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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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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送走叶家两个麻烦,裘隽的信又到了。

“青杨,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正事在里头。”

“……先生!”

“你还害臊不成,不就几首破词么。”

“裘大公子文采风流,先生权做消遣罢。”

“文采风流?他这回又写了什么?”

“有好多首……”

“头一首写什么?”

“咏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青杨,你还要我消遣么?”

“……先生把这首填完了罢!”

“事还一堆呢,谁有那闲功夫。停停停,不许记。青杨你听过就算,别给我招麻烦。”

“好可惜,先生——”

“小事机灵顽皮些随意无妨,毕竟你年少。可我正经开了口的,丑话说在前,你要是耍小聪明,别怪我翻脸。”

“是,先生。”

“做事罢。”

“好。”青杨把写了几字的东西烧干净了,而后打开那份信,细细看。

现在可以开始的,水力大纺车。女子少了织布一事,不出家门也难。还有,倡导一下劲装短大扮,比起夏天赤裸手臂就算淫乱,我宁愿他们开天体营。

记一笔。

我的毛笔字还是没什么进步那……

木梁桥木拱桥,石梁桥石拱桥,索桥浮桥,该整理资料,归纳建造经验了,以及军队用的快速搭建拆卸材料配备。为了方便,最基本的数理化生学识可以传开了,到合力三角作图那般的水平就够了。顺便把能促进哲理人伦萌芽的几个经典问题扔出去。别太详细,他们自己发展比较好。而且,没准这世间的宇宙定律元素谱和我原来的不一样呢,虽说现在为止还没有异常。反正只要方便资料整理,建筑物承载计算……

“先生。”

“嗯?”

“裘大公子说他不写信了。”

“不写自然好,不过,话外意是什么?”

“已在回路上,再四五天便到了。”

“……果然。”

××× ×××

“主君何事烦恼?”

“蔡臣,顽石一篓也!”

“时临愿为主君分忧。”

“先生?”

“时临来乾已入三春,尚不知乾山水何貌,想携带顽石一筐游览一番,望主君允许。”

“难得先生有心稍事休憩,安能不应。”主君讶异,一拍桌子笑道。允完才想到,“不过,先生此番……”

“当不耽误诸事。”

“非也非也,先生此番……莫不是为了裘……”

“咳……故而,护卫将领,所遣不能取何人,主君心中有数否?”

“自然。可叹先生竟弃乾阑一人于水火之间,是乃不义。”

“主君引火于时临,不仁在先。不仁而招不义,自古由来如此。”

“先生忒无礼哉。”

……好恶心的语调。

中止中止。

“时临知罪,请主君处置。”

“……玩笑而已。先生莫要认真。先生何时出发?”

“清明一过,后日。”

“先生。”

“主君何事?”

“先生明日可是要去见故人?”

“嗯,差不多。与故人旧友同祭故人。”

××× ×××

清明未逢大朝。

一早吃了些素食,我抱下厅口左边的花瓶。

“今年似乎又多了些。”

“先生,私融银按律重罪呢。”青杨一边替我整理,一边道。

“我拿银票去烧了祭故人,是票纸,又不是银子,相当于捐了国库,何罪之有。”钱币乾境内已经统一,每得一块新地,当地的也统一重铸。国家银行……我是说钱庄,已经初步开始经营,为了叫那些老头死心,大乾,凡能入朝奏事的命官俸禄一律用此发。

“……先生为何尽要小面额的呢?”

“拿大额的自然容易,不过……”就了口茶,“一共多少?”

“七十三张五两的,二十九张十两的,两张二十的。”

“一百零四张。”我放下茶杯,接过青杨递过来的东西,“去年起码念起他一百零四次。”

“先生……”

“青杨,我只是怕自己老了,忘了。”

“先生带把伞罢。”我出了偏门,青杨急急追出来,“这天色,没准下雨呢。”

“好。”我接了伞,朝习云他们道,“今日有劳了。”

“先生客气。”

今天去见故人的旧友,所以着普通人穿的衣服,不骑马,令习云他们前后隐了。

九十九

出了府邸便是石板长路。旧城的缘故,风吹雨蚀之下,板面已经不那么光滑。

也不知道司工下面的新城图纸打造得如何了,按我提示的规划理念而画,应该有所惊喜。新城另起,和旧城通衢相连就是。旧城虽旧,总有人以之为身份地位之象征,或者老者怀旧,不愿乔迁。我也算是提早保留文化古迹了。王宫随主君少君的心意就是,反正诸事待兴,两个都是明主,也不会大造。诸司的官邸要用石材,不需像造神殿那般雄伟精致,简朴实用就好。青石产地不远,真是大大方便,能久用,能防失火,还能……说来,他们造房子的工艺,尤其梁柱结构,椽法,的确匪夷所……

“先生。”

正数着脚下石板上指小水坑,面前忽然多了一双靴子。

军履。

底部参照诸多经典款式的运动鞋,说来多亏……不过现在市场上也有卖就是了,质地差一点便宜一点却也耐用,真是的,我还来不及保护专利打击仿造……

“先生。”

这声音……

我抬头,“怎么?”

“先生去祭故人么?”

“是。”

“下官可否同去?”

“穆仲校军务繁忙……”

“先生!”穆炎语气里忽然恼起来,“……清明军假,先生亲定,先生俱忘了么?”

……好像是有,他们总要祭祭故人,可我和主君两个拟订的时候列的何止这个日子,而且军假事务应该是一小部分,属于……

“先生?”

回神,想了想,打量了他一眼,“未着军服,倒也无妨。”

说来,那故人也算认识他。

××× ×××

我前面走,穆炎照旧在我身后跟着,一路俱是无语。

前面就是城北菜集。这里穿过去,再拐向……

“为何俱是蔬摊?传言身为乾国都民甚于身为他乡官吏,如今可见,却是无以食肉……”

眼角瞟瞟前头左边新入乾的游学子,我往右边移了半步。

“非也。鱼肉皆有,俱在东头。西端多为菜蔬,此乃城北菜集独有之一大奇观也。”

听口音本地学子,还蛮津津乐道的。

慢上半步,我挪到穆炎身侧。

“先……”穆炎往中间稍让,出声询问。

“别叫这个。”我轻道,叫他噤声,示意他如常走,“今日便服,便服,便服也……”

“……时临?”

“随意随意,莫叫先生就安然,安然……”

“菜集荤素分列,规矩齐整,令行便可,并不难办。为何独有,又为何谓之为一大奇观?”

我缩缩脖子。

“时临。”

“何事?”

“……无。”

“非令行,而乃天然所成,所以谓之奇观。单沣兄静等便知。今日清明,晨有雨意,幸而现已云开,天气不错,此时也该快来了。”

我走得快了一点。

穆炎于是也快了一点。

刚刚把那两个抛到身后,却听到远远一阵哒哒声。

看准旁边一条小巷,忙忙溜进去躲了。

穆炎跟着过来。

菜集的嘈杂忽然安静了一大片。

而后一个年轻买菜人的爽朗笑声响起。

“这……?!”

“单沣兄?”

“此驴何家而来,欺民霸物,实乃……”

我往穆炎身后躲了半步。

又是一个老伯伯呵呵的乐声。

“单沣兄莫恼,看仔细,看仔细。”

“……”

我背转身,面朝里,无声叹口气。

“如何?”

“……此驴实乃……何家府中?”

“此驴来头不小。乃先生故年初入乾时,胯下代步。”

“先生英采勃发,通晓诸事……曾以这般老驴……”

“虽老,却通晓人性。况且,先生的驴,焉能是一般的驴。单沣兄且再待看后续。”

哒哒声渐渐近了,我缩到穆炎和墙之间的角落里,靠壁贴好藏密实。

“时临,你为何如此?”穆炎面朝外站着没动,而后回头问了句。

“别提了……”我有气无力,脸都丢光了。

弯腰从穆炎身后探出半个头,两只眼睛看外头。

老侧悠悠跟在俞儿身后,看中哪株白菜,便停步叼来,在摊角上嚼了。

而后一抬右前蹄,一顶脖子上挂的竹圈口的布钱袋,顶出一枚铜板,接着哒哒往前一阵。

有时候吃得高兴,力道重了,便是两枚。

极偶然,也有三枚的。

俞儿买了东西,常常得返身回几步放去车上。幸而老侧识路,俞儿虽不若那四个,也是通些武艺的,又带了打杂的出来,倒也不怎么碍事。

“这几年,它倒是越来越精了。”穆炎摇摇头,大概也颇感无奈,难得感叹了句。

我怎么觉得,这话听着好像有些奇怪。

“吁——”老侧长长悠悠叫了一声,而后一阵哒哒不断,上去跟紧了俞儿。

“这是?”

“吃饱了。”

“……”

“今日就到此为止了。单沣兄,你仔细看那驴子肚皮。”

“侧肋有几道浅疤痕。如何?”

“不是这个,它肚腹未曾下坠,然否?”

“……如何?”

“便是未曾满腹了。”

“……为何?”

“老来过饱不养生。而且,饱胀了不好逃命。上次菜市偶尔有武人打得兴起闹了市,它远远见了,钻出车套子就跑回了,一路不停,直接回了先生府,那个快哟。可惜我没能得见。”

“……”

“菜集此端靠近先生府,故而蔬摊皆喜抢占这头,以得一枚铜板为幸。多以之为护身符,据传可保平安,佑康乐,神灵致极。更有集数枚一串赠人互馈为礼的。谓之奇观不为过罢?”

“……”

“单沣兄。”

“……”

“下巴,下巴。”

一百

“到了。”我老远抬头看看,怡红院的门匾又换了新的。

真是的,虽说这几年亩产经我手,的确是在翻翻儿,可……为什么偏偏妓院富得比一般商店还快上三五分?

“时临……你?”穆炎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麻烦你走前面。”虽说没有穿仲校军服,但是一看就知道行伍里人。姑娘们喜欢的客人,必定会热情包围。

然后我就可以溜到后院去了。

也对,城外驻军不少,平日一般士兵不得逛妓,休憩日并未禁止,毕竟有需要。而且还有入城禀事的校尉们,总会事先预备,办事效率特好,而后挤出一晚上两个时辰的。比起别城来,如此也不算奇怪了。

“时临……”穆炎没动。

“怎么了?”

“祭……故人?”

“故人旧友在此为琴师。”我怎么会弄错地方,“今天路上耽搁了会,他这会该已经收拾完香烛,就等我了。”

“哪进院子?”

“怎么?”

“不走正门可好?”

“……后院,东数西第三进。”我给穆炎指指方向,而后回头唤了声,“习云。”

“在。先生,天放晴了,伞也给我收着罢。”

“好。”

跟在习云后面,五六步。

习云就是厉害,酷酷一个POSE,而后稍稍勾勾唇,门口就空出一大片了。

我溜进院子,回头看看,习云脚下不可察觉地移动避开拉扯,应付自如。见我示意,朝我这边点点头,一闪,人就不见了。

留下一片花红柳绿的呆愣,以及而后的一片惊呼。

这是正宗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习云第一年尚有些不自如,第二年就耍得出神入化了。

××× ×××

“堇青,我晚了。”

“时临拘泥了,天还亮着就足够早。”院中对琴而坐的男子起身拎了一边的篮子准备出门,侧耳听听,“这位是?”

“说来也是宣纶旧识。姓穆名炎。”

“铁羽仲校。”堇青朝穆炎的方向略略见过礼。

“不敢。”穆炎回了礼,“呼在下姓名便可。”

我抱起琴,看看堇青的眼,帮他戴上斗笠,“可有起色?”

堇青浅浅一笑算是答了穆炎,而后朝我道,“不碍奏琴,足以糊口了。不能视物固然有不便之处,春阳暖意秋水清凉及手便足了。”

“堇青心宽,甚好。诶,还真有些体胖了。”

“有么?”堇青略略紧张,摸摸自己的腰,而后恍然,微恼,“时临取笑。”

我淡笑,看看堇青放琴的桌旁,一边一个蒲草织垫,另一边一个锦面软垫,稍稍有些担心。

“时临莫忧。托先生府四大护卫眷顾有加之名,那个旧识最多不过赖此听琴而已。说来,堇青倒要向时临讨个人情。”

“堇青尽管说就是。”

“习护卫习电的婚事,还望先生早日做主。”堇青郑重道。

“……”我回头找人,习电没有冒头,只是一阵近身拆招的微响,而后习云无声出现,朝我做了个打昏的手势。

我一时无语。习电那么务实耐磨的性子,怎么就磨不过堇青了呢。

“堇青要我怎么做主?”我就不信,你能亲口说要他娶谁家谁谁。

“终生不婚。”

“……堇青好狠。”明明知道人就跟在我身后,还这么气他。习电今儿真是似忧实喜啊。

堇青微微一笑,不语。径自朝院门走去。

我看看他背影,行动不那么顺溜,恍然。

一个年轻习武身体好了些,一个旧事尚有余痕放不开了些。

偏偏习电又是个不会说,只会做……只会行动的。

朝身后习云打了个眼色,往房里努努嘴。

——扔在此地叫惹事的两个自己收拾去罢。

习云无声笑叩,一闪不见了。

××× ×××

东城外河边。

暖阳正往上升,春水里长了藻,不似秋冬那般见底。

堇青摆了几样糕点,我烧完票子,替堇青铺好琴,一边跪坐了,取了柱香点了,插地上。

淡淡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很快散在轻轻的风里。

堇青稍稍试音,长指一滑,很熟悉的曲子便起了头,比当初宣纶弹奏的尚要好上些,尾章更是出色通彻几分。

烟花之地好的词曲流传很广。当初刚刚入乾不久,听说有技艺极精湛的琴师,念起那个十四岁的孩子,忍不住去了一次,结果却是故人。

后来一年多用的药,还是得堇青相助而来的。他却因此被那旧识缠上,若不是我拜了先生,就会麻烦多了。

穆炎也取了一柱,一样点了插了。

我侧头看看,河下游百米开外,有人遥遥立着。锦衣玉冠,三十有余。见我看到他,作揖相礼求,却不敢擅自近前来。

转回了头,我俯身拨了拨香,避开了他的礼。

他当年害得堇青生不如死。幸而堇青坚韧,后来侥幸脱身,却已无力远走,只能藏在近在咫尺处苟延残喘。再把堇青交给他,谁能放心。而且,堇青自己也没了回头之心。更何况,习电除了不会作诗,哪点不如他。

只是……习电这笨蛋,我们都把他打包送上门去了,怎么一回头,又触及堇青旧事了呢。他又不拘泥那些,乖乖让着不好么。

不过眼下看来,堇青也没有为这个恼他就是了。

曲入章四,正开始转悲,声音却截然而止。

我扭头一看,堇青已经被习电架着拖走了。

“时临,记得把琴帮我送回来。”

那姿势还成,堇青几乎不着地,也就没什么磨撞,此刻尚有闲心朝我这边挥挥手作别。

“好的。”我点点头应了。

再看下游那人,呆若木鸡,脸色青白。

“你——!”习电咬牙切齿,脚下步法一快,很快就不见了。

堇青心思细密,想来也被那人烦够了,才有今天这么一气。只是他如此算计习电……习电是个不怎么记仇,记仇却必十倍以报的主。眼下看来,习电已经真恼上了,不知堇青有觉悟了没。

没事。怡红院里弄些药膏还不方便。

××× ×××

香尽,下游那人也已不见。

宣纶大概已经吃饱糕点拿到银票去买糖葫芦和琴谱了。

微微好笑,正要起身,袖子却被地上草叶勾住了。

扯扯,扯不动。

循那方向看去,又是穆炎。

恼,摸摸腰带,又摸摸靴侧。偏偏今天换了便服,匕首刚刚开始带,还没有惯,拉府里了。

好在穆炎依旧配剑,于是去拔他的剑。

穆炎依旧不拦。

不拦却闪。

他身法灵活,我怎么可能抢得了他。

越抢越恼,干脆罢手。

布料虽说结实,穆炎身法虽说灵活,我却不信了,习云他们四个……三个解决不了他一个!

正张口欲唤,右臂却也被箍了。

真是越来越过份了!

“习……”

“我……”身子被带进怀里箍住,嘴被死死捂了。

“……唔!”松开你的手。

我是和平主义者,最恨暴力胁迫。

“你不是怕冷么,乾地寒于梁平……”

“唔唔唔!”松开松开松开!

这么紧,全身没法动,抬不了膝踢下阴,过肩摔也摔不了,NND!

“你不应,我不松。”语调隐隐有些倔倔的。

“%&^*(@#$!”你个超级大猪头!

我瞪我瞪我瞪瞪瞪!

可是穆炎埋头在我肩后,我眼前只能瞪到一片河水。

习云习风习雷习电居然还不出来……好、好、好!你们刀法好,看来刻写活字太简单了,这次回去我叫你们整理书卷誊写书房分类标签!

“不对么……你教我的,当年,你、你……”声音里开始有些困惑。

“?”当年?

“你帮寺御君建水车,在营里,那晚……你……不是也,我、我……”

“呜嗯哦吁唔噗唔!”那是调情懂不懂!

“你说你不要了,要不起了……那就不要罢。”

“唔。”你总算想明白了。现在可以放手了罢。

“我不贵……我……我不费你的布做衣服……我、我再也不吃那么多……我……只、只要,容我、我充做炉子,可、可好!?”

“……”他低哑艰涩,带了颤音。我一愕一愣,心里酸痛难当,忽然就没了力气。

那般还是相守么。

不若断了干净。

眼下你我各自有各自要做的事。你既然已经身为仲校,便是前途无量。取妻生子,衣锦还乡不好么。功成名就,悄然隐居也行呵。

为何偏偏要执着于旧事?

“求你……时临,求你……”胸口有微微的震动传过来,拂在我肩上的进出气息急短而浅浅。

神经根根抽搐。

很久不曾了。

我不明白,爱一个人,相互妥协是常事,也难免自卑自轻自怨自艾,但怎么可以为之放弃最基本的尊严。

但是在我想出个所以然来之前,我已经回握了他的手。

……奈何,奈何。

他总是有办法叫我当不起。

一百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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