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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月(第一部) by 飞汀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12-16 17:39:26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千秋月(第一部) by 飞汀

千秋月 第一章

熏风阵阵,日影重重。

我静静地靠在院中长椅上。远处丫头小厮们呼喝的声音隐约传来。语声并不嘈杂,即使在望月阁这处僻静之所里也不觉惊耳。

但我耳里听来,那随风动飘来的似远似近的声音却尤似梦中。虽然早已不觉它荒唐。

或许,这也真是在梦中。我唯愿。

来到这里,准确地说是来到这个──距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不知几千年的陌生时空已经有十多天。还记得被那辆货车撞上的剧痛一瞬,身体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著沈沈下坠、下坠……仿佛要我坠入到那宇宙最底端。我知道我死了。但心中那瞬却没有悲哀。只有不忿。我虽一生短暂只有二十来个春秋,但自认为生平未做过杀人放火有违天理乃至人神共忿的事,死後不入天堂也罢了,却为何让我入地狱?我不忿。真的不忿。

待我再睁开眼时却是一袭袭曳地罗裙穿梭眼前。我并不认为地狱里有金钗步摇,有环佩叮当。一天的思维空白过後,我确认,二十一世纪某大学研究院二年级学生尹悦死了。却在不知相距几千年的另一个古代时空重生。借另一个人的身体。不知该感谢老天给了我再一次生命,还是应恼恨它跟我开了一个实在不算小的玩笑。荒唐神奇。匪夷所思。却是通过我此刻的存在来证明的真得不能再真的事实。

其实心中还是感谢多於不满、兴奋多於惊惶的。没有人不留恋生命。何况我才二十多岁。所以我会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并且竭尽全力。

“少主,您晚膳要在这儿用吗?”

“嗯。”语声透著习惯之後的淡然。

我很喜欢这儿的幽静雅致。想必,慕容熙──那个声名赫赫的慕容世家少主,也是现在我所在的这副身体的前任主人,他也很喜欢吧。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不是每天吃泡面、吃快餐的日子。精雕细琢,花样繁多的菜色实在是让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很美好。虽然没有电灯、没有电话、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也没有麦当劳……。

实际证明我适应环境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强。而在慕容家这十多天下来,我所表现出来的求生本能更让我自己都很吃惊。也许是我生来就很会保护自己,只是以前不曾置身於这样复杂险恶的环境中,当然也就无从展现了。

现在慕容家大大小小的事务是由慕容家的二公子,我的“二弟”慕容凡暂时管理。而我,慕容熙正在“生病休养”期间。呵,慕容熙当然不会是在生病休养了。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我心里再清楚不过的一个事实──慕容熙死了。而这个事实慕容凡想来也确信不疑──没有人喝下‘醉梦一瞬’後还能醒过来。这是我醒来的第二天早上他对我说的话。所以我绝对不会是慕容熙。当然那样的情况下我也懒得说谎了。一席话下来,他知道了我不是慕容熙,也泄漏了他鸩杀其兄的秘密。

我很明智地向他确言我不会用慕容熙的身份和他争夺慕容一家的管理权。几乎是在他转身而去的同时,我已决定:离开这个刚来还不到一天的家,抛弃这个属於我还不到一天的新身份。

而现在,我已经为这个决定努力了十多天。

夜月楼台,秋香院宇。实是笙歌阵阵、笑语吟吟才能配得上良辰斯景。

此刻,我却心绪有点不宁地站在窗边。等待著。

“少主,一切都准备好了。”

终於,门外无声闪进一个容色清丽眉间却甚有英气的少女。手里提著一个大大的包袱。她原是慕容熙的贴身侍女。

“弄雪,我说过你不必叫我少主。”我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这个不属於我的称谓。尤其是说话之人已经知道我并不是慕容熙。

“不管怎样,弄雪心中,少主永远都是少主。”

“可你也知道我已经不是慕容熙,不是你那个武功盖世、才华横溢的少主了。”你的少主已经死了。我没有再次狠心地表明这个两人都已知道的事实。这个重情重义的女孩在偷听到我和慕容凡的对话後,我跟在她後面看她一个人偷偷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不清楚在她心里慕容熙有多重要,却被她耸动得厉害的双肩触动心弦。忍不住去安慰她。看著她的眼泪,当时我想著如果我死了也能有哪个女孩为我这样流泪也不冤枉了。事实上是没有。虽然不想,却也不得不承认以往的二十几年感情上我确实失败。

弄雪默默地展开那个大包袱,里面是衣衫和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虽然不懂,我也知应是易容时需要的东西。只是……

“弄雪,为何有这麽多套衣服,还有……女装?”

“少主不会忘了还有我吧。”弄雪故作委屈的看向我。

我却吓了一跳:“……你要跟我一起走?”

“当然啦。一向都是少主到哪儿弄雪就到哪儿的。”弄雪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小丫头根本就是避而不谈重点。

“弄雪,”我严肃地看著她,“我不想再次重申这个事实:我不是你的少主。再说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到哪儿去呢。怎能带著你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

听我这样一说,弄雪神色一黯:“少主,你是讨厌弄雪吗?”

我猛地一咳。这是从何说起呀。

“没有。我哪儿会讨厌你,只是……”

“只要少主不讨厌弄雪就好,”小丫头很快打断我的话,“不管少主到哪儿,弄雪都会跟著。”我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不怕危险?”

“不怕。”

………

“走吧。”

我简单留书一封。一切办妥後我们乘著人少又变了装,便只管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而出。到了城外客栈,早有弄雪准备好的马匹。

一路月光铺地。夜风吹来很是清爽。只是夜色茫茫,不知一宿急行明日人又在何方。

马上,我问弄雪为何知道我不是慕容熙还要跟著我。

弄雪回答说是十几年的习惯,这一辈子都改不了。

我不禁笑了笑。有些了然。这种“雏鸟情节”,我於弄雪,又何尝没有。

弄雪是来这个世界後第一个让我以尹悦的身份来与之相处的人。

其实没有慕容凡,我也不会留在慕容家,不会做慕容家的大公子。是的。我留恋生命,更珍惜这失而复得的生命。既然老天决定慕容熙死了,而我尹悦活著,那麽,我就要远离这里。远离这片带著慕容熙气息的天空。从今而後,以我尹悦的名义活下去。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蚕缕一轻勾。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眼前正是,波横满眼,花漫汀渚。我嘴中轻念,身子懒懒地倚住临水的那棵柳树,一竿直垂入湖里,而人却要醉在这无边春色中了。

“尹夫子,你的鱼又跑咯。”

旁边走过浣衣归来的大娘好心地提醒我。

我笑了笑,拍拍身边的小桶,一脸无虑:“无妨,已经有一条可以交差了。”

今天应该不会被弄雪念叨了。

这是渚国边境上的一个小镇。虽地处僻远,却也有闹市喧嚣。一派乐业安居之景。踏入这里的一刻,我有种误入桃源仙境的错觉。怕一转身它就消失无踪,无迹可寻,於是便再也不肯走了。由於这里太僻,私塾先生都不肯来。便要弄雪找了几本最基本的入门书籍,执起教鞭教起了那些从六七岁到十多岁的山野蒙童。我乐在其中,虽然实在有大材小用之嫌。

“少主,你回来了?”一进门弄雪就走了出来,“咦?小青没和你一起?”

我奇怪。

“见饭熟了你还没回来,正好小青过来,我就叫他去找你了。”

话音没落,就见门外跑进一十三四岁的少年。短衫短袖,灵动异常。

“老师,原来你回来了。弄雪姐姐还叫我去湖边找你呢。”说罢,嘻嘻一笑凑过头来,“老师,今日又是空手而回吧。”

我轻笑了声,示意他看看桶子。

一阵嗤鼻声。“啧啧,才这麽点大!老师,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一定能钓上大的。”

我好笑。这个蓼青,来这儿不到三个月,最多只能算我半个学生。却比我那些正经学生来得勤。他说他没钱交学费就以在院里面打杂代替。本无所谓有没有学费,反正当初弄雪带来的钱票银两够我们衣食无忧了。只是弄雪高兴有人帮手。便留了他下来。几个月来,小青天天腻在书院里,平日也没见他多看什麽书,只是喜欢有事没事黏著我。

刚吃完饭,就听得外面喧闹异常。

一出门来,果然外面已经闹得昏天黑地,围了一大群人。

“尹夫子,你快叫弄雪过来给这位公子看看。”住了一年有余,弄雪已是镇上人人公认的正牌大夫。

走进人群,我怔了一下。

只见地上躺著的人早已昏迷。年龄不过二十来岁。身上的月白长衫已沾满尘土,想是奔波了许久。不远处那匹马应是他的坐骑。

边陲小镇,昏迷之人,这都不足以为怪。我只是诧异,为何如此美人,会昏迷此处。

弄雪说其实他只是长途奔波,过於劳累劳心才会昏倒,睡一觉就没事了。还细细熬了碗粥放在一旁。

我打趣道:“弄雪,这麽殷勤,是不是看人家长得漂亮动心了?”其实天地良心,我只是想看一下弄雪那羞得红红的俏丽小脸。

哪知小丫头脸上居然丝毫水波不兴,反而向我眨眨眼。

“他再美也美不过我们少主呀”

我暗暗下决心,以後绝不再做诸於此类的愚蠢之举。

直到第二日晌午,他才醒来。

“公子为何不多留几日,好生休息再走不是更好?”我不解。

过了一夜,他精神果然恢复不少。此刻看起来更是人如芝兰玉树,俊雅异常。我不禁再赞一声。

“夫子昨日相救之恩,杜某必不敢忘。实不相瞒,我这一路都有人追缉,若久留於此,只怕到时会给夫子惹来祸端。”

我见他说得诚恳,也没再追问。以他如此人品,却被人追赶到如此地步,想必又是一段难以说尽的恩怨纠葛。我一外人又何须多问。

他一揖过後。正要转身离去。就听得门外一人大笑道:“此刻走已是迟了。”

“杜侍卫,杜子衿,你难道还想继续在我手下逃跑?”

语声一出,这杜子衿已是脸色惨白。

接著大门打开,走进一人。长身玉立,气度尤是清贵不凡。来人负手站定,神情一派悠然。但听得刚刚那阵齐整划一的脚步声,我就知门外必已是包围重重。

惨然一笑後,杜子衿对来人说:

“不想三皇子来得如此之速,实是让我大吃一惊。”

没想到来人竟是当朝的三皇子。我也吃了一惊。

“呵呵,你以为小小的李代桃僵之计就能骗得了我?”那三皇子怡然一笑,眼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我这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一进门他盯了我好一会儿。让我心下打鼓。应该没问题。虽然没易容,但弄雪还是给我变了变肤色,服饰装扮也与慕容熙往日大有不同。哪会这麽巧。

“其实我昨日就已知道你到了这里。现在你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吧。那就跟我回去吧。”

“不!”杜子衿脸上出现惊恐厌恶之色,“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跟你回去的。”说著手一翻一把匕首已然贴在喉间。

“我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们要的话,就抬尸首回去见他吧。”

那三皇子眉头轻皱,“杜侍卫又何必如此顽固?想我父皇也是爱你风流文才。只要你跟我回去,以往之事一概不究。”

原来竟是这麽回事。想是那皇帝看杜子衿美貌,顿起色心,竟然派儿子千里缉拿。想逼他就范。心中不免气愤,堂堂朝廷,这与那逼良为娼之徒何异!我并不是冲动之人,这一年来青荷镇的山水更是将我的淡泊心性熏陶得有增无减。但并不表明我不会生气。尤其杜子衿这般人品我一见便心生亲近,更是不会袖手旁观了。至於救不救得了,呃,眼下顾不了那麽多了。

我向前跨了一步,拱了拱手道:“三皇子殿下,看来这位杜公子并不想跟你回去。你如此强逼於他,何异於逼良为娼,岂是堂堂朝廷所为?”

杜子衿看著我,惨白脸色中夹杂著感激。

那三皇子也不发怒,只是看著我。我本是想故意激他发怒後谋求机会的。现下他却只是定定地看著我。仿佛看痴了。不管什麽原因,总之此刻他发呆对我绝对只有好处。我右手微晃,一抹强光刺向他的眼睛,乘他反射性抬手阻拦的一霎那,我蹂身急上。几乎刷新我以往所有百米冲刺的记录,待众人反应过来,我已经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事实证明,擒贼先擒王永远是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击得逞的。我深知此理。

千秋月 第二章

刀在颈间,我心里却叹息连连。实在是有点不舍这个地方。突然後悔起以往为何不多吃些这里的鱼,以後只怕很难吃到那麽美味的鲜鱼了。

全场焦点不可避免的转到了我身上。杜子衿更是张大嘴望著我。一脸震惊。不知是吃惊於我也会做出此等拿刀架人脖子上的事,还是惊於这三皇子如此容易就被我制住。我朝他嘴角扬了扬。

“杜公子,你刚刚不是要走吗,请便。我想现在应该没有谁会阻止了。是不是,三皇子?”

此人刀架脖子脸上居然丝毫未变颜色。惹上此等不好惹之人,实在不是件好事。

“杜子衿你身中我皇家独制软香,武功全失,又能逃多远。”

杜子衿此时缓过神来,朝我一揖到底:“尹兄大恩,子衿没齿不忘。只盼今後能有机会报答尹兄之恩。”说罢深深看了那三皇子一眼,径直走了。

我心里并不确定他今後是不是能得善其身。只是不愿看他在我眼前被抓罢了。现在只能帮他尽量拖延些时间。看他拼命往边境奔,想必出了渚国地界後他多少会有些倚仗。至少这三皇子不能随便带著士兵公然去别国境界抓人了。

“得罪了,三皇子。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在寒舍多呆上一天了。”

当然,没人会反对。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你竟然为了一个仅见一面之人不惜与朝廷为敌?” 他语气里透著淡淡的诧异。

“我哪敢与朝廷为敌,只是不愿眼见以殿下之尊做出如此不智之举罢了。我想殿下也只是父命难为吧。”

为了确保杜子衿能不受阻拦地逃出渚国边界,我要弄雪将那些人点穴後丢在院子里看著。

而那三皇子也很配合地一切随我所愿。一天一夜後。撇下那队士兵,我和弄雪带著毫无抵抗之力的三皇子离开了青荷镇。本来我很想就这样在这里常住下去的。天不遂人愿。

步出镇口,我回头望了望那渚叶满汀的池塘,塘边那颗我垂钓时常靠的老柳树。

“少主,你前日钓的那尾红鲤还养著没来得及吃呢”弄雪神情有些沮丧。想是也有些不舍吧。

“那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取了来,或者干脆煮熟吃了再走?”弄雪被我一席话逗得嗤嗤笑了起来。

那三皇子仿佛身边没人似地一脸漠然。不知在想些什麽,那波澜不兴的表情让我觉得此人实是有点深不可测。如此不显山露水,若他去现代做007,定比詹姆斯.邦德更称职。

虽然把他当人质,可丝毫也不敢怠慢他。已经惹上这麽个厉害人物了,只好尽量减轻我们之间已经存在的“误会”。

“三殿下,不用担心,到了边界自然会给你解药。”

此时我和他两人共乘一骑,实是无可奈何之事。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可能骑马。弄雪给他吃了慕容家独制的软筋散。即使服下解药也要二十四後才能恢复功力,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们离开了。

“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以除後患?”途中,他冷不丁地冒出句这样的话来。

“我为何要杀你?难道殿下不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听他此言,我不禁失笑,“殿下放心,我会很小心不让你有机会找到我的。”

……………

……………

“你叫什麽名字?”

“尹悦”

他转过头瞟了我一眼又静了下来。

一路无他,很顺利的我们到了边界。

“殿下,就此别过,後会无期。”我示意弄雪给他解药。

他接过解药并未立即吞下,而是扯开嘴角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我们不会後会无期的。”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我可不希望与殿下後会有期呀。”

“我也不希望後会有期。”他居然把解药往旁边草中一丢,看著我缓缓说道:“因为我很不希望就此与尹公子分别。”我还没明白他话里所指,就被他猛地拉下马来,扣住了手腕。

这下我真是目瞪口呆了。他不是中了软筋散吗?难道他那日吃下的是糖丸,弄雪搞错了?

听得娇叱一声弄雪一掌劈来,凌厉的掌风被他一挥化去,手如疾风连点她几处穴道。我虽不谙武学,却知弄雪身手甚好,可他竟然一招之间就制住了弄雪。我不禁吸了口凉气。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没有中软筋散之毒?”他打了个手势。离得不远的山後立时闪出七八个清一色的黑衣人。想必是一直跟在我们身後。

只是一瞬之间,形势已经逆转。让我著实体会了一次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实感。

“我吃了无相果,八岁起就百毒不侵,这区区软筋散又耐我何?”

“那你为何假装被制,还到了这里?”我心中奇怪。

“你真的要知道?”他暧昧地一笑,“因为被人搂著骑马的滋味实在不错呀,哈哈。”

我气得头有点发晕。这个可耻的混蛋。

“难道你最初就是故意被我制住?”见过他的身手,我实在很难相信当日他那麽轻易就被我制住了。

“不错。”他抬抬眉。

“那又为何?”他竟故意放走杜子衿。

他的答案又让我吃了一惊:“因为你。”

我越发茫然。

“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一件一年多来我一直都觉得不可置信的事。”他再次看向我,“现在证明了。”

“证明什麽?”

“你,的确不是慕容熙。”我心中大震。就算他认识慕容熙,正常情况下也只会认为我是慕容熙,又怎麽会一直耿耿於心想证实我不是慕容熙……只有一种可能:他也早知道其实慕容熙应该是死了的。难道他和慕容凡……不是没有可能,慕容家势力遍布武林,掌握了慕容家就等於掌握了大半个武林。而那慕容熙想必难於操纵,他才会和慕容凡联手除掉绊脚石再扶持那易与的慕容凡。

“原来是你与慕容凡勾结,慕容家想必已在你掌控之中了吧。”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并没料到我会想得如此之快。我心中冷笑,这有何难!

“你为了证明我不是慕容熙,就那样不顾皇命放走了杜子衿?”

“呵呵,你想我会吗?” 我叹了一口气,的确可能性不大。

“他身中软香,我那日早已示意手下飞鸽传书给成国的内探。想必他这时已经在进京的途中了。说不定路上我们还能碰到呢。”

我还能说什麽?……不知他要如何处置我们。

当初我就预感他不是该惹之人。现在被绑在马背上的我更是再一次无懈可击地证明了我有预言算命的天份。

一记飞箭毫无预警地射向我前面之人。却未伤他分毫。我大叹可惜。这人简直是妖怪。

“什麽人!”眼前一片刀光耀眼,他那七八个黑得不差乌鸦半分的侍卫已严阵以待。果然训练有素。

“放下我老师!” 一声还显稚嫩的嗓音透空而来。咦,这声音怎麽有点耳熟。

我只觉眼前人影闪动,劲风满面,电光火石间两条人影攸地分开。

这一刻,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青,怎麽会是你?!”眼前之人居然是那几日未见的小青。只是他现在身著一身藏青色劲装长服,更衬得他身材如成年人般挺拔修长。腰间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哪里会是以往那自称交不起学费的穷小孩了。

“老师,你没事吧。”他眉宇间的关切之色显而易见。真想不到这孩子这麽重情重义。我心中一暖。

“你还是先关心下自己吧。”冷不丁地从我身旁传来这麽一句。我心下一惊,仔细一看,果然看见小青用手不露痕迹地轻捂著胸口,嘴边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迹。

“小青,你受伤了!”

“我没事。”他眉头不经意地轻皱了一下。转而看向我身旁之人,沈声道:“聿华,我不会让你这麽带走我老师的。”

“哦,是吗?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那三皇子聿华显然不为他的话语所动。

却见小青轻啸了一声。眼前一晃,已多了十来人。聿华眼神一沈。显然,这十多人不容易对付。

“哼,就让我来会会蓼天宫的高手吧。”他神色傲然间,身形却已似大鹏,凌空飞向小青。

霎时两边人马已是混战在一处。我局外旁观:小青那边十几人的确是高手,而聿华那几个黑丫丫的侍卫也居然非同小可。再加上他本人更是深不可测。看来小青要从他手上救人实在不易,而聿华一时间要摆脱也看似不太可能。这一战不可避免地还会持续下去。

我看著场中人影重重,一边担心小青的伤势,一边惊讶於他小小年纪居然身怀绝顶武功。

正当我把一腔心思全部放到小青身上时,耳边忽觉一缕凉风,同时听得一声爽朗的大笑,一物朝我疾扑而来:“哈哈哈,你们慢慢打吧,人我先带走了。”语声未毕,我只觉身体已腾空飞起。呼喝声,怒吼声已渐渐被落在身後…………

千秋月 第三章

我只觉耳旁风声乎乎,脑袋一时晕眩不已。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耳边风声顿止,也不再晕眩。便睁开眼来。赫然发现自己已身处一陌生山谷之中。眼前一人须发已白多黑少。一时让我想起那胡须一大把的圣诞老人。

“你是什麽人?为何抓我来此?”

那老人并不理我,只管对著我左瞧右看,还时不时捏捏我。嘴里听得他念念叨叨的,什麽“不错,果然没看错……”。我只觉眼前之人行为怪异。

他琢磨了我好一阵,突然语出惊人:“我决定了,要收你为徒。”我差点晕倒。恐怕是碰到了那武侠小说中异常经典的武痴之类型了。

“前辈抓我来此就是打算收我做徒弟?”我再一次确认。

“没错。我已经找了不下十年了。好不容易让我碰到这等良质美玉。岂能放过。我已经暗中跟了你好几天了,只是一直苦於你身边那小子不好对付。今天终於让我逮著机会。”

“如果你想找个好徒弟,为何不找我身边那人?我可是半点武功也不会啊。”我大奇,聿华武功高绝,绝对是块更好的“良质美玉”,这怪人为何弃他而顾我?

“不行。那小子武功已大成,没有可塑性。再说他霸气太重,不适合练我的武功。”我再次发晕,他选徒弟的条件简直就比人家女孩子挑男朋友还苛刻。难怪找了十年都找不到。

“前辈,武学之道我可是半分也不懂啊。”我好心地提醒这个狂喜之中的老人。

“没关系,我会教你懂的。”他信心十足,“有我天鸣老人在,还有什麽不会的。”说著他语声一停,

“嗯?怎麽还叫我前辈?”

我心下暗笑,这人难道想徒弟想疯了,这麽心急。不过也好,这表明他有求於我。

“咳,……天鸣前辈,你能不能再去把我那小侍女给救出来。”心下著实有些担心弄雪。想著先前那状况,只怕小青要救出弄雪很难。而落在聿华手上,不知他又会怎样对待她……

“哦,担心那个小丫头啊。放心,她不会有事的。硬要救就学好了我武功之後自己去救。”说罢又定定地看著我。

我无奈。但愿那聿华别太为难弄雪才好。叹了口气当下便干干脆脆地叫道:“师父” 。

无谓的抵抗作来也无用。何如不作。

“好,乖徒儿。”他的脸笑得堪比九月怒放的菊花。

秋风卷尽夏日之铅华,只留下满目萧然。夕风谷中,时日攸忽而过。我来此已半载有余。

站在窗下,我心中怅然。眼中一切皆与半年前不同了。景不同……人也不同了。

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人会变,景会变,心会变,情会变,唯一不变的恐怕只有天上这轮明月了吧。不仅半年未变,就是亘古以来它也应该未曾变过。它明亮未变,柔美未变。千万年来盈虚未变。依旧是半年前的那轮,依旧是很久很久以前照著我家四楼窗台的那轮。我还记得夜风一起,那月光便随著满墙绿油油的爬山虎轻舞。煞是好看。现在想来却已如隔世。实际上,已是隔世。

一阵冷风吹来,落叶满天飞舞。我飘出窗外飞身轻轻接住了这秋天最後一片。天鸣老人,我师父,果然毫不夸口。这大半年来,我每天习武。他不遗余力。教我的方法更是简单直接:此刻我体内有他苦修五十余载的功力。一身绝学更是尽传於我。他常夸我领悟力强。所以不出一年,我此刻已能飞花摘叶,伤人无形,达到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境地。不能不算是可喜可贺。

只是……伴著这一身高绝武功而来的是一股让我不堪重负的深重悲哀。一段让我悲叹伤怀的恩怨情仇。

“小悦,我等了十年,终於等到了今天。我传你一身武功,其实完全是一己私心。我也知这样对你或许不算公平。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我这麽多年苟延残喘就是为了要杀一个人取他性命。”说到这里,老人目光悲愤,眼中莹然。“小悦,你好好记住他的名字──翟、与、莫!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说罢目光凌厉的瞪住我:“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带他的头来祭我。不然,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惧於他凄厉似鬼的语气,却被那凄然悲凉的神情刺痛了胸怀。这个可怜的人,本来可以一直快乐下去,本来可以活得更久,他其实要求得并不多。恶魔却眨眼间毁灭了他的一切,让他霎时从云端坠入地狱。这不是任何人该受的残忍对待。本该让那人也一同坠下地狱,但他已无法做到。我知道他心里愤怒,知道他心里满腔恨难平。既然我已拿走了他的一切,注定是我,那就由我来替他讨回这早该还於他的公道吧。

时已冬至。对著虚弱的老人我只说了一句“该你的,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就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夕风谷。也踏出了那片只剩下悲凉的世界。

我会实现对他的诺言。但却不会让自己困於其间。放眼四下,山高水远。尹悦还是尹悦。唯一不同的是,我已变强。无论身心。

一年未出谷。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我再到青荷镇,它虽未如桃花源般神奇消失,却也一切不复当日熟悉之貌。果然弄雪那日未被救出。不然她定会回这里等我。

只愿她没事。

京城果然繁华之地。那一路奇闹耳的叫卖声、五花八门的杂耍玩意儿、满街穿红戴绿的男男女女……一路行来我已是眼花缭乱。

不过此时,我目光扫了扫後面,接著调转脚头便转入了一条僻静小巷中。意料之中,身後响起一阵轻佻的笑声。我冷笑,这京城还真让我眼界大开。繁华倒是繁华,只是变态多寡也好像是与这繁华程度成正比趋势了。

“公子留步!”

我一转身对上一副厌恶的嘴脸。

“公子人中龙凤,在下一见心生倾慕,可否……”我不耐听他说完,手指一抬,他登时僵住。

“告诉我,皇宫怎麽走?”

夜色沈沈。此刻我穿梭於这大内皇宫之中,心里却在大怒这帝王之家实在奢侈。乱转了大半个时辰的我,依旧还在乱转。我知弄雪一定就在宫里。但数千间屋子,我哪能一一打开来看。时间不允许,条件也不允许。当下首要之事就是找到聿华。

皇子一定住在较大的殿里。避开巡逻的侍卫,我专挑主殿。走著走著,突听得一阵极其模糊的低语,极是怪异,我一时惊讶便贴近窗口往里瞧去。这一瞧却让我血液上涌,从发梢红到脚尖。

只见床上两人裸身紧紧缠在一起,那男的赫然便是我苦寻多时的三皇子聿华。按道理若我此刻进去应该是手到擒来。只是我的面子和里子都不允许我这样做。便只得在窗外站著,大是尴尬。仿佛此刻被偷窥的是我自己。不觉间气息也变粗了些。猛然,屋内悄无声息。我暗中松了口气。完了吧?

“窗外的朋友若有兴趣何不进来一观,隔著窗子想必也不会尽兴吧。”听他出声招呼,我不免一惊,原来他已发现我了。可待得他一席话语说完,心中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这人实在不是一般的脸皮厚。幸亏不用比脸皮,不然我就是手持重型冲锋枪,也莫奈他何。

唏嘘间,突惊脑後一缕指风袭来,百忙闪避中,我心中再添一句:阴险狡诈也是他招牌绝技。

“是你!” 他看到我的惊讶程度在我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当日神秘被虏,将近一年未见,现在又突然出现,还有一身超绝的武功。任何人都会难免惊讶。

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我,仿佛我是从异度空间出来的怪物。

“你……为何……”

“你不必知道为何,只要告诉我弄雪在哪儿就行了。”我懒得与他喋喋不休。

他好像此时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整个人一冷:“你就是为了那个小丫头夜闯皇宫?”

“不错。”我直认不讳。不然我才懒得到这见鬼的地方来。

他脸色越发阴冷:“你以为皇宫大内是任你来去的地方!”

当然不是。我不等他说完便一手直取他面门。这应该不算过分,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嘛。再者,退一万步说,我这也是正面攻击,算不得偷袭的。

他可能没料到我会不打招呼就出手了。一时间被我逼得有些手忙脚乱。两人打斗早已惊动了远处的侍卫朝这边奔来。我的攻势也更加凌厉。嘿嘿,他刚刚做完那事,体能应该处於低谷。虽不屑占他便宜,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也。此时此刻我若再讲公平,老天想必都不会原谅於我。

“大胆贼人,竟敢夜闯皇宫,赶快束手服罪。” 谁束手谁笨蛋。谁服罪谁白痴。

我偷闲往四周一望:殿外一时间竟已里里外外被禁卫军层层包围了起来。里面两层更是弓箭森森。

看来今日弄雪是救不成了。只得先谋出路。办法,只有一个。

我转头望向他。这人竟是狐狸变的。霎时便猜透了我的心意,越发小心谨慎起来。我手下一招快似一招,越打越急,已逼得他有些喘气。

他一招虎骨擒拿抓向我肩头。我心下暗笑。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上钩而已。想是他认为我见了此等情景心下一急便方寸大乱了。拍向他胸口的右掌中途攸地撤回,变掌为爪极为迅速地钩住他探向我的右臂,一缠一带,眨眼间已是右手扣住他脉门,左手贴上他脖子。

我再笑:“三皇子,再次得罪了。”

一出宫门,我便遍袭他周身大穴。本想把他扔在宫门外,但一想万一他回宫後恼羞成怒来个全城大搜索,我岂不是连今夜也睡不安稳。再者我还想问他弄雪身在何处呢。便又将他一把从地上抓起一路提回了远来客栈。

千秋月 第四章

我理了理身上的衣襟。“三皇子,你该知道我为何请你来此吧?”

“弄雪是在宫中。”

“那……她现在可好?”心里有点紧张。

聿华望了望我,面无表情:“很好。”

我松了口气。

“那真是多谢照顾了。还望三皇子能让她回我身边来。”

聿华冷笑起来:“回你身边?她现在可是我的宠妾啊”

我不禁浑身僵硬。是我忘了,这人其实并不如他外表那般清华高贵。他能公然带著大队人马千里追拿只为替他那皇帝父亲抓个男人当男宠。为何不能强逼一小小弱女子?

“啪”地我狠狠扇了聿华两记耳光。清亮的声音响彻一室。

“我原本以为你虽行事算不上光明磊落,也只是有些可恨,本性并不坏。现在想来真是大错特错!你不是‘有些可恨’,而是根本就是个无耻之极阴险狡诈的衣冠禽兽!”

除了小时和人打过玩架外,十岁後的我就再也没动手打过人了。这是第一次我扇人耳光,也是第一次这麽切齿痛骂。

清晰的指痕在他白净的脸上格外刺目。我下手并不轻。他的脸有些红肿。

聿华眼光定定的望著我。看不出什麽表情。猛然间仰著头咯咯笑了起来。忽又止住,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说:“从来没人打过我。连我父皇也没有。”

我冷冷地看著。“我刚刚不应该是用手打你耳光,而是应该用剑砍断你双手双腿才对。你这种人实在是不配用手。”

“尹悦,你要为你的话负责的。如果此刻我说我并没有强迫弄雪你又待如何?”聿华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缓缓说道。

“………”

“哼,皇子殿中美女成群,要多少没有。我怎会无趣地逼迫一个小丫头,岂不笑话?”

“你是说……”

“骗你的。”

我无语。一时间又是舒心又是恼怒。“你这人真是恶习不改。”

“你刚才打了我。”聿华扬了扬头,故意把脸朝向我。

“那是你活该!”

“你还骂了我。”

“那也是你自找的。” 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虽然现在看来,呃,是过分了点。

“我会讨回来的。”聿华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我忍了会儿,还是给他倒了杯水,却忘记他先前早被我点了好几处穴道。

只好先解开其中一处让他手能动弹。

他神情看来有些惋惜:“我还以为你会喂我呢”

本想回他一句,但转念又想我为何要与他斗这种无聊的嘴皮。便自转向一旁。

他见我没搭话,可能一个人说得也无趣。一时间我们两人都没出声。

过了会儿。

“尹悦,你想让我在地上躺多久?”

“想起来吗?那就放弄雪出宫。”我向他微微一笑。

他仰著头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沈默半响,才说道:“你以为你真的能走出这座皇城吗?”

“那是我的事。”我淡淡应道。

“如果我明天早饭前还没回宫,大概不出半个时辰,你的皇榜画像就会遍布这京城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他说得不假。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了你?”

“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他说得肯定。

“那放了之後呢?”我静静地问道。

他没直接回答,却是反问了一句:“你想如何?”

我心中冷笑。你聿华什麽时候这麽谦虚想到要尊重别人的意愿了?真是稀奇。

“放弄雪出来。然後让我们离开。”我向他开出条件。

“可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怎麽确定你不会反悔?”

“君子重信。”

“你不是君子。”我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话里的破绽。居然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君子。

他表情有些发苦:“你就不能说得婉转些稍微留点情面吗?”

难得见他这麽有表情,我不禁莞尔:“对你不需要。”

“你放心,就算我不是君子,我说过不追究你就言出必行。”

我默然看了他一眼。然後解了他的穴道。他虽不是君子。但也绝不是那种无信耍赖出尔反尔之徒。不然以皇子之尊何以御下,以何服众?

“希望你不要做无信之人。”

他不清不楚地“嗯”了声,站起来,展了展手脚,又理了理衣襟。然後……

……走到床边!

我皱了皱眉:“你怎麽还不走?”

“走?这大半夜的难道要我翻墙回去?再说,我也很累了。”说著他竟然脱去了外衣。

“你……你不能睡这儿。”我站在床边有些发急。

“为何不能?”聿华上下扫视了我一眼,带著些调侃地语气,“难道你不是男人?”

“我……我不太习惯和人一起睡……”尤其是像你这种人。

他像看珍稀动物似的看著我:“啧啧,难道你从来就没和别人睡过一张床。”

“我四岁起就是一个人睡了。”

“你没试过怎知不习惯?”

我气绝,就是因为从没试过才叫不习惯。我还待阻止,却见他已拉开被子躺了下去!

“喂!喂……” 床上的人已没反应。典型的鸠占鹊巢。

……怎麽办?把他拉下来?好像不是一个男人该为的事。此时虽未至寒冬,深夜却也寒冷入骨。我当然不可能睡地下。

…………

…………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就只剩下我睁著眼睛看著床上仿佛已死去的人。慢慢地,眼神有些恍惚起来,累……好累……好想睡……好想把他赶下来。

终於,我脱下外衣挪至床边,算了,就把他当块木头好了。

我才要揭开被子,刚刚还一动不动的聿华就翻了翻身,自动移到一边去了。

我终於躺了下来。虽然身边多了个人,很不习惯。但实在是很累了。而且……刚刚他睡过的地方真的很暖和。我转过身背对他,不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慢慢卷入早已压制不住的睡意狂潮中。

我竟然一夜酣睡好眠至窗外人声沸沸。看来昨夜确实累了。

聿华已经不在。想必是回宫了。

下了床洗过脸我就开始收拾起来。弄雪应该快来了吧。又想著不知这一年来她有没有什麽变化。

等我吃过小二送来的早点。聿华来了。却只他一个人。

我不禁面色有点难看。

“弄雪呢?”我沈声问道。

“宫里呀。”聿华答得一脸轻松。接著又丢给我一套衣服,“把这个换上。”

见我不动,他补充说明:“这是宫里侍卫服色,你换上再跟我一起进宫。”

“我为什麽要到宫里去?”我什麽时候说过我要去宫里了。

“你不是要见弄雪吗?”

“你!”无耻之徒果然不会有耻。狐狸也永远变不了白兔。

他笑道:“你要见人,就自己去。我有说过我会带她来吗?”

“好,聿华,算你厉害。”我咬咬牙。

听了我的话,聿华看了我一眼:“你这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眼中透漏的情绪一时让我有点摸不透。总之奇奇怪怪的。

弄雪果然在宫里。这小丫头一点也没变,见到我就哇地一下扑了上来。

“少主……”她靠在我肩头蹭啊蹭,语声有些呜咽:“我想死你了,呜呜……你都到哪里去了。”

为了不让她过於激动,我安抚似地轻轻搂著她,拍拍她的头。

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把她拉离我怀里,望著她:“弄雪,你……还好吧,三……聿华有没有……有没有欺负你?”我问得有些为难,但又不能不问。

弄雪看我的神情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脸一红,语气有点娇嗔:“少主,你想哪儿去了。”说著瞪了聿华一眼,“那日你被那怪人劫走後,小青便马上跟著後面追了去,而我却被他关在宫里,我几次想偷走,都被抓住,後来他说如果我留在这儿,说不定少主会来找我。我一想也是,反正也没地方去,宫里有吃有住的。就那样住了下来,平时也没什麽人来理我。”弄雪一口气说完她的留宫经历,大眼睛闪亮闪亮的,脸上还透著欣喜的红晕,看著可爱,我亲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她笑得开心之极。

看到她的盈盈笑靥,我不快的心情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主仆叙完离情了吗?”冰冰冷冷的声音至身旁响起。我这才意识到聿华还在。转头来看,却意外地发现他脸色实在有些难看。堂堂皇子被人忽略,让他不高兴那也难怪。

我向他微微笑了笑表示我的歉意:“三皇子,刚才一时忘情失礼还请见谅。弄雪多谢你照顾了。”接著向他一拱手:“那我们就此作别。”说著就拉著弄雪转身离开。

“我说过你现在可以走吗?”

我停下,回头。静静地回望发话之人。

聿华回我一笑,冰冰凉凉,不带一丝温度:“我只是答应你不追究你夜闯皇宫胁持皇子的灭族大罪,”接著目光一厉,缓缓说道:“可我并没有说不追究你殴、打、皇子之罪。”

到了这时我反而异常平静,没有愤怒:“那不知三皇子想如何追究?”

聿华负手走到我跟前,俊挺高大的身形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感:“你打了我两掌。”

我无惧地对上他的眼睛,平静地说:“你可以打回来。”

他摇摇头道:“尹悦,真不知你是无知还是天真,仅仅是两耳光这麽简单?若人人都如你打过之後再如此说,那皇家尊严何在?”

“那你想如何?”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地看著我。眼光渐渐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过了会儿,他才悠悠道:

“你这样的高手并不多见,你打我两掌,就留宫里做两年侍卫吧。两年後任君去留。”

“不行。”原来是想我能为他所用。我岂会任你差遣,再说我还有事在身,又怎能在宫里滞留两年。

他目光一凝:“你认为你现在还有说不的权力吗?”

“除了留在宫里之外,你想怎样讨还那两掌之恨都行。”我坚定不移。

…………

…………

他低著头静静考虑了片刻,随即点头:“好,你可以不留在宫里,为我做两件事就行了。”

我想了想说道:“只要不伤天害理,有违道义,我可以答应。”

“当然不是。”

“我答应。”接著问他,“哪两件事?”问毕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我竟好像成了义务工作人员了。报仇、还债……没有一件是我自己情愿去做的。但两者一为道义恩情,一为情势所逼,我都不得不去做。以前还笑那书中人物太不洒脱,何来那麽多恩仇债恨,现在自己身在其中才知世间之事多是不任人率性而为的。

“什麽事我现在还没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他笑得奸诈。

“那你若两年没想到,我就要等两年?”我心中直冷笑他丑恶的嘴脸。

“放心,两个月之内我定会告诉你。但这两个月里你要随时跟在我身边听我差遣。”

“好,我答应你。”

我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人一向是认定就会不择手段。也罢,两个月给他办完事後,从此便与他再无瓜葛。

千秋月 第五章

我成了聿华的贴身侍卫。却成天无所事事的在宫中闲逛。弄雪被他调去了别处做侍女。离我的住处有点远。但我还是常常神不知鬼不觉的去看她。

此时正值寒冬,御花园中实在没有什麽好景致,唯一有点出采的就只有那回廊转角的假山旁两颗古老的苍松了。虬曲粗劲的枝干、深绿的叶子无不昭显著一股属於冬天的冷冽质感。让人在暮气沈沈中顿觉一股傲然的生气。

不经意一声好听的轻柔语声自身後响起:“这松树真的如此好看吗?”

我回头,惊。来人一身宫装,云髻高耸。所谓淡若秋菊、雅如芝兰,柔美卓逸非此女莫属也。如此姿容情态想必是受上天眷顾之人,却奇怪这丽人眉头微有哀凄之色。她见我回过头来,便微微一敛身淡淡笑了:“公子莫怪妾身无礼,只是我见公子看著这几颗松树良久,心下有些诧异,不知公子在看什麽?”

如此美人,又谦和有礼,我心中好感顿生。笑了笑,依旧望向那苍松:“小姐难道不觉那苍松甚有让人心动之处吗?万物都消泯之际,它仍傲然独立,在莽莽苍白中独存自己一干翠绿,人道它不畏寒,哪晓得它只是凭一缕傲气强耐著苦寒罢了。用它的坚韧坚强提醒这畏於严寒的世人,寒冷是可以抵抗也终会过去的,严严冬日後等待著的永远是让人欣喜的春天。”

这一席话其实只是心中感叹一时随景而抒罢了,可说罢望向那女子却发现她似乎早已呆了。嘴里只是喃喃,神色恍惚:“严严冬日後等待著的永远是让人欣喜的春天……永远是春天”

“小姐,你怎麽了?”

“哦,没什麽……多谢公子一语。”那丽人回过神来随即浅浅一笑,眼光飘向远方神情温柔:“他以前也常常盯著松树出神的……。”说著微一欠身翩然而去。突然而来又悄然而去。我原地愣了一会儿,若不是看著她身影一点一点消失,我还以为是遇见洛神化身。

回到住处,却发现聿华寒著一张俊脸坐在桌旁。见我一进门便语气生硬地发问:“哪里去了,半天不见人。”哦,是了,当日是要我随身听後差遣的,如今却半天不见人,当然主人会生气了。

“去外面随便转了转。”我小心的回答。既然现在身份是别人的侍从,还是要有点侍从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没事别去外面乱晃吗?”

不准我乱晃?就算是只狗也要时时牵出去溜达溜达的。何况我这个大活人,又无事又不让我出去,闷死我呀。心里嘀咕,嘴里却没说什麽只是默然站著。

可能是我态度不错,他脸色缓和了不少。“我来是问你去不去一起看冬猎?”

“到宫外吗?”

“嗯”

“去、去。”我连忙点头。听到冬猎,我脑中马上浮现出以往电视中所见的气势宏伟、旌旗飘飘的壮观场面。何况还是在宫外。我一时兴奋如放风的牢囚。

我又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带弄雪一起去吗?”

若有弄雪伴著一路上定会笑声不断,再说那小丫头只怕比我闷得更久,让她出去透透风也好。

“……”我望著他眼神有些期待。他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一个侍女带去不方便。”

“我可以要她换男装。”我忙说到。

…………

“你想带就带吧。”在我以为毫无希望的时候,他居然答应了。我顿时眉开眼笑。

他呆了呆,看著我似乎有瞬间失神。

“尹悦,……你……”停了半会儿又说到:“你好好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会有一晚留宿宫外。”说完扭头便走了。

等他身形刚消失门外,我前脚也踏了出去。弄雪知道能出宫後兴奋得不得了。兴致高涨地一会儿问我“少主,把这个带上吧”,一会儿又自言自语:“这个也带著,说不定能用上。”

我笑著说东西带多了就不好玩了。她却不以为然地说“没关系,反正有马驼著呢。”

待到晚餐时,弄雪忽然问道:“少主,我们要不要准备点干粮路上吃?”

我正要笑她太过忧心,想那皇家出猎,哪能饿著我们。忽然间心念一转,便呵呵笑著站起身来。

“少主,你上哪儿去?”弄雪跟上来。

“厨房。”

她不解地望著我,我呵呵一笑:“你不是说要准备干粮吗?当然要去厨房咯。”

以往读书时我曾在麦当劳打过一年工。对那些食物制作配料也有些了解。此时听弄雪说起干粮,便一时来了兴致,想自己动手做做。反正闲著也是闲著。

厨房里。一派火热朝天。

“弄雪,火太大了。”弄雪连忙退掉些火,难为她从来没做过烧火丫头。有些手忙脚乱。

御用厨房果然不同凡响,应有尽有。面粉、蔬菜、鸡肉、芝麻……都是上好材料。嗯,只是可惜没有合适的芝士,这种奶酪会不会太甜?尝了一下,还好,不太甜不太酸,适当加点盐拌拌去掉甜味就好了。我还特意加了块煎蛋放里面。主仆俩忙了大半个时辰,一个超级汉堡就完成了。我看著眼前的成果有些得意:“弄雪,尝尝看,味道怎样?”

弄雪掰了一点送到口里,嚼了嚼,停下,又嚼了嚼,然後大叫:“少主,你好了不起哦!~~~”

我心里暗笑:当然。这可是二十一世纪的风靡食品。虽然很多人嗤之以鼻视为垃圾食品。还不是人人照吃不误!年青人更是趋之若鹜。

“把里面的合起来一起吃味道会更好。”我告诉她。

“我们再做一个好不好?”

“好”

…………

…………

“少主,做大点~~~~”

“嗯。”

两人又在厨房忙了起来。前面有了经验,第二次做起来就熟练多了。有条不紊中,我还兴趣盎然地给弄雪细细讲起了有关麦当劳肯德鸡快餐食品的由来历史、在我们那个时代受欢迎的程度等等。小丫头听得用心之极。待二人捧著忙了好一阵子的胜利成果走出厨房时才发现已经是月上树梢了。无语相视一笑,欢愉自在心头。

“好了,行了……这里不用再拉了。”我无奈地对忙著帮我穿马服的弄雪说。她已经折腾了整个早上了。用得著穿这戴那弄得这麽整齐吗?又不是去相亲。百般摆弄後,她终於罢手。退後一步眼睛来来回回在我身上不停打转,嘻嘻一笑:“少主,我想天下没有比你更好看的男子了。”

我笑著说:“你是自家人觉自家人亲。”

她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的表情:“我一直就认为少主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只是以前不敢说罢了。”

我看著她眼神发痴,摇了摇头。我是不是对她太好了,让她以前不敢对慕容熙说的话郁积於心,现在找到倾泄出口,一股脑儿全吐给了我。走过她跟前顺手给了她一个爆栗。

“啊~好痛~~~~~少主…………”

未至宫门,就远远看见聿华站在宫门边。他也看见我们了。一直看著我们走近。等待中,我发现聿华一直在盯著我目不转睛。忍了好几次,但被人这样如盯苍蝇般盯著,感觉实在难受,终於忍不住对他说: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著我?”

他收回眼光眨眼一笑:“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我闭口再不言语。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动口不必说,此人面皮之厚又岂是我所能比?而动手最多也只是与他斗个平手而已。无论是作君子还是扮小人我都无胜算。沈默自是最明智的做法。

不过他却也没再继续盯著我,淡淡扫了抱著个大包袱的弄雪一眼,说道:“把东西放到车上去吧。”

说罢便把目光投向宫门内,继续默默地等著圣驾到来。

不久过後,我和弄雪骑马跟在聿华坐骑旁随著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宫门。一路旌旆招摇,刀剑耀眼,虽寒风萧瑟,却也丝毫不减其鲜。好一派皇家气魄。

进宫半个多月来,还未曾有幸与皇帝谋面。不过今早出宫门时却得以惊鸿一瞥。那渚国当今君主聿庆,不算年轻,但也还未至老态龙锺的地步。步态矫健沈稳,但近看却发现其目无神,双颊微陷,不用想也知是耽溺酒色所致。心中叹息,酒伤身,色伤神,这些为君者为何总不知节制呢?拥有天下又如何、一呼百诺又如何?在我眼中不如一生康康健健平静度日的幸福小百姓。要知四十多岁在现代可正是男人风华正茂之时。

一路还见到了其他几位皇子。虽然各有风采,却都不若聿华气度高华。後来在半路更是杀出个吓我不轻的公主。

狩猎队伍里果然很少见到宫女,几乎是清一色的太监。行至将近中午才到目的地。皇家猎场的管理官员早已跪迎许久。震耳的高呼“万岁”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在不远处山峰间回荡。望著这一众刀戟森然,百千车马肃静,我有点明白为何古往今来那麽多人迷恋那高高在上却实在害人不浅的皇位了。这种天下间除我外一无他物惟我独尊的感觉实在让人难以不沈迷。

进到里面,才发现竟是耳目都一振,视野霎时开阔。整个猎场就好似一座大型森林公园。眼光不经意望去,就可发现那林中隐隐跳动惊惶的灵动身影。

聿庆意思性的射了几箭作为开场後,便进到早已搭好的豪华帐篷里,坐下喝著茶一并看他那众多儿子一展身手。

众多将士在一旁呐喊助兴,不多时,整个猎场已是吼声如雷,煞是热闹。我看著林中那惊惶四下逃窜的可怜小动物,一时心下不由恻然。被那麽多只箭同时瞄准的一刻,那小小心腔中跳荡著的是怎样一种惊骇、怎样一种恐惧?那惊惧中一定还夹杂著愤怒吧。但愤怒又如何,不能怒骂、不能呼救,只能无力地逃窜,绝望地哀叫。我心里有一种异地而处的无力掌控生命的沈重悲哀感。

但愿此生都不要做被人瞄中的猎物,在茫茫丛林中惊恐逃窜!

我再也无心情看这热闹的围猎。一个人默默回到帐篷里。听著外面如山倒的喝彩声不时传来,发著呆。弄雪见我没在,一会儿也进来了。见我心情不太好,便搜肠刮肚说些好笑的事以换我一笑。我不忍拂她心意,便放下心中不快和她说起话来。

聿华进来的时候,我和弄雪两人正吃著昨日费时做了许久的“干粮”。

“为什麽那麽早就进来了?”他沈声问道。

“我看得有些累便回来休息了。”随便说了个理由。心下诧异,他竟然还有空来发现我在不在场,看他当时意气风发,箭不虚发,每射一箭便换来喝彩声雷动,整个狩猎场简直就是他的个人走秀场。还以为他目不旁顾沈迷其中呢。哪知此人竟然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实在厉害。

聿华没有再说什麽,静静坐下休息。他不说话,我和弄雪当然更不会开口。两人只是静静地一口一口啃著汉堡。一言不发。我眼睛余光觉得聿华不止一次把目光停在那个巨型汉堡上。

终於。“这是什麽东西?”

听他这麽一问,我心里好笑。原来你也抵不住好奇心诱惑呀。量你也不知道。我还没开口,弄雪就唧唧喳喳地说了起来:“这叫汉堡。”

“汉包?”他皱了皱眉。我差点将一块炸鸡喷出口。

“不是包,是堡!”弄雪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还语带骄傲地说:“这可是我家少主亲手做的。”听她语气好像说得这是我的独创发明,我不禁有些耳烫。便将话岔开:“你要不要也来一块?”再装作没看见,也觉得我们吃他一旁看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反正这汉堡大,顺手做个人情也不错。

“…………”

见他不语,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我扯下厚厚一块递给他。他接在手上看了看,便递到嘴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吃像甚是斯文。我心中嗤笑:吃个汉堡还这麽樱桃一口,简直是有辱人家初创这快餐的美好用意了。再不理他,继续大口自吃了起来。

弄雪倒是显得很兴奋地问他:“怎麽样,好不好吃?”

他抬头望了弄雪一眼,缓缓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细咬起来。弄雪见他并不怎麽称赞,撇了撇嘴也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你还要吗?”见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我问。

依然不语。於是我又撕下一块递给他。弄雪一旁不高兴地噘起了小嘴。我向她眨了眨眼,用眼神抚慰:反正还剩这麽多,想吃呆会儿热了还可以吃。

晚上,弄雪被聿华安排到和公主侍女同帐。帐篷里生起了熊熊炉火,很是暖和。我和聿华静静地坐在火旁,两人都没出声。我很珍惜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看著红红的火光,心中感动油然而生。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脑中自然忆起小时候家中没有空调也没暖气时冬天和叔叔堂弟围著烤火桌一起看电视的情景。心中有些酸酸的。

“你在想什麽?”不知什麽时候聿华已在看著我。

“没什麽。”我心中戚戚,不想与他多说。火光映得我脸上有点发热,便稍微挪动身体隔远了些。

“你明明就在想事情,”他跟著将身子移了过来,“你在想什麽人?”

我有些恼火他的追根刨底,冷声道:“就算我在想谁又与你何干?”说罢就扭头看火苗明灭不再理他。半响他没说话。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我睡意渐浓。正待起身,听得他清亮的语声自火光中响起:“尹悦,你还记得你答应为我做两件事的吧。”

我没看他,盯著火光“嗯”了声。嘴角却不由撇起一丝冷笑,若我不记得又怎会留在这里任你差遣。

“我现在已经想到一件了。”我一听转过头来,正要问他什麽事,却见他身体向我急压了过来。“就是这件……”语声未毕,他的唇已覆上了我的。“唔……”脑中一时什麽都接不上线,这算哪回事?茫然间,感觉他的舌头伸了进来,不停地翻搅……

“嗯!”他闷哼一声,随即退开捂著小腹望著我,口中不停轻喘。

我怒目瞪视他。

“你……就这麽讨厌我。”不知怎麽,他的眼神有些许悲伤。

“换你被男人强吻,看你讨不讨厌?”我恨恨地道。

…………

…………

无语瞪视的静默中,忽然聿华轻轻笑了起来。我有些恼恨刚刚那拳打得太轻。“你鬼笑什麽?”

“哈……哈哈,”他笑得越发起劲,“你此刻的表情就像只被人惹怒了的小狮子,只差没呲著牙气得嗷嗷叫了。呵呵……有趣。”他还在笑著。我已经气得发晕,这个该死的混蛋,占了人便宜还嘴出奚落之辞。

我提掌便劈了下去,那一刻真想著将他劈成两半才解恨。但能劈成两半的就不是聿华了。他身形一动闪了开去。我拳出如风,他也不还手,只是连连闪避。过了会儿只听他闪躲中不慌不忙地说著,语气竟然还是一派轻松:“尹悦,你原来这麽喜欢呆在宫中?你这一拳打中,可又是殴打皇子之罪啊。”

盛怒中我一惊,我怎可如此暴躁,万一又被他抓住把柄,又得和他纠缠不清了。不就是一个吻吗,我是个男人,何必做小女人之态与他斤斤计较。就当被狗啃了一下好了。想到这里我蓦地止住身形,深深呼了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不想看他得意的嘴脸,我默然走至软榻前,顿了会儿,解了外衣就径直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将聿华这个名字连同那讨厌的一切都暂时摒弃於我思维之外。连他什麽时候上来的也不知道。

千秋月 第六章

冬猎的第二天,我被聿华强硬拉至外面。较之昨日今天更为热闹。武场中间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比武参加者是众位皇族成员。点到为止。此时台上比试的是聿华和他大皇兄聿正。那聿正身形也颇为高大,身体也比聿华要强壮,武功招数也甚为强悍。但百招过後,渐渐不支呈现出败像。终於聿华以一招飞天横渡剑指他咽喉。不得不承认,那一招无论速度还是时间都把握得极为准确,精彩的一击。四周“轰”地响起一片喝彩之声。聿正脸上有些沮丧。聿华收剑拱手说道:“大皇兄承让了。”语气谦逊,但神情间却是一片傲然。他目光环视一周後朝我这边飘了过来。我不想看他那闪闪发光的脸,便将头扭到一边去了。

聿庆也正抚著稀疏的胡须微笑著。似乎甚为满意。突然,我心里一动,直觉周围空气有些异常……果然,不出所料,一只袖箭无声无息地飞向那正在微笑毫无所觉的皇帝。我心念急转,要不要出手?不出手,他肯定会死,出手?这又关我何事?还在犹豫间,却见一人影蓦地腾空飞起,大袖一挥那去势强劲的袖箭已成两截直跌地上。接著那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直飞身扑向观看的人群。只瞬间一人被重重抛掷御座前的空地上,一动也不动。我定神一看,赫然竟是被折断了手脚。好快的速度!好强的身手!我不禁吸了口凉气。目光看向方才出手之人,只见他一身褐衣,隆鼻深目,年青时想必是颇为英俊。只是目光阴冷,配上那副表情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我竟然不知他刚才是从何处飞身而出的。想到这里心下有些骇然。

“父皇,您没事吧。”聿华疾身奔了过来,一脸焦急。各位皇子也相继赶了过来。

聿庆摇了摇头,毕竟是天子,一惊之後马上镇定了下来。朝那褐衣人问道:“国师,如何?”

那国师上前说道:“禀陛下,刺客已经服毒。不过据臣看来,此人应是蓼天宫的人。”

蓼天宫?我有些耳熟……对了,小青那日救我带来的人好像就是蓼天宫的人。我心下一凝,那蓼天宫究竟是干什麽的,而小青又与蓼天宫有何关系?

“封锁全场,彻底搜查!”一时间整个猎场变得肃然寂静。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攸忽一梦,不曾真实地有过。

走进帐篷,气氛有些沈闷。不一会儿聿华也进来了。想必已布置好外面的一切。

“尹悦。”

我抬头。

“你与那蓼青是如何认识的?”

我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也照实回答:“他是我在青荷镇时书院里的学生。”其实是个半路出家的。

“嗯?”聿华脸上愕然,“他怎麽会是你的学生?”

他是我学生这又有什麽好奇怪的。“他不能是我的学生?”

听我这麽一反问,聿华静默下来,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麽。我见他这样也没打扰他。自在一旁坐著。片刻,聿华语声又响起:

“尹悦,你和他很熟悉吗?”

“啊?”我愕然不知他所指,细想後才知他说的是蓼青。我思索片刻後据实答道:“他是中途到我书院来的。当时还说自己没钱交学费,自愿到书院打杂来补偿。”

聿华听我说完,便冷冷一笑:“那小子以後若让我碰到,决不轻饶。”我见他神色阴狠。心中有些不快,小青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你也可以恨得这麽咬牙切齿。口中却问道:“小青究竟是什麽人?”

他哼了一声:“他是什麽人,以後你自会明白。”

见他不说,我也不再问。一会儿士兵来告说皇上那边有事,聿华便随他去了。我一人呆在帐篷里,看著火苗忽升忽降,忽明忽暗,思绪乱飘。一会儿回想自来到这个时空後发生的一切,一会儿又思索起小青的奇怪来。正沈思间,听得外面一声轻响,抬头间却见一人飘然闪入。竟是久已未见刚才还挂在脑中想著的小青。一年未见,他又长高许多。仍然一身藏青劲服,眉宇间更见英挺。

小青见我只是望著他发愣,便轻轻一笑:“怎麽,老师不认识我了麽!”这一笑使得他本来就俊秀灵动的五官更添生动,煞是好看。我定了定神,看著他:“小青,你怎麽会来这里?”

“我来救老师你的呀。”小青走近拉住我的手说。

“小青,我现在还不能跟你离开。”

“为什麽不能离开?”他紧问道。

“因为……”我脑中筛选著词语跟他说明我的情况,“因为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再说,弄雪也在这里。”即便我此时做个不守信之人,跟他走,弄雪又当如何?

“究竟是什麽事?弄雪可以一起走呀。”他不明白地皱起眉头。这里守卫森严,刚刚又闹过刺客,要带弄雪一起走谈何容易?何况弄雪此刻并未在这边。见他还要说什麽,我不禁有些著急,他胆子可真大,外面全场戒严,他竟闯进这里,还不走,等聿华来了就麻烦了。想起聿华刚才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心一拧,忙对他说:“小青,你快走,聿华马上就要回来了,你现在不走呆会儿就走不了了。”

语声未了就猛听得帐外一人森然道:“他此刻就已经走不了了。”我听得这声音顿时全身一僵。聿华他竟这麽快就回来了。一人掀帐而入,正是去而复返的聿华。

聿华神色阴厉:“蓼青,你以为你今天还可以逃出去吗?”

小青对著他昂首一笑:“我为何要逃?”天,这小孩简直不知死活乱充英雄,他以为这是好玩的麽?

看著我焦急的神色,小青反而笑而安慰我:“老师,你不用担心,我说过今天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叹气,你单身一人要如何来救?

聿华抬抬眉冷然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如何个救法!”说罢猝然旋身腰中软剑如灵蛇吐信,袭向小青。小青不退反而挥手一鞭迎了上去。只眨眼间,两人已然斗了百余招。

我在一旁看著剑来鞭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耳中却听得外面嘈杂声顿起,还夹杂著打斗声,隐约的怒喝声。心下大急,便不再顾忌其他,不能让小青为了我有任何危险。一咬牙我冲进那剑光鞭影中,二人突见我闯进,手上不由都缓了缓,乘著机会,我一手抓住银鞭一手挡住那软剑的攻势,大声说道:“小青,你快走。我出宫後自会去找你。”

小青见我猝然出手,愣了愣,可能一下子想不通我为何会突然有了武功。见他还不肯走,我惶急间大声一喝:“小青,我在这里不会有事,如你还不走,那你我师徒之情就断在今日!”事态紧急,我不得不发狠。

小青见我说得语气决绝,退了一步,仿佛视那森森剑气如无物,只定定看著我道:“老师,我信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语罢身影一闪出了帐门。

聿华见小青要走,更是发狠猛攻想脱离我的纠缠,我拼命拦阻。他手中软剑益发招招凌厉。我手无寸铁,又担心小青,每次都是堪堪避过。聿华神色越来越冷,一剑反挑向我肩头,想逼我闪身让开。我心中只想著尽量拖延时间,闪躲不及时竟不避不让,剑气森然,他手上一顿,想收回已然不及,那一剑斜斜刺入我肩胛骨中。

从未料到剑入骨中竟是这样的冰冷之极。我不禁痛出一身冷汗。

他猛然停手。抽剑替我捂住狂涌而出的血。撕下一条衣襟替我扎住伤口。又匆匆拿出金创药解开布条细细涂抹。涂好後一言不发地再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重新层层裹上。

随後竟看也不看我就走出了帐篷。见他出去,我心下并不如何著慌,就算此刻他再去追也定然来不及了。刚刚包裹伤口就费了不少时间。一时又觉得聿华其实人也并不是太坏太绝情,若刚才他不管我伤口径直去追,还可以拦住也说不定……。心中对聿华的印象不禁大为改观。

过了一会儿,聿华寒著脸走了进来。虽然早料到他会无功而返,但此刻亲眼见到他这副杀人的表情,心下还是一松。这一剑总算挨得有点价值。心里想著嘴角就忍不住翘了翘。

“他走了你很得意是不是?”聿华眯著眼靠近我。

我默然。不可否认,我的确很高兴。尹悦心中是决不愿看见有人为自己受伤的。

他见我低头依然不语,怒气更盛,一手捏住我下颌:“你竟然为了他跟我动手,还拼命为他受了一剑。”他语气越来越森冷,看著我的目光也好像要把我吞进去才肯罢休。

我突然不知为何有些胆怯起来,前面我才打了他两耳光他就要我卖身给他两个月,现在我竟然与他动手,助他敌对之人逃跑,而且那人还是他不久前咬著牙说绝不轻饶的!这次,他又会怎麽对付我?看他这架势,莫非真要将我分皮拆骨吃下去不成?还是将我鞭抽三日後扔到渚江里去喂鱼?又或是车裂?分尸?剐刑?……我脑中一时间跳出的全是以往书中所看的那些古老残忍的刑罚。

心惊胆战间我拿眼神瞧了瞧他,怎料这一看,又让他吼了起来:“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麽?你还不出声我就……”

你就怎样?我看他眼神一狠,心中立时警铃大作。他莫非是嫌那些刑罚太古老,没新意,想自创些新花样出来?想著想著忽觉呼吸一窒,嘴唇一痛,他竟然在咬我!我大骇间,他舌头又伸了进来,使劲搅著,还不停地用力吮吸。呼吸顿时不畅,想扭头却牵动肩头伤口,全身一阵刺痛,难受得厉害。这就是他的惩罚?

他的两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脖子,舌如灵蛇般在我口中游走,我发现全身酸软已是无力推开,心里想著要不要学女人狠狠咬他一下。正要下口,却又觉得不妥:他先前已是暴怒,此刻我若再雪上加霜咬他一口,那百分百地要被他扔进渚江里去喂鱼了。两下权衡,虽然面子事大,但生命却还是最最可贵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人所不能。我忍……忍……於是全身放松任他舔个尽兴……

……直到我眼前开始发黑,他终於放开了我。

我像极被久抛上岸一时重获氧气的鱼,大口大口呼吸著,满脸通红。

他慢慢平息下来後,低哑著嗓音问道:“刚才你为何没反抗?……你不是很讨厌我吻你吗?”

我努力平息胸腔的轻颤。老实地答道:“不敢。” 虽然讨厌,但生命宝贵。

“不敢?昨天你不是很敢吗?”他扬扬英气逼人的眉毛,音高变得正常。

我要不是心中对你有那麽一点点愧疚,呃,当然还外加一点点害怕,我会不敢?才怪!

“……今日不同,本来以为你会……咳,没想到你只是这样惩罚……心中就不敢再反抗……”必要时做做小扮扮可怜不是没有必要的。眼下危机时刻度过了再说。

“你以为刚才是惩罚?!”他声音少见的高亢,还有隐忍不住的怒气。

我又哪里惹怒他了,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干脆低下头。

半响没动静。我抬头。却见他只是怔怔地望著我。眼神忽而凶狠忽而恼怒又忽而无奈,变化万端,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尹悦,你……简直是……唉!我现在实在弄不清你是真的纯、还是十足的蠢!”

他这句话让我愣了愣。心里虽然不同意却也没反驳。他表情有些无奈地出去了。

终於可以松口气了,静下来却还是听到断断续续的吆喝声隐隐传来。我理好衣襟走出帐篷。惊见近处场地上有不少尸体。而刚听见的吆喝声正是那些正搬运尸体的士兵发出来的。

我赫然发现尸体服色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一种自是朝中侍卫所有。另一种竟然和先前那个刺客相同。是蓼天宫的服色。一时明白为何小青丝毫不惧,原来早有准备。可同时也更加奇怪於他的身份。而那蓼天宫又为何处处与朝廷作对,势同水火?这一切都似乎被重重纱雾掩住,看不出丝毫头绪。

被蓼天宫这样一闹,冬猎队伍下午就返回了宫中。

自狩猎回来,聿华更不许我到处乱逛了。还不时对我冷言冷语。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後来听得多了,也不以为意了。宫中倒无事,我有时也偷偷出去,也曾再去过那松树所在之处,却毫无所获,那日所见之丽人竟真如洛神般消失芳踪难觅。心中有些许怅然。

一日,闲暇无聊我正在教弄雪26字母表。那小丫头倒也不笨。不一会儿竟然都记住了。我高兴地将她的脸像对待婴儿般捧起来放在手中搓了搓。

一时间我们俩都呵呵笑了起来。

“还没走进来,就听见你们的笑声。这是皇宫,怎能如此没有规矩。”聿华威严的训斥声和平时一样与人同时而进。

我不以为然地嗤鼻:皇宫,皇宫又怎麽了,皇宫里就不需要笑声了?皇宫就是供著让人朝拜?世上就是多了你这种人,才会有那麽多的身份规矩、才会有那麽多的等级森严。

“这个怎麽读?”我指著字母其一问弄雪。

弄雪眨眨眼道:“e~i~A~”

我大大赞赏了一记眼神。余光瞟到站在一旁的聿华,突然心思一动在纸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母,让弄雪来念。

弄雪果然不负我望,此时那脆脆的声音念起来更是格外动听:“F~O~O~L~”简直字正腔圆。

我继续说道:“这四个字母合起来就是一个词,读成:‘弗~尔’”

“弗~尔”

“很好,下面试著来读这句话。”我飞快地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弄雪看了看纸,又看了看一旁脸色不清不楚的聿华,然後低下头读道:“聿、华、是、个、弗~尔。”

聿华听了先一愣,然後是不解,再然後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绿。变换得煞是精彩。可能他直觉这不是什麽好话,更不会是称赞於他。却又哑巴吃黄莲,找不出发怒的理由。我实在快要忍出内伤便借故跑出大厅,还没出门口,就靠著门框缓缓蹲下再也直不起腰来。

“你笑够了没有?”我抬起泪眼,朦胧中看见聿华铁青的脸。心中忽又觉得自己如此欺负於他,未免有些不太人道。一时倒忘了他平日的可恨之处。

“咳~你有什麽事吗?”我努力将刚刚笑岔的嗓子导回正途。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顿了顿道:“前日你说要这两种茶叶的。”说著将两个小包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一看。是月饮香和玉花浓两种茶叶。那日偶然间发现将此两种茶混在一起,入口浓涩,若咖啡的苦味,却又比一般茶叶更为清香。口感实在不错。便向聿华提了一声。我自己都差点忘了,他居然还记得。这样一想,对於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心中愧疚又多了一分。

“……谢谢。”我说得诚恳。

他静静地看著我,没有说话。

突然我觉得他眼神有点危险,心里莫名慌了起来,便咳了声远离了他的视线范围。

他走的时候说:“明日成国使者会来,场面可能很热闹,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应了一声。他便走了。

第二日早上起来,茫然坐於床上,有阵子发呆。猛地想起聿华昨日说的话。这个时候那成国使者应该来了吧。突然间又发现自己竟比那街上时刻观风张耳、爱赶热闹的三姑六婆差不了多少了。不禁苦笑。

跟著聿华来到偏殿,发现已有不少官员等著。我尽量低著头不出声。并不是我胆怯,来之前聿华有交代,而我自己也不想看到那一幅幅官模官样的嘴脸。

一声“圣上驾到”我也随大流跪了下去。

“宣~成国特使四皇子殿下觐见。”

随著渐进的脚步声我抬眼来看,却完全意料之外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只见那成国四皇子身著华服,人如玉树,气若兰芷,竟是那一年前逃往成国的杜子衿。

千秋月 第七章

只见那成国四皇子身著华服,人如玉树,气若兰芷,竟是那一年前逃往成国的杜子衿。他神情肃然走至殿中,并不下跪,只是就此一揖,朗声说道:“成国杜子衿叩见皇帝陛下。”

聿庆看见杜子衿也是一惊,问道:“你就是成国的四皇子?为何姓杜?”众所周知成乃成国国姓。

杜子衿微笑於朝堂之上:“在下正是成国国主第四子。杜乃是随母姓。”

这朝堂上知道杜子衿当日之事的人并不多。远处宝座上的人神情隐在光里看不太清。但我想定也吃惊不小。当日著力追拿之人竟是邻国皇子。让他情何以堪?一时间殿中陷入短暂的静默。

而我心中的惊讶实在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竟是皇子身份,那当日为何又到这渚国宫中来呢?想到这里我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聿华。发现他神色自然,并未露出丝毫惊讶之色。是他早已知道杜子衿身份?还是太善於隐藏情绪?

“皇帝陛下,在下此来,是受当今成国国主之命,本著以和为贵,愿和贵国修书以缔结盟国之好,”杜子衿声音停下,眼光扫视了殿中诸人一遍後,接著将嗓音提高了些继续说道,“为了表示本国君主的诚意,在下此行带来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献於陛下。”说著手一挥,殿中侍卫已抬进一口箱子,箱盖掀开,里面果然奇珍异宝不下数件。杜子衿面上始终露著微笑,待观毕宝物,他望向聿庆缓缓说道:“在下还有一件礼物奉上,希望陛下能喜欢。”

说著拍了拍手。

掌起声落,一人至殿外缓缓步进来。全殿中响起一阵轻轻抽气声。我也睁大眼看著,一时竟忘了低头。

若那日松下所遇美人是淡若秋菊、雅如芝兰,那此刻这殿中缓步行来之人就是矫若朝霞,丽无加了。这妆丽人微步轻移走至近前,盈盈拜了下去:“闻兰拜见陛下。”声音有些低,但很悦耳。

那聿庆本是好色之人,见了如此美色,早已将杜子衿当日之事的尴尬抛掷脑後。

“爱卿不必多礼,快请起来。”聿庆说罢走下宝座,亲手将那闻兰扶起。挽著她的手大声吩咐:“设宴灵香殿,招待远来的成国四皇子殿下”

说著自挽著美人走出殿去。众人赞叹闻兰的美貌,唏嘘著散了出去。

我抬步欲待离开。却见杜子衿正望著我微笑。停住脚步,我犹豫著该不该上前去和他打招呼。还是装著不认识?

“尹兄。”杜子衿走近前来对我一揖,“那日分别後一向可好?”

“还好。”我不知该向他说些什麽。

“那日一别,子衿甚是想念。今日不想竟能在此相见,子衿实是欣喜不已。”

说著他又转向我身边的聿华:“三皇子,好久不见。”语气平淡,竟似已完全将以前之事忘记,心里再没疙瘩。

聿华语气平平:“四皇子远道而来,诚意可贵。如若方便还望殿下能多留些天,好让敝国多尽尽地主之宜。”

“多谢三殿下盛情款留。荣幸之至。”他们二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明明句句皆是无心之言,却说得表情诚挚。让我看著乏味。心中不禁叹息,连杜子衿那般清幽静雅之人也竟会如此虚伪浮华。

回去途中,我问聿华:“你难道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那日我派至成国的人空手而回,就已知晓他真正的身分。”聿华说著目光慢慢凝成一缕,“只是我现在还是想不通他为何以皇子之尊来作奸细。”

我默然无语。心情有些暗起来。杜子衿他那样做自是有他的苦处。忍辱定为负重。只是不知他所背负的又是怎样一种沈重了。这短短一年间,我一下子体会到了以前二十多年间都未曾体会过的东西。心中顿感人之於这茫茫天地,实在太过渺小。而这诸般渺小之物却偏又被千丝万缕地搅缠於一处,牵左而右动、往上而下动。千般纠缠万般牵扯总不能独个儿自清。试问这世间诸事可皆是人自愿所为?无非是万物相互纠结相互牵制相克相生的结果而已。

微红的烛光明暗摇曳。灯下,我独自捧书默读。突然我一笑说道:“屋外寒气深重,既是故人,为何不进来一叙?”

屋外之人也轻轻笑了。推门而进。正是杜子衿。手中还提了一壶酒,他取下遮风斗篷,举起手中酒壶摇了摇,说道:“尹兄可否陪子衿一醉今宵?”

我哈哈一笑:“既然子衿相邀,尹悦自当舍命陪你了。”

他也哈哈大笑起来。自倒了两杯,一杯递与我,举杯对我:“这一杯谢当日尹兄出手相救之恩。”说罢一饮而尽。

我平生未喝多少酒。但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便也举杯饮尽。酒初入口辛辣。而後却觉香醇,并不涩喉。一杯下肚,不觉豪情顿生。又饮了一杯。

二人杯来杯往,喝到中途,子衿突然问道:“尹兄……我们是朋友吗?”

“子衿,叫我尹悦即可。”

子衿展眉一笑:“好,我杜子衿和尹悦今日便是朋友。不离不弃的朋友。”

听他说得如此郑重,我也肃然一正说:“好,不离不弃的朋友。”对於子衿,或许当日我不顾後果出手救他时就已然被他风采折服,起了结交之心。

“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有很多事情疑惑不解。”子衿放下手中的酒杯,看著我。我也望著他。静静地等著他下面的话。当一个人心中积郁太多,就会想找个人来倾诉,以抒发心中的郁闷,以求得自己心中的平和。当一个人独自背负得太多、太沈,没有足够的坚强是不行的。我很庆幸我成为子衿倾诉的对象。如果我能给予他渴求的平和、给予他所需要的坚强,我会不吝给予的。

过了良久,子衿终於缓缓说道:“我来这宫中,是为了一个人。当日渚国宫中假扮侍卫就是得知她在此。哪知那皇帝居然见我起了色心,硬逼於我,才落得那日慌忙逃窜……”

…………

…………

我听著杜子衿清柔的声音娓娓叙来,静静地感受著他心里酸甜苦辣,心中有些惊讶他竟是这样对我推心置腹,毫不存戒心。但慢慢地却被一股殷殷的暖流代替。被人完全信任著的感觉让我心潮彭湃。

外面寒风呼啸,屋内烛影摇曳,两个男人在灯光明灭里对酌,无花也无月,只有两颗坦诚相待的心。

头好痛……眼睛好重……我一翻身却意外碰到一柔软温暖之物,不禁一吓,忙撑起重重的眼皮来看,望著身旁之人我心里有些迷糊,杜子衿为何会和我同睡一床呢?然後眼光慢慢移至那满桌狼藉,轻缩鼻头发现空气里还有昨夜酒香残留。才想起昨晚和他酣饮对酌了大半夜,两人都大醉就糊里糊涂这样和衣睡著了。

我轻轻笑了一声,替杜子衿拉好被子,起身下床。陡然间视线对上了一双亮得吓人的眸子。我刚刚清醒的大脑不由得一轰,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你想扮鬼吓人呀,一大早不声不响地”我恼火之极地冲坐在房间角落里的聿华轻叱道。

“一大早?已经快要正午了,尹侍卫!你还真是一宵好睡呀。”他的声音挺起来怪怪的,听不出他是何情绪。我“哦”了一声。这一醉还真厉害,居然到了中午。自顾自的下床,头摇摇,还是痛。唉!下次还是不要喝这麽多酒了。

突然肩被捉住,聿华沈沈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就没什麽要说的吗?”

呃?我有什麽要说的?抬头一看,他不知何来的满脸怒气。

“你……什麽事?”我见他沈著张脸,话语间便小心翼翼了些,免得触礁。

他不说话转头看向床上睡得正香的杜子衿,眼光竟然带著些许凶狠。杜子衿又哪里惹到他了?他老爹都不在意以前之事了,莫非他还耿耿於怀不成,可就算要恨,也该是子衿恨他才对呀,他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呃,先不管这麽多,这情形有些不妙,把子衿叫起醒再说。

我走到床边摇摇子衿手臂:“子衿,醒醒……子衿……”

“……哈哈,尹悦再来一杯。”我皱了皱眉,看著聿华神色越发变得不对了。

便死命又摇又叫,总算把那宿醉的人弄醒了。

“四皇子好睡啊。”聿华看著杜子衿咧嘴一笑,我却觉得他是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想咬人。

子衿看看我又看看聿华,终於清醒过来。脸色有些尴尬。的确,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情形是有点不尴不尬的。

“原来昨夜四皇子席间早退,就是来和我的这个小侍卫一起饮酒啊。他只是区区一下人,四皇子不怕污了你眼睛?”

小侍卫?!下人?!我直觉得一股气窝在胸口不散。他竟如此侮蔑於我。

“三殿下,子衿不能同意你的说法。你看尹悦作下人,那自是你的事。他却是我的朋友。”子衿脸色有些发红,语声比平常也急躁很多。想是也在生气。

聿华冷笑:“朋友?他可是我的侍卫,”他扫了一眼四周,“再说,四皇子作为别国使者,不在宫外驿所,却夜宿这里,好像有失妥当吧?”

子衿也觉於理有亏,便不再说什麽。

“尹悦,那我先走了。”我点头朝他笑笑。

“他昨夜为何会留在这里?”聿华沈声问道。

我看了他一眼,将眼光移向门外淡淡的道:“他为何宿在我这个下、人这里,又何劳三殿下屈身下问,不怕污了你的耳朵?”

“你!”聿华突然怒气腾腾地冲上来一把将我抓住:“你和他喝酒喝得乱醉,还睡到一张床上,成和体统!”

“哼,体统?那是你在乎的东西。再说,我和他睡在一起又怎麽没体……唔……”我的语声淹没在他猛袭过来的唇间。我想将他推开,他双臂竟如铁箍般扣得极牢,一时只觉他如盛怒的狮子死命啃咬,身上更是烫得吓人。我也心惊,这人莫不是有些疯了?下一刻便听得“嘶”的一声轻响,他竟然撕破了我的上衣,紧接著就感觉他火热的唇覆到了我裸露的胸上。明白他的意图我不禁又羞又怒。单膝一提冲他胯间狠狠一下。

“唔~”他吃痛手一松,我一把将他推了开去。

“聿华,虽然你视我为下人,但我也不会任你如此轻贱。”我平静地整理好身上凌乱的衣物,语气里不带丝毫感情:“两月之期已过一半,三皇子若到时还不能想到那剩下的一件事,那我也只能说抱歉了。”

聿华听了神色一变,好像想说什麽,见我神情,又停住了。我没再看他,只觉他默默站了一会儿便没发一语的离开了。

我看著手里的这个简易的牛皮缝制的洒水壶,走在路上有些得意。呵呵,有了这个,弄雪就不用扫地时将手伸到冰冷的水中了。

好几日未看到聿华了。他没来,当然我更不会去找他。乐得清闲。宫外去不了,我就在里面闲逛,还时不时去给弄雪一个惊喜。子衿自那日後也很少到我这儿来了。大概是不想见到聿华吧……思虑间听得一声轻笑:“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我低头一看,那洒水壶的壶塞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正要出声道谢,却有些吃惊地发现来人竟是那日殿中杜子衿献上的美人闻兰。此刻他并未如那日身著盛装,只是简单地一袭曳地素色长服,比起初见时少了几分丽,却多了分清爽妩媚。

“多谢闻公子提醒。”我上前说道。

“你知道我是男的?”闻兰显然很惊讶我知道他是男儿身。

我点点头:“嗯,子衿告诉我的。”心里却想,那聿庆果然男女不避,子衿当日以障眼法瞒过众人,就是断定那皇帝定会来者不拒。

“他连这个也跟你说?”他一脸不可思议。

“嗯,我们是朋友。”想起子衿我便不由自主地嘴边浮起一丝笑意。

“想不到杜大哥这麽信任你。他向来都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是吗,我还以为子衿向我倾吐心声应是他单纯的天性使然。

“公子,闻兰有事先走了。”他微一点头便急急地直往前走了。我刚才细观发现他神色间有些许焦急眼里却又似乎闪著期待的光芒。那表情竟像是赶著和情人去约会。只是……唉!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身影消失在我来时经过的回廊转角处,我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美丽的男孩子又何尝不是背负著对他来说过於沈重的东西呢!

千秋月 第八章

“少主。”

弄雪见到我一声欢呼,奔了过来。

“小弄雪,你看我给你带什麽东西来了。”我扬了扬手中的洒水壶。

弄雪瞪著大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个壶。”

“嗯,再看看它与一般的壶有什麽不同?”我像极小学课堂里循循善诱的老师。

弄雪再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後:“它不是瓷的,不是铁的,不是铜的,也不是银的……它是牛皮制的!”

我笑笑,用牛皮是因为没有塑料这种质轻且硬的材料。“嗯,再好好看看,”

弄雪突然欢呼一声:“我知道了,少主,这个壶嘴上有好多小孔。”

我点点头:“这个叫著洒水壶。有了这个,你以後扫地时就不用提著重重的木桶到处跑了,也不用将手伸到冷水里去了。”我示意要她将水壶灌满,然後壶身微一倾斜,丝丝水珠如春雨下落。杂著弄雪高兴的叫声:“少主,好聪明!”

看著她那麽夸张的表情,我有些好笑,这其实再简单不过的想法了。只是这个时代没人注意而已。

“哈哈哈,的确是个好东西。”一声爽脆的大笑不意从上空传来。我愕然一望,一身劲装的少女飘至跟前。认得此女正是半月前冬猎时所见的,当今皇帝的十女翎公主。那日出宫她半路突然出现,弄得一众侍卫人仰马翻,著实让我惊了一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活泼过头的公主,思量间,听得一声惊呼:

“啊,怎麽有男人长得这麽好看!”那翎公主走近我跟前,像突然发现宝似的,一双墨玉似的眼睛盯著我转起来。

“我一向认为我三哥就长得够俊了,没想到……啧啧……皮肤好像玉哦……鼻好挺、啊,眼睛更美……”

我苦笑。想我尹悦一向规矩,从未对女人做过出格之事,想不到今日竟会被一小小女孩儿当面调戏?呃,她这种行为也只能称为调戏了吧!

“公主。”我被她看得鸡皮疙瘩快掉了一地。只得出声打断她。

“咦,你知道我是谁?”她奇怪。

“冬猎时曾有幸见过。”我貌似恭敬地回答。要不知你是公主,而且还尤喜闹事,惹上恐怕脱不了身,我哪会让你这麽无礼。

“你叫什麽名字?”

“尹悦”

“走、戊 越?”

我叹气:“不,心、兑 悦。”她干嘛问这麽多。

她问完便把眼光转向弄雪手上的洒水壶:“尹悦,本公主问你,这是什麽东西?”

“洒水壶。”

“洒水用的?”她从弄雪手中拿过壶,左看右看。

“嗯。”

她拿著壶在院中来回走,一会儿地上就似下了场细雨,尘土不惊。她高兴得咯咯直笑。

“尹悦,这是你做的?”

“嗯。”我惋惜为何她不干脆把地也扫了,那弄雪就不用做了。

她又扫了我一眼:“你是哪个宫里的侍卫?”

“三皇子殿里的。”她怎麽这麽磨人啊~

“啊,三哥竟然让你这麽聪明的人做个小小侍卫,太大材小用了。”她大声说著身形一展又飞出了殿外。

没想到她还会为我忿忿不平。我好笑。却听得弄雪急叫道:

“公主,我的水壶……”

我这才发现弄雪手里空空如也。那公主竟然把洒水壶也顺手拿走了。难怪走得那麽急了,敢情是怕我不给。真是小孩心性。我摇摇头。

见弄雪一脸不舍,便安慰说明日再给她做一个。

好冷!

刚从床上起来的我直感到清清凉凉的寒气往脖子里钻。好想我那条软软柔柔的羊毛围巾啊。

推开门,一片银白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了。是雪!我立时便条件反射性地大叫起来:

“啊~~~雪,下雪了!哈哈哈,下雪了!!”我兴奋地跑到雪中,看著久违的雪心中兴奋之情实在难以压抑。记得以前还在读书时,授课中,猛见窗外雪花飘下,便立时忘情大呼,根本忘了还在上课。而那一刻上下楼层窗口处竟也是惊喜呼声此起彼伏。好怀念啊!那时的日子,那时的心情。

我高兴的笑著,只差没在这雪里打滚了,冷不防一个语声从旁边传来:

“下雪而已,用得著那麽兴奋吗?”

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定睛看去,原来是聿华。想必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他穿著一身银灰的袍子,外面又罩了件白狐裘坎肩,若不仔细看,在雪地里还真难发现。

他好几天没来了。今天这麽一大早来不知又有何事。想起那日的事,我毕竟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你,找我有事吗?”

他没做声。却走至我跟前双手一伸围了过来,我正待要闪避间,已觉颈间一暖。低头来看,一条上好的狐裘围住了我整个脖子。

“穿这麽少,不冷吗?”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什麽情绪来。

我站在雪地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麽。他不经意的这句话却让我想起以前家中的温暖,叔叔的关怀。我自小便父母双亡,由叔叔一手养大。虽无父爱母慈,但叔叔却待我极好。想到这里我眼中有些发热。低低地道了声“不冷”便转头看雪去了。

…………

…………

“尹悦,你在生那天的气?”

我不做声。我不是小气之人。只是再大度之人也不会任由自己被人当做下人来随意践踏。我气愤理所当然。

“尹悦可以被打、被骂,却不可被人当做下人来侮辱、鄙视、轻贱。”我语气里泄漏了一丝当日没有发作出来的怒气。

“我并没有轻贱你。”

“没有?你以为我只是个小侍卫、只是一个下人,就可以那样对我?”

“我……那天那样说只是因为心里有些气你而已。”他语气有些暗。

“气我?我有什麽让你好气的!”

…………

“你竟然让杜子衿和你睡在一起。”半响,我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又冒出这麽一句。

“那又怎样?”我实在不理解他这人是怎麽思维的。这也值得生气?

“你不是最讨厌和人一起睡的吗?怎麽又让他和你一起睡了?”

“那你不是也和我睡过一床吗?再者,我早就说过了,那晚我们俩都醉得厉害,一时就糊里糊涂的睡著了。哪还管得著身边有没有人了。”哼,他还敢说,以前他硬是赖在我床上不走,後来冬猎时,我要他在帐篷里加张床,他却说地方小。

“你把我看得和他一样?”他语气里明显的不认同。

“你和子衿怎麽会一样,他那麽单纯、优雅、温和。”我一句话将他气怔当场。心情甚好,又继续悠闲地欣赏起雪景来。

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打闹声。有人在玩雪仗吧。我怎可辜负眼前这大好雪景不好好玩玩!想著我转身向屋内跑去。

身後聿华叫道:“你不看雪了吗?干什麽去?”

我头也不扭地对他说道:“你也来帮忙吧。”

木板、长绳……打孔、穿绳……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一个时辰後,两副简易滑雪板就这样出现我们眼前了。

我左左右右检查了一番,觉得一切就绪後,说道:“走吧。”

“这究竟是什麽东西?”聿华糊里糊涂地跟在我身後问。

“滑雪板”

“它有何用处?”

“到时你就知道了。”我懒得和他多费唇舌解释。

皇宫内院占地宽阔,我很容易就选到了一片宽敞的坡度适中之处。站定後便做起准备来。见他还站著不动,便说:“你还愣著干嘛,把这个穿上啊。”

又见他绑绳子绑得一塌糊涂,便蹲下身来替他系好。一切准备就绪,我大呼一口气,看著这大片琼雪,心中雀跃欣喜不已。以前不能去瑞士一圆我的滑雪之梦,现在居然在这个时空里得逞所愿。手中滑杆一撑便往坡下滑去。到了坡下我回头一看,聿华还定定地停在坡顶望著我。

“快下来啊。”我朝他大喊。他犹豫著,终究还是也学著我的样子撑下滑杆向坡下滑来。中途却有好几次差点摔倒,吓得他飞身凌空翻了几转,然後来个千斤坠稳稳落下。看他那狼狈样,我在坡下笑岔了气。一段不算太长的坡让他滑一半翻一半总算到了坡下。

他脸色有些微红,轻轻喘著气。我好笑,心知他不是累得喘气,而是被吓的。

我告诉他,滑行时身体要微向前倾,以保持平衡。且滑行中时时刻刻都要让身体保持平衡状态,不然,很容易摔倒。他学得很快。毕竟这种肢体动作与武学相通,他一点即透。

後来他竟也滑得十分起劲了。脸上还时不时露出笑容。他虽平时也有笑,但多是冷笑、讥笑、假笑,很少看到他发自真心的笑容。此刻映著雪光,仿佛他从头到脚整个人都在笑。在那灿烂明亮的笑容下我不禁有瞬间失神。

休息时,我和他站在高处向下俯瞰。望著眼前的玉树琼枝,银色世界。我不禁朗身吟道:“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聿华高赞一声:“好一句‘欲与天公试比高’”远远眺望著这江山一片,眼中尽是豪情万丈。

我怔怔地看著他。心想这眼前之人又何尝不是一个放眼四海、逐鹿天下的不可多得的风流人物。看他那股全身透出的傲然霸气,我轻叹,这江山他恐怕是早就存心要定了吧。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视弯弓射大雕。具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念罢,我对聿华说:

“秦始皇残忍虐杀、汉武帝穷兵黩武。又岂只是文采略输!聿华,若一日你为帝可否会和他们二人一样?”

“这二人都是什麽人?”

“秦始皇乃是尽灭诸侯,一统中原的千古一帝。却残忍好杀,他消金熔兵、以弱天下。後却终是一夫作难七庙齐堕,落得身死人手。汉武帝本算得汉朝中兴之君,却生性好武,好大喜功,一生在位频频征战,只为树立自己的十大武功。却全不顾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不会,” 他把视线投向远方,眼中洋溢著火热的自信,“若我为帝,我会让我的国家足够强盛、让我的百姓都富裕安宁。”

我一笑。知道他是那种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人。

是日,我和聿华玩得尽兴而归。

途中,见一年弱的太监拿著重重的木桶在井边汲水。雪已是从昨夜开始就下了,积到今日此时,已有一尺来厚。且水已结上薄冰。取水实是困难。那小太监体弱无力,几次摔倒。我看得极是不忍,便走上前去,替他将水提了上来。他千恩万谢而去。我叹了一声,十二三岁,在现代,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性娇纵不知生活艰辛为何物的好年龄。可这小太监刚才却为一桶水对我感恩不尽。身为太监,已够悲哀,却还要於小小年纪为生计辛苦,为一桶水感恩!

我望著那小小的背影良久。心中有流泪的冲动。

聿华对我说:“你不用为他可怜伤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你的能力所能改变的。况且你又怎知他心中没有属於自己的平静幸福?没有属於他自己的安谧?对於你来说,刚才只是替他取了桶水,而在他,却是莫大的恩惠。他取到水回去可以不用挨主人骂了甚至挨打了。这就是他的幸福安宁。看他神情就知他是认为今天是多麽幸运的了。”

聿华一席话让我心中大震。不错,我怜得了刚才那小太监,可又怜得了全天下如此般之人?只是徒惹伤悲罢了。不能改变,却又做出无济於事的虚伪怜悯,这样的我岂非可笑!

回到居所,我要聿华稍等,思索了片刻便提笔在纸上画下一物,让他叫人拿到铸铁铺里照样熔铸一个。聿华拿著纸看了看,欲问是何物。我说到时此物做好後自然就会知道了。

我不能改变全天下之说拿耍胰椿峋∥抑苋ジ谋渖肀咧芪切┪宜芨谋涞模词拐飧谋湮⒉蛔愕馈?

千秋月 第九章

第二日,聿华就把照我所画之物造出的东西拿来了。我大体检查了一下,发现与心中所想没有什麽误差,便对聿华说:“这个就叫它井罐好了。有了它,以後就不用辛苦地将水桶从井里提上放下了。”其实我也不确定手里这东西究竟叫什麽名字。只是外出旅游时偶然一次机会看到,觉得有趣,便试了试,觉得在山间这样取水也很方便省力。

我叫聿华去准备一些必须的东西。不一会,井边已放了一堆物品。木桩、铁钻、铁丝、铁锹、皮制的长管……。我吩咐众人先在井旁顺著井口往下钻,一直钻到井底。然後将略小於洞口质地颇硬的皮制长管缓缓放入,直至井底水源之处。一切做好确认无误後,我再命令众人将长管埋住,留一截在外面。最後我吩咐将那井用沙土埋平。听我这麽一说,众人皆是一愣。望向聿华。聿华摆摆手说照做。

聿华见填得太慢,便又多叫了些人来。人多势众,过不了多久已填平至井口。让人在我指定的地点将木桩埋定,留出一段我认为合适的高度。我拿著井罐站了起来。刚才填井那会儿,我已经在这圆形罐体的中心位置装上了一块厚度适中同样大小的圆形皮革。整个罐体呈上大下小的漏斗形状。上方罐口圆形,下口略小。而圆形罐口的上方一握杆向外伸出,向内与罐中心的皮革相连。

将罐牢牢地固定在木桩上,高度到腰以下,正好。好,所有工序完成。我握住铁杆,慢慢押下去,又提起,再押下,再提起,如此反复数次之後,隐隐有水流声在逐渐往上接近,我笑了起来。果然,数秒之後,细细的水流自罐中经出水口落到地面。随著我不停地提上押下,水流骤然变大,落地哗哗有声。

众人看著一声惊呼。下一刻却又都欢喜起来。或说尹公子是神人。或说那井罐神奇。我一旁笑得甚是开心。

聿华也很是不可思议地问我,为何这罐中会流出水来。我说是由於空气压强的关系。铁杆上下,那罐中心的皮革也会随之而动,一上一下间就会产生压强,而这股压强延至井底,便引得井底之水顺著皮管流出。聿华不太明白压强之为何物,我简而言之地告诉他就是空气受到外力挤压而产生的一种力。叹口气,这是现代物理的范畴,我一时也难以说清。

聿华当即下令再如这般多装几处井罐。方便取水。

忙了大半天,回到住处天已渐黑。聿华玩滑雪上瘾了,竟说明天还要去。我心情很好地说若明天雪没融就去。心里只是奇怪他为何这般清闲起来。

哪知聿华刚走,杜子衿就进来了。想是不愿碰到聿华。

“子衿。”看到他有些惊喜。

“尹悦,聿华常到你这儿来吗?”子衿皱著眉头问。

“也不是常来啊。”我看他似乎很不喜欢聿华,便觉得还是在他面前少提为妙。

“我曾在这渚国宫里呆了半年,深知聿华此人精於算计,野心大,且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城府极深。你要小心些。”子衿神色深重。

我安慰他,反正再有大半月,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任他聿华再狡猾,也没有机会了。他才稍微安心。

“尹悦,我来是带你去见一个人的。”他神色间有些许轻松。若我猜得不错,他该是马上就可得成所愿,凯旋而归了。

雪光将夜间小道照得通亮晶莹。一路上我都想著,这下要见到的会是一个什麽样的人,能让子衿牵挂思念这麽多年。

不一会儿,走至一偏僻冷清的小院前。门外杂草丛生。子衿说这里曾是宫中以前一个失宠的妃子住的地方。死後就很少有人来,便荒凉成这般模样。

推门而入,便见院中一俏丽身影临风而立。似乎早已在等著我们。

“闻香,这就是我跟你说过得尹悦尹公子。”

我走进正待欠身,却惊见眼前之人竟是那多日前在松下所遇的丽人。这闻香也甚是吃惊。

子衿见我们俩神色,便笑说:“莫非你们早已见过面了?”

闻香轻点螓首,便将我们偶遇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要不是当时尹公子一言,我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坚持到杜大哥来呢……”

我一怔,原来她那时已生求死之心。却被我阴差阳错坚定了心志。果然是天佑有情之人啊。

进了屋里後,子衿要闻香再把当日我们所说之话一句不露地说给他听。我嘲笑子衿平日稳重深沈,现在却如十岁孩童了。他嘻嘻一笑说只是想听我当日说了什麽而已。

回来的路上,我心情出奇的好。这场雪过後,春天的脚步应该已经越来越近了吧!我似乎已经感觉远处花香阵阵鸟鸣声声~。

第二日,我起得不太迟。想起昨日聿华说要去滑雪的。到外面一看,雪并未融多少。见聿华没来,一时忽然兴致上来,便往离这不远的皇子殿行去。

刚进到殿门口,猛然间碰到一人。却是闻兰从里面出来。

“闻公子?”我唤住将我视若无物只往前冲的闻兰,不解他今日为何这般奇怪。更奇怪为何他会来三皇子府?

见我唤他,闻兰在几步之外转身。他身著一件灰色貂皮裘,头发简单在脑勺处绾了个大髻後直垂下来。站在雪地里别是一番妩媚娇,高贵出尘。如此仙姿卓约却为救自己姐姐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我深感惋惜。

忽然发觉自己被一束极为专注的目光凝视著,定睛一看,却发现闻兰……他正盯著我的脖子?!目光一瞬也不眨。他那不知为何有些发红的眼睛里闪现著莫名的光亮。我脖子上有什麽奇怪的吗?低头看看,除了那条狐裘围巾什麽也没有啊。

“闻公子?”我试著唤回他那让我不知所措的目光。

他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後,神情有些黯然的走了。

一直到看见聿华,我都在思索闻兰先前怪异的行为。

“闻兰刚刚是来找你的吗?”我问聿华。

聿华轻轻“嗯”了一声。然後很不经意地问了句:“你刚刚看到他了?”

“嗯,刚才在门口碰到了。不知怎麽的,我总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

“走吧!”似乎不愿再提闻兰。聿华提著滑雪板就走了出去。我想到闻兰和子衿之间的关系,也没再多问。

到了外面,雪较前日淡了些许。滑过几次後,一眼望去便显得有些斑驳了。聿华还语带遗憾地说,下次遇雪一定要要再痛痛快快的滑个痛快。下次?那要等到明年了吧。

竟然有丝丝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我心喜地抬头,久违的阳光特别可爱。展目望去,整个眼前就是一片晶莹透亮,将融未融的雪极尽妩媚之姿。眼光忽然扫到坡顶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闻兰。他看著我,眼光里竟有些许怨恨之色。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见我在望他,只一闪他忽又消失了踪影。我安慰自己,刚才那只是自己错看了。

回来後心里很不舒服。脑中晃著的全是今日山顶闻兰那哀怨的目光。睡不著。我起身便朝外面走去。出来後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闻兰住处。心下嗤笑间,我想找的人已在眼前。

我思索,该如何起个话头?

“尹公子这是要出去吗?”闻兰的语声听上去与平日并无两样。我更加确定白天时是我多心了。

心下立时一轻,轻快地笑著说:“只是在附近走走而已。虽无月色,但融雪掩映下也是一片晶莹之色。甚为好看。”

闻兰却没有受到我笑容的感染,语调变得已有些低沈:“尹公子真的是三皇子府的侍卫吗?”

嗳?他怎麽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不完全是。”

他目光一闪:“不完全?什麽意思?”

“我现在算得上还是,再过上半个月就不是了。”只有半个月了,我就可以离开这里。至此海阔天空,无拘无束。这个逐渐接近的事实让我精神振奋。

“那半月之後尹公子可会离开?”他脸上的期待让我错愕。他希望我离开?

我点点头。

闻兰笑了起来。那闪亮的眼睛透漏了他此刻的心情。我心里发苦,这美丽的少年全然没有一丝要藏匿自己情绪的意识存在。此刻他眼中的欣喜是如此显而易见。我这般让他觉得讨厌?不顺眼?

“闻兰也会离开这里吧?”而且我知道他离开的日子已不会太远。这几日我从外面听得,皇上龙体微恙等等之类的传言。那聿庆终究还是著了杜子衿的道了。

“不,我不会离开了。”

“为什麽?”闻兰的回答确实让我大吃一惊。

闻兰幽幽一笑:“既然你走了,那我就不会走了。”说罢不顾我惊讶诧异的转身而去。

我望著一地白雪发呆。觉得这其中有什麽事情不对了。

这诸多的不对劲更加让我渴望著这两月之期的终结。等待中,我竟然忐忑不安、心绪不宁。那感觉竟像囚徒在等待一次预谋已久的逃跑时刻的到来,兴奋、紧张、不安。终於今天进入倒计时。只剩十天了!我决定找聿华最後摊牌。问他究竟心里如何打算?难不成他真要等到最後一天?

来到皇子殿,聿华正在披阅公文。见我到来,有些吃惊。摆手示意我坐下後,便问:“喝什麽茶?”

我见他竟然自己泡茶,便奇怪地问道:“怎麽,你这皇子府中都没侍女丫头的吗?”

聿华伸了伸劳累了许久的腰站起身来,大大呼了口气:“我平日披阅公文时,很少要她们侍候著的。对了,你喝什麽?还是月饮香和玉花浓杂在一块儿喝?”

我点点头。

“你为何这麽喜欢这两种茶的味道?虽然闻起来很香,但尝起来太过苦涩了。”他对我的口味很是不赞同。

我哂然一笑:“凡事都不能两全。我既然爱它独特的清香,就得一起品尝它的苦涩。还有,你难道没发现这茶苦过後良久都还有一股香味缠於舌尖。”

“好一个‘凡事不能两全’。”聿华淡淡地笑著说道,语气间却有股掩饰不住的萧索之气。我有些诧异,从未见过如此表情近於颓然的他。

“你来有什麽事吧?”他转头问。

“嗯,我是想……”

“啊,原来你在这里!”一个突然而来的声音很不客气地打断我刚起头的话。紧接著说话之人也闯了进来。正是那日顺手牵羊拿走洒水壶的翎公主。我有些头痛起来。

聿华见她闯进来,很不客气地横了她一眼,沈著嗓子说道:“你跑到这儿来干什麽?成天冒冒失失的,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我加一句,岂止没公主样子,连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她也不见得有多少。

那翎公主却走到聿华面前仰著头嘻嘻一笑:“要有公主的样子做什麽,反正父皇还有那麽多公主,也不差我这一个。就让我随我自己的心过著吧。”她双手想去摇聿华的手臂,却被聿华眼一瞪止住。我大奇,原来她也有怕的人啊。

翎公主松了手,朝我望了一下,随即说:“三哥,我那天说要你提拔尹悦的,你怎麽还要他作个侍卫啊,”她撇撇嘴,“要是你不提拔,我就向父皇去说去。”

“这不关你的事。提不提拔我自有安排。”聿华急叱道。末了,又皱了皱眉:“你到底来这儿做什麽的?”

“哦,我本来是打算到你这儿来逛逛,顺便来找找尹悦,哪知他却在你这儿。”

“你找他做什麽?”

“我是想问他啦,”翎公主声音突然低了些,拿眼睛瞟了瞟我,“可不可以再帮我做一个洒水壶?”

“洒水壶?”聿华眉毛一拢,不明所以。

“嗯,啊~三哥你不知道,”翎公主一下子声音又活了起来,“尹悦做的那洒水壶真的用起来好方便,可惜被我那笨手笨脚的奴才不小心掉到井里去了。所以我只好要他再给我做一个。”说罢转身向我恳求:“尹悦你再帮我做一个好不好?”

我边点头边想这公主是不是每天在仆人扫地之前都要拿著那洒水壶亲自洒水。

“好了,这下你可以走了。”聿华明显有些不耐烦。

那翎公主心满意足的点点头道:“好。”刚一转身忽又回过头来对聿华说:“三哥,这几天父皇病了,你要多去看看他哦,大皇兄一天去三次呢。”

听了这话,我不禁对这天真好玩的公主刮目相看。她这就是明显著在提醒聿华了。聿庆并没有立太子,这东宫之位悬而未立,自是引得众多皇子暗地里相争。至上次冬猎我就发现聿华和大皇子聿正间争斗由其激烈。而眼下聿庆的染病,自是一个众皇子表现孝心博得好感的大好机会。

聿翎说完,居然对我一笑:“尹悦,我过几天再找你来玩。你别忘了我的洒水壶哦。”说罢一阵风似的旋出去了。

给聿翎这麽一搅,我又只好从新来起话头:“聿华,我来是想问你,你想好那件事没有。只剩十天了。”

感觉聿华整个人蓦地一沈,过了半响他才道:“你等不及了吗?”

“怎麽会?我只是提醒你,到时不管你想不想得到那件事,我十天之後都会离开。”望著他,我说得如释重负。

聿华没再说话。头靠坐软椅上,闭著眼静静地不知在想些什麽。

在我以为他已经睡著了时,聿华突然睁开眼来对我说道:“尹悦,陪我来喝几杯怎样?”

千秋月 第十章

在我以为他已经睡著了时,聿华突然睁开眼来对我说道:“尹悦,陪我来喝几杯怎样?”

我一愣,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想到要我陪他喝酒。我考虑著要如何推辞。

他看我犹豫不语,便有些恼怒地说:“你能陪杜子衿喝酒,就不能陪我喝!”

我听了一声苦笑。为什麽我陪杜子衿喝就一定也要陪你喝。我又不是陪酒女郎。想回口说他几句,却见他神色有些怪异,扭头间又感觉到了狐裘围巾的柔软舒适……罢了,就算是感谢他送的这条围巾吧。我点头对他说:

“好,我陪你喝。”

聿华叫来侍女,一会儿,桌上就摆了一大壶上好的佳酿,还有几碟下酒菜肴。我暗中皱了皱眉。我并不惯於饮酒。酒量也糟得一塌糊涂。上次和杜子衿一夜豪饮,已把自己闹了个人仰马翻,整整头痛了三天。今天决不可重蹈覆辙。打定主意,我只是小口小口地慢慢啜饮。

聿华却是一杯接著一杯,口干杯尽,喝得极快。原来他这麽能喝。我有些好奇的看著。估摸大约再过几杯後,这壶就要空了。

果然,不一会儿,聿华就粗著嗓音喝叫外面的侍女上酒。酒上来又继续喝。见他如此饮法,我猜想,莫不是这人受了什麽打击,借酒消愁不成?难道是失恋?没想到他这种意志坚定几近冷血的人,也会为失恋伤心。我有些幸灾乐祸地想,难得见著如此失控的他,不知呆会儿他喝醉了会是一副什麽模样,呵呵,我愉快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脆脆地嚼了起来。

不久,聿华喝得已是眼神有些朦胧。他拿著酒杯晃了晃,头也跟著晃了晃,嘴里有些模糊不清地说道:“两全?嗝~谁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两全?”呵呵笑著又将手中杯子一竖而尽。

我看他不像是在问我,倒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我心中大叹皇家气度果然不同一般,喝醉了表现也能这麽好。

没多会儿,聿华就倒在桌上了。他不会就这麽睡著了吧。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拍拍他的肩叫道:“聿华?”见没反应,只好将他扶到里间卧室里。看著他不用我推就斜斜地靠著床倒了下去,我不禁有些好笑。又赶紧把他脚上的鞋子脱下,还顺便盖好了被子。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好过头了。唉!这下我可真成了他名副其实的“侍卫”了。

四周都很安静,几乎听不见什麽声响,除了聿华那轻微的鼻息声。我站在床头看著聿华仰著的醉脸出神。没了平日清醒时的冷峻深沈,更没有那往常的咄咄逼人的气势。此刻这张脸上只剩下一种安谧的恬淡。只是眉头却轻轻向中间聚拢。这人在梦里也不肯停下来休息麽?我摇摇头转身离开。手却猛然被抓住,听得聿华嘴里喃喃道:

“不要走!”嗳?叫我不要走?这是上演的几点档剧情?我大幸身旁没人。一把挣开再次抬脚,袖口又被拉住,我有些气恼,刚刚还赞他酒品好,这会儿就发起疯来了。

他双手只是抓住我衣袖道:“你不要走,……不要走。”

………

………

一路上我都在奇怪,他叫我不要走做什麽?难道陪著他看著他睡。眼光扫到自己那半截袖子,我摇头苦笑,这算哪门子事,那汉帝断袖是为不惊醒心爱之人,我今日“断袖”却是为脱离狼爪。咳~我干咳一声,奇怪自己怎麽会想到这上面来。

第二日,午後。我想著有阵子没去弄雪那儿了。正要出门,就见聿华一脚踏了进来。

“你要去哪儿?”

“我只是去外面走走。”我撒了个谎。聿华一向禁止我没事在宫中乱逛。

他猛盯了一阵,可能看不出什麽蹊跷,便没再继续追问。在屋中来回踱了几圈後,他开口问道:

“我昨天喝醉了,有没有说些什麽?”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答道:“有。”

“是什麽?”聿华看著我的眼神有些不稳。呃,不知我是不是可以将它理解为慌张?!

“你叫我不要走。”我无所谓地说了句。他那麽紧张干嘛。

“就这些?没其他的了?”他仿佛松了口气,又继续追问。

我向他摊了摊手:“没有了,就这些。”

聿华又不说话了,一个人在那儿低著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注意一听,却是:“我原来没有说啊……”语气还带著些惋惜。

他还有什麽想说的没说?他怎麽还不走啊。我有些不耐。

“尹悦。”

“嗯?”我想在下一刻听到他离去的声音。

“你……就一点也不奇怪我对你说的话吗?”他两眼定定地望住我。

“奇怪什麽?”我有些泄气地说著。

他几步踱到我跟前,望著我的眼睛:“你不奇怪我为什麽要你留下来?”

我耸耸肩:“这有什麽好奇怪的。”不过是一个醉鬼无意识行为罢了。

“你就不想问我原因?”他逼进一步。

我退。“我想你可能是醉得不轻,可能把我错当作某个人了吧。”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没有弄错。我是要你尹悦不要走!”

我有些愕然地问道:“你……为何不要我走?”好奇怪的想法,他不要我走,难道要我留下来陪他哄他睡不成吗?

聿华深深地看著我,表情有些复杂:“尹悦……你能不能留下来?”他的声音却比平常柔和许多。也甚为动听。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走?留在宫里?!”我向他确认。

他点点头。我目光陡地一寒:

“聿华,难不成你竟然想反悔?”

他见我冷著脸,怔了怔马上否认道:“我没想反悔。只是你真的不肯留下来吗?”

我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嗯。我说过两月之期一到就出宫。至於那件事你什麽时候想到那是你的事了。”我再次提醒他这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

…………

突然被他一把搂住!我头脑顿时有些不清。或者还是他头脑不清?

“你不要走。尹悦,我……”他紧紧扣住我的双肩,神情激动。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一头雾水,一时间也忘了挣扎。

他靠在我颈间磨蹭,喃喃低语都是“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我把他拉开,然後看著他的眼睛镇定地问道:“你为什麽不要我走?”

到了此刻,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个原因。

“为什麽呢……为什麽不要你走呢……”他眼神呆呆地自言自语,一会儿又仰著头呵呵地笑了几声,“呵呵,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呵~这人还真是大脑不清啊!

聿华笑过,目光一聚对我说道:“是不是我告诉你理由,你就留下来?”

听他这麽一说,我呵呵笑了起来,这人若不是智力退化,就是太会抓机会,我问这麽个问题他居然还不忘讲条件。

“当然不会。”我说得再也肯定不过。

我本以为他会接口说:“那我就不说了。”却意外地发现他并没有马上接口,只是定定地瞅著我不动。突然他跨步上前,在我耳边低低说道:“尹悦,若此刻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留下来?”

我脑袋顿时一轰。他居然这麽说!喜欢我?……呃?什麽叫他喜欢我?我反射性地问了一句:“什麽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从耳畔移到嘴唇,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不震惊於他这个吻。被他突袭已不是第一次。却震惊於他刚才的话和这个吻合在一起所表达的意义。我再迟钝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一把将他推开,不可思议地看著他:“你说你喜欢我?我是个男人!”我知道gay,但我并不认为我会与它有联系,从小到大,向我表白的女生都不多,更别说男人了。这实在让我很是震撼。

“我知道。”他表情不见得比我好过。

我不说话了。我并不是在生气,而是我实在一时间找不到还有什麽话好说了。

“你会留下来吗?”他目光中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不会。”我说得无半点犹豫。

聿华脸色瞬间一变又恢复平静。我感觉他很用力地看了我一眼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没心情去找弄雪了。便在门口坐著静静听屋檐上融雪的水一滴一滴慢慢掉落地上。平日里藏得极深的千种思绪此时也好像这不断往下坠落的水滴,一点一点不断涌现,和著这水滴的清脆绵绵不绝地敲击著我静寂的心灵。我就这样坐到日影西斜、冷月无声。直到手脚都已冰凉才起身。

淡淡的月色映著稀疏的雪迹,看著只觉刹那间整个人都被这月色这雪色洗净似的,烦恼尽去。轻呼一口气,不舍得这样的月光,反而不顾寒冷走出门外。淡淡的月色里,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似乎朝这边行来。慢慢近了,竟是杜子衿。我高声朗笑道:

“雪中高士待,月下美人来。”说罢自己都觉得这语声中竟带著些许调笑的兴味。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子衿并不著恼,反而甚为欢快地笑著回我:“应该说月下美人待,高士雪中来。”反击得好快!一时间两人都呵呵笑了起来。

“进屋去吧。”子衿说罢拉著我的手,却被我手的温度惊得一时缩了回去。

“你的手怎麽这麽冷?”他睁大眼睛问我。

“刚刚在外面站得久了些。”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是被聿华弄得心烦气躁屋里呆不住冻成这样的。

他又伸手探了探我的脸,“脸也这麽冷,快进屋去把火炉升起来。”

我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了。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女孩,这点冷还受得了。他却不管那麽多,拉著我的手就往屋里走。边走还不停地搓著我的手。我不好拂他的意。只得任他握著。其实我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冷。更何况现在……我只觉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子衿,你那边准备得怎麽样了?”坐定後我问正在忙著生火炉的子衿。

“闻兰已经得手了。”子衿边忙边答道。

“难道聿庆自己不怀疑吗?而且御医也怎会也不知道?”

子衿专心致志地忙著生火,一时没回我的话。过了会儿,他把燃起的火炉搬到我前面,如释重负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生火呢,没想到这麽快。”说罢将我还有些僵硬的手握住放在炉边轻轻揉了起来。

“聿庆肯定不会怀疑。因为那是他自己用的药。”他接著回答我先前的怀疑。

“自己的药?”

子衿冷冷地笑了声:“为了找到那种药我花了整整一年,又好不容易要人献给他。我就猜到他会用到。”

“什麽药?”我奇怪的问。

“本来只是一种极厉害的春药,名为‘雨谢’,不过往里面掺几滴木犀汁後便是天下剧毒了。这种药的特别之处不在於它的剧毒,而是中了此毒之人先是如寒气侵身,略感不适,随後症状渐重,给人一种久病不起的错觉。不出三月,便会气尽而亡。毫无异状。”子衿停了停轻哼了一声,“我就料到那聿庆禽兽一个,宠幸闻兰时一定会想到用雨谢。果然……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我听得甚为心惊,竟有这种药,难怪历史上有那麽多短命皇帝了。突然又想到一事,惊问:

“那闻兰不是也……”

“闻兰有先服解药。”

我默然了一会儿,问道:“子衿,你觉得你们花这麽大的代价值得吗?”尤其我心里为闻兰不值。

子衿目光闪著我以往不曾见过的寒光:“那聿庆先占我妻,然後居然还丧心病狂对我意图不轨。那日我逃回去时心里就对天发誓一定要让他遭到报应。”

“那闻兰呢?他还是一个孩子,他才十六岁。”我有些生气地质问。

“闻兰自愿救他自己的姐姐。再说,”子衿目光一转,“他们闻家弄得家破人亡有一半是聿庆造成的。他这也算是为闻家一门报仇了。闻家当年在我成国位高权重,更是一门忠烈。却因朝中奸臣眼红,竟然串通聿庆离间我父皇和闻将军,让我父皇生疑,以致……”说道这里,子衿眼神黯然。我叹了口气,不再询问。

两人对著炉火,一时都不出声。过了会儿我抬头看看子衿,却发现他正看著我有些出神。那眼神竟让我觉得有些陌生。见我抬头他急急地移开视线将头低了下去。我出声叫他:

“子衿?”

“嗯?”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既然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为何还留在这里。”

他这才抬起头来望我一眼,接著又低下头道:“再等会儿,你不是还有几天才能离开宫里吗?到时我们一起走。”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他竟然为了我呆在这对他来说满是危机的京城中。我心中思潮翻涌不止。子衿子衿,我尹悦又是什麽人,让你如此待我!

子衿走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著子衿,一会儿又想到聿华今天的话,思绪一闪又回到了以前青荷镇的悠闲时光。朦胧间,我觉得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聿华。只见他一脸怒色,对我说道:“尹悦,你负了我,我不会放过你的。”我正要对他解释,却又突然看见一旁小青有些哀怨的眼神望著我:“老师,为什麽你要骗我,为什麽还不来找我?……”我有些愧疚地看著他。突然小青和聿华齐声怒喝一起朝我扑过来:“你为什麽要骗我!”、“你为什麽要负我?”我大骇,忙闪身躲过冲出屋外。听得外面一人叫道:“尹悦!这边!”我惶急中四顾,看见子衿正站在屋角对我招手,我急身飞奔过去,却听得身後一身惊呼,回头一看,竟是弄雪!她被聿华扣住双手,神色惊慌。

聿华大声冷笑:“尹悦,你不是很疼这丫头的吗,今天我就让你看看她血溅五步的情景”说罢,他一手向弄雪吼间插去。

“不要!!”我大吼著向他冲了过去,却蓦地从床上坐起。我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走下床去倒茶。此後便睁著眼一夜到天明。

大约是快天亮时却又睡著了。一直到日头高升,才醒来。刚梳洗完毕,就听得外面有人叩门。

应门一看,是一个眉眼端正的小太监。

“尹公子,闻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千秋月 第十一章

“尹公子,闻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这小太监躬身说道。

闻兰?他找我有什麽事?

我穿了外袍便跟著小太监到了闻兰的住处。看到进门处门匾上两个金字“兰居”,笔法很是磅礴。该是聿庆亲手题的吧。想必对闻兰是宠爱之极了。见这四下景物布置就对聿庆的用心可略窥一斑。可是这世间的情感又岂都是对等付出?我暗地摇了摇头。

走进兰居,却并没见闻兰在客厅等著我。我扭过头看看身边引路的小太监以示询问,那小太监只是说“公子说他这会儿还有事,先叫您去他房间等他。”

我一听更加奇怪了。这闻兰摆什麽迷魂阵,要我来又磨磨蹭蹭地半天不出来。及到一间房门不远处,那领路太监便停住了脚对我又一躬身:“尹公子,请进,前面就是闻公子的卧房了。”说罢不再管我径直离去。

我无奈,只得走向闻兰的卧室。近处一看,房门果然只是掩著,只是房里好像有什麽声响,莫不是闻兰竟在里面,只是跟我开个玩笑而已?可我立刻觉得又不太可能。心里想著手中已将掩著的房门推开。一只脚跨到半空却生生停住。

闻兰的确是在房里没错。只是他现在身不著寸缕,俯身趴在床上,而覆在他身上的人竟是聿华!我实在是震惊过头,以至瞬间忘了这种情况下我并不适合站在这里。

发愣间忽看到了闻兰妩媚嫣红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我霎时明白过来。聿华也看见了我。脸色十分难看。其实我更加尴尬。说了声:“不好意思。”便急急退了出来。

一路上,我思绪交错纷杂,一时间各种感觉涌上心头。可这千头万绪的情感交杂中,最为突出鲜明也最先到达脑中的那种竟然是愤怒。想想又觉得有些可笑,昨天才对我说“喜欢我”的人,今天就到了别人床上。这样的速度想那现代那万花丛中过的极品花花公子也望尘莫及吧。转念一想,或许聿华本来就是随口说个理由骗我留在宫里甘愿为他所用而已,以为我会上当。这样一想,心中更是怒气更盛。这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连自己的感情都可以用来当筹码,随随便便拿来出卖。实是可恶!

待回到住处,冷风一吹,发热的头脑已渐渐静了下来。将整件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原来闻兰竟是喜欢聿华的。所以才会误会我跟聿华有什麽。接著前几天的片断便如电影画面一样连串的都浮了上来。闻兰竟对聿华用心如此这样之深。他竟会爱上聿华?!今天应是他故意安排的一场好戏了。我苦笑,只是我和聿华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今天这场戏算是白做了。

随即又深深叹了口气,闻兰千般算尽,可他是否也算漏了一样东西?他可曾真正衡量过聿华对他的真心有几分?那个可怜的孩子,他一心一意付出的真心可又能收回几分?

晚饭前,我去看了弄雪。叫她不用那麽辛苦,这几天把要带的东西都清好,准备出宫。她高兴得直跳。我也似乎感染了弄雪的快乐情绪,回来的途中,一直心情不错。想著只要出了宫,离开这地方,什麽聿华、什麽闻兰、都可以远远抛到云霄里去,从此不必再相见。

推门而进,却见一人站在院中,正是聿华。

“你干什麽去了,这麽晚才回来?”他居然还要管我去哪儿了,算了,他要管也只有几天了。

“去了弄雪那儿。”我毫不隐瞒。可能他等了有会儿了。

“尹悦,”聿华咳了一声,语气不若平时流畅,似乎在考虑该说些什麽,“我和闻兰并不是像……”

“我没兴趣知道你和闻兰的事。聿华,”我看著他深深地说道,“闻兰对你用心至深,希望你不要负他!”

他怔了好一会儿语气有些恼怒:“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我眉毛一扬说:“我为什麽要生气?”生气是有点,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听我这麽一说,他眼里的怒气霎时褪得无影无踪,却换上一片黯淡之色。我心中却在叹这人的作戏功夫实在够得上高水准了。搬上荧屏定是又一不世出的影坛奇才。

他没有看我,只是嘴里低低地说著:“怎麽可能不生气呢?本来我以为多多少少会有些气的……”低语间慢慢跨过门去。

看著聿华有些落寞的身影,我一时间倒有些不确定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有些伤心?唉!既然我确定不了,那就不要去确定好了。他伤心也好,作戏也罢,我又何必费心去猜测。不去碰它,真的假的,自然一切都不会与我有关。

睡在床上,我想著明天要跟闻兰说清楚才好。

“尹公子,我们公子说马上就到。”回话的小太监竟还是昨天的那个。我猜想他一定甚是灵活通透,所以闻兰才会对他“委以重任”。

我端起刚刚送来的茶悠闲地品著。喝了一口不禁看了看杯中:这茶味道很是特别,既不滑腻也不涩口,喝在喉间清清凉凉,竟有些薄荷的味道。大冬天的闻兰竟给客人喝这种茶,我不得不再次感叹闻兰的与众不同。这茶夏天喝应该极好,此时待客却有些时令不对。

不多时,闻兰出来了。一改平日的风华傲世,神色间甚是憔悴。见到我却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尹公子。”

我心想可能他认为昨日打了场漂亮的胜仗,所以神色间对我也客气了些。

“闻兰,”到了现在我也不想和他客套了,“我过几天就会离开了。”

闻兰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脸上并没出现我预见的欣喜之色,反倒比平常更加淡漠,只说了句:“哦,是吗?”

“你没有什麽要说的吗?”对於他的淡然我大为不解。

“恭喜你呀。”语声依然是淡若清水。

过了会儿,我终於问道:“闻兰,你认真想过聿华对你的……心意吗?”

他这才从头到脚扫视了我一番,呵呵笑著说:“他对我的心意?你不是很清楚吗?”

呃?这是从何说起?我又怎会知道聿华心里对他想法。

笑罢,他语气生硬:“你今天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的吗?……我这会儿还有点事,你先坐会儿吧,吃了午饭再走吧。”说著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大厅里。

被如此招待,我实在有些尴尬。呆呆地坐了会儿,我想还真不成要在这儿等午饭?无奈地自嘲笑了一下,正要站起身来,却猛觉头蓦地头一炸,有些发晕,我以为是久坐的缘故。便不以为意的朝门口走去,却觉身体越来越热。待到门口,却见有三四个大汉立在门口,挡住了我的出路。我霎时一惊,觉得事情来得实在有些蹊跷。而此时头痛得越来越厉害,全身上下仿佛著了火,烤得我难受得很。

我嗓子嘶哑地问道:“你们是什麽人?”

那几个大汉团团围住我,嘿嘿地笑著,眼睛里的猥亵让我体内炙热的火焰蓦地冷了一下,人也一下清醒不少。难道是刚才的茶?这症状竟有点像小说里写到的春药了。我拼命冷却自己已滚烫的神经,细细将这前前後後都想了一遍,不禁心中惨淡:闻兰、闻兰,我并未一丝一毫对你不住,你却为何恨我如此之深!

呆立间惊觉那几个大汉竟在撕扯我的衣服。心中一阵狂怒,对我下药还不算,居然还让这些人来污辱我!闻兰,你好狠!

我稳住心神努力运起内力,顾不得轻重一掌一脚将这些人摔了开去,一时间也顾不上他们死活,只是一路狂奔。身上越来越热……觉得那迎面而来的风都似是从火焰山吹来。灼得我的脸好痛!体内更是焦灼得忍不住痛苦的大声呻吟……恍惚间,我似乎碰在一个人身上,听得有声音焦急地唤著:“尹悦,你怎麽了?”随即便被抱起,感觉正在燃烧的自己一时贴上了一片冰凉,我摸索著用力搂住那片冰冰凉凉的东西……

…………

…………

热,好热,我觉得自己正置身在一个巨大的火炉中,快要熔了。我无意识地扭动著,想找回刚刚那片冰凉……朦胧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叫我,我无力回答。我得嗓子已经干哑得冒烟。挣扎间又听得那人不停地在叫我,我努力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是……聿华?我不顾得是谁了,只觉身上那团烈火狂飙不止,让我觉得已置身地狱,我感觉意识离我越来越远……突然又被先前那股冰凉围住,我猛地反手紧紧拥住这片冰凉,不让他逃走……啊,好舒服,只是我体内那股逼得我要发狂的炙热却还是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我下意识地想要索取更多……感觉身下的物体挣扎了几下,我死命压住,用力将那层隔著冰凉的薄薄阻碍物扯了开去,我狂热地舔吮著,用力地啃噬著那片滑腻的冰凉,似乎要将它压进自己的身体才能将心中狂奔不止的猛兽歇息下来……

…………

…………

睁开眼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一排排华丽的明黄流苏。这是哪里?我放眼望去,发现此刻的所在并不是平日自己熟悉的居所。我为何会睡在这里……………

我努力让自己的脑袋运转起来……发生了什麽事呢?起身坐起,却惊觉自己身上未著一物!片刻呆愣之後,那著火的身体、焦灼的痛苦、以及被我紧紧拥住的冰凉……我想起了一连串的东西,额上却在不停地冒冷汗。我中了春药,现在没事,那昨天那人……

“你醒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却惊得让我几乎跌下床来。我几乎是以惊恐的眼神望著床边的聿华。

“你……你,你……昨天……”我一连说了几个你,却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聿华神色淡然地一笑问道:“我昨天怎麽了?”

“昨天……是你?”我张大的嘴一时难以合拢。

他眉毛一挑:“不然你以为是谁?”

真的是他,我竟然,竟然和他……想到这里我一阵发烧,随即一股强烈的自责升了起来。不由得满心自怨地对他说:“对不起!……我会负责的,”话一出口马上便觉得不妥,负责?我对他要怎麽负责?他又要我如何负责?“…………我是说,你如果有什麽要求,我……会尽量帮你做的。”

听了我这番话,聿华脸色猛地一沈:“你想这样补偿我?你以为我是什麽人?章台妓馆里出来卖的吗?”他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我自觉理亏,马上解释道:“不是,我并没有这样想,我只是……只是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後,觉得实在有愧於你,我……”

“你不用内疚,也不用补偿,是我自愿的。”他打断我的话,语气有些急促。说完後又杳无声息。

我却惊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你是自愿的?”

他看著我冷冷地说道:“如果不是我自己愿意,你以为你逼得了我吗?”说罢转身就踏出了房门。

他说他是自愿的…………是不是说他……真的喜欢我?

我恍恍惚惚地踏进自己的居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团纠结得厉害的乱麻。乱了!全乱了!乱得彻彻底底!

干脆我什麽也不愿想了。回到房里往床上一躺,蒙头大睡起来。潜意识里希望就著样一直睡到出宫那天。不,最好是一直睡到宫外。那我就不用见到不愿见到的人,想到不该想到的事了。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头上蒙十床被子也一样。

千秋月 第十二章

我心中郁闷,偏又无处抒发。挑了个巡逻少出没的地方,一飞身出了宫墙。

走在街上,放眼望去,街市纷闹、人群摩肩接踵,一时之间也不知子衿住哪儿。胡乱转了半天,就决定还是找人问问看成国皇子的驿馆在何处。却见得一人拦在身前,语气极为客气地说道:

“尹公子,请留步。”

我停住了,听得这人躬身说道:

“我家主人有请。”

我一看,这眼下之人并不认识,只是身上服饰有些眼熟,似是蓼天宫的服色。心下一动,便问:

“你家主人是什麽人?我可认识?”

“我家主人就在前面那家清香楼上,公子一去便知。”说罢他伸手示意为我带路。

我略微一迟疑,便跟了过去。

那人将我带至二楼一间小隔厢内。我有些惊讶也有些失望,此人竟然不是小青!而是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灰衫青年。面貌五官平平,不见得多麽出色,那双眼睛却是晶亮直闪,有著一股仿佛要将人立时看透般的慧黠。见我进来,他直盯盯地看得眨也不眨,嘴里却朗声笑道:“尹公子肯移步过来一叙,葛云不甚荣幸。”

我心知这人一定也不是个简单之人。又见不是小青,心下便存有戒备。“不知葛先生找我何事?”

那葛云慢慢收住笑容,眼睛里光芒乍现,看著我慢慢地说道:“既然尹公子来了,那我也不多说什麽。我想请尹公子和我一同回蓼天宫。”

“葛先生为什麽会以为我愿意跟你回蓼天宫?”我静静地问。

“尹公子难道不想见蓼青吗?”

我一惊,果然与小青有关。“他现在蓼天宫?”

“公子一去便知。”他摆明不肯透漏任何消息。

见我沈吟著,葛云又问:“公子可否现下就和葛云一同回去?”

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小青可好?”

葛云眨了眨眼:“他没什麽不好,只是……有些想念公子而已。”

我一听便宽下心来,“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怎麽,难道公子不愿回去见蓼青?”葛云目光一凝。

“不是,只是我现在还有事在身,待办完後,再去找他。”我说得很是诚恳。

葛云听了之後却嘿嘿笑了几下:“好像一个多月前公子就说过这样的话了。”语气颇为不满。

我一想也是,上次逼小青走时就说出宫後会去找他,可却一个多月没有音讯,小青莫不是以为我不守信用,随口胡诌?!呃~,虽然我的确是有顺口胡诌的嫌疑。不可否认,如果小青不来找我,我应该是不会去找他的。现在想来,却是自己在恶意欺骗无辜的小孩了。而且这小孩还是对自己一片诚心甚至不惜犯险相救过。

“请葛先生回去後告诉小青,就说再过得几日,我一定去看他。”我心下有愧,语气也柔和了些。

“我倒是很奇怪,尹公子究竟有什麽事要让自己深陷多事的皇宫,”葛云说著眼光一动,歪著头看向我,“莫不是宫里有什麽你舍不下的人?”

我见他还不肯信,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清楚,我说我有事在身,可究竟是什麽事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我怎麽说?

过了片刻,葛云呵呵一笑:“算了,既然尹公子不愿跟葛云一起回去,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我听了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告辞,又听得他叹了叹气:

“公子执意要留下,那我回去也只好告诉蓼青说你现下有事在身……”

“请告诉他我过几日定去找他。”我在後面紧紧跟了一句。

他淡淡地展了展嘴角:“我会的。……葛云还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

“先生请说。”我朝他轻松的笑了一下。却见他清亮流动的目光突地滞了一下,嘴里喃喃地说著:“难怪,难怪!”瞬间又是眼光流转:

“我们宫主有封信给三皇子聿华,希望公子能代为转交。”

只是一封信,何必这麽客气。我点点头:“我一定会亲手交给聿华的。”

出得清香楼,我便一路找了好几个人问子衿的驿馆,一连问了十多人都说不知。我无奈,只得自己乱冲瞎找一番,正找得心内惶惶时,忽而抬头便看见了“使节驿馆”的牌子挂在高高的大门上。这真是让我踏破铁鞋啊。叫门人通报一声,才刚跨进中庭,就见子衿迎了上来。

他喜悦的神情里有些讶异:“尹悦,你怎麽出宫来了?”

我看见他也很高兴,便笑道:“我想你了,就来看你不好吗?”其实说的也是实话,几日未见,也实在有些想念和子衿在一起时那种温馨的感觉。

子衿笑著拉住我朝屋内走:“尹悦,你这麽说会让我以为你真的很想我哦!”

“我是真的有些想你。”我很认真地说。

听我这麽一说,子衿神情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道:“尹悦,你这句话真的会让我误会哦。”

“误会什麽?”

子衿眨眨眼:“误会你对我……心生情意,以至思念不已。”

听了他的话,我却再也没有心情说笑了。头中分沓而至的都是这几日的变故和聿华那琢磨不透的真情假意。

喝了口茶,我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看著子衿问:

“子衿,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子衿听得我有此一问,神情有些发呆:“你为何突然这麽问?”

我不理他,又自顾自的继续问:“子衿,你当初为什麽会把我当做朋友?”

子衿见我问得郑重,便也正色答道:“因为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难道你一见便知我是好人?”我不由好奇起来。

子衿冲口而出:“当然,”还调皮地向我眨了眨眼,“因为你是个美人啊。”

“噗~”地我一口茶喷了出来。子衿恶意地挪余道:“你怎麽像个小孩子呀,喷得满身都是。”说著找手巾替我擦干。

我白了他一眼:“那还不是你的恶意造成的!”

子衿笑得愉快得很。对著他那灿若春花的笑容,我甚感无力地坐著。心里却轻松惬意。心里想著这或许就是朋友间那种清清淡淡的温馨吧。

笑够了,他才将脸色整了整地对我说:“我并没有说错啊,”子衿语声变得有些悠远,“尹悦,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见你是什麽感觉?”

“什麽感觉?天仙化人不成?”看著他那样的表情,我也忍不住不怀好意地调侃起来。

他嗤的一笑:“我又不是瞎子,怎麽会以为一个皮肤蜡黄粗糙不堪的人是天仙!”

我无趣地“哦”一声。

“当时你皮肤是做了些修饰吧?”

我点头:“当时我不愿易容,弄雪就在我脸上涂了些东西,看起来便有些发黄,黯淡粗糙。”

子衿轻轻点了下头:“我那时昏迷醒来後,睁开眼,就看到了你,心里便想:世上怎麽会有这样一双眼睛呢?”说著他转过目光细细地端详起我来,“尹悦,你知不知道,单论起容貌来,你远不如闻香柔美清丽,更没有闻兰那般的丽娇媚,却整个人自有一股让人不得不注视你的柔和的气质。尤其是你的眼睛,”他歪著头仰著眼直对上我的眼睛,“我当时一见就感觉自己好似处在一片澄澄的月光下,觉得无比的安逸恬静。”看著他的眼神,一时我竟有些怕他就这麽将手伸过来。还好,他只是看著而已。

“後来你出手救我,我更是惊讶不已,想著那样祥和平静的人也会有强硬的时候,那时我就交定你这个朋友了。”说罢,他看著我嘴角下扯露出一个极为可爱的笑容:“尹悦,你知不知道,当日我逃出渚国边境时,心里还发了一个誓?”

看著他孩子气十足的表情我有些好笑:“你发的誓可真不少啊!”

“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你,然後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哈哈,原来你那日就发誓要和我做朋友了啊。”听子衿这麽一段话,我心情轻松了许多,却发现子衿却并没有响应我的快乐,独自一边沈默不语。不知在想什麽心思。

我止住笑声唤他:“子衿,我过几天也许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子衿猛地抬头问道:“为什麽?”

“因为我答应了要去看一个朋友的。”其实心下有些惋惜,本来是打算跟子衿一起,顺便也让他利用官府的情报网帮我查查翟与莫的行踪。

“看朋友?什麽朋友?需要很久吗?”子衿皱著眉头问。

“一个……朋友,”什麽朋友?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朋友,可说师生也不恰当,小青总共也没在我那儿认真读几天书,“先前说好去看他的,不能失信。”

“如果只是去见一面,那我可以一起去,然後我们再一起离开。”子衿神色有些不悦。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的断然,全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奇怪子衿也有如此独断专行的时候。却也不再说什麽、是他自愿要等我的,可不是我求他的哦。心里乐意得很~。

从子衿那儿回来,已是傍晚。回到屋里,手一伸,触到怀里那封信,我不禁脸色一苦。为何先前想都没想就那麽快答应了,我现在实在是一千万个不希望见到聿华。想叫院里那个小太监拿去,又怕他年纪小弄丢,这可是人家宫主的信,万一出错我实在不好自处。只得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在聿华的大殿门口我磨蹭了好半天,才叫人通传进去。

进到里面,我速度极快地看了一眼聿华,便垂著眼道:“蓼天宫的宫主有封信托我交给你。”

只听得聿华沈闷的声音极有力度地传来:“是他交给你的?”

“……嗯。”我出宫的事已是小葱扮豆腐的事实了。

聿华接过我递过去的信。一会儿没了声响。我便忍不住抬眼瞧瞧,赫然对上他严厉的眼神。“!”地一惊又赶紧将眼皮垂了下来。

“你知道那天是谁给你下的药吗?”聿华突然问道。

我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知道。”闻兰对我用尽手段,但我却不愿对他不利。不知怎麽的,心中总对那个男孩有些许怜惜。

“哼,你倒不记仇啊,闻兰那麽对你,你还帮他隐瞒。”聿华语气有些隐忍的怒气。

我一惊,原来他早已知道了。他听他这语气,莫不是要对闻兰不利?一时没想许多,便冲口说道:“我并不恨他。你不要为难他。”

语罢才想到,闻兰对聿华情深意重,聿华就是再冷心,也肯定不会对他下手的。

果然听得聿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你放心,我不会对他怎麽样的,他毕竟还是父皇的人啊。”只是那语调怪异,听得我很不舒服。

“如果没事我就走了。”我只急於离开。

听得聿华淡淡的“嗯”了一声,我便头也不抬飞也似地快步奔了出来。

走到外面,我深深呼了口气。心里却有些愤恨自己几时变得这麽胆小了。只觉得一看到聿华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就胸口发闷、接著莫名其妙地全身神经绷紧。没错,我是有愧於他,对不起他。可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啊,我用得著那麽紧张吗?!而且……他还说……他是自愿的。那我就更不用太过於内疚了…………可…………该死!!就是这该死的自愿二字搅得我心绪不宁!坐立不安!心头狂躁!!

他为什麽要说自愿?他自愿救我?还是自愿和我……他是真的喜欢我?!心中不断的确认、却又马上不停地否认。一想到聿华竟会真的喜欢我,我就觉得心口发热,躁动不已。逼得自己自己快要失控!

我从床上腾地坐起。

我想我是有些不正常了!

我竟然梦见自己…………那赤裸地交缠在一起的两具躯体,那火热激狂的吻,聿华那光滑结实的胸膛,还有那……消魂的快感!梦中的一切是如此鲜明地停留在我脑海中,那急促的喘息!那炙热的疯狂!……………………我瞪著双眼在床上喘息不止。

我想我是不是该找个女人了?或者干脆结婚?不,是成亲才对!……我也是个成年男人呀!对,这种情况是正常的,这种梦没什麽好奇怪的。

只是无论我怎样自我开解,对於梦中之人是聿华这个事实始终还是不能释怀。

於是,我更加急切地盼望著两月之期的终结。只要离开皇宫,离开这里,只要离聿华远些,我就一定不会再做这种奇怪的梦。

一日上午,聿华突然来了。我先是一怔,後来了然。看他的神色,是终於想到要我做的事了吗?

可能刚刚上完朝回来,聿华还穿著全套皇子服饰。盛装中的他更是一派沈静威严,只是那赫赫明黄却也让我陡然间觉得有点陌生。这种感觉让我有些许惊讶。转念一想,我又何须惊讶?陌生也罢,熟悉也罢,或许过了今晚,我就会和他再无瓜葛。

聿华自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慢慢地喝著我刚刚端上的茶。并不急於说话。

茶氲一缕缕地飘溢到空中,化成一道道白雾,再慢慢消散於无形。一时整个房里满是我特制的混合茶香。

聿华的声音里似乎都带著一缕香气:“这茶很苦!”又喝了一口,“却也香得让人忍不住去喝它。”

之後,他竟然兴致很高地一连喝了两杯。说他狼饮也不为过。我大叹这人不是一般的神经韧度强,耐性好。平时我虽爱喝,却从未一次超过一杯。

喝完了茶,聿华终於说起了他该说的事来。

“尹悦,如果是有些危险的事,你愿不愿做?”他人没看我,眼光凝目在已喝干的茶杯上。

“只要不伤天害理,有违道义没什麽不行。至於危险那不是事先能够预料的。”危险,我当然有考虑,难不成你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去?

“尹悦,你应该知道现在东宫之位一直空著吧。”他的话并没有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反而是在我意料之中。

我点头表示回答。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外人几乎都不知晓,我父皇其实早已将传位诏书写好了。只是一直未对外公开而已。”聿华一双眼睛看著我。

我也对上他的目光:“莫非……你要我替你偷诏书?”历史上偷改诏书的确实不少。尤其雍正帝改得更是天衣无缝。但还隐秘的事也被人挖出来了。不知百年以後,史书上会不会也记上这麽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某某皇帝传位诏书被盗……

如果真是这件事倒让我难以判断:形式上来看,只是偷个东西,应该算不上伤天害理。但……呃,我是不是可以以偷东西有违道义来拒绝呢?我心里直打算盘。

“不是。”聿华很快就否认了我的猜想。“我只是要你看看那上面的内容而已。”

“那你为何不让你那几个乌鸦当中的任何一个去做?”我真的很奇怪,论忠心与可靠程度我绝对比不上他那些黑影卫们。或者根本就是像子衿说的那样,我天生就能让人毫无理由地信任?

聿华没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那诏书放在什麽地方?”

我怎麽会知道?

聿华并没等我回答的意思,直接说了下去:“在整个皇城中最高的横梁上。我那些黑影侍卫虽然武功不错,不过轻功却都不太好。而且……看管那里的高手很多,”他看了我一眼,“不过我今晚会尽量替你引开他们,剩下的相信你能够应付过来。”

“过了今晚,你就可以走了。”

是啊,今晚一过,我就可以离开了。

今夜一过,我与你再无瓜葛。

这算不算得一件愉快的事呢……

千秋月 第十三章

聿华这次简直是惜字如金,恐怕比起惜金还犹有过之。从头至尾,只是将任务交代清楚,并没多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心中浮起这个想法马上又嗤笑出声,如果我希望他能说些什麽的话,那就有些可笑了。告别的话,像他那种冷心冷血的人又怎麽可能会说出口?他又不是杜子衿!

不知不觉间,我已把聿华和子衿作了比较。可下一秒又觉得这种比较根本就是荒唐。子衿是我的朋友,自然会对我关怀体贴了。而聿华与我又是什麽关系呢?朋友?情人?兄弟?远亲?近邻?……我把这人与人之间该有的、会有的关系算了个遍──最後得出结论:我和聿华什麽都不是。

这个结论让我很是轻松。

静静地站在窗边,等待著夜幕降临。我已经叫弄雪今晚出宫。暗地里要她在子衿那里等我。这是我对聿华的唯一要求。我并没有自大到认为偷看诏书是件容易好玩的事。我有预感今晚之行必定异常凶险。当然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事。无论怎样,我不会让弄雪受我连累。聿华没回答也没反对。但我相信他至少不会阻拦。对这个人,我有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信任。

人最不能理解的果然还是自己。

此时的我,已属於黑色,黑巾蒙面、黑巾束发、从头到脚一身俱黑。完美的融入这一片夜色中。

穿越重重殿宇、我来到那最为宏伟壮观的一座大殿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尽力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神不知鬼不觉地像大殿靠近。夜间无人的宫殿简直有如死般地寂静。一路并不见有多少守卫。点倒几个後,我几乎一路通行无阻到达目的地。心中也自觉这种情况未免有些诡异,但又说不上来究竟哪儿不对劲。黑暗中抬头一望,确实很高,竟有三四层楼的高度。我纵身飞起,空中再一借力,才双手钩住横梁。伸手探到一金属质地的小盒子。想是诏书没错,随即飘落地上闪出殿门。

刚奔得几步,陡听得一阵异响。暗叫不好。一阵飞蝗已是急射而至。我衣袖一甩劲风至处挥去一大片,手中铁盒同时也“叮叮”直响。同时感觉几股凌厉的掌风迎面而来。同时攻击的应该不下三人。我心下暗忖。手下却已凝聚十成功力,只想逼退这些人,快些离开此地。我猛力攻击,那几人虽也算得高手,但毕竟比起状态极佳且全力施为的我还是差了一段距离,几番拳来脚往,人影交织後,那四人已被我尽数撂倒在地。

黑暗中我继续如疾风般前行。

周围忽地一片明亮,将我已习惯黑暗的双眼刺得生痛。而眼前的事实却让我眯著的眼睛猛然睁大!

举目望去,只见四面八方、远处近处、都已是火光通明,耀如白昼!那手持弓箭的御林军四面八方由远而近层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屋顶上都有。

我不禁苦笑,这种架势,除非我会凭空消失否则插翅也难飞了。难道今晚这儿就是我尹悦的葬身之地?

我目光四下转动,心中却感叹自己此刻就像被众人围住死力喊打的蟑螂,拼命地找寻著活路。望著那火光下被映得闪亮的无数张弓箭。我突然忆起了以前冬猎时的景象。那树林里一只只四下逃窜的小小生物,记得当时我就曾感慨只愿自己永远都不要做那弓箭下惊恐逃命的猎物。

而今日却正如那日猎场情景再现。只是猎物换成了我。

我朝准了一个方向,势如箭发,直冲向看准的目标,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前,一把长剑已架上这人脖子。我再一次心里叹气,为什麽每次这种时候我都只能靠这招脱险。说我黔驴技穷我也认了。

果然这招百试不爽,周围的人墙已有些松动。我心下暗赞自己目光如炬、慧眼识英。突然惊觉身後有一股极重的杀气凉透背脊。意识念转间一股极强的劲风已狂卷了过来,我心中大叫不好,这人是谁,竟然完全不顾及御林军统领的安危!

我不愿松手,只得勉力伸出一手接下袭来的一掌。“!”地一声,全身一震,只觉得胸口已好似被铁锤狠狠钉中。不由得将手中的人质丢在一边。是谁这麽强的内力!这麽狠的出手!这一招致人於死的打法!我转身急退,避开来势更为凶猛的第二掌,对上了一双有如鹰鸷的双眼。

是他!那日冬猎时打落袖箭的褐衣人,渚国的国师。

见到这人,我刚才心中急於突围的愿望反而毫无预警地歇了下来。火光漫天里,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既然不能逃,那我就不逃!迎上就是。

置之死地而後生,在无计可施时,未尝不是一条好计。

他看著我却是一脸凝重。或许也是意识到我不好对付吧。此时的我神色泰然,完全放松,实际上却是凝神於心。全身上下无懈可击。

我们不发一言地凝视著对方。手指都未曾动过一动。四周的御林军也静静地看著无丝毫动静。全场上下杳然无声,只剩下残冬的风声流转以及……眼前之人的衣袖鼓动声!

一瞬,我一声轻啸,身形腾空而起,手中长剑霎时已将对方笼於一片剑光之中。用剑和人对决。出谷後这是第一次。

对方见我使出剑招,陡然眼光一厉,已是一剑在手反扑过来。

剑光刹影里,我们已无声无息地过了百来招。双剑并无直接撞击。但我却感觉这是我从未遇到的强劲对手。

今日,这死已确然,而生却未必。

那剑上传来的森寒剑气已让我感觉脸有如火撩般的刺痛。此刻,我已经汗湿重衫。心下却是大为震惊。我剑出在先却招招受制,他竟好似对我的剑招了然如胸。每招均截断我後路,後发先制!我再镇定,此时也不免心慌了。

剑法一连变换了十余套,却都摆脱不了受制的局面。看著他不慌不忙成竹在胸的冷笑著掌控著我的剑势。我心下忽地一动,脑中闪过以前书上看到过的“有招不若无招”这句话来。既然我招招被他料中,先机尽失。那我按招出剑还有何用?不如干脆什麽招都不用。如此一想,我手上剑势陡地一变。手上使出的不再是那早已乱熟於胸的剑招,一剑似挑似刺攸忽朝一个不可思议的方位递了过去。

他果然神色一惊,有些失措。我冷哼,量你再厉害,也只能制有招之剑。此刻我无招无式,看你如何後发制人。

事实证明我是对了。此刻局势已渐渐趋於我的掌控之下。他被我出其不意的剑招逼得连连後退,忙於防守。我窃笑,眼前这人又怎知真正的胜利并不是光靠武力就能取得的,从来都是实力与智慧并举的结果。

他拘泥於剑式,我却剑随意动,剑无虚式,招招指向他破绽。

只是这人功力确实深厚,临战经验更是了得。虽剑下微乱,只守不攻,却又守而待发,未曾露过一丝败像。我不得不承认,眼下之人是个真正的绝顶高手!

如此强敌!我心中豪气陡生一声长啸,血液中那股从未崭露出来的好胜争强之心尽显无遗。仿佛现在已不是在搏命,而是一场输赢之争。

抛却顾虑,我心中一片清明,只觉越斗越是得心应手。

酣斗中,突听得近处一人大声说道:“国师,手下留情。”

我一晃眼就见聿华站在火光中,气势凛然。他会救我吗?我嗤笑自己此时此刻居然在想这个问题。实在有些荒唐。当著千万御林军前,他怎麽可能出手相救一夜闯擎天殿的贼人。寂静的场地由於聿华的出现而变得些许嘈杂。目光正要收回间,却一眼撇到一个让我心下狂跳不止的人影。

此刻,她不该在这里的!

我心下怒气顿生,望向一旁的聿华,他似乎心中有愧似的扭头别了开去。却听得一声娇脆的惊呼:“少主,小心!”话语未落,我胸口已然中了一掌。

果然高手过招,不容丝毫走神,何况我面对的是丝毫不弱於我的对手。心里何尝不知,只是关心则乱。这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

这一掌击得我全身骨架欲散,喉头一阵发甜。身子跟著有些摇摇欲坠起来。我想老天待我还真不薄,当日被车撞我没来得及体验那生命骤停的痛苦,现在却让我重来补过了。

耳边却听得一声惊恐的呼叫向我冲了过来,伴著慌张的呵斥,陡然间又是一声惨叫,伴著聿华短促的惊呼蓦地惊破了我的耳膜。我心胆俱裂。急身扑了过去。“弄雪!!!!!”

“少……主……”弄雪那往日的清丽面庞,此刻已失却血色,俏皮灵活的大眼睛也光彩全无。我避开她那满身是箭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像往常无数次的那样捧起她苍白的小脸。却只能无措地看著那眼中光芒一分一分的黯淡,感觉手中的温度在寒风中慢慢地冷却…………我胸口在剧痛,可是又怎如我此刻的心痛!

双手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搂住这具娇小的躯体,只是想留住这怀中渐失的温度。任冲过来的御林军刀剑加身,一动也不动。心下已是一片空白。恍惚间又听得聿华的声音:“国师,此人与蓼天宫关系重大,且容我亲自来审。”便被人推压著起身了。那些人本欲将弄雪从我怀里挪开,却被我死命抓住。只得随我。我的脚无意识的动著,身体的剧痛让我有种残忍的快感,可心下的剧痛却找不到宣泄。

为什麽我不流泪呢…………坠入黑暗前,我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

………………

………………

绝望中我恢复了意识。

多麽希望,睁开眼来,

看到的是那欣喜若狂的脸庞,听到的是那脆脆的欢呼……

少主,你醒了……少主没事了……少主,我们出宫去吧…………少主………………我耳中似乎真的感觉那声声娇脆气息在击动著我的耳膜。不过现在我耳中实实在在、清清楚楚听见的却也的确是一声欢呼:“尹公子醒了,快去告诉殿下。”

却不是弄雪的。弄雪再也不会发出这样的欢呼了。面对这样的事实,我只愿自己没有醒来。我心下极度的惶然。此刻的我又还剩下什麽呢?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我就一直和弄雪相依为命。在我的意识里弄雪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一定是在梦中了。

我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感觉有人走了进来。不用抬头,我知道是聿华。

他身上的明黄猛地让我的头脑一拧。我怎麽会在这里?我夜闯禁宫、胁持禁军统领、盗取诏书、算起来条条均是杀头大罪……他不是还说要审问我的吗?呵,不会是对我心有歉意给我找了个替罪羔羊吧。

我目不斜视地看著床顶的流苏道:“你不会是暗中偷梁换柱,给我找了个替身吧?我可是重犯啦。”我语声里有著浓浓的嘲讽。

一阵静默过後,听得聿华低低的语声:“偷取诏书的重犯已於两天前斩首弃市……而你已昏迷了整整五天。”

我连冷哼的想法也没有。只是望著流苏一动不动。

“尹悦……我也没料到弄雪会……”聿华的声音里有些微微不稳的情绪,“她说她担心你,一定要跟著我去……当时事出突然,我……我没料到她会那样冲过去,而御林军又突然放箭。”

知她说的未必不是事实。弄雪若知道我身处险境,一定不会独自出宫。弄雪,我还是害了你。心下一片悲凉。

良久,我转头看向他:“那你又为何要救我?这对你无任何好处,事情败露,你就不怕我说出是你指使?”虽然心里也认为这个问题实在毫无意义,但不知怎麽嘴里却还是问了出来。我究竟想问出什麽!

他一双眼睛只是看著我,眼神都不曾晃过一下。我也同样凝视著他。慢慢地,他拥住了我,柔声说道:“你不知道吗?我为什麽要救你,你真的不知道?”他将我的头轻轻抬起,“还是,你不愿知道?”

他一句话让我心内透地通明。此刻尹悦扪心自问,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其实早已明白,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思绪已如失去根的浮萍,随著一浪一浪的水流漂泊著,找不到倚靠点。

出神间,只觉唇间一阵温热,聿华已吻了上来。他吻得极其温柔。我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推开。好温柔的吻啊!我心里叹息著,不禁有些许沈醉…………却听得外面“!”地一声,似是重物掉落的声音。我推开聿华,他脸带怒气沈声喝问:“是谁在外面?”

只听得门外一声音颤颤微微:“殿下,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

“滚!”聿华不耐地大声叱道。一会儿外面已是寂静无声。

我看了他一眼,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我有点累了。”说罢又躺回了床上。

晚上,聿华进来了。手里还抱了个枕头。

我看了一眼,问道:“你要睡这里?”他有些支支吾吾,半响才说:“你身上伤还没好,我……想我一起睡方便些。”

我没有再说什麽。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卧房。他要睡我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也许是白天睡多了。半夜我一直睁著眼没睡著。

夜里寂静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独留我一人。瞬间,孤寂彷徨便无边无际地蔓延上来…………没有了弄雪在身边,今後我该何去何从?

“不要走……”我扭头看向身边的人,正喃喃说著梦话,睡得很不安稳。“不要走……不要离开,尹悦……”我看著这张平日里决不会轻易显露情绪的脸,此刻梦里却是一脸惊惶。我叹了叹气,你是真的怕我离开吗?聿华。

我慢慢地走在庭中。身上的伤已好了差不多一半。只是近日会不时觉得有些微微头晕。应该是重伤初愈的後遗症。我眉头轻皱,是不是再等几天,过了除夕再离开?这几日我都在思索著该如何向聿华辞行。心里有些暗怪自己太过拖沓。只是……我是从何时起也会注意到聿华的心情了。这对我算不上什麽好事吧……我叹息著……感到空气有阵异动。转身、回头一掌正待劈出。却见一年纪轻轻的太监站在眼前。是张平时未曾见过的生面孔。我正待发问,却听得这太监笑道:“能出掌,那伤看来好得差不多了。”语气轻松中略带些狂狷,并不似一般太监侍卫。我大是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却心下吃惊地发现那眼神竟是熟稔得很,可又实在不觉得以前什麽时候见过此人。

“你是什麽人?”仔细研究後我发现他身形虽高却稍嫌单薄稚嫩,但脸上五官却是颇为成熟。近看未免有些感觉怪异。

这太监表情不太自然的一笑,正要答话,却眼神一突,迅速闪得不见了身影。我很是惊讶他耳目如此敏锐,身形更是轻灵快捷。难道宫里太监中也竟有如此高手?

不一会儿,来人已到眼前。我转身,又是一阵惊讶,竟是那久已未见的闻兰。至从那次被他下药後,我就再没见过他了。多日未见,他竟瘦了许多,神色极是憔悴。却不知他今日来又找我何事?莫非是嫌上次下药不解恨,这次又想了什麽计谋来对付我?情之一物,若到了极端,伤起人来,与恨相比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的伤好了?”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思。我没答话。等著他继续说。

“你放心,我不会再害你了,”他眼神有些空洞,嘴里却呵呵笑著,“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有什麽需要他帮忙的吗?而且……

“你不恨我了吗?”

他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从未真正恨过你,只是一时嫉妒,”说著眼光变得异常发亮,“……可是,现在我心里什麽也没有了,只剩下恨!铺天盖地的恨!!”

看著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我不禁也心下骇然。“你……你恨……什麽?”

闻兰猛然间咯咯怪笑了几声:“恨什麽……恨什麽,哈─哈─哈─”忽地他硬生生地止住狂笑,一字一句地道:“被七八个男人轮暴一整夜,你说我该恨什麽?该恨什麽!呵呵呵─”他在笑,却几如孤雁悲啼。

我怔在当地不知该做些什麽表情。却又见闻兰脸上凸现一股极度的绝望悲痛,缓缓说道:“而且,那暗中指使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痴心锺情的人……你说我该恨什麽?该恨什麽……”

痴心锺情的人?那不是……我心下一震。实在有些太过震惊於自己听到的事实。

“这些天来,我时时刻刻都想著该如何让他痛不欲生,”他那变得有些妖异的目光扫了我一眼,“终於让我发现,我还真奇怪原来他也有这麽提心吊胆的时候呀,本来还以为他那种人早已没心没血了,没想到他也有在乎的东西。呵呵。”

看著眼前这悲愤欲绝的少年,我心中只有沈痛的怜惜。他又做错了什麽,只是爱上了个人而已。为何要让他受到如此残忍对待!

渐渐的,闻兰情绪稳定下来。

“你不觉得奇怪?那晚的事?”他语出突然。我愣了一愣。马上又明白他指的什麽。

“你是说我被抓的事?”

他点头:“你不奇怪那晚为何会有那麽多御林军?”

“那擎天殿本来就守卫森严。”我不是没想过那晚的经过。虽然有些奇怪为何突然来那麽多御林军。但一想那擎天殿本是藏著传位诏书,自然是重兵守卫。

“你错了,”闻兰冷冷地看著我,“那擎天殿平日根本就没有那麽多士兵把守。”

“怎麽会?那里不是有诏书吗?怎会不派重兵?”我大吃一惊。

却听得闻兰冷冷一哼:“诏书?嘿嘿,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罢了,那里面根本就是白纸一张!”闻兰语气略带嘲讽,“以前他想看那诏书,我就千方百计地从聿庆那里旁敲侧击,一听之下竟是聿庆专为他儿子们设下的大骗局,呵呵……”他眼神黯了一黯。随即死死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说:

“接著,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聿华。”

霎时我只觉脑袋猛地一轰。不知身在何处。却听得闻兰一旁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那几天发生什麽事了?”

我很机械摇摇头。

闻兰笑得冰冷:“在那个倒霉的替死鬼斩首的第二天,大皇子聿正及其党羽就被!啷下狱,”他停了一下,“罪名是勾结蓼天宫逆贼,私自盗取传位诏书。罪证是你身上搜得的蓼天宫宫主给聿正的亲笔书信,呵呵,那上面还有蓼天宫宫主专用的蓼天图印呢,铁证如山,聿正再厉害也不能为自己脱罪了。”

闻兰的神情生动与我的面如死水形成鲜明的对照。他甚是愉悦地看著我,突然又说:“哦,我差点还忘了一件大事呢,在你醒转的前一天,三皇子聿华就被正式册封为渚国储君。”

我背上的冷汗已经凝干。神智却被浇得再也清明不过。脑中迅速闪过无数个片断。其实这一切连起来想不难想通。那日御林军来得实在突然,而且阵势俨然,显然是早有准备…………可是为什麽我却深信不疑?我被什麽蒙住了本该明察这一切的双眼?这样的我实在有些悲哀。

我如石化般站著。突然间觉得那些以假当真、把有当无的人实在是聪明绝顶。这样的事实要来作甚?这样让人痛苦不堪、悲愤欲绝的事实世上又有几人想要?

此刻,我只想大笑。却如哽在喉。原来我早已是别人眼中的猎物了。只是当日猎场中那小动物毕竟还知危险将近,会惊惶逃窜。我却沦为猎物而不自知!这算是种幸福?抑或是种更沈痛的悲哀?

我似哭还笑。

想必从当初留我在宫里起一切就早已在聿华的计算之内。此人心机实是深沈至极。忽又想到他平日对我的种种,心下更是冰凉一片,这人作戏功夫竟是高明到如此地步了。权力宝座居然让他如此费尽心机?!

我实在是低估了皇位在他心中的分量……可,他却又何尝没有估错一件事!!

霎时,我眼里满是寒光。心里不再悲痛、不再自怨。

聿华,你逼我进宫,利用我达到目的,让我身陷险境、中掌受伤、甚至……欺骗我的感情,将我当个傻瓜一样的玩弄,这一切都不会让我如此恨你。只是!你不该让弄雪死!!!

仅此一点,我已不会放过你!!

我就这样一直站著,直到聿华走进来。他看见闻兰後,脸色一变沈声问道:

“你什麽时候来的?”

闻兰一脸灿烂:“来了有一会儿了,”他咯咯地笑著,“很可惜,太─子─殿下你来迟了会儿,该知道的我已经让尹公子全都知道了。呵呵,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啊。”

我看著聿华慢慢走到闻兰面前,语声有些怪异地道:“现在也不算太迟!”霎时间那眼中竟已是杀气盈满。待惊觉已是不及。

只听得一声掌击到肉体的闷响,闻兰已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开去。我惊呼一声。飞身至他跟前,抱起的却是那鲜血刺眼的身体。闻兰却还在咯咯的笑著,只是那笑声多是被喷出的鲜血呛住:“尹悦,你……是不是觉得我罪……罪有应得,是……报应?竟然被自己所爱的人打死!”我使劲摇著头。泪却不受控制的滚滚流出。当日,弄雪惨死,我心痛若裂,却未流泪。今日,我却为你泪如泉涌。闻兰,闻兰,你并没做错什麽,你只是个可怜的孩子而已。如果真有做错什麽,那也只是你爱错了人而已!

“尹悦,你真是……咳咳……好人……呵、呵……”闻兰凝了凝有些散乱的眼神,突然直起脖子朝聿华叫道:“聿华,你如此待我,我今生早已是不能快乐,只是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哈哈,想得到的东西却永远不能得到的感觉是不是很痛苦?!今日我也要你尝尝被心爱之人恨之入骨的感觉!呵、呵……”

心爱之人,是指我吗?唉!闻兰,你到死也终是不明白,聿华又怎麽会真的爱我?他心中在乎的只有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还有他自己!

闻兰声音越来越低,“…………呵、呵,聿华,你会後悔的。你、你知……不知道,你也亲手杀了你最爱的人……呵呵……你会後悔打这一掌的……你……知……不知……道……那……”声音悄然终至死的寂静…………

再一次感觉生命在自己怀中逐渐远离。我比以前要冷静许多。没有惶恐、没有茫然。有的只是满腔的悲愤和一身的恨意!

我站起身静静走至离聿华五步处停下。双眼看著他问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语气是同样的平静。

“那天,你是不是故意叫那声‘手下留情’的?”

…………

…………

沈默等於默认。

我一笑,将心中那丝最後的希望与羁绊抛却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从此,我再也心物旁骛,不想其他。

聿华,你等著吧。不会太久。

这所有的鲜血,所有的愤恨,我都会向你讨回的!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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