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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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觋子,你答应到了京城就把有关鹰鹰这个法术所有的情况告诉我的。」

对于四位客人的深夜来访,长发的巫者好像并不意外,只是轻轻耸了耸肩道,「我没这样说过,我只是说到了京城再最终决定告不告诉你。」

「那你的决定是什么?」

巫觋子侧了侧头,看着水廊彼方鹰鹰所居的房间,「我决定不跟你说。」

「为什么?」萧海翔的手紧握成拳,指间咯咯作响。

「因为两天前我答应了他,什么都不跟你们说,反正说了你们也做不了什么。」

小保猛地冲上前,紧紧揪住巫觋子的衣服,大声道:「你暗示我京哥有危险吗?是不是巫术的反报?我回到明朝就是因为受到爹地妈咪『逆天夺嗣』之术反报的结果,难道京哥逆反时空也会有反报吗?他会怎么样?会别吸到其它的时空里去吗?他不能回到现代去了吗?那他可不可以留在这里?你说话啊!」

巫觋子被他摇来摇去,但始终默然不语。

萧海真也着急上前一步,道:「觋子,你明知道我们大家都很关心鹰鹰的,如果他真的会遇到危险,我们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呢?无论有用没用,你先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也好。」

「我承诺过他不说,就不会说的。」

「现在还管得了什么承诺不承诺的!?」小保气得大吼,「你这人有毛病啊?事情轻重缓急都分不出来,巫术的反报是很厉害的,难道你会不知道?」

闻烈见小保已经急红了眼,忙将他拉后一步,也对巫觋子道:「觋子,鹰鹰为了放不下小保才会冒这么大的危险,所行虽然有逆天道,但此情可感,你既然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又为何一定要守口如瓶呢?」

巫觋子摇了摇头,「你们不用再劝了,我不会说的。」

小保气得直条,几乎忍不住要上前动手,被闻烈牢牢拦住,急怒之下,狠狠地咬了环抱在胸前的那只胳膊一口。

巫觋子斜斜瞟了他一眼,将夜风吹得略有散乱的头发捋了捋,徐徐转身端起一只茶杯,轻轻吹着水面上的浮叶。

「觋子。」萧海翔突然叫了一声,目光沈静地走向面色冷淡的巫者,「你承诺过他不说,写出来总可以吧?」

在场的人都是一怔,小保呆呆地松了口。

巫觋子定定地看萧海翔片刻,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小翔,你真是改变了很多啊!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能控制住自己冷静地思考,换了以前那个急性子的萧海翔,还真的做不到呢!」

「为了鹰鹰,我可以做到所有以前做不到的事。」萧海翔的脸上带着极为坚定的表情,那是一个决心捍卫所爱的男人的表情,就连小保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萧海翔,的确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卤莽冲动的少年了。

巫觋子收淡了脸上的笑容,脸色沈郁下来。「小翔,天命不是凭决心就可以撼动和改变的。巫者行术,最忌的就是干凡命理,纵然鹰鹰他道行高深,挺到现在,也已经算是极为不易了,如今天轮运转,万物皆杀,逃……又如何逃得掉呢?」

「鹰鹰不用逃到任何地方去,我什么都可以为他档。」萧海翔紧紧抓住巫觋子的胳膊,手指几乎要捏进他的肉里去,「我记得小时候你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万境由心起,天命就是人心。」

巫觋子的神情突然有一瞬间的动摇,他立即一转头遮掩住,勉强笑了笑,「难为你竟然记得,那时我每晚用鬼魂的幻影术来吓你,师父的确就是拿这句话开导你的。」

萧海翔也跟着笑了笑,略略放轻手指的力度,「觋子,觋子,虽然你从小就爱欺负我,可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我知道你还是会护着我的。你是最有灵性的巫者,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你,你一定知道所有的玄机,也一定能够帮助我。」

巫觋子看着海翔黑润如玉的眼睛,轻轻问道:「鹰鹰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

萧海翔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道:「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的命数和鹰鹰的命数,早就已经缠在一起了。」

巫觋子的目光一震,深深地看了这个从幼时起就认识的朋友一眼,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什么。

「觋子。」萧海真将手放在他低垂的手臂上,柔声道。「就算囡囡什么都做不了,他最起码应该知道,鹰鹰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将来。那个将来也许残酷,也许令人无法接受,也许真的不能改变,但是……我们总有一天要正视它。」

「好吧!」巫觋子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写给你们看,但我真的要事先生命,你们能为他做的事情的确是太少了。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又是一个顶级巫者,我早就说过,这两者合而为一,就代表着危险。」说完他一转身,径自走到书架前,从两本书之间拿出几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稿纸放在桌上,道:「我把你们想知道的事情都写在这儿了,自己看吧。」

萧海翔与小保面色发白,同时颤颤地伸出手,又同时顿住,最后还是闻烈上前将稿纸拿在手中,展开来看了一遍,眉头顿时深锁。

「你快点说上面都写了什么!」小保急道。

闻烈看了巫觋子一眼,慢慢道:「觋子说,鹰鹰来到这里,使用的是一种名为『溯流』的顶级法术。他本是天生的巫灵者,又得到一个……什么三世离魂的帮助,所以施术的过程非常顺利,可以在这里停留到这个肉体死亡的时间,然后再返回他所来之处。」

「那危险呢?危险在什么地方?」海翔忙问道。

「……停留在异世界的这段时间里,由于巫力的掩盖作用,他可以过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但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绝不允许有任何影响他人命数的行为……否则,就会惊动天眼,重启命轮……」

「什……什么叫影响他人命数的行为啊?」小保吃吃地问,「比如说,我京哥去酒楼吃饭,把最后一笼小包子吃掉了,下一个食客没得吃,生了气回家把老婆打了一顿……这一类的连锁反应,算不算啊?」

闻烈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看着巫觋子。

「这些日常行为,都在巫力掩盖的范围内,没有什么关系。」巫觋子默然了半晌,终于道,「就拿你那个例子来说吧!不管是不是来自异世,都会吃包子,可是……总有一些事情,是除了鹰鹰之外,这世上的人谁也做不了的。」

小保想了想,「我知道了,比如说除了京哥,这里的人都不会讲英文,会不会哪一天他不小心说了一句英文,就会惊动天眼?」

巫觋子也愣了一下,「什么是英文?」

「英文就是……就是在大海那边,另一个国家的语言……」

「我写得很清楚了,要惊动天眼,必须要改变另一个人的命数,你知道什么是命数吗?」

小保摇了摇头。

「对一个人而言,命数就是三个词,生辰、际遇、死期。这其中『际遇』原本就是多变的,就算是受到鹰鹰的影响而有所改变,也不至于能够重启命轮。惟有生辰和死期,那是天定的命数,如果因为巫者的行为而有所改变,就必然会引起天惩。你所受到的反报,就是因为你父母改变了你的生辰所致,所以即便是鹰鹰这样的巫者守护着你,也没办法阻止你在现世的死亡。」

「那……那……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京哥他小心一点就可以了嘛!一个人的生辰死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改变的,只要京哥他不杀人,不救人,就不会有危险啊!」

房间里出现了一段死一般的沈寂,小保惊惶地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呼吸越来越急,但张着嘴,又不敢问出口。

最终还是闻烈翻着手中的稿纸,低声道:「他已经救了一个人……」

小保像被针刺了一般地跳起来:「谁?谁啊?」

一个茶碗突然在萧海翔的手中碎裂开来,瓷片直刺入掌心,他却还是用力攥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纸缝滴下。

「囡囡……」萧海真抢上前去,使劲掰开他的手指拔出尖利的碎片,血色模糊,他的眼中也一片模糊。

小保怔了一下,突然间恍然大悟,尖叫了一声猛扑过去,朝着萧海翔木然的身体的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嘶声哭喊着,泪流满面。萧海真咬着牙护在弟弟身前,抱着小保的腰拼命将他向后推,但也不忍心说一句责备的话。

「我可以还吗?」海翔看也不看小保一眼,死死地盯着巫觋子的双眸,眼眶似乎也要迸裂,「用我今生的命,或者来世的阳寿……对了,鹰鹰曾经跟我要过来世的阳寿,这说明有用啊!我可以给他,所有的都可以给,只要……」

巫觋子无声地摇了摇头。闻烈看着稿纸,低声念道:「天眼已开,命轮已启,他既不能留在此地,也回不了来处,一旦时数到了,便无路可逃,只能成为一缕飘泊无依的离魂。」

「离魂是什么?会怎么样?」小保颤声问道。

巫觋子幽幽长叹一声,「天地之间只有为数极少的离魂,都是与天命抗争而失败的巫者,一旦成为离魂,若是轮回不满三世,就只能魂消魄散。大多数的离魂都在轮回完第一世界后便被冥风吹散,只有极少数的才能依凭仙木之精投入第二世,而躲过第三次冥风重获新生的离魂几乎没有,我与鹰鹰纵观了千年时光,也只见过那一个……」

萧海翔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干涩地道:「觋子,他是因为救我才遇到这种劫难的,如果我死,应该可以缓解一点吧?」

「就算你现在立时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当然,要是他愿意接受你来世的阳寿,时间上倒可以宽裕一点,不过那也总是有限的,而且鹰鹰是善巫,找到他弟弟后心愿已了,又怎么肯夺你来世的命呢?小翔,你的感觉一点都没错,你们两人的命数,早就已经纠缠在一起了。他成为离魂后的第一世,一定在你身边,希望到时你能护着他渡过第一劫。」

「不要跟我说什么来世。」萧海翔猛地向前冲了一步,眼睛里似乎要滴出血来,「我绝不会让他成为离魂的,决不会!你要真的不愿意帮我,我可以到昆鹫山上去找你师父!你叔父说过,人心若是可敬,天命就不可畏,万事万物,万险万劫,都有相应的解法。」

「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无论如何都会让鹰鹰接受我的阳寿,只要再争取到一点时间,我就一定能够想办法化解这一切!」

小保睁大了眼睛看着海翔,突然把脸上的泪一擦,吸了吸鼻子道:「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京哥是因为牵挂我才施行了这么危险的巫术,我也不会让他成为离魂的。你刚才说要去找谁?我跟你一起去!」

巫觋子阴沉着脸,冷冷道:「小翔,你要是硬说我不肯帮你,那就算我不肯帮你好了!不顾你就是找来了师父也没有用,『天运留情』之术,根本施行不了!」

在场的人一下子全都屏住了呼吸,小保闪着亮晶晶的眼睛上前两步,「原来你知道解法,快说,什么叫『天运留情』?该怎么弄?」

巫觋子将头一扭,理也不理。

「觋子,你别生气,是我的话说错了。」萧海翔拉拉他的胳膊,「鹰鹰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钉魂之术,早就已经离开这个肉体了。既然你一直都在帮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把化解之法说出来呢?我们都明白那一定会很难,但总比束手待毙要强啊!」

「是啊!觋子。」萧海真也道,「虽说你比我们懂得多,但说不顶有时候我们这些外行,也能想出一点法子呢?」

闻烈一边擦着小保哭花的脸一边道:「觋子,我们这一群人都有不少好朋友,就是再难的事情,试一试总可以吧?」

巫觋子把衣袖一甩,重重地坐下来,正要说话,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你们就不要再逼觋子了。」

「鹰鹰!」海翔惊跳起来,打开房门,一把抓住鹰鹰冰凉的手,将他拉进屋里来。灯光下逆天而来的巫者形容削瘦,双颊似有阴影,看得他心头如刀绞般疼痛。

「我睡不着,本想出来散散步,却看见觋子的房间里人影重重,好似很热闹的样子,就过来一看……」鹰鹰长叹一声,「觋子,你答应过我不说的……」

「我没说啊!」巫觋子瞟了瞟那几张稿纸,「我写在那里的。」

「京哥。」小保跺了跺脚,「我从小就知道,你是整个家族最有力量的巫者,如果你跟觋子两个人连手的话,不管再难的法术应该都可以成功的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早就放弃呢?」

鹰鹰神色黯然的低下头,在窗下的靠椅上坐下,眼睫的暗影投在他的脸上,显得原本白皙的肌肤呈现出淡淡的青色。萧海翔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下,双手交叉着放在他的膝上,将自己的额头抵靠了上去。

「我不仅是一个巫者,同时也是个医生,所以做不到见死不救。」鹰鹰用轻柔的动作抚摸着少年的头发,「但我很高兴救的那个人是你……,你是个勇敢、真诚的孩子,更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因为有你的力量我才能支撑到现在……,也许在你从那场风暴里救出我时,就已经种下了宿因。你不用自怨自责,更不用为我的际遇伤心,说不定这就是我天定的命数。上天安排我为了歆歆来到这里,也安排我在草原上遇见你……你是一个坚强的灵魂,我的来世就要依靠你的庇护了……」

「不。」萧海翔抬起了头,目光如水般清亮,「不仅是来世,我今生就要保护你。求你告诉我吧!为什么明明有解法却不可以用?你觉得现在的我,还一点儿都不值得依靠吗?」

鹰鹰转过头去,躲开这孩子亮得刺人的眼睛,「海翔,那是一条走不同的路,天运留情之术最关键的环节就是龙血清脉,你能到哪里去找龙血呢?」

「龙血?这世上有龙?」萧海翔倒吸了一口气。

鹰鹰惨淡一笑,「世上被无龙,自然也无龙血,所以自古人有情,天运却从不留情。」

「龙……」海翔喃喃念着,握紧了手指,「深山灵渊,或许有龙……」

「海翔。」鹰鹰有手捧起他的脸,「别傻了,这世上有做得到的事情,就必然有做不到的事情。我自己身为巫者,却犯下逆天之行了,本就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受到天惩也是应该的,你们谁都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海翔张了张嘴,又忍住了没有反驳,柔声道:「你这样说,我们自然听你的。你今儿累了一天,眼睛都凹了下去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鹰鹰迟疑地看了巫觋子一眼,欲言又止。

「别担心我了。」巫觋子吐出一口气,「你的话都说明白了,他们就是再想逼我,也不能真拿我怎么样。去睡吧!瞧你现在精神差成这样,我都快看不见你的巫灵之光了。」

鹰鹰笑了笑,只好站了起来,萧海翔扶着他的腰,两人慢慢走出门去。小保本想跟着,被闻柳在耳边小声劝了句什么,迟疑地停住脚步。萧海真凝神看着院墙粉白平面上的疏影,似乎正在努力想着些什么。巫觋子扫视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解开外衣,自顾自地上床躺倒,扯被子盖住了头。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沉重迷离的感觉压上心头。

闻府安静的下半夜里,不知偶几个人真正进入了梦乡?

雄鸡啼白的第一声时,海翔放在鹰鹰冰凉额头上的手悚然一颤,茫然环顾四周。

耳边,有什么声音似乎越来越近。

汹涌奔腾,宛如命运的呐喊。

「萧海翔,我最后一次告诉你,这不可能!让鹰鹰接受你来世的阳寿来延续时间,必须要他自己愿意才行,我没办法瞒着他做!」

「觋子,我知道你行的……」萧海翔紧紧地抓着巫觋子的肩膀,随他怎么挣扎也不放手。

「你真是疯了,简直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你已经缠了我两天了,非逼着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情!到底要我怎么跟你说你才相信?」

「我不会相信的。」萧海翔将巫觋子向自己拉近了一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能,鹰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就算他不愿意,你也一定要让他接受!」

巫觋子有些气结地瞪了自己这个倔强朋友半天,双肩突然一垮,无奈地道:「好吧!我承认我能做到,可我不会去做的。」

「觋子,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了,不过举手之劳帮我一忙,你为什么就不肯呢?」

巫觋子突然生起气来,用力将海翔的手一甩,怒道:「你说的真好听,我们从小开始,每年都要见好几次面,我用幻术吓你,你找着机会就打我,我们曾在一个床上睡,一个碗里吃,虽然你总是怕我躲我,可一碰到头疼的事还是会不客气地写信找我,因为你知道我一定能帮你处理好……如今厮厮闹闹长这么大,你跑来要求我亲手扯碎你来世的命,居然还问我为什么不肯?」

萧海翔愣了一愣,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觋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你是不忍心,可鹰鹰他……」

「鹰鹰……」巫觋子苦笑了一下,「你现在心里真的只有他了……,但我必须告诉你,鹰鹰成为离魂已经无可避免,如果你来生的命运不够强的话是庇护不住他的,要是现在扯碎了,对你和他都没有任何好处的。」

海翔咬着牙呆了半晌,正想再说些什么,萧海真从远处一边叫着他们两人一边跑了过来,定睛一看,他身后居然跟着当朝二皇子朱琛棣。

「觋子。」海真喘着气站定,朝朱琛棣一指,「他答应我……会想办法偷到一点龙血的。」

巫觋子把手朝额头上一拍,发出类似呻吟般的声音,「小真,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你的意思。」

萧海真把他的手朝下一拉,道:「别装了,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拜托你们一个个不要太聪明好不好?」巫觋子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就算是这样也不行的。」

萧海翔的脸上闪出了惊喜的希望之光,他看看朱琛棣,又蹙眉细想了片刻,一拍大腿道:「原来是这样,所谓龙血,并不是指传说中的龙,而是真龙天子的血!」

「也不是随便一个皇帝都可以。」巫觋子板着脸道,「必须要是运势很强,遇大难也能呈祥的龙命天子才行。」

「当今皇上登基以来,天下承平,运势怎么会弱?他一定行的!」萧海翔热切地道,「我们该怎么做?」

「你不用问了,天运留情太危险了,鹰鹰他不会答应的!」

「危险?现在已经这个样子,还能再危险到哪里去?」

巫觋子闭了闭眼睛,神情肃然地看了萧海翔片刻,认真地道:「对鹰鹰来说,的确不可能更危险了,但对你来说不是。天运留情之术一旦失败,你不仅死定了,而且再也入不了人间道。」

萧海翔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巫觋子好像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才挑了挑眉道:「只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你为了鹰鹰什么都不在乎,可我们……我们身为巫者,不能不在乎。」

「我愿意冒这个险是想救鹰鹰,又不是想找死,对于可能的后果我当然也会在乎,可你们两个都好似最棒的法师,为什么总觉得会失败呢?你也说过天运留情之术最关键就是龙血清脉,现在连龙血都找到了,还会有什么问题?」

「小翔,不是我泼你冷水,既然我和鹰鹰都认为此术绝无成功的可能,自然有蜗牛的道理……算了,光我说不会死心的,把鹰鹰和大家都叫到花厅来吧!」

巫觋子一甩袖子,自己先就进了花厅里面。萧海翔喜出望外之下,飞快地将其它人全体找了过来,兴奋地宣布所谓「龙血」已经没有问题。

鹰鹰此时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被小心安置在花厅的软榻上,他看见海翔那一团高兴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地叹息了一声。

「京哥,京哥。」小保欢欢喜喜地依在堂兄身边,一迭声地叫着,「这就好了,你早就该告诉我们实话,虽然皇帝龙血的确不好找,但对我们而言,也不是什么一定不可能的事情。」

鹰鹰的手指轻轻划着堂弟的脸颊,微微摇了摇头,「我已经决定服从天命,你们不用再费心了。」

「为什么嘛!?」小保咬着下唇,忍住快要迸出的哭声,「我们这么拼命在想办法,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悲观呢?」

「不是我悲观。」鹰鹰的指尖慢慢揩去他的泪水,淡淡道,「我只是比你们更了解事实而已。」

萧海翔的手从后方伸了过来,握住了那只苍白纤长的手掌,拉到自己胸前,紧紧压住,低声道:「其实这样是最好不过的,成功了,我们一起活,失败了,我们一起死。鹰鹰,你应该明白,对于我来说,上天的这种安排是多么仁慈。」

「不要想什么一起死啦!」小保愤怒地跳起身,右手握拳用力向下一击,「成功,当然会成功!我们有最好的巫师,还有龙血,有什么好怕的?………呃,当今皇上的血能用吗?」

两位巫者用眼神交流了少顷,最后还是巫觋子清了清嗓子道:「当今皇上紫宸星光亮无比,他的龙血的确可以用。不过事情仍然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简单。鹰鹰并非第一个逆天者,所谓天运留情之术,据记载也曾被实施过多次,但只有两百年前曾经成功过一次,那逆天而来的女子,承龙血清脉,消除掉她异世的命线,留在了本不属于她的时空里,后来成了为她献出龙血的那位天子的爱侣。」

「是啊是啊!这不就行了,朱琛棣说会想办法偷到皇帝陛下的龙血的!」海翔一听有成功的先例,一时更加激动。

巫觋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是没明白。你以为龙血清脉,只要皇帝陛下割怕手指,滴两滴血出来就可以了?」

萧海翔怔了怔,「要……要很多吗?」

巫觋子摇了摇头,「我简单地说吧!天运留情之术,需要龙血者具有想为逆天者消除恶运的强烈意志,当我行法将紊乱的运数异入后,他要凭借天子的强运以龙血冲怕命轮,抹去逆天者原来的旧命线,使他可以得到新的命数。这个过程虽然不会危及龙血者的生命,但中途要承受很沉重的压力和痛苦。三百年前的那位龙血者与逆天者之间有深厚的感情,所以他成功了。可是当今皇帝呢?他根本不认识鹰鹰吧?」

萧海翔面色灰白,无意识地摇着头,喃喃道:「可是……可是……如果他答应……」

巫觋子叹息了一声,「人心是最不可勉强的。就算你哀求他,就算你有本事冲进皇宫拿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答应你,还是。我并不是说鹰鹰和皇上一定也要是情人才行,但起码他们之间必须要有感情,像是兄弟之情,朋友之情,就算是深厚的君臣之情都可以,最重要的,是龙血者本身要有拯救逆天者脱离惩罚的坚定意志。」

「只要培养一下感情就可以吗?」萧海翔极度失望之下,神情有些狂乱,「那……那我们就把鹰鹰送进宫去,他那么善良聪明又可爱,谁会不喜欢他?谁会忍心不救他?」

小保站在鹰鹰的床边,仰着头呆呆听了半晌,突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道:「这可怎么办啊?你们都说……都说那个皇上冷心冷血的,谁…谁的命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京哥…京哥……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歆歆都说了会照顾自己的,你为什么要来啊……」

鹰鹰静静地靠在枕上,一直没有插言,见小保哭得伤心,便拿了衣袖替他擦,轻声道:「虽然男孩子也可以掉眼泪,但是,有时候哭是没有用的。歆歆,你是个坚强的好孩子,京哥希望你能一直看着前方,选择最幸福的道路,过最幸福的生活,就算将来京哥去了……」

萧海翔陡然冲到他床前,狠狠握住他的手,怒道:「去什么?你要去哪里?我哪里也不会让你去,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一定会的!」

鹰鹰垂下眼帘,有些不忍再看到他扭曲的脸。并不后悔来寻找歆歆,也不后悔救了萧海翔,虽然命运之线的交缠不是他的本意,但此刻见到这个少年的人生因为也他之间的牵绊而留下深深的伤痕烙印,心中仍不免隐隐作痛。

「啊,我想到一个办法!」海翔突然抬起头,急速地呼吸着。

大家精神都是一振,快速地看向他。

「虽然听起来冒险了一点,但只要安排得好,我觉得一定可以的,我们最好试一试。」

「你倒是快说啊!」海真和小保同时叫道。

「天运留情之术无法实施,不就是因为鹰鹰和皇帝陛下之间没有感情吗?但是据我所知,皇帝陛下虽然冷血无情,可对他弟弟一向很不错的。」

大家有些困惑,看看他,又看看朱琛棣。二皇子本人也没有太明白萧海翔的意思,迟疑地道:「你说我?我是很愿意去求求皇兄的,但觋子不是说……」

萧海翔做了个让他暂停的手势,「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让皇帝陛下以为,需要被解救的人是朱琛棣呢?他们两人之间,应该有深厚的兄弟之情吧?」

小保跺跺脚道:「你急胡涂了?需要帮助的明明是我京哥啊……」

「我倒有点儿明白你的意思。」闻烈安抚地按住小保的肩膀。「你是说,把鹰鹰易容成琛棣的样子,然后编一套说词骗一骗陛下,让他成为一个心甘情愿的献血者。」

「对!就是这样!」萧海翔露出笑容,「虽然有些对不起皇帝陛下,但只要能救鹰鹰,我以后做社么事情补偿他都行!」

朱琛棣有些迟疑地皱皱眉头,「这样骗皇兄会不会有些过分?」

「过分什么啊!」小保跳了起来,「觋子说过了,这个术就算失败也不会对你大哥有实质性的伤害的,谁让你大哥是那种不把别人死活放在眼里的人呢!只好骗骗他啦!」

朱琛棣生起气来,大声道:「就算我皇兄不会受到损害,但他帮忙施这个术也是要受苦的,你一面有求于他,一面又要骂他,这算什么?」

鹰鹰厉声道:「歆歆,是你不对,立即向二殿下道歉!」

小保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

萧海真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皇帝陛下虽然为人孤僻了一些,但也不像小烈你们所的那样冷血,只不过……鹰鹰与他之间全无感情,倒也是真的……」他叹息着转向琛棣,「仓促之间,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委屈了陛下,可是鹰鹰这边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能不能勉强帮一下忙呢?」

朱琛棣咬牙犹豫了半晌,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只是凤阳王这段时间就住在宫里,骗皇兄容易,骗他可就难了。」

「没关系。」小保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凤阳王再狡猾,毕竟没有防备,他最喜欢新鲜的剧本,我这就回屋给他写一个,先把他引出来,你们就好对皇帝下手了。」

闻烈也颔首道:「既然决定了,那就事不宜迟,早做准备为佳。我刚好有个朋友精于易容之术,住的不远,我这就去请他。」

「不行!我绝不同意!」鹰鹰突然支起身子,断然地叫了一声。

然而房门,已经被闻烈一把拉开了,刹那间满室沈寂,大家都有些屏住了呼吸。

因为门外,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狂狷艳丽的脸,斜飞入鬓的眉,眸光流转,眼尾高挑,不言不笑而自有风情,却又带着震慑人心的王者气派。

普天之下,应该没有第二人能站在如此之近的地方,去没有让这屋子里顶尖高手们有丝毫的察觉。

虽然说屋里人心绪烦乱,警戒不高是一个原因,但不可否认凤阳王凤非离的实力也的确不容小觑。

「凤阳殿下……」闻烈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显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深更半夜,各位真是好兴致啊!密谋到现在,竟然也不觉得累。」推开半掩着的另一扇门,凤非离缓缓迈步而进,冰冷的脸上毫无笑意。

在场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完全不笑的凤非离。

「到底这里有什么新鲜重大的事情,不妨说一说,让本王长长见识也好。」他在屋子中间站定,扫视了周围一圈。

然而室内仍然是静默一片,因为谁也拿不准凤非离究竟在外面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保护皇帝陛下是凤阳一族的职责,而对我本人而言,这更加是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所以当我得到密报说闻府居然有人图谋要得到龙血,不免觉得即震惊又难以置信。」

萧海真忙解释道:「凤阳殿下您误会了,我们根本不是要加害皇上,只是以为……偷到他的一两滴血,可以对我们的朋友有莫大的帮助……」

凤非离的依旧面如寒冰,「为追查龙血之事我今夜到此,却没想到竟然会有幸看到一幕更加精彩的好戏。」他冷冽如刀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划过,「看看吧!全都是大明朝皇帝治下的子民,甚至还有他深为倚重的朝廷股肱大臣,和他从小关爱长大的同胞兄弟,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你们又想对他干什么?」

「凤阳殿下。」闻烈斟酌着措辞道,「我明白您很忠心护卫皇上,但事出紧急,我们也是情非得已。不过请您相信,皇上绝不会有任何的危险,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我们也不会……」

「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凤非离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只需要编一个谎话,说朱琛棣受了伤什么的,骗他听你们的安排,做你们想让他做的事情,虽然中途他不可避免地要受一些苦,但反正又死不了人,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

小保低声嘀咕道:「你说的也太难听了,我们也想过事情办完之后,要告诉皇上真相的。虽然这样骗他是过分了一点,但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真正的损失啊……」

朱琛棣见凤非离脸色更是阴沈,赶紧把小保拉开,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件事情,我本不应该同意,可情势所逼,也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何况,皇兄的性命安全是有保证的……」

「对你来说,只是性命无忧就足够了?」

「啊?」

「当他得知你受伤时的焦虑担心呢?他参与施法时所受的痛苦呢?他知道真相后内心的感受呢?」凤非离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疲惫的嘲讽意味,「这些你、你们…全够不在意吧?不过很抱歉,我在意。你们口口声声说他冷心冷血,可是在筹谋这样一个计划的时候,你们谁的血又比他更热?」

邺州之主的音调不高,但句句刺心,陡然安静下来的室内好像没有人一样,只听到夜虫的鸣声萦绕在四周。片刻之后,鹰鹰从卧榻上慢慢站了起来。

「凤阳殿下。」他推开萧海翔搀扶的手,尽量挺直身体,「您说的对,是我们错了,不管以什么为理由,我们今晚所谓的计划都是极其自私的。作为这整个事情的起因,我向您以及皇帝陛下表示歉意,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京哥。」小保含着眼泪道,「又不是你的主意,为什么你要道歉?」

鹰鹰温柔地看了看身旁红着眼睛的少年,轻轻道:「他的主意,和我的主意,又有什么两样?」

凤非离微微眯起修长的凤眼抬起头,将目光停留在鹰鹰脸上。

消瘦、灵秀、苍白的脸,还有清澈、平静、无所畏惧的眼睛。

他很清楚地听见,这个少年在自己出现之前,就已经坚定地说出了「不行」两个字。

这个人的生命已在倒数计时,但他却是整个屋子里唯一一个坚决反对那个拯救计划的人。

「难道你不怕死吗?」凤非离挑起了双眉。

「怕,但又不怕。」鹰鹰淡淡地道,「我最怕的,只是自己死了之后,没死的人会受什么样的苦……」

邺州之主的眉尖突然一跳,目光落在鹰鹰凄然而又安宁的笑容上。

这个微笑,在记忆的深处,曾有过怎样鲜明的印象啊……

「你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可惜,这种人一般都很难长命的。」凤阳王眼神迷离,语调悠悠,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回想什么事情。

萧海翔铁青着脸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道:「他不会死。」

「哦?」凤非离挑衅般地回视他,「你还想怎样?」

「不管成功的机率有多小,希望就是希望。既然鹰鹰不同意采用欺瞒的方式,那么,我可以直接去求见皇帝陛下,告诉他所有的一切,请他帮助我们。在没有进行尝试之前,我决不假定它失败。」

凤非离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二天,突然把下巴一扬,「我看的出来,你算是一个顶尖的武功高手。」

萧海翔的目光轻微地跳了跳,唇边抿出铁一般的线条。

他很明白凤非离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来。

四周的窗户都关着,但以海翔和闻烈的身手早已察觉,在那看不见的阴影里,不知暗伏着多少精兵强将,说不定只迈出房门一步,就会面对上千支寒光利箭,如星雨袭来。

「你当然已经知道我早将这所宅院围得像铜墙铁壁一样。」凤非离傲然道,「不要说你们几个人,就算是连营铁骑,也休想冲得出去。」

萧海翔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打算去?要知道就算你见了皇上,他也未必会答应你,就算他答应你,他也未必做得到。」

「他做不做得到是他的事,但去不去是我的事。」

「很好。」凤阳王慢慢地抬起右手,指尖掠过耳边的发,「我是不会让你有机会见到皇上的,试试看这次是你输还是我输。」

在优雅地转过身时,凤非离的眼波再次从鹰鹰脸上扫过,之后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掉头而去。

一室寂然,只有刚刚被凤阳王衣袍拂过的那两扇门,还在轻微晃动中吱吱作响。

不知过久以后,闻烈叹了口气,道:「我猜的不错的话,外面的应该是邺州的飞龙箭卫。他们不仅箭阵奇妙,而且个个勇悍无敌,凤非离的话一点也不夸张,别说是我们这几个人连手,就是成百上千的雄兵,也未必闯得过去。」

萧海翔咬着牙道,「我必须闯过去。」

「海翔!」鹰鹰厉声喝道,「你别犯傻,不许出去!」

「我没有犯傻。」海翔在床榻前蹲下,握住了他的手,「明明还有希望却要放弃,那才是真正的犯傻。」

「你……」鹰鹰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焦虑,「你没听闻烈说,这个飞龙箭阵卫队根本闯不破的。」

「不闯闯看怎么知道?你连天轮命理都闯过,我不过去闯一个飞龙箭阵卫队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鹰鹰长叹一口气,手指拂上了少年的脸,语气也变得异常柔和:「海翔,你喜欢我是不是?」

「是。」萧海翔用手掌包裹住他轻抚自己面颊的指尖,慢慢拉到唇边。

「那么。」鹰鹰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亮,「难道你不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吗?」

萧海翔深深凝视着他,摇头道:「不,我就是太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机会,所以没办法只是在这里看着你,什么也不做地等时间白白流过。既然你还活着,我为什么要提前绝望呢?」

鹰鹰张了张嘴,喉间却突然涌起潮热的块垒,发不出声音。闻烈跺了跺脚挡在门边,怒道:「小翔,你今天想出去,除非先打倒我!」

萧海翔的手指轻柔不必地从鹰鹰的额头,一直抚摸到眼睛、鼻子、嘴、下巴和脖子,这才硬逼着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撕开,转身面对当门而立的表哥。

「想不到,我们两个也有动手的这一天啊!」少年平静地道。

那是一种超脱了生死的声音。

一听,就让人忍不住落泪。

窗外箭冷如冰,命运之轮已辘辘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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