吧?她又可知,她费尽心力取得的一切我却并不希罕。
我不恨爹。从小他就没把我当儿子看。我只是个蓼天宫的继承人而已。在别的小孩呀呀学语之时,我就被泡在难闻得想吐的药水里练功。在本该被人抱著撒娇时,他亲自教我武功。稍不尽他之意就会被罚挨打。
记得一次我贪了会儿睡,被他从被窝里揪起煽了两耳光後厉喝我在外面蹲十个时辰的马步。不到五个时辰毒辣的阳光就让我昏了过去。醒来之後他接著让我蹲完剩下的五个时辰。事後,在宫外的後山上我念著娘独自哭了半天。眼泪凝干时,我不再自怨自怜。
那时起,我认清现实。不再奢望会有温暖的怀抱贴近我围著我。我的父亲和我,只是宫主和宫主继承人的关系。
那一年,我六岁。
再大一点,他给我请各种师傅教我文字诗书医术毒经兵法韬略甚至治国之策。我知道经世治国这是蓼天宫历代相传的最终要旨。这一切我都尽心尽力地学。既然我避免不了要做这个身肩大任的继承人,那我就要做个最强最好最无可挑剔的那一个。
到了十三岁,宫中叔伯辈已鲜有人是我敌手。除了他们所说的我天资聪颖,当然也少不了我爹的亲手调教。
我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蓼天宫众人心中慧颖聪绝寄予无限希望的少主。
做个最优秀的下任宫主,仿佛已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可是,这全部的意义,在我眼中却无多少意义。
现在我将这我以往的全部都丢掉了。一无所有倒也浑身自在轻松。此时,蓼天宫已在千里之外。
我避开蓼天宫各处驻守眼线,随著脚步任意而行。一路上也没出什麽事。现在我只是陌生人眼里的一个落拓平凡的少年。有时到了荒凉点的地方懒於寻客栈,我便找个幽静的小庙或山洞睡上一宿。风餐露宿的滋味也不错。想休息了,就靠著街角墙边随性坐下闭目养神。
就像现在,我靠在墙角处暖暖的晒著太阳。近处是座生意很好的酒楼,楼里的清蒸鸡翅很有名。为此我在这里流连了好几天。不过现在我宁愿吃路边那可口的小吃也不愿再上楼去吃了。我决定好好靠在这墙角睡一觉後就离开这里。
“弄雪,等我一下。”一个人说著朝我走过来。
“小兄弟,你怎麽睡在这墙角啊?”一个柔和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想我八成是被人当做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了。我仍旧低著头打盹懒得去理这些无聊之人。
听得那人自言自语:“是不是饿晕了?可怜,我那侄儿还天天嚷著不想吃饭……唉,”说著,他转过头去唤了一声,“弄雪,把我们刚刚买的清蒸鸡拿过来。”
接著一娇脆的女音慢慢嘟哝著近了:“少主,那是我们路上吃的呢。”
胸口被塞了一包热乎乎的东西,先前那人安抚那埋怨不止的侍女:“我们再买不就是了吗?我看他大概是饿坏了,你给她看看有没有生病?”
一双细腻的小手伸到我额间摸了摸语气有些娇嗔:“少主,你就是太好心。路上像这样的人多著呢。”
“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理。”那语声轻柔的男子固执地说,“唉,看他衣服也破旧不堪,弄雪,你不是还有套男装吗?”
“少主,我们得赶紧赶路要紧。这儿还不是很安全呢。”催促声中一件衣物又覆在我身上。
“好,好,这就走。”男子纵容地笑道。
最後一刻,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眼已是一生。
我相信很多事情都是注定。
若没有那一瞥,我还是我。
什麽都不会改变。
但,我看到了他!
我抬头的一瞬
正逢他转身。
俊挺的身材。面容却平淡无奇。
让我惊鸿一瞥的,
是他的眼神。
明明是阳当头,我感觉到的却是月光的柔和清幽。
他发现我在看他,便对我笑了一下。
我觉得自己有些痴傻,竟看得入了迷。不知他何时走了。
我拉下衣服系在腰间,看了看手里那包已吃得发腻了的鸡翅。愣了好久。然後笑了。
我一定要追到你。
让你再对我展出那样的笑容。
正待上前追上,却一眼撇到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宫里的人。我闪身避到旁边的小巷里。再出来时已不见了他踪影。
我一路策马狂奔,一连两天,毫无所获。
心中懊悔之极。又恨那几个该死的猪猡烂人误了我时间。
又追了几天後,我静下心来细想。听他们主仆对话,似乎在躲避什麽人。而且看得出两人都易了容。
有了这个认识我便找些僻静偏远的小村小镇留宿。希望能遇到他。
一定要遇到他!
这是我十四年来第一次如此执著於一件事。
如此……执著於一个人。
“今晚就在这儿吧。”我自言自语道。这一路上看见不少蓼草生得茂盛。记得以前娘说怀我时宫外满山蓼草,清幽喜人。便给我取了个“青”字。我走入这个边境小镇,心中暗笑,娘真是,若是冬天草都黄了,那岂不要给我取名为“黄”。
我看著路边界牌:青荷镇。进得镇来,倒也名副其实。一路不少河塘里莲叶田田。
我习惯性地目光四处逡巡。一年多了,每到一处我都会留意打听。我有些奇怪自己为何要这麽执意找到他。但心中就是想再见到那眼神那笑容。有时我会在清冷的月光下呆至深夜。呆得久了,意识就会有点迷离,分不清那缕柔和究竟是月光还是他的眼神。
看来也不会在这里了。我叹了口气,时间虽然尚早,我却不准备再走,打算先找家客栈住下。
一年了,我几乎找遍他会去的地方。他却好似狐仙魅影再也没出现在我眼前。没缘分吗?那为何要让他看见我,又为何让我看到他?
“弄雪姑娘,来买鱼啊?”走过气味难闻的菜摊,我待疾步走过,却被一个名字牢牢定住身形。
“是啊。我们公子喜欢吃鱼。”听到这抹声音,我不由自主用手按住胸口抑制自己心中的激动。
“呵呵,今天尹夫子又没钓到鱼吗?”
娇俏的嗓音满是亲密的埋怨:“要是指望我们家公子钓到鱼啊,那三天都不用做饭了。”
错不了!从来没多拜过神灵的我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说了十来遍感激。
我一路跟著弄雪来到一个池塘边。正奇怪她为何来此处,却一眼瞥到那柳树下那抹身影。
欣喜狂喜都不足以表明我此刻心中的感受。
我远远地看著。夕阳余晖下那懒懒靠著垂钓的人。看不清面容,更看不到那让我著迷的眼神。但我知道是他。
千山万水,你还是到了我面前。
一路跟踪下来,我了解了个大概。他在这里已经当了一年多的教书先生。那些才子仕人怎肯把自己的大好前程毫在这穷乡僻壤上。这小镇上便只有他一家书院,学费又很合理,虽然人丁稀少,却也有一番热闹光景。
第二日清早,我全身上下清洗一番,再换上一套干净的短衫,为的是怕他见我过了求学年龄不肯收我。
其实我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显然他对於求学之人是来者不拒。还说院里像我这麽大的小孩也有好几个。
意料之中,他完全不记得我了。我想可能连他遇到我这件事也一并忘了个干净。我难免有些怅然。一年里我著魔般地四处追寻他的身影。他却完全忘记。
同样是一眼。
对他是雪泥鸿爪。
於我,却是刻骨铭心。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容貌。五官生得比一般人柔和俊美,但皮肤却甚为粗糙蜡黄。与他清亮的眼神很不相配。我不免暗暗奇怪。
说到学费时,我故意磨磨蹭蹭地难於启齿。他很体贴地马上就问:“你……是没钱交学费吗?”
我料准他好心定不会计较。果然,他毫不在意学费有无,说读书最重要。
结果我以到书院打杂代替学费为由顺利地进入他的生活。留在了他身边。
以往蓼天宫中锦衣玉食、白天比武论剑、夜晚钻研韬略王术。现在每日只是帮弄雪做杂务。打水、砍柴甚至扫地烧火。
十多年里没做过的事到这儿全都做了。
只是为了能每天更多地看到他。
他说他不习惯人称他“夫子先生”,要院里的学生都叫他“老师”。可院里他那些学生总记不住,没多久又“夫子夫子”地叫起来。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再去改了。
但我一直叫他“老师”。
我很喜欢这样叫他。因为只有我才会这样叫他。
我为自己独占这个称呼而窃喜不已。
我看到他的真正容貌是在一个薄暮夜色里。天空还挂著淡淡的月影。
我记起白天忘记帮弄雪把新劈的柴堆放到木架上。便折回书院。其实我只是找个理由来看他。因为白日整整一天没见到他。
一到院里,我习惯性地就往他的房间走去。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伫立。我心中喜悦。可等走到近处时,那夜色下的容颜却让我呆立当场。
意夺神摇!
淡淡月色映照下的皮肤晶莹剔透,隐隐有著白玉般的光泽。眼神与月光交汇、融合……他静立的侧面有如挺秀的松柏,而眼中的流光溢彩又让我觉得他仿若月之神。
或许是我的眼光太灼热,或许是我的呼吸太急促,他看到了我。
“小青,你怎麽来了?”他有些惊奇。
我呆呆地看著他忘了回答。他走近又问了声。
“老师……哦,我想起白天忘记帮弄雪姐姐把柴堆放到木架上,所以就折回来了。”
後来,他也注意到自己易容的事了。不经意地笑著解释说是因为怕被追赶他们的人找到才不得不如此。他苦著眉头说自己不愿每天易容,弄雪便逼他每天涂上特制的面膏。
我看著他一时蹙眉一时浅笑,心中只觉幸福无与伦比。那一刻我突然想,若就这样走过去拥住他,永远看著他浅笑轻颦,这一辈子我可以不再奢求别的了。
可离别来得让我措手不及。
“你们来干什麽?”我冷冷地看著眼前七八个跪作一处的蓼天宫门人。
“少主,属下等奉宫主之命及受蓼天宫诸位长老门主之托恳请少主回宫主持大局。”
结果我走了。我没有向老师辞行甚至说句再见。所有的事我回来之後都会告诉他。
临出镇口,我回头望了一眼。
我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告诉你…………
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我踏进蓼天宫时我那英武一世的爹已经在愤恨里了结了他的一生。我走过去轻轻合上他的双眼。死不瞑目是吗?
我却早已知道爹会有这麽一天。
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提剑杀了那女人。我看著剑尖不断滴落的血深深叹息:爹,你杀了那奸夫,却始终下不了手杀这个低贱的狐媚女人。惹得自己抑郁成病终至一命归西。
在各位叔伯辈的帮助下,我很顺利地处理好爹的丧事及宫中的一切,稳定了大局。却收到青荷镇手下的飞鸽传书。我用两天时间处理好宫中一切,随後带了宫中高手急返青荷镇。满心焦虑彻夜狂奔,待到那青荷镇时已是人去楼空。看著那空荡荡的院子那一刻我的人也是整个空荡荡的。
老师被缚在马背上。他不懂武功,这样贴在马上颠簸一定很难受。想到这个,我就恨不得把那聿华一剑钉中心窝。但我不敢轻举妄动。我十岁时就已和这个渚国的三皇子交过手。此人狡诈阴险,诡计多端,好几次都差点中了他圈套。他身边那八个黑衣人武功甚强,本人更是个绝顶高手。
该死!我心中暗骂一声,本以为这记暗箭虽不能取那聿华性命,至少也伤得了他,哪知这人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快如飞蝗的袖箭未能伤他分毫。我心中陡沈,看来今天会有一番血战了。
双方势均力敌,久战不下让人心急。但现状却不允许我有丝毫的心浮气躁。我百忙中偷空看了一眼远处马背上的人。突然心中起了主意。想个方法让那匹马受惊而逃,再用蓼天宫的讯号通知驻守在附近的手下。聿华受袭定然追赶不及。
主意打定,我更加不顾胸口掌伤一招一招凌厉地攻向聿华,以此掩盖我真正的意图。
但突变来得让我措手不及。等我和聿华双双撤掌追来时,那怪人已匪夷所思的速度将老师从马上连人带绳一把提起,几起几落竟已不见了踪影。
我顾不上还在场中相斗的众人,沿路提气赶了几十里。胸口一阵裂痛,我的脚已渐渐发沈。前襟上的血滴也越来越密……
鲜血疼痛我全然无视。此时我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心上的那个人,千万不要出事。
你究竟在哪儿?
两月、三月、半年……现在一年都快过去了,派出打探的人每次回来都战战兢兢。
十五年来,我第一次尝尽思念之苦。
半年前我已经正式举行了继位仪式,成了蓼天宫第八代宫主。我十年磨剑,一日倾尽所学,又有葛云这等忠心才智之士辅佐,自然将蓼天宫由内自外打理得很好。蓼天宫比我爹甚至任何一任宫主执掌时都要强大繁荣。他们都说我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宫主也是最雄才大略的掌权人。蓼天宫在我手上一定能完成先人的遗志。我想笑。
权势、地位、财富、女人,别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尊荣富贵都已尽在我手。甚至这天下只要我想要,也不是求取不得。
只是这些都是我想要的麽?
满十五岁後他们说该找个女人侍寝。当那柔柔软软的身躯靠上来时我只觉得烦闷无比。一掌就把那女人推出门外。
将近一年的思念,我已经弄清自己要什麽。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贪恋他那柔和的眼神清淡的笑容才会想方设法亲近他,不想离开他。可那是他在之时。这些日子只要我闭上眼就会出现那夜月下他晶莹光洁的脸颊、润湿的嘴唇、秀挺的身姿……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让我喉咙发干。我知道我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人了。我知道我这样不正常,有违人伦礼节。但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这股思念已逼得我快要发狂。
这辈子我只要他一个!
一日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不经意看到皇宫密探来报聿华带进一来历不明之人,武功甚为了得,聿华似乎很为重视,饮食起居均不与一般人同。我有些好奇什麽人让聿华这麽看重,又想起弄雪可能还在宫中,不如去那皇宫一趟把她带回来老师若见了一定很高兴。也顺便去见识见识那人物。
我怎麽也不会想到在宫中看到那个自己魂牵梦萦的人。不是夜间我不便久留。回到蓼天宫我心情激越。他还好好的!他终究又出现在我眼前了!
这一次我绝不再让你从我眼前消失!
冬月初六,皇宫冬猎的日子。
我带上人马潜伏在猎场四周。故意叫人行刺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我自带著人乘机潜进後山躲过搜查随时听我号令伏击。果然场中一片混乱,聿华也出了帐篷忙著清场巡查。看著他步出帐篷,本想给他一记飞箭,但终归忍住。先救老师要紧。只是心中想到他和老师同睡一处我就妒火中烧。
“为何现在不能走?”我怎麽也想不透为何老师不肯跟我走。明明是聿华将他扣在宫中。他欲语还休,我却更加疑惑。他口口声声要我快走以免碰到聿华。我心内有气,你就这麽小看我,认为我斗不过那聿华麽?
最後,我还是没有带走他。我不走,他说便和我恩断义绝。
“我出宫後自会去找你!”他向我允诺。
我生平不信人。是他,我信了。
可是,我失望了。
三天、五天……我每天度日如年的渴望著见他、渴望著他来见我。一连半月,他却音讯全无。仿佛那句承诺已成了山顶的云雾,阳光一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担心他安危,可忧心忡忡地潜进皇宫,眼前的景象让我如遭雷击。
那让我视偌神邸的人被别人紧紧拥著,那神圣的双唇肆意让人侵犯!
我要用所有的气力与理智才能控制自己的颤抖与愤怒。
为什麽要骗我?!
为什麽要把吻给别人!
冷冷的月色下,我独自声嘶力竭。
为什麽……不肯做我一个人的月亮……
这不是我第一次流泪。这是我第一次为他流泪。
我屏息藏身在暗间内。
“怎麽?难道公子不愿和葛云一同回去见蓼青?”
“不是,只是我现在还有事在身,待办完後,再去找他。”
这让我又爱又恨的声音将我心中本就不多的希望尽数泼灭。说到底你还是不想走,你就那麽舍不得那个人麽?!
好!我就让你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值得你喜欢。老师,你最恨人欺骗,如果聿华为了皇位出卖你,会恨他吧?很恨!
我有些残忍地想著。
……………
……………
“我们宫主有封信给三皇子聿华,希望公子能代为转交。”我已交待过葛云。若老师愿和他一起回蓼天宫,计划改变。如果不愿……按照先前的计划照行。
“宫主,他走了。”葛云在外面叫我。
我从暗间走出来。有些急切地赶到窗边向下往去。却没有找到心中苦苦思念的人影。
“宫主,你觉得聿华会答应吗?”
我嘴边浮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他会的。”
老师,我以江山向聿华来换你的离开。
我杂在众多侍卫中,远远看著那身陷重围的人。心里升起丝丝痛惜。但我必须看著。到目前为止,事态的发展都照著预定前行。可天总有不如人意地地方。
看著弄雪中箭倒下,看著那悲痛晕厥的人,我心底深处泛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再次看到那柔润的双唇被人肆意侵占,我狂怒到极至。故意把手中的面盆失手掉下。
“是谁在外面?”屋内人怒气冲冲地喝问。我变了嗓音连声告罪。
心里残忍冷酷地笑著。
聿华,你现在越温情,到时真相大白,老师就会越以为你是骗他。也会恨你越深。
看著飞身跳下宫墙等候已久的人,我心内泛起丝丝喜悦。
老师,你终於离开了。可看著他对聿华深深的恨意,心底深处的那抹不安也同时紧攫著我的心。老师,若有一天你知晓这一切都源於我的策划,你会如何对我……我不敢去想。
老师,你可知我费尽心思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甚至不惜自残。当听到那声“我答应”时,明知他不是出於自愿,我也欣喜若狂。我希望时间就停在他声音传至我耳朵的那一刻,永远不要化开。
可我的永恒却是如此短暂。被聿华以那中毒垂危的人的性命相挟发誓时,我心里也在发誓:聿华,你今日让我所受的痛苦,以後我必定要你十倍偿还。
老师被聿华带走後,我搬到青荷镇那熟悉的书院中。除了每隔一段时间回蓼天宫一趟。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小镇。
我要在这里等他。我知道他会来的。
这里有著他割舍不去的温馨回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信心不移。我知道我能等到他的。
几个月後,我等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也等到了,一句将我耐以生存的希望瞬间撕碎的话语。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和你平等相待…………”
哈哈哈,朋友亲人?!我不要。
我只要你做我爱的人。
老师,这次我决不让你离开。绝不!
我把他强留在了蓼天宫。身上药性强烈的化功散让他看起来气虚无力。看得出来他的气愤。但此时我已不在乎。我觉得自己已有些疯狂。
看著梦寐以求的容颜就在眼前,我无法抑制自己想接近他身体的强烈渴望。
我抑制不住想要疯狂占有他的念头。要让他属於我。要让聿华杜子衿再也夺不走他!
我撕开他的衣服,紧紧压住这具柔润美好的身体,尽情放纵地亲吻抚摸…………
疯狂占有之後,欲火熄灭,神智猛醒。
我看著眼前白玉般的胴体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青紫吻痕,还有那腿间触目惊心的血迹斑痕,我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
我错了。
我错了!老师,原谅我…………
看著醒後他冷淡陌生的眼神,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已被拉入挥之不去的绝望中。
老师,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可以杀我!
但是,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不要怀疑…………
这世上再没有人像我这样全身心地爱你……
终曲
悠悠谁人心
混混沌沌中睁开眼,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在一团浓雾中,看不清任何东西,也找不到原本属於自己的那点。
我惊惶害怕,惶恐得手足无措。
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这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陌生。
我就像初生的婴儿,脑中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可以看清的印痕。
我不知道我是谁。
後来,有人告诉我。我叫蓼青。是蓼天宫的宫主。
那人说他是我师傅。
师傅?我脑中的反应出来的是一个与之相近的称呼。
“老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愣了愣,然後点头。
老师待我很好。他教我武功。我学得极快。仿佛那些东西原本我就会的。
老师说我只是很久没用了,所以大部分忘记了。只要勤加练习,就可以恢复。
恢复?我忘了什麽?武功?只有武功吗?那只要恢复武功我就可以变回以前的自己了?
可为什麽我总觉得心那块地方缺了好大一块!却找不到拿什麽来补…………
“你是谁?”
我看著眼前的人疑惑地问。来老师的住处,本想找他商议一下收购成国丝绸商铺的事。不巧老师没在。
却让我看到这个人。
这个让我第一眼就心止不住陡跳的人。
一身素装长服。整个人俊雅脱尘。可让我心动的却是他那眉梢眼底流诸不尽的沧桑淡然。
对这个才见了一面的男人,我竟然起了想要将他紧搂怀中的冲动。
这让我很不解。
而更不解的是面对他,我心底涌现的那股莫名的熟悉感。
“你叫什麽名字?”我拦住他急欲离去的脚步。他并没有马上回答我。脸上神色犹豫,不知想到什麽,神情瞬变。
他没告诉我。
我却从老师嘴中知晓。
那个让我初见心动的男子。
他叫尹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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