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山钟城是烟洲边境上的一个小城,越过月江,再翻过一道险峻绵长的翥云山脉,便是天雨国境,两国世代姻亲,关系良好,没有什么楚汉之争。
这是从酒楼小二处收集到的情报,小秦也没想到这么快见到了传说中的天雨国人。
那几个人穿着的确厚实,皮肤雪白,五官轮廓深刻,那对兄弟都有一只高挺美丽的大鼻子,实在很像外国人,官话倒是标准的很,出口成章,又快又清晰。
在官府艺者名籍上登记,交了十五颗晶贝作为造册费(无论古今中外,登记报名都要交冤大头手续费!小秦切齿),领取见习艺者名牌(学生证),过程一气呵成,意外的顺利。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小秦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官府统计人丁的文牒(身份证),他只好继续撒谎说家中大火,父母双双烧死,自己当时在表亲家寄宿免去一劫好在有合宣国艺天者的推荐信,对方对他的话没有怀疑。
那个负责选拔接待艺者的李大人同情他,不仅帮他重新造了牒书,还亲自送他去见习艺者暂住的地方,现代话讲叫招待所。
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做艺者有许多妙不可言的好处。
‘宿舍'是四人一室,山钟城的见习艺者招待所规模较小,只有三间宿舍。
同室已住进三个,李大人帮他们互做介绍,其他三人分别是小乔,小砂和意意。
小乔生于农家,皮肤粗糙黝黑,手也不够漂亮,是艺歌者;小砂和意意出身书香门第,意意是小砂的表兄,两人都是艺韵者,也就是琴师。
小秦不知他们是如何得到见习艺者学徒许可的,他们三个听说小秦是由鼎鼎大名的合宣艺天者--瑟乐大人推荐而来,小麻雀似的围着他盘问,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
若不是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说,小秦也想不到瑟乐的地位如此崇高。
莫名其妙地,小秦成了他们三个的‘师兄'。
晚饭时三人主动掏腰包,去的还是那家酒楼,小秦怀疑整个山钟城只有这一家酒楼。
天雨国的艺者早走了,他们坐在晌午小秦坐过的那张桌上,点了一桌子菜。
小秦这才发现所谓的招牌菜都是骗人的,他们一道‘招牌菜'也没点,可是每一盘都比晌午那些好吃。
期间三人不停向他打听瑟乐的消息,脸上带着初中女生听说周杰伦要来开演唱会的表情。
他刚说瑟乐喜欢用右手托腮、左手敲着桌子思考,对面的三人立刻效仿。
犹如邯郸学步一般的行为。
小秦忍不住笑了出来,对面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嘻嘻哈哈的掩饰尴尬。
四人之中,意意一百三十二岁最大,小乔一百零七岁,小砂只有八十九岁,还未成年。这个世界里九十岁算成年,有成人标志和成人仪式视各国风俗而定。
晚上回到宿舍,小秦想起一件事。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学艺?"
"大概是去广寺城吧,那里有一个雪衣馆唉,像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国属艺者,由不得你选好地方,好雪衣馆都被人家有门路的占满了。"小砂。
"也不知能不能熬出头,像我们这样的,不说别的国家,烟洲里面就有几百人,每年升阶的名额只给两三个,各城的艺者所打破头来抢,谁家有本事谁能上去,哪轮得到我们啊。"意意。
"我可没想过飞黄腾达,到了艺者所不用家里出钱,能给弟妹省点钱粮,若是遇到有钱有势的大老爷,嘱我属了私一家人的下半辈子还要靠我供养呢。"小乔。
艺者最初都是国属艺者,通过考试选拔出来,授予国属艺者学徒的名牌,先在雪衣馆学艺,然后分配到各地的正式艺者所,每月可以领到工资。
无论是哪国人,只要做艺者,就可以随便在某个国家登记造册从业,艺者是个国际性的大好职业。
小秦听着他们几个八卦,越发觉得其中有些门道。
小乔所说的找有钱有势的人私属莫非是指被包养?
无论在哪个世界,赚钱、卖身,卖身、赚钱,都是最潇洒轻松的活法。
带着一点点鄙夷,小秦渐渐坠入梦乡。
睡得迷迷糊糊中,听到不知是小砂还是意意的声音:"小秦师兄,嘻嘻,你睡觉还别着个钱袋,不怕硌到腰吗?"
小秦哪里会多想,拽下钱袋塞在枕头下,继续入梦。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李大人在对他怒吼。
"你怎么还在这里?!跟你同组的八个人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了!"
小秦揉揉眼睛。四下的床铺已收拾的干干净净,"他们走了?几时走的?怎么不叫我起来?对了李大人,昨天你没告诉我今天要出发啊。"
李大人道:"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昨天忘了嘱咐你。算了,你继续住着,三天后还有一组人路过,你随他们走吧。"
刚睡醒便听说了诡异的事,小秦顿时睡意全无。
顺手向枕头下一摸,摸到的唯有空气。顿时心下一凉,什么都明白了。
李大人见他脸色惨白,还说了句火上浇油的话:"像你这样的小孩,本官见的多了。别以为受成名师兄推举是件好事,多的是人想把你踩下去。"
愤怒何时如此无力,不断嘲讽着,吞噬着自尊。
检查行囊,发现国属艺者名牌丢失,大概被那三个小人拿走了,好在可以拜托李大人补一块瑟乐送他的艺者服被剪得七零八落,踩满泥水。那上面的每一个脚印都是那三个人阴暗的发泄。
当面对他软语奉承,笑容满面,然后狠狠耍他一把。
生气也没有用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就当是教训吧,让他明白,在这个世界行走不能丢掉从前的做人原则,该忌惮什么,防什么,看什么。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钱被他们拿走,他该怎么过活?
真想一脑袋躺下去,长眠不醒。
雪衣生活
向李大人询问后得知,之前那一组由于资质好,是送去了环境较好、竞争也较激烈的慕仙城雪衣馆,而非破烂广寺雪衣馆--他们这样的艺者学徒,首先要去最低等的雪衣馆学习,雪衣馆是初级艺者所的精准称呼。
决定这些雪衣馆好坏的,不全是天时地利因素。
无论怎样有名的艺者,最初是从雪衣学徒做起。他们成名后,从前求学待过的艺者所会邀请他们做记名师傅,小秦理解来即形象大使是也。这些记名师傅不用亲自授课,只需抽空来看两眼,偶尔破格提拔个看得顺眼的学徒进阶。
譬如慕仙城的雪衣馆,好就好在记名师傅喜欢微服私访,时常下来看看,遇见看着顺眼的带回去精心调教,对于平民艺者学徒来说,无异平步青云的美事。
广寺雪衣馆的记名师傅总是不来,平民学徒苦无门路,自然是大大的破烂地方。
小秦去的最晚却赶上好组,在他之前已有八人,他算是节外生枝的。
小秦长得不算赖,又有大人物荐举,生怕小秦到慕仙艺者所抢尽他们的风头,三小人又嫉又恨,所以设计了他。
在李大人的办公处所看了地图资料,小秦又纠正一些错误理解。
烟洲与盟国天雨、煦、合宣边境相邻,艺者的考试院设在四国边境交接处。四国之中想做见习艺者的人都要先参加考试,合格的学徒按照成绩编为八人一组。
小秦的情况特殊,由成名师兄推举,享有随便挑组和艺者所的特权。
据李大人告知,成名的师兄每年只可推举一人。
他欠瑟乐的人情已经还不起了。
身无分文,艺者服被毁,小秦只得向李大人借衣服,讨吃喝。那李大人碍于他是艺者,还算给他面子,借了一套半新不旧的粗布衣,三天内供应他些青菜馒头,只是面色发青,十分不耐烦的样子,小秦知道自己虎落平阳,隐忍不能发。
三天后的早晨,又一组人到达山钟城,在李大人处盖好印记,确定无人生病、出走后,没有多做耽搁,继续上路。小秦搭了他们的车。
这一组人的资质显然没有那三小人好,要去的地方恰好是传说中的广寺城。
有了上次的教训,小秦连自报家门都免了,一屁股挤进马车里一言不发。
赶上差生班,小秦的心情自然不会好过。
周遭的人也不知怎么,个个寒着脸。大概是考试成绩太差的后遗症吧。
路上水食自备,别的小艺者啃馒头喝清水,小秦饿肚子,没有人会发扬什么雷锋精神分他点吃的。
挨了一天半,正当小秦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又来一个插队的。
竟是小乔。
一见小秦在,立刻大哭着扑过来。
"师兄,他们太恶毒了!呜呜嫌弃我跟他们抢位置,给我灌药,丢在荒野里。下山的猎人救了我,送我到镇外,可是官老爷说我没有身份牒书,不让我进城
这是你伙同他们害我的报应,小秦心想。
小乔哭了一阵,见小秦不为所动,马上意识到症结所在。
"师兄你肯定在生我的气,那天的事全是小砂和意意的主意,而且也是他们要偷你的钱!我真的没有参与
小可怜模样,眼神清澈,看上去的确无辜。
"哼,你被他们坑了,不得不说好话唬我吧?那天你们偷我的钱,你敢发誓你没有分赃?"
"到了这个份上,横竖也是没希望翻身,我还骗师兄您什么呢。对了,这个是那天分赃的钱,我的份一直没花,这就物归原主还给小秦师兄。"
一小把金柳叶金豆子和晶贝塞在小秦手里,看在钱的份上,小秦姑且不与他计较。
有了钱,接下来的路途才开始不艰难。
要说小乔是良心发现的好人,小秦打死也不信。
他若真是好人,那天早晨为什么不叫醒他?
就算损主意不是他出的,钱不是他偷的,知情不报的包庇罪也判他个同谋。
不吃东西,身体昏沉无力;吃了东西,路途中颠簸,摇晃得人呕吐酸水。
小秦吐得脸色白里透青,小乔像个苍蝇似的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说些奉承话,小秦一概不理,渐渐的,小乔也不再和他说话。
十个大活人,在数日旅行中安静如死人。
如此这般度过不知几日,遥想有一周了吧。
旅途劳顿折腾得人面黄肌瘦,底盘不稳,本就不是什么大美人,此刻蓬头垢面,便是一群丑小鸭。
十人中只有小秦穿着不象样的半旧粗布衣,进城的时候,别人像艺者学徒,他像艺者学徒的仆人。
适逢煦国的艺者进城,那一队里最低的级别是蓝玉,算起来还是小秦这种初出茅庐小菜鸟的顶顶头上司,按照艺者的规矩,他们站在路边向长辈师兄行礼。
来自煦国的十余人衣色深紫,样式短小凉快,和天雨国不同,煦国境内多温泉炎脉,终年温热。领队的艺天者也是大帅哥,肤棕齿白,黑发犹如乌金,丹凤眼帅气而傲慢地乜着,肢体细长挺拔,背一把巨大的重剑。
组里有人低声喃喃道:飞绫大人
原来这个大帅哥叫飞绫,看来也是个很有名的人。
他的美张扬跋扈,不知是不是因为名字里带个飞字。看到路边有后辈艺者行礼,手也不抬一下,傲慢地走了过去。
官府的人将他们领到广寺艺者所,走后偏门进到一个大屋子里,换上干净的艺者服,屋子里有胭脂、白粉和颜料供他们使用,那几个人机械性地往自己脸上涂油彩,小秦不敢恭维,素面朝天地等。
艺者所的管事来监督他们梳妆,见小秦坐着不动,随口骂道:"哪来的不懂规矩的懒小子,不上妆想争头彩?!我可告诉你,我们广寺雪衣馆虽比不过别家,也是有上面罩着的!想在这儿浑水摸鱼门儿都没有!看到门口那块匾没有,那是歌王大人最宠爱的慈河大人亲笔提的!"
小秦这才想起来,此间雪衣馆的一切看上去都破破烂烂,唯有门口那块匾额焕然。
慈河是谁?恕他无礼没听说过。
要他画妆可以,问题是那些毛笔和刷子奇形怪状,不知怎么使用。
小乔眼尖,凑过来殷勤为他上妆。
这小孩数日来不辞辛苦地讨好小秦,小秦是个软心肠,心里原谅了他。
画好后,管事将他们领进内院。
这广寺雪衣馆虽破旧,占地面积倒不小,外院接待客人和作考试用,内院给众见习艺者平日起居、练习用。
此时十来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站在内院,穿着烟洲款式的宽松衣裤,有的压腿下腰,有的抱琴谈笑,有的旁若无声地大声唱歌。
这样的情形和小秦从前的学习生活蛮像,只是这些‘同学'比从前的那些同学看着更不顺眼,皮肤太白,举止太女性化,画着恐怖的大白脸。
管事叫那些人与小秦等人面对面站齐,互相行礼表示兄友弟恭。
那些师兄们面无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形式主义做完就各自回去练习。
因早课已结束,上午的时间管事允许他们四处参观,并吩咐那些师兄照顾他们。
那些师兄嘴头答应得甜甜的,回头管事一走,又板着面孔不理人。
小乔这小孩大概兴奋过头,东张西望到处走,不小心踢到某位师兄的箜篌,被红了眼睛的师兄抓着训斥。
待到厨房的小厮来叫他们去吃饭,那个师兄叫小乔罚站悔过,倒霉的小乔鼻涕眼泪花了妆,委屈地站在太阳下。
小秦虽然还有点气他帮凶,但见他默默掉眼泪,心下不忍,趁着饭后大家去午休,偷了饭桌上的包子给小乔。
小乔感激地望着他,和着眼泪把包子往肚里咽。小秦看着更加不舍,那股伸张正义的怒火在熊熊燃烧。此时虽知人心险恶不得不防,怎奈满腔的打抱不平。
雪衣馆和现代的寄宿高中差不多,课程安排的很满,其中大多数课程都是垃圾,一周七天,有六天不让人睡个好觉。
第一天的五更,那管事挨个房间地把他们叫起来,不是用吼,而是像赶牲口一样敲锣,吓也要吓醒人。
二十二个人起床洗漱,师兄历来欺负师弟,热水都被他们用了,轮到小秦的时候已来不及烧热水,打了盆冷水回屋。
小乔用指头戳了一下冷水,冻得一激灵,怨道:"师兄们好过分,这么冷的水
小秦抹了把脸,道:"我劝你少说两句,被谁听到了又要整你。"
小乔大骇,点头如倒蒜。
梳洗后,他们跟随师兄去那间大屋上妆。做艺者的人早起上妆和睡前卸妆是生活中及其自然的一件事,可惜小秦不能习惯。坐在自己的妆台前手足不宁。
小乔坐在小秦旁边的妆台前,熟稔地用奇怪的香油和细粉调和白液,用小刷子蘸着涂在脸人,十指灵巧地按摩,那白粉虽细却不容易涂匀,画出一张匀称的白脸,要花不少工夫。
小秦学他的样子调白液,搅拌几下,心里厌恶得很。要他像女生那样每日一画,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唉,要是我们能像成名的师兄那样画清妆就好了。"小乔一边对镜自怜一边喃喃。
"‘清妆'?"r
小乔扭过头,鄙夷地瞪着他,"你难道没有参加艺者考试么?老是问外行话。"
他说的对,小秦的确没有参加艺者考试。
见他懵懂模样,小乔了然又得意地道,"给你解释起来费事,一会儿上早课的时候你看看授业师兄的妆就知道了。"
小秦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些家伙什么时候画完啊。
每日早晨第一节是早课,所有学徒集中在外院,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厚厚的大部头,由广寺城有名的老学究教他们习字念书。
早课后是‘专业课'时间,雪衣馆聘请了三个年老色衰退居二线的碧玉艺者做他们的老师,说得好听是德高望重老前辈,说不好听就是老孔雀。
二十二个艺者学徒中,有七个艺韵者,十个艺舞者,三个艺歌者,一个无门无派的小秦。
艺歌者资格是艺者中最难考取的,成名也难于其他。
秦临声没有参加艺者考试,无法确定自己属于那种艺者范畴,管事叫他挑选自己喜欢的,他懒得往人多的地方挤,选了人最少的。
小秦他们的授业师兄艺名很长,什么蝴蝶翩翩细雨绵绵的,好像某句诗,难以理解有人用这种古怪名字,小秦偷偷称之为‘秀才兄'。
秀才兄整天无精打采,面上涂着和他们一样的白粉,皮肤上已有皱纹,体态也不如年轻人纤细轻盈,嗓子倒是不错,只是不常说话,喜欢用下巴指人。
小秦从前上声乐课的时候,老师会先听新收的学生唱歌,确定他的音域以及音质。
这位秀才兄倒好,打着哈欠带他们唱了些乱七八糟的小曲,叫他们练习,自己开溜了。
两个师兄和小乔认真地端坐练习,小秦歪着脖子发呆。
屋子里温度适宜,不干不湿,地毯柔软,又有人工催眠曲,对于小秦这种堂上补眠大王来说,无异是如鱼得水。
不知过了多久,脖颈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小秦哇地大叫惊醒。
两个师兄在掩面偷笑,小乔也在偷笑。
秀才兄一脸扭曲,竖着一根续得长尖指甲的小指。
"叫你练习,你居然给我睡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授业师兄了?今年的考官瞎了眼么,怎么会允许你这种人当艺者!"
他刻薄地望向那三个人,小乔低头,两个师兄神色泰然,其中一个悠哉道:"授业师兄,听说这人是合宣的瑟乐大人推举过来的,没参加考试。"
秀才兄酸酸道:"有大人推举啊,难怪不把我们这些退下来的人放在眼里。"
这种人
小秦抿嘴不语。一些不好的回忆在脑袋里乱舞,秀才兄的嘲讽再无一句入耳。
歌王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