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天明。
昨夜的暴雨在天色大亮之前早已停息,那震撼人心的惊雷闪电也未在天上地下留下一丝痕迹。洛阳城外的小树林中,吱吱喳喳的鸟儿鸣叫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三五翠羽穿梭来往,惊落了碧玉枝条上珍珠般晶莹、水晶般透明的颗颗露水。
雨过天晴后的景致,总是最美的。
车声辘辘,洛阳城外的道路上,渐渐开始有了行人。
“张伯,你慢些好不好?雨后景致好,我想看风景。”车帘掀起,一颗脑袋探了出来,对马车前赶车的车夫说道。那声音极是清脆雅致。
马车随着他的话声慢了下来。赶车的张伯道:“也别太贪看风景了。小少爷,你身子骨不好,不能太吹风。仔细生了病。”
“知道啦!”
车帘卷了起来。车帘后的人嫣然一笑。
是个男子。不,或许只能说是个少年。少年清亮亮的眸子睁着,水灵灵的目光转着,贪婪地望着四野一切。少年轻轻叹气。
“野外好美的景致呢。为什么我不能天天看见?”
他一叹,四野亮丽的风景也仿佛立刻灰蒙蒙了起来,婉转的鸟鸣也仿佛含愁带恨了起来,蓝蓝的天上白白的云儿也仿佛忧郁的停止了脚步,恣意流淌的风儿也仿佛忽然为之凝固。他的修长的眉微微地蹙起,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好看。他的细致的唇轻轻地抿着,带着些微的倔强和无奈。
怎么会有无奈?
这样绝代的容光,当是令见者倾心,不肯拂逆他丝毫心意的。这样无邪的纯真,当是世人都想要全心全意呵护,不敢有丝毫冒犯的。这样的一个少年!
为何也会无奈!
少年却对自己的容貌全无感觉。他一下子又笑了。他笑着,望着四野。望着远远的树木田地,望着近处的小草鲜花。远远近近的树木花草便一下子又因为他的笑容而色彩绚烂起来。风吹来,他瑟缩了一下身子,却兴高采烈地笑道:“好舒服啊!”
积水从道上流淌到道旁的沟中。初晴的天,景色好是好,只是道路可并不好走。忽地一下颠簸,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少年骤出不意,“啊哟”一声,重重地撞在车蓬上。
“小少爷,你怎么样?”
“没什么。”少年揉揉撞疼了的脑袋,笑道,“没事的啦!”他兴高采烈的情绪却一时便又低沉了下去,不再如方才一般高昂了。
“小心些。”张伯道。
“嗯。”少年倚着车蓬,开始安静地欣赏道旁的景致。
“张伯,”过了一会儿少年问,“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这么急着把我从城中学堂叫回来么?”
“城中最近不太平。”
“哪里不太平啊?”少年反驳,“同窗李大哥的父亲就是城里的捕头。李捕头把城里的地痞无赖都管治得服服贴贴,从来没人敢违法乱纪的。”
张伯不语。
“张伯?”少年叫。
张伯抖手控了一下马缰,才道:“江湖上的事,你不懂。”
“又是江湖上的事!”少年便不问了,只是仿佛生气似的嘟起了嘴。过了一会儿他的容色舒展开来,叹了口气,喃喃道,“什么是江湖?我不懂。是否只有会武功的人才能懂江湖呢?”
马车继续往前走。少年静静地往外瞧。马车晃呀晃,风儿吹呀吹,景致仍如此好,少年却渐渐困了。合上眼,少年软软地打了个呵欠。
“真奇怪,明明昨天睡得很好的,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困了呢?而且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没人回答他。
少年勉力又睁开眼来。大概是不想放过难得的出门在外观赏风景的机会吧!
这时候,马车正走过小树林。
“咦?”
少年忽地叫了起来。
“张伯,张伯!你快看!那树林里——”
张伯闻声,转过头望去。
小树林郁郁葱葱,在初升的朝阳下展露着翠绿的光彩,十分美丽。小树林下碧草茵茵,其上流水淙淙,是积雨还未流尽。积水缓缓流动,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碧色的草丛上,便染出了碧绿的颜色。这碧绿的水流中却夹带了一缕明艳的鲜红。红痕如丝,悠悠长长连绵不断地,从小树林中扯了出来,直到坠入道旁深沟,才颤然不见。
“那是什么?看起来有些象血。”少年奇怪地问。
张伯皱眉,道:“别管它是什么了。小少爷,我们赶路要紧。”说着便欲催马。
“别!张伯,你先把马车停下来。”少年却是好奇心旺盛的很,立刻就阻止了张伯。待马车一停下来,他就急急忙忙地下了马车,往那一线红痕奔去。
张伯叹了口气,只得也跟着下了马车驾座,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有个人躺在这儿!”少年吃惊地看着林中。树下,一个黑衣人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混身浴血,瞧模样似乎已经死了。
“是江湖仇杀。”张伯看也不看,只劝那少年。“这人已经死了。小少爷,我们不要管江湖上的事,快些离开吧。”
少年却固执地摇头,伸出手去,便抚上那黑衣人的胸口,不一会儿又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然后才收回手来,面上露出了笑容。
“他还没死。”
张伯闻言一愣。“不可能!看他胸前的伤口,分明是一剑穿心,绝对无法活命的了!”那黑衣人混身上下伤口甚多,但其他的伤口都不致命,只有这一剑穿心,是黑衣人毙命的根由。
“没死。”少年颊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张伯你能不能猜到他不死的原因?”
“不可能不死。”张伯摇头苦笑,“一剑穿心,就是大罗神仙也难逃活命。除非那一剑刺偏了,没有刺中他的心脏……没有刺中心脏?”
他顿住话语,仔细观看。那一剑的位置确确实实,正在心口。那么……也许真的是另一个可能?
“他的心长的偏吧。”张伯说着,探手一摸,果然。那黑衣人胸口的另一边,心脏正在一下下地跳动。
“张伯你猜的真准!”少年拍手笑道,“那我们赶快把他救回去吧!”
“咳!”张伯苦笑,“小少爷,我说过了,这种江湖仇杀之事,我们不要牵扯在内比较好。这人我们不要管,还是赶快回去是正经。”
“没关系的啦!”少年摇头道,“又没人知道是我们救了他。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张——伯——”他祈求地望着面前的老人,“你看他这个样子,我们不救他的话,他一定活不成啦!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啊!”
“但是……”张伯还待再说。
“不要但是啦!”少年一把截住了张伯的话。“我们把他抬到马车上。哎哟!他好沉耶。张伯,我一个人拉不动他。你来帮忙啦!”
张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是我来吧。”
他一把抄起那地上的黑衣人,大踏步走回马车。
“张伯好厉害。”少年在背后张了张口,这句话却终是没有说出来。大眼睛眨了眨,少年的眸子忽然黯淡了下来。
武功……就是如此厉害吗?
江湖……就是如此接近而又永远不可触及吗?
抱着臂,少年感到风似乎比适才大了一些。而这不过稍大一些的风,自己那一向单薄的身体,便又已开始禁受不住了。
我是如此地痛恨着自己的病弱,和无力。
“小少爷?”远远的,张伯似乎发现了少年没能够跟上自己,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招唤。
少年一下子又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笑着跑了过去。
“来啦!”
曲非问悠悠醒来。
“这里是哪里?”
他张口想问,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努力地睁大了眼,他只看见屋顶上彩漆描金的图案。看来这是某户富贵人家的室中了。只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侧转头,想看一看旁边的情况。身子才略微一动,骤觉得四肢百骸象散了架一样无力,竟是丝毫动弹不得。他不服气地又用力挣了一下,这次更糟,心口猛地一下紧缩,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使他再次晕厥过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立刻冒了出来。
“哎呀,他醒了!”
“快去告诉小少爷!”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听见有女孩子的声音在说着些什么,他没有在意。闭目凝神,好半天,才捱到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过去。他开始细想自己的经历。
从山上拜别师父以来,他就独自闯荡江湖。几年来暗中做了不少侠义之事,但因为他生性退让,不喜欢追名逐利,所以在江湖上仍是默默无名之辈。半月前独自一人来到洛阳,无意中却发现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阴谋:十多年前血染江湖,几乎动摇了整个武林根本的魔教余孽,正准备重整人马,卷土重来!
为了彻底消灭魔教,化解这场武林劫难,他暗中观察多时,决定趁对方此刻羽翼未丰之时,突下杀手,彻底斩草除根!
主意原想得好,却没有料想到实际行动中出现了意外。
那个意外就是——他碰到了比他武功还要高强的人。
一番比斗,他非但输给了那个人,而且连从对方的剑下逃生也不能做到,凄凄惨惨地倒在对方的剑下。如不是自己天生心脏位置生的偏,就算再有人相救,只怕自己也休想活过来了!
一想起那个人,曲非问不觉冷汗涔涔。他从师于昔年武林双绝之一——紫虚道长门下,武功之高强,早已不输于当代各大门派掌门人。行走江湖数年来,无论要办何事,均是势如破竹,从来未曾遇见过敌手。几曾料在这洛阳城中,会遇见武功比他还要高明的敌手?
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啊!
曲非问心头苦笑,暗自发誓等自己伤势好了之后,一定要回山潜修一段时日才好。行走江湖几年不遇敌人的结果,是他的武功也荒疏了,心态也托大了。才遇见一个武功比自己高明之辈,就导致自己几乎亡命当场。
——不过,那个魔教的新任教主,冷剑修罗,还真是个厉害人物啊!
心下想着,感受着胸口处传来的刺痛,曲非问的眼前,不觉幻出了那日和自己比武的那个黑衣人的身影。
颀长的身躯,坚定的双手,森寒的剑锋,肃杀的眼神。那个人,就算自始至终都蒙着面,他也敢断定,下一次只要能见面,他一定能认出对方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回忆的画面尚未从眼前消去,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那声音里充满着欢欣。紧接着一个脑袋探到自己上方,关切地望着自己。
曲非问一惊,立刻料想到这必定就是那救自己的人了。
他感激地笑笑,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感谢之情来。嘴角才一抽动,又忽然凝固在了那里。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上方那颗人头不动了。
那少年黑发飘垂,秀眉入鬓,秋水盈波,满面带笑。这眼神如此和善,这表情如此温煦,在在都说明了眼前人的不存半点敌意——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和那个几乎杀了自己的冷剑修罗,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眉,同样的眼。纵然是不同的表情,不同的眼神。
愤怒从胸口汹涌而来,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力迅速冲遍四肢百骸。原本那异样的疼痛此刻仿佛不存在了似的。忽然一下他猛地坐起身子,双手疾翻,已擒住了那少年的脉门和,颈项。
“是你!”他嘶声叫了出来。
“啊啊!”少年被抓得喘不过气来。
“你干什么!”“快放手!”旁边女孩子们惊慌的呼喝声一齐传了过来。
曲非问大感意外。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容易就抓住了这人的脉门和颈项。这太容易了!容易得简直不象是真的。
他微微地松开了手。少年大口地喘气。
“你在做什么戏?”他冷冷地问面前的少年。
“什么……什么做戏?”少年的眼眸中透射出不解和愤怒。“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快放开手!你这个人……别人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来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救命恩人?
曲非问一扬眉,松开了擒住对方颈项的左手,右手却还是牢牢地扣住对方的脉门。
“何必在我面前继续做戏?大家心知肚明。你昨夜虽然蒙着面,可不代表我就认不出来你。冷剑修罗,你有什么目的,尽管直接挑明了说好了!”
少年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我说呢!你这个人,怎么才一醒来就对我发脾气,原来是认错了人呀!我不是冷剑修罗,也不是你的仇人。昨夜我一夜睡得好好的,可连梦也不曾梦到过你。好啦!现在把话说明了,你可以放开我啦!”
曲非问不松手。
少年皱了皱眉头,耐心地又道:“你瞧,你武功这么好,能把你伤成这样的必定也是武林高手。我可一丁点儿武功都不会啊!怎么可能会是伤你的那个人?你这个人瞧起来挺聪明的,怎么做事却糊里糊涂的呢!”其实这番分析全都是今晨回来的路上,张伯和他说到的,少年这时便信口搬来说服曲非问。
曲非问一愣。运功默查,果然那少年体内半分内息也没有,分明不会丝毫武功。这下他知道自己必定是认错人了!不由得心头大惊,急急缩回手来。
素日对自己的眼力一向极有信心,再不料今日会犯出这种错误!
曲非问满面通红,急忙道歉赔礼。那少年修养甚好,对方才的事情并不介意,反而笑着询问曲非问伤势好点了没有。
“多谢关心。”
曲非问功行全身,知道自己周身伤势甚重,想要痊愈还得多日,但性命是定然无忧的了。想起昨夜情况,止不住冷汗满额。心下对这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少年越发感愧在心。
“适才误会兄台,对兄台多有冒犯,还望兄台恕罪。在下曲非问,不敢请问兄台贵姓?这里是什么地方?”
“原来是曲大哥。”少年粲然一笑。“我姓燕,燕少彤。这里是洛阳燕家庄。”
这一笑若春花初绽,无限娇艳。曲非问适才一直拿他当敌人看,实不曾注意过他的容貌。这刻分清敌我,定下心来,重新叙礼,才认真注意起他来,却正见他这一笑,映衬着鹅黄缎子的衣衫,嫩白如凝脂的肌肤,乌黑如漆的长发,不点自红的双唇,真个是一笑倾国!他真的是男孩子吗?曲非问不觉有些呆了。
旁边的女孩子们偷偷地笑了起来。
“别笑啦!”少年秀气地皱眉叱责她们。就连那叱责也是温柔得不带一丝威严的。“有客人在呢!没的教曲大哥笑话我们燕家庄的下人不懂礼貌。还不快去帮曲大哥沏茶来!哦,顺便去厨房准备一下饭菜。”
女孩子们嘻笑着答应,纷纷去了。
“曲大哥。”少年这才笑着再次招呼曲非问。
曲非问急忙回过神来。“原来是燕兄……燕兄?”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不觉大吃一惊。
燕少彤倒被他的反应弄得也吃了一惊。
“曲大哥,你怎么啦?”
“没什么。”曲非问镇定一下心神,问,“这里真是洛阳燕家庄?”
“正是。”
“那么请问燕兄,不知庄里是否有一位燕归来燕老前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曲非问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的。毕竟天下姓燕的人那么多,而眼前的这人既不会武功,当然也绝不可能和燕归来扯上什么渊源了。所以如此问,也不过是姑且一试的意思。
他却没有想到,燕少彤竟令他听到一个大感意外的答案。
“有劳垂询,燕归来正是家父。”
“你是燕归来的儿子?”
只怕天崩地裂,都及不上曲非问此刻的吃惊。他瞪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少年,一时间僵在当地,动弹不得。
“没想到你是燕世伯的儿子。”
隔日,曲非问伤势稍好,便挣扎着想要前往拜访燕归来。燕少彤却告诉他燕归来已经闭关,不见外客。曲非问愣了半晌,叹了口气,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此后多日,曲非问便安心在燕家庄中养伤。燕少彤每天都来看他,和他谈的甚是投缘。
忽忽便是月余。月余相处,曲非问和燕少彤两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至交好友。日常闲聊谈心,两人之间,几乎可说是无话不谈。
“是啊!我也没想到,你会是父亲当年好友的徒弟。”燕少彤笑盈盈地说,又问,“你说你师父和我父亲昔年同列武林双绝之名,是真的吗?”
“是啊!”曲非问道,“家师常常提起燕世伯的。还常常叹息,可惜燕世伯正当盛年,便退出了江湖,不然,现在的武林盟主一定是非他老人家莫属。”
当下他又说了许多有关燕归来的往事给燕少彤听。
燕少彤虽然是燕归来的儿子,但他出生时燕归来已不知因为何事而归隐,隐居的岁月里与江湖事再无牵扯,而燕归来又素性沉默寡言,和燕少彤虽身为父子,日常相对也是甚少,对往事更是从无提起。是以燕少彤对他父亲过往的了解,还不如曲非问知道的多。
“啊!原来父亲这么厉害!”燕少彤听着听着,眼中不自觉地现出羡慕之色,“难怪张伯,还有庄中其他人,都对父亲那么敬重呢!我还不相信他们的话。唉!”他忽然叹起气来,“父亲再厉害又怎么样,我还不是一样不能练武。”
他一叹气,顿时令满室的气氛都黯淡起来。曲非问急忙安慰他:“武功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练起来又苦。象你这么娇弱的身体,自然还是不学的好。”
“是吗?”
燕少彤展颜一笑。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不过我其实也不是太在意啦!反正我早就知道,象我这种身体,活也是活不久的,何况其他?”
曲非问一怔。“你……不是只不过先天体弱而已吗?”
燕少彤摇了摇头。“是啊!不过好象还有别的病症……好象是天生绝脉什么的,大夫说的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是不能练武,也治不好的一种病啦!”
治不好?
曲非问怔了怔,不由得心头怜意大起。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早就习惯了。”燕少彤反笑着说。“我呀,从小就体弱。以前父亲教师兄们武功的时候,我常常在旁边看,可是没法学,我身体太弱了,稍微用力一大就晕厥过去。后来父亲有试着传授内功给我,说是可以强身健体,不过我还是一练就晕厥过去。后来我也就安然了。他们再练武的时候,我还是去看,可是只当是看热闹。”他轻轻一笑,“看他们刀来剑往的,打的比戏上还好看呢!哎,曲大哥,你平日里也爱看戏吗?”
曲非问摇了摇头。
“没怎么看过。”
他十岁从师,紫虚道长为人规矩谨严,日常相对不苟言笑,他自然没有看戏的机会。后来别师下山,在江湖上闯荡数年,看戏的机会是有了,却早已过了爱热闹的年纪。
“哦!”燕少彤点了点头,又道,“我喜欢看戏呢!看他们在戏里悲欢离合,又是一个世界。那戏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好象是真的一样。就好象……真的有个戏里世界存在着,而我们,就远远地坐在台下,看着他们的生死哀欢。而那所有的一切,却离我是如此地遥远……”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其实宁可自己……活在戏里啊!”
曲非问胸口一震。他没有兄弟姊妹,相处这数日来,实已将眼前这纯真的少年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般。这刻忽听得他吐露出如此苍凉凄恻的话来,浑不似初见时那个快乐无邪的少年,不由得心情大是震动,急道:“别胡思乱想!”
燕少彤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胡思乱想。我所说的,都是我长久以来所想的啊!不过……”他又是浅浅一笑,转口说道,“谁知道呢?或许真实的生活,比戏里更象戏,也未可知。只是,怕我是未必能够看到,最后的落幕了。”
曲非问看着他,试着开解他道:“你想的太多了。小小年纪,不该想这么多的。”
燕少彤明眸闪了闪,注视着他,忽道:“其实这些话,我只有今天和你说过而已。以前,无论对谁,我都不曾说过。”
曲非问眉头轻轻皱起,望着他。
燕少彤笑了。
“不是不肯说。只是说出来,很多人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已。而有些能够明白的人,我又不忍说。”他长叹。“父兮母兮,畜我以德。既然父亲他们希望我好好地活着,做个快快乐乐的人,我自当满足他们的愿望,又何忍以我小小的烦忧来使他们牵挂不安?这也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了。”
扭头他看了曲非问一眼,又歉然地笑了起来。
“啊!我真是不应该呢!只是想着,好容易有个人可以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可以理解我心里头的烦恼和痛苦了,却没有想到,把这种烦恼和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当为的啊!”
他笑着,站起身来,飘飘然一个旋身,顺势深深一揖。
“如有惹曲大哥不痛快的地方,还请原谅小弟则个。真是对不起啊!”
曲非问一呆,随即大笑。
“为兄岂是如此小气之人?燕贤弟又何必如此多礼!”
伸手拉起少年来,曲非问笑道:“贤弟莫非是看戏看得太多了,说话做事也如此戏剧化起来?”
燕少彤明眸滴溜溜一转,轻笑道:“我还会唱几段呢!你要不要听?”
“好啊!”曲非问拍掌。
燕少彤便回身踏步,唱了起来。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歌声缭绕,没有原词所应有的豪迈、洒脱,却多了一种清澈的悠远、冷静,宛似唱词人别有一种了悟。曲非问以前虽曾偶然听到过这支曲子,却从来未曾留心在意,如今细细听来,方觉词曲中别有一番滋味。一时静静聆听,不觉呆了。
原以为他只是一个单纯无邪的少年而已。现在看来,他其实并不曾理解他啊!
只是……那个原本单纯无邪的少年,固然教他怜惜爱护,而现在这个苍凉寂寞的人儿,却不知怎的,更是令他心系难忘……
一曲既了,余音绕梁。
曲非问镇定心神,双手鼓掌。
“好曲子!唱得好,词也好。”
燕少彤怔然而立,宛如若有所思。听得曲非问夸赞,方才回过头来,笑道:“曲大哥谬赞了。唱的哪有什么水平?倒是词好是真的。”
“词好,唱的也好。”曲非问笑道,“我虽然不懂戏,但好坏还是分得出的。你这支曲子里唱入了真正的感情,听来令我感动了,所以是好。如果唱一支曲子不能感动别人的话,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好。我这话虽然未必能被真正懂戏的人理解,但你细想想,我说的可是?”
燕少彤默然,半天,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感情吗?
耳旁却传来曲非问意尤未尽的话声:“不知贤弟还会唱些什么曲子?”
还会唱什么曲子?
燕少彤不知怎的,忽感意兴阑珊。打叠起精神来,望着曲非问,他飘忽一笑,幽幽道:“那么我就再唱一支曲子给你听吧。”说完不待回答,他伸手一扯,一下子就扯下桌布来。把桌布搭在袖上,当作水袖,燕少彤悠悠扬扬唱了起来。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不同于适才只是站着清唱,这番,他是边唱边舞的。舞袖霓裳,幽魂痴梦,一刹时都现于他的身姿眼底。长发飘飘扬扬,眼波荡荡漾漾,一个旋身,蓦然回首,他的视线清冷冷地扫过曲非问,刹时凝结在他和他对望的视线里。
一瞬是百年!
眼波如水,柔情似梦。这一刹那的凝眸,两个人,同时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