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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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长书中午替这次加驻边关的军队将领洗尘,晚上又和本地一干官员乡绅等人商量相应事宜,散席不久。

我到的时候,并无其他客人。他一个人在水上亭里对月小坐,不知在想什么。

这真是天意……

“梅蕊,你这里等就好。”我抿起唇,盯了那个人影一眼。

吩咐完毕,举步前行。

过长廊,踏石阶,入小亭。

没有唤大人,没有躬身行礼,没有敬语敬言。

“当初以为,我和他,相依为命,是我的错。既然不是,如今放他到我身边,时时提醒刺痛,你一旁看戏看得很开心吗?”走至他面前立定。

“是在窗外埋了耳目呢,还是令他一月一报?或者,一日一报?”

“你还是有脾性的呵。”梁长书喟叹了一句,没有回答质问。

——莫非在怀念我和你去年的数次交锋?

那时赏识,自然有助相处。如今再回头看,就是你自找苦吃。

“不错,我当然是有脾性的。”走到他面前,左手极慢地揪过他的领子,我低低一笑,温言细语,轻轻道来,“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如此的姿势,两人相隔不过几寸,呼吸和说话的气息都能拂到对方脸上。

而我,还在不断缩短距离。

梁长书眼里短短一瞬闪过微微一愕,没开口喊人。

——这就够了,太够了。

把他往旁边一带,朝栏外重重一手推出,顺势在他背肋狠狠踹了一脚。

“扑通”一声,梁长书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压坏了一片开败的荷花,没入了残荷泥水的秋夜池中,砸碎了他看了半天的月亮倒影。

拍拍手,掸掸衣服,我点点头,并不抑制自己脸上的笑意。

在心里把自己赞美肯定了一番,抬脚往回走。

——今天晚上应该能睡个好觉。

他的随身小厮忙着捞他,水声,扑腾声,焦急声,身后听起来一片混乱。

面前,两剑交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两个黑衣蒙面人拦了我去路。

我步履如常,径自往前行。

“你……”梁长书从水里挣出脑袋,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呛到,狼狈地咳成一串。

两个黑衣人一边退,一边移剑,从胸前的高度往上走,而后架到了脖子。

锋刃已经划破了领子。

冰寒的锐气,我喜欢。

下一刻,在触及皮肤之前的一瞬,两把剑齐齐撤开。

——梁、长、书!

仗的正是你现在初得好处,伤不得我,也不能闹得无法转圜。虽说你我底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尚有待商榷,面子上一直顺顺利利。

要拿穆炎来磨我,也动不得他。

何况寺御在镀城,讨个人情也容易。

你欠我的,辱我的,哪里是这一场冷水澡就能洗干净的。

再往后……

东平大军攻完尉,必欲取此地。

这样的顺手拾惠,历史上何其多。

你想料理我,也得有空暇心力才行。

也得我还在这里才行。

至于缺衣少食的待遇……

比起长期郁抑,怒火压积……

你叫我画图,要我讲解构架,外出指点事宜,此上若要苛刻,总也有个限度吧。

饿不昏冻不死就可以了。

七十一

回院。

“公、公子可要歇、歇息了?”梅蕊提着灯也不知道放下,就这么站在门口问。

“嗯,你也睡去吧。半夜叫你们起来,实在辛苦了。”

“哪里,莫说公子难得有一次用得到梅蕊桃青的,何来辛苦之说。况且不过本分之事而已。”桃青暖了杯茶等在厅里,端过来,一边奇怪地看了眼梅蕊,“秋日夜凉,公子喝几口暖暖身子再歇吧。”

“好。”

桃青你莫要怪梅蕊,她现在能说出话来已是大大的不易了。

至于那个因伤加上下午劳累没力起身,口舌伶俐的康羽,明日大概也要结巴一阵。

回了房,解了衣吹了灯,我躺回床上。

身下身上的被褥竟全是暖的。

侧头看看穆炎。

显然,他刚刚听得我回来了才挪了地方,让出这里来的。

——他居然,真的替我捂了被子。

嗓子眼结结实实堵了一块,我能有什么可说……

阖上眼,却睡不着。

睡得着才怪。

SHEEP

SHEEP

SHEEPSHEEPSHEEP……

……

然而,想象的视野里,依旧一片黑乎乎。白色的小家伙一只也不肯出来。

而后察觉到一只手探过来,撩起留眠衫,往下小心摸索而去。

“穆炎,你家主子叫你事我于枕席,他没说你非得……”想来以梁长书的礼教,肯定不会直接说承欢,“你已经听我的话,替我暖了被子,就好了。”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不是。”穆炎已经到达目的地,没有如我预期般缩回手,只是停住了撩拨,“……想……”

——和山里惯常的一样,省了主谓语,避开了他觉得为难的称呼。

我愕然,脑袋木化。

没理解错的话,他的意思是他自己想要?

我知道他一直不知廉耻——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教他这世间那些情事上的琐碎顾忌,他于此上所知充足而依旧坦率直接,如同以前的环境下的年轻人。

我也记得清楚,我刚刚出去前允了他要什么开口说就是……

这么快就拿来当令牌用了啊。

而且还是替自己索要的。

看来我信誉很好那……

“……不要么?”声音里有些情欲里的低哑,还有些尴尬的失望。

没错,我的确也想。

身体的反应自然也瞒不过他。

“你伤还没好够。”我侧身凑近他,鼻尖蹭着他脸颊,“太剧烈了。”

话音刚落,鼻尖触及的,和呼吸里传来,他皮肤上的温度,腾地,又窜高了一截。

“呵……”本意是叫他淡些欲望,结果适得其反。

——好吧,我承认我故意逗的他。

吻了穆炎,往他身上轻游走,探下去。

先拿温和些的将就吧。

……或许,似乎,有些事,不是那么毫无转圜的。

早膳。

穆炎和我同桌用饭,为免他尴尬,梅蕊桃青再次被驱逐出厅。

心情很好。

一部分因为神清气爽,一部分因为旧事有所放开。

昨晚隐隐有所彻悟,放不下穆炎独自远走是真,可同时,比起敲昏穆炎打包带走,我其实,有更好的选择。

——总不能一辈子打昏他吧。

梁长书和我有旧仇不假,但不改变我有足够的筹码成为梁长书同盟的事实。

同盟,利益同盟,而非手下。平起平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那种。

出了一口恶气,又因为穆炎那样子……眼下我能够心平气和,就事论事而言。其实从能力资本来说,梁长书作为同盟,会十分强有力。

虽说我的软肋在他手里,他也不是没有弱点的。

抓到手就好。

嗯……我想想。

去年宴上所见,梁国并无特别出色的谋臣……第一谋士皇甫公子,这个名头,加上擅水利,绰绰有余了吧?

为了巩固彼此的友好关系,于他而言,小小一个死士,自然舍得给我。

我要扮演的角色的,无非一个忠实能干的臣子。

虽说从未试过,该忌讳的,该注意的,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可以随时参考。

如果梁国最终无法幸免于乱世……

——那我便卖了梁国!

同时把梁长书控制到手中。

穆炎除了他主子和我,并无其他在乎。排挤欺凌,我有自保之力,闲言碎语,后世名声,则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以他的思维方式,为了梁长书的性命留在我身边,也不属于屈辱。

——原来木头脑袋还是有好处的。

不管梁长书求生求死,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乖乖活着,以免穆炎殉主。

只要别让梁长书有机会给穆炎下命令——杀时临——就可以了。

最方便就是植物人。制造的方式……留心一下。

对梁长书,还是下得了手的。

今天开始,或许会很忙了。

以后,可能半夜有刺客。

想来,有些怕怕。

怕怕……

“粥没了。”穆炎忽然出声。

——什么时候他的胃口更好了?

扭头一瞧,明明还有半罐在那里。

“……碗里。”他起身伸手到我面前。

低头一看。

……我好像一勺勺舀着空碗喝了半天。

一肘支到桌上,撑了脑袋看他盛粥。

他的背影颀长,肩宽腰瘦,臀窄腿长。

那滋味我熟悉,再销魂不过。

所谓鸟为食死,人为财亡……乱世纷纷,朝不保夕,大不了我来个人为色亡,又有什么不值得。

世人多爱枕花柳,独独时临抱匕躺。

听起来不错。

到时候就算卖国,也足够以断袖之癖,专情之名被人常常提起了。是毁是誉不做计较,比起能干之士,于大多数人而言,后世必定更记得时临穆炎。

真是好叹好笑的结果。

——嗯……就是偏瘦。让人心疼。

我知道,我会好好养他的。

穆炎骤然警觉,又觉得奇怪困惑,略略松懈下来,而后余光扫扫左右。

在他回头找到算计他的目光之前,我收了不雅的动作,端正坐好,夹了只剥了壳的河虾,放到嘴里,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细嚼慢咽。

而后,一碗香喷喷的粥自动出现在我面前。

七十二

梁长书辱我在先,若是相为同盟,那落水之仇,他也不好报。

以他的性子,倒是的确能忍得容得的。

嘿嘿……

有我和梁长书,加上神箭名将寺御君,足够保梁国苟安于虎侧。

——小是小了些,从头到尾骨头一硬,山大王也不好啃。

起码若是不为威胁,会放在最后来啃。

东平若要平天下,乐观而言,大可两国结盟,而后每每有战事,出些钱财粮草,分一杯羹。

或者按我的图纸方法大规模重修城防,直接坐山观虎斗。

五雄十一国之争,往少说,没有一百年,怎么会打得下来。

一百年后?时临穆炎早已成灰,关我何事。

若是梁王无能过度,可取而代之。梁长书第一权臣,加以本姓之便,摄政也好,篡位也行。

寺御君既然能为了高跷之乐支开诸多下人,显然心性并不偏执。当年被梁王迫得射广湖公子,死忠也不可能了。

人皆传,他们私交素好。想来和同擅弓箭有关。

去年猎狐那一箭,他眼里笑意下,尚有阴翳。缘故为何,经正旁君后来一提旧事,是人都能隐隐猜测到八九成。

寺御初见面便待我颇善,也出于此吧。

如今相交不错。于公而言,我对他箭术五体投地,服他将才出众,也自然有足够事物叫他对我刮目相看。于私而言,他能坦然我和穆炎之间关系,并无鄙夷。我能挠得他痒痒,愈得了他旧痛处。因此,只要彼此珍视善待,往后也不会交恶。

所以,忠臣之心……大不了我来教唆,忠国甚于忠君,砥柱当以民为责,之类之类。

如此,梁国三分之二的兵马,便是一家的了。

篡位又有何难。

坐在马车里往军营去,一路越想越得意。

而后忽然落入一双黑黑的眸子里。

刹那间泄了气。

——最大的难题,不是梁长书,不是寺御君,不是梁王梁国,不是东平虎霸天下诸雄……

而是……

眼前这个。

“穆炎。”

“在。”

“你昨晚过来那次,梁大人如何吩咐你的,原话还记得吗?”

“……去,给时应参暖床去。诸事未成,别让他先就折在郁气上了。”穆炎略略犹豫就答了,语气平板,吐字清晰,一个个音之间间隔平均。

“……”梁长书还真是直白。

一针见血,切中靶心。

想来梅蕊桃青她们也没有闲着。

“穆炎,照旧称呼吧,别‘公子’‘是’‘在’的了。我有三件事问你。”

“好。”没有什么迟疑,倒是似乎有些放松下来。想必他也习惯了山里那般的了。

“第一件,你主子只叫你事枕席,可若我要你去做别的,你肯不肯?”

“肯。”他抬眼看我,立时应声,毫无犹豫。

不错。

不管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了我的缘故,不错。

“第二件,回头你主子若另有吩咐,我是不肯再放你的。你要走,我也拦不住,所以只能留了你命下来。你给不给我?”

“……”穆炎惊愕了一瞬,不知如何反应,倒也没有说不给。

——他料不到我会要他的命罢……

活人是肯定留不住的。拿自杀之类的胁迫他也太可笑了,又怎么是我会做的。

不是说生死由主么,他若肯私自交付我性命,便是一定程度上的违背了。

且看我对于他而言的份量了。

“第三件,现在我已并非你主子的禁胬,你想不想要我身子?”

“……”他反射性眨了下眼,一时茫然局促起来。

——脸色有些泛红,虽然因为肤色较黑不易察觉。

要是肯定要的,不管他有没有察觉,本能么。

想不想就不好说了。

本能加感情,不知是否足够萌生自发的选择。

“你不用现在答,好好想就是。”我松下挺直的背脊,收了一本正经的严肃,靠到背后垫上,“什么时候能答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好。”

穆炎,这些你禀不禀你家主子我管不了,可我要的不是梁长书吩咐你说的,我要的是你的真话。

我自有办法验证真假。

若你真的朽木不可雕,我不是不会放手的。

我并非情窦初开,热血满腔之人,穆炎。

我所能给的,并不那么多,那么热。

你所答的,会决定我该何去何从。

挑开车帘往外看,秋色正浓,只有最后几亩晚熟了些的稻田还在收割打粒,田野一下子空旷寂寞起来。

拔了根头发,摊掌伸出车窗。

这一路顺风,车外风也就不大。发丝垂下一头,绕了指尖,时时微动,却不曾随风而去。

“吁——”车夫勒缰驭马,车子停了下来。

视野里刚刚扎驻起来的军营整齐肃然。

“应参大人,到了。”

“好。”我答了一声。

车子停下,原先不曾察觉的顺风变得大了起来。指间一阵微凉吹过,手上乌丝已经不见了。

穆炎先行下了车。

没有往地上或是风中去找它,我放下帘子,起身钻出车厢,扶了把穆炎的肩,直接跳落地面。

七十三

寺御君治的军,不仅营地驻扎整齐,连新砍来用来造水车的竹材都一色长、一色粗细,码放得漂漂亮亮。

避嫌之故,我未问细细问他军中兵卒几何。寺御君的意思,此处的河边有山洪年头冲下来的泥石滩,低洼浑浊。河中清水难以够到,水流又湍急,加上水深不浅,为防军号晨起兵卒拥挤不堪,用水不便,加上难以饮马,所以要沿河竖起水车,抽河中水上来。要造一排五座,还是竹材能够造成的里头,比较大号的。

一听我说水势湍急可以用木材下桩加固,点点头,他身边亲兵一溜烟跑走,不会会又一溜烟跑了回来。

等到我在他帐中喝完他好大一杯茶,一起出去河滩边时,那里已经多了一大剁不知哪里运来的木柴。

寺御君拨了五十人忙活这个。说是,十人负责一座。

一人管理火堆,两人按需剖竹截竹,在河滩边忙成五组。

剩下那三十五人,二十几人用好几根的绳子栓腰连成人桥,绳一头都系在岸边大树大石上,下到水里。另一些抗了木料下去,借人桥稳住身,而后找准预定的位子,竖起木桩。

另有武功高强的几个,从岸边借了力跃去,跳到上头,表演蜻蜓点水。

想来寺御君以往行军时候逢水搭桥也是他们惯了的。他们自然有领头的喊号子,配合默契,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有条不紊,根本不用寺御君指挥。

真看得我无话可说。

木桩深到一定程度,一人踩就踩不动了,于是两人、三人,五人同时合力点。

要那一根柱子截面上,同时落脚发力……

“皇甫公子?”寺御君坐在亲兵搬出来的小几旁,简单的靠背椅上,喝茶看戏,兼和我聊天,见我忽然起身,奇怪道。

“没事没事,我去看看那些树多少年头了。”

走到木剁旁边,拎拎袍子下摆,伸脚在底下一根的横截面上踩了个印子。

而后弯腰瞅瞅,估计一番能同时落几只脚。

——明明三个脚印已是极限。

侧抬头看看溪水上飞来飞去的五只蜻蜓……

“着力即可发力,无需踩实。”穆炎跟在身边,出声解释,而后蹲身,伸手遮了我印的后半个脚印,示意,“如此——”手上移,遮了前半个,“或如此,就都够了。”

“他们动作太快,我看不清……”竟然只要巴掌大一块,“原来这样啊。”

当初穆炎竖篱笆的时候,在上头一跳一跳的,就他一个,也就没有这回事了。

不过那些人能够互不相撞,也足够精彩了。

于是一路走回去,无视寺御君眼里故意露出的笑吟吟的嘲弄,坐下,端起杯子。

他武功好,自然听到我和穆炎两个在一边说的什么,想必觉得我笨极了,兼报昨天一句“好雅兴”之仇。

秋日大晴天的太阳还是晒的,晒得我脸上有些热。

看看立在身后的穆炎,站得理所当然。

——他伤还没好全。

“不用凳子吗?”我转头问。

这话其实只是一个由头。

我是客,越俎代庖下令不好。寺御君坐了椅子,他们肯定不会平起平坐,凳子已是极限。

寺御君闻言挑挑眉毛探究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不用不用,多谢应参大人挂心,我们都是大粗人,哪里用得那么小心。”一个大嗓门冒出来,语气颇以粗人为豪。

瞅瞅答话的,是立在寺御君身后的两个不认识的跑腿小卒里头的一个,浓眉大眼。这两人身姿挺拔之外,还十分悠闲。比起急行军,觉得轻松也难怪了。

问题是……

左右看看。

成冉上哪里去了,若是他,肯定不会这么答。

“你们两个去端些凉茶水来,这活一时半会干不完,顺便捎几根凳子备用。”寺御君抿了口茶,发话。

于是一大桶烧开过的水有了,舀水喝的勺子粗碗有了。

长凳子也有了。

回头一瞧,穆炎还在那里干站着。

“你——坐!”恼火。

还是寺御君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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