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燕重生再次醒来的时候,意外地看着面前的人,那张英俊的脸如此熟悉,让他心头一热,目光不自禁地流露出暖意,连那张脸上凶狠的表情都忽略了。
“你没事了!”贺兰影的声音硬梆梆的,心里却着实在高兴着,今早叶迦大师告诉他燕重生的毒性已解,只需静静休养便可恢复,只是他的功力怕要折损十之四五。
哼!这下自己可不用怕他了!贺兰影心里挺高兴,既为燕重生的平安,也为他功力的锐减,这下子两人差不多能够拉齐了吧?看他还怎么有恃无恐?
燕重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喂!”贺兰影霸道地揪住他的衣服把他拉起来,让他面对自己,愤愤地道:“你听着,你这毒是无药可解的,必须我每月给你解药,才能保命!”
燕重生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贺兰影突然有些狼狈,强横地道:“你得乖乖听话,我叫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燕重生冷冷地拨开他的手,躺回床上去,淡淡地道:“不必了。”
“什么?”
“我不需要你的解药。”
“什么!你想死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燕重生冷淡的口吻令贺兰影勃然大怒,猛地一把又揪起他,恶狠狠地道:“想死也没那么容易!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还欠着我的债呢!”
燕重生皱眉看他,静默半晌,叹息了一声。
“你叹什么气?”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什么?!” 贺兰影被气得七窍生烟,抬手一记耳光,打得燕重生偏过脸去,颊上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子,口角边流下鲜血,几乎晕厥过去。
见他如此虚弱,贺兰影顿时又后悔起来,懊恼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却又不愿再伤他,手一松,燕重生软软地倒在床上,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啊呀,小影,你干什么?”那清亮柔和的声音独一无二,贺兰影顿时心慌意乱,忙伸手给燕重生擦去嘴角的血迹,可脸上的指印却是掩不住的,天宁迈步进屋,正好就看到了燕重生的惨状。
“你为什么打他?”
“……”贺兰影无言以对,涨红了脸,燕重生淡淡地道:“我有对不住延泽郡王的地方,他打我也是应该的。”
贺兰影大怒,燕重生这话,怎么听着这样刺耳?
“唉。”天宁叹了口气,道:“你们俩个啊,真是的,都有不对的地方。”他端详了燕重生几眼,赞道:“燕大将军,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啊,再过十天就可以完全复原了。”
燕重生和贺兰影闻言都是大喜,燕重生挣扎着坐起来,道:“多谢相救,我已经不是大将军了,请叫我的名字就好。”
“嗯,也对,不过小影也不是延泽郡王了呢,你知道吗?他现在是我们天狼社的第十位弟兄,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花无影,怎么样,好不好听?”
燕重生觉得这名字很奇特,脸上却半点没有流露,点头道:“好听。”
贺兰影却脸色不豫,当初他入天狼社时,为了掩饰身份,需要另起名字,天宁非说他长得可爱,像花朵一样,要他姓“花”,薛乘龙自然毫无异议,萧同忍笑忍到几乎内伤,秦越笑眯眯地起哄,说只有这个姓才配得上贺兰影的“花容月貌”,直把他气到几乎吐血,知道自己反对也无效,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在“花”后面加个“无”字,叫做花无影,才算勉强能够接受。
“他现在已经很能干了呢。”天宁兴致勃勃地道,给薛重生讲这数月来贺兰影曾做过的事情,燕重生认真地听着,眼光中有欣慰,让贺兰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算谁啊?干嘛露出这样的表情?少主又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你不用担心,小影在我们这里过得很好,他会成长的。”天宁的善解人意令燕重生心头温暖,恳切地再次道谢,如释重负,贺兰影忍不住道:“我当然会成长,因为我还要打败你,替我父亲报仇!”
燕重生脸色一黯,天宁转过头来看着贺兰影,责备地道:“小影,你还不明白是谁害了你的父亲么?”
贺兰影张口结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恨燕重生成了习惯,其实,害了父亲一家的,是……
可他怎么可能恨自己的母亲?更何况她已惨死,自己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贺兰影心头剧痛,掉头冲出了屋去,天宁难过地望着他的背影,燕重生道:“我对不起他。”
“嗯。”天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该动了私心,用最不堪的手段伤害了他,虽然有不得已之处,但无论如何不应该这样做。”燕重生沉痛地垂下了头,低低地道:“我曾经想等他成长起来就放开他,让他杀了我,这样他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天宁不赞同地道:“不是这样的,你想过没有,钉子钉在木头上,会留下一个深深的洞,即使钉子被取出来,那个洞也不会消失的。”
燕重生惭愧无地,天宁又道:“你对他的伤害太重了,他还是个孩子,不能体会你的苦心,只怕很久以后才能原谅你。”
“不,我不要他原谅我!”燕重生急忙道,天宁奇怪地望着他,燕重生有些无地自容,愧疚地道:“我对不起昭王爷,如果他知道我这样伤害他的爱子,他一定会伤心的,我……”他痛苦地呛咳起来,吐出一大口血,天宁急忙伸手在他胸前拂过,燕重生只觉一阵轻松,惊讶地望着他,天宁温和地道:“不用担心,你这是吐出了体内的瘀血,很快会好的。”见燕重生疑惑地望着他的手,天宁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笑道:“我是神子哦,被我摸过的人会百病消除的。”
燕重生心悦诚服地望着他,虽然不信他真是神仙,但确实感受到了他超凡的能力。
“你好好休息吧,小影不过是嘴上嚷得凶些,其实心地很善良的,他不会真的杀你。”
燕重生点点头,其实他比别人更了解贺兰影。
天宁嘻嘻一笑,又道:“你不知道你昏迷的那几天,小影像掉了魂似的,吃不下睡不着,他不肯承认,其实他很喜欢你。”
燕重生眼光一暗,垂头道:“不,我不希望他喜欢我。”
“为什么?”
“他应该杀了我,开始自己的新生活。”燕重生的语气沉重,天宁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有的时候,只有时间能磨平一切创伤。
“他现在知道是你救了他,也明白了你曾为他做过的一切,虽然他一时还不能接受,但我想他会慢慢原谅你的。”天宁认真地道。
燕重生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贺兰影对他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虽然仍是强横,但没有了那种切齿的恨意。可是,他并不希望贺兰影原谅他啊!
“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对了,薛飞说你明天就能吃东西了呢,我带点心来给你吃啊。”天宁殷切的关怀使燕重生感激不已,点头致谢,天宁又安慰他几句,带了从人离去。
燕重生望着天宁渐渐远去的圣洁背影,眼中是浓浓的伤感,他并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既然从鬼门关上被救了回来,就绝不会再寻死觅活,大好生命尽有可用之处,结束了与朝廷的纠葛,结束了与贺兰影的恩怨,他以后可以为自己而活。
是的,他以后,将为自己而活。
曾经答应昭王爷的事,已经办到,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当时他也是无奈,如果不采用强制的手段,贺兰影岂能受制于他、跟他离开京城?本来到西域时他就想放贺兰影走的,甚至都安排好了以后的事,想把贺兰影拘禁起来,直到风波过去再放他,可是没想到发现贺兰影也被下了毒,他无法可想,只得把他又带回京城,长公主失势,贺兰影汲汲可危,他忍痛再次伤害贺兰影,希望能够使皇帝不再重视他,同时以自己的威望,把贺兰影要到身边。
事情果然按他的计划发展,贺兰影再次随他离开了京城,离开了事非的中心,但他恨他,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燕重生清楚地知道,但没有试图解释,有什么用?伤害是那样深重,贺兰影怎么可能再相信他的话,冰释前嫌?
更何况,燕重生并不希望他原谅自己。
贺兰影与他不同,燕重生因为十几年来眼光始终牵挂在贺兰影身上,几乎没有对别人动过心,而这份本该纯洁的关爱,却因为一己的私欲而变了质,他……竟然爱上了贺兰影。这是不对的,燕重生为此苦恼了许久,却忍不住想要去得到他,这个美丽而骄纵的少年,完全夺取了他的心,使他丧失了一贯引以为傲的自制,终于做出令自己陷于不义的选择。
他的感情是绝望的,在他决定强占贺兰影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他会拿生命来补偿他,他会尽其可能来帮助贺兰影迅速成长,然后……让他杀死自己。
燕重生不希望贺兰影原谅他,因为他自己不原谅自己!
只有以死谢罪,能够使他的良心得到解脱。
但贺兰影的善良使他逃过了两次劫难——这可能是贺兰影唯一像他父亲的地方了,他总是不能真正的心狠手辣。
这样的结果,实在出乎燕重生的意料,他固然为自己暂时的安全感到欣慰,却又焦虑于这纠缠的无止无休,贺兰影如果总是这样跟他纠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呢?
他并不奢望贺兰影的原谅或喜爱,甚至尽可能地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不想毁了贺兰影的一生!
贺兰影是昭王爷唯一的儿子,他应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使昭王爷在九泉之下能够含笑,使贺兰家的香火得以传承。
至于燕重生自己,他的一切都是贺兰昭赐予的,他的生命,只用在完成贺兰昭的期望和嘱托,无论是驰骋沙场、保国安邦,还是守护贺兰影,帮助他成长,都是在完成贺兰昭的遗愿,唯一超出预想的,只是他对贺兰影的感情。
不,那是不对的,不可以原谅!永远不能被原谅!燕重生对自己的行为惭愧无地,痛苦地向贺兰昭忏悔,然而伤害既已造成,说什么也是不可挽回的。
“还是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他默默地下了决心。
放手
贺兰影不得不佩服燕重生,实在是太强了!
天宁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顽强地欣赏他点心的人了,每天都兴高采烈,指挥从人将各种花样翻新的点心果品饮料流水价送到燕重生面前,燕重生面不改色地全盘接收,胃口好得令人咋舌,以至于薛飞最后不得不限制他进食的次数和用量,望着天宁不满的表情,薛飞好言解释说,吃了太多的甜食会不利于燕重生身体的复原。
“这样啊?”天宁有些难过地看着燕重生,眼光里的失望令他不忍,道:“请放心,等我身体好了,一定再吃你的点心,真的非常好吃,都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燕重生这话纯出自然,他自幼孤苦,十来岁就开始刻苦习武,进入军营后更是饱经磨难,时常风餐露宿,哪里有闲情逸致和机会吃到这么多、这么好的茶点?虽然他并不喜欢甜食,但他有钢铁般的意志,别说是点心了,就是砒霜他也能吃得面不改色!
“马屁精!”贺兰影小声地嘀咕,却也暗暗欣喜——自从燕重生开始接受天宁的关照,谷中其他的人暂时都不用为吃点心犯愁了。
看着燕重生一天天恢复健康,整个人重新焕发出光彩,贺兰影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从前浓烈的怨恨已经渐渐从他心里消失,虽然他不想原谅燕重生,但也不再恨他入骨。今后该怎么办呢?
暂时还没有想好。不过,贺兰影暗暗地想:他还欠我的债呢,我一定要向他讨回来!
哼!五百二十次,一定要好好地欺压他!
贺兰影信心满满、志在必得,一想到燕重生强健优美的体魄,他体内情不自禁地涌上一股热潮,眼光有些灼热,燕重生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贺兰影脸上一红,以为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破,急忙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他非常自信,认为燕重生将来一定会对他俯首贴耳,因为他从前就是那样的,对贺兰影的要求,不管多么任性,都会满足——当然,只除了这一点,而贺兰影的反攻,除了一次使诈以外,从来没有得逞过。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燕重生功力大减,而贺兰影进步神速,现在他们几乎实力相当,今后的孰胜孰负,还是未定之数!
他欠我的!贺兰影理直气壮地这样想——他必须得还我!
他已经不再想要燕重生的命,但想要他的顺从与陪伴,燕重生对他的宠溺使他怀念,那是他在今生最痛苦的日子里唯一得到的温暖,想起来真是奇怪,给他最深伤害的人,竟也给了他最深的关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兰影想了许久想不明白,也就不再追究,反正燕重生是他的,必须是他的,一定会是他的……
所以当他看到燕重生的房间人去屋空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怔在了门口,保持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姿势。
一个僮子路过这里,好心地告诉他燕重生已经走了。
“走了?”贺兰影终于清醒过来,气得跳脚,抓住那僮儿问道:“什么时候?怎么走的?跟谁走的?谁让他走的?!”
僮儿吓坏了,被他抓得呲牙裂嘴,叫道:“昨晚跟叶迦大师走的,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贺兰影气急败坏地跑去找天宁,天宁笑眯眯地说:“是啊,他已经完全好了嘛,当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为什么!你怎么能让他走?”
“咦,他是客人,当然随时可以走,你怎么啦?”
“我……”贺兰影气得结结巴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恼火地道:“他还没还我的债呢,怎么能放他走?”
“他欠你什么债啊?”
“嗯……”贺兰影如何说得出口?气得一跺脚,又跑去找薛飞,打听叶迦大师和燕重生的去向。
薛飞冷淡地道:“叶迦大师喜欢四处云游,至于燕重生,他跟天狼社没有关系,想去哪里我管不着。”
贺兰影气结,不死心地问道:“薛护法,那他们两个是在一起么?”
“不知道。”薛飞扔下这句话,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贺兰影不敢再打扰他,只好回来自己生闷气。
怎么回事?怎么可以这样?他已经决定不再追究燕重生的罪过了,为什么他还不知足,竟然想要逃走呢?这个混蛋!我一定不会饶过他!贺兰影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找到燕重生,把他碎尸万断!
薛乘龙命人把他找去,安排他今后的事务,贺兰影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听薛乘龙严厉地道:“你必须重视自己的任务,否则如何能够完成?小影,你太让我失望了!”
贺兰影一惊清醒,背上流下冷汗,急忙应道:“是!”
薛乘龙正色道:“一个人是否成熟,要看他的为人处事,你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还不如小同!”
贺兰影既愤怒又不服,他不如萧同?那个小不点!要不是他有一个好帮手萧悠,天知道他会把自己负责的那个分堂搞成什么样子!
可现在自己的状态确实很差,贺兰影惭愧地接受大哥的批评,暗下决心立即改过,薛乘龙严肃的目光盯了他许久,直到贺兰影额上的冷汗流成了河,才淡淡地道:“下去吧,明天就出发回你的分堂去。”
贺兰影朗声答应,看了看薛乘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燕重生……”
“你必须理清他与你的关系。”薛乘龙认真地道:“大丈夫应当恩怨分明,如果你认为他有错,可以直截了当地向他寻仇,如果认为可以原谅他,就光明磊落地结束这场恩怨,不要再纠缠不休。”他语重心长地道:“不放过别人,也就是不放过自己,什么时候你不再计较个人的恩怨,才能真正活得洒脱。”
薛乘龙这话如醍醐灌顶,使贺兰影悚然而惊,继而恍然大悟,冷汗再一次冒出,咬牙应了一声,迅速退出,出了山谷,打马冲下山去,直跑到人与马都精疲力竭,才停了下来,扑倒在无人之处痛哭一场,上马再行时,已完全平静下来,专心致志地开始考虑大哥交待的任务。
当放手时须放手,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
他默默地仰望苍穹,长天大地,四海无垠,而纠缠于一己恩怨的人,是多么眇小可怜啊!
好男儿志在千里,当啸傲江湖,当少年豪放,任意平生,不胜快哉!
过往一切,譬如昨日死,展望未来,当从今日生。
曾经的磨难,不应折损英雄锐气,而应做为激励自己奋发的棘刺,要成为真正的强者,能完全地掌握自己的命运,骄傲地说:我,再不会任人宰割!
哼!
燕重生,我放过你,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是,你等着,咱们的帐,还不算完!
望着伸向无尽远处的大路,贺兰影意气风发,快马加鞭,纵情驰骋,像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留下一道烟尘。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风波》(宋·苏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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