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围城

〈Belial and Elisha〉

贝利亚第一次这麽痛恨万魔殿的宽敞、寂静和华丽。尽管此刻城外人马杂沓、喊声震天，殿内却静悄悄地无一丝声息。平日看来是王者气度的巨大殿柱和黑曜阶梯，此时不过是讥讽贝利亚孤独的怪物；精火灯贪婪吞吃著四周的空气，发出清晰的劈啪声，一次又一次挑战贝利亚的忍耐极限。

「不要吵了！」他随手拿起乌晶酒杯，朝最近的精火壁灯砸过去。「所有能让我想起天使的东西，全部都该死(注四十四)！」

乌晶酒杯迸出一声清脆的哀嚎，和灯罩一起跌成银光粼粼的碎片。灯架也被撞歪，唯有青蓝的精火还兀自燃烧，那是由堕天使们燃起的乡愁，也是天使永恒难解的奥秘─永昼之火。

「露西华父亲，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痛恨你！我身上流著你的血，你却爱别人远胜於我(注四十五)！」少年面对清冷的空间，失声嘶吼著。「什麽地狱之君、堕天使之王？要是你料得到这一天，怎麽会权势尽失，连个鬼影子也没留下？真是笑死人了！」

「贝...贝利亚大人？」黑发侍童埃里沙出现在门口，怯怯地唤著。

「不要来烦我，滚！」

「贝利亚大人！」男童紧张得猛咽口水，声音发颤。「巴佛...巴佛梅德大人刚才已经阵亡，艾利克尔大人摆明了袖手旁观，不愿出城迎敌...现在要死守还是弃城，请您示下！」

「死守，我一个人怎麽死守这座空城？」贝利亚失声笑了出来，像在讥讽男童幼稚的忠诚，更像在作贱自己最後的尊严。「这样吧…埃里沙，你过来，靠近一点。」

〈I swear...〉

「你爱我吗，埃里沙？」

男童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搞迷糊了。「是的，贝利亚大人？」

「看著我。你爱我比爱自己更甚吗，埃里沙？」

「是的，贝利亚大人......」男童著了魔似地，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在美德之子、万恶之主(注四十六)面前，他根本没有选择的馀地。

嗯，只要轻轻一点头，就是梦一般的景象啊。贝利亚大人的黑发，贝利亚大人纤长的指尖，和那美丽到近乎病态的姿容，只要点一点头，彷佛就都是你的了。埃里沙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他遥远的先祖─该隐(Cain)─就是受了贝利亚的蛊惑，才下手杀死亲兄弟。尽管如此，人类似乎并没有学到教训(注四十七)。自堕落的母亲莉莉丝(Lilith)得来的种种恶德，加上露西华给予的光辉面容，对人类而言，是最甘美的陷阱。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只要能跟在贝利亚大人身边......」

〈Perfect Crime〉

「真的吗？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清柔的回音，叹息似地呢喃著。

多美丽的黑发，冰冷而幽微…埃里沙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现在就近在眼前！男童赞叹地伸手拥抱，手指却穿过了贝利亚的头颅和身体，像一颗石子打穿了水面美丽的倒影。

「贝利亚大人？」

没有回应，缭乱的幻影霎时化为虚无。男童焦急地呼唤著，但空盪盪的万魔殿早就没有贝利亚存在的气息。下一刻，叛军冲破殿门，呼喊著「卑贱的人子在那儿！」，潮水般围拢过来。埃里沙被亮晃晃的矛尖逼到墙角，眼前一黑，就什麽也看不见了(注四十八)。

〈Asmodeus and Belial〉

抛下满腔愚忠的侍童，贝利亚顺利逃出摩洛奇的追捕。但，另一支伏兵显然已在他的生路上，等候多时了。

「你好像以为，这地方还有出口是没被封死的嘛，卑贱的人子？」

「阿斯蒙帝斯！」傲气十足的讥讽，让贝利亚倒抽一口冷气。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薄刃剑就挡在眼前，冰蓝流转。他本想掉头逃开，但阿斯蒙帝斯的速度比他更快，剑锋亦步亦趋，丝毫没辜负「剑之王者」的封号(注四十九)。

「死期将届，有什麽遗言是我可以为您传达的吗？」青年恶意地微笑著，用剑尖挑弄贝利亚的黑发，似乎正品味著杀戮前的游戏。

面对慑人的剑锋，贝利亚反而冷静下来。阿斯蒙帝斯显然顾虑到辖下堕天使对权力继承的疑虑，或根本就过於自负，因此身边连一个随从也没有带(注五十)。体认到此一情势的贝利亚，信心骤起，对反击已有五成的把握。

「天上的荣光不等於地下的权力。阿斯蒙帝斯，你的责任是效忠，还是争权(注五十一)？」他抬起头，直视这位胁迫者的眼睛，阴险的挑衅在幽暗的黑眸中闪动。

果不其然，阿斯蒙帝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

「卑贱的人子，竟敢口说导师的圣言？你不配！」他沉声怒斥，薄刃剑再往前推进一寸，贝利亚就要命丧当场。

「我戳著你的痛处了，是不？」贝利亚低声轻笑起来。「可怜啊，阿斯蒙帝斯！你爱拉比，就像我深爱我父露西华！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做万军之主、万王之王，天下尽归你所有，加耶尔也会承诺对你的宠爱吗？」

「住口！」

〈Refrain〉

啊，拉比，我的叛乱只是为了拿万王之王的权势来荣耀你！

〈Livia Wolfgang〉

才一闪神，阿斯蒙帝斯眼前竟窜过一条银灰色巨狼(注五十二)。薄刃剑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立刻向对敌手发出攻击。但巨狼好似在另一人的护持之下，无论阿斯蒙帝斯如何精准地击刺，都只在幻影中一次又一次落空。

然後，巨狼叼著贝利亚，凭空消失了。

2003.03.07 初稿

2003.06.13 一修

注四十四：对贝利亚来说，堕天使和天使并没有什麽不同。他们都鄙视他的出身，只是天使甜美的伪善比堕天使更可恨。

注四十五：史官八卦补遗：这里的「别人」拖了一缸人下水，包括米加勒、加耶尔、巴佛梅德等诸君。换句话说，L大人是博爱的(笑)

注四十六：美德之子、万恶之主，贝利亚的称号。

注四十七：索多玛与蛾摩拉城的堕落，也是贝利亚的杰作之一。

注四十八：埃里沙代替贝利亚受俘，结局当然是凄惨的。一般堕天使只知道贝利亚身上有人类的气息，不一定见过他本人，因此才会将埃里沙错当成贝利亚。(由此可见，下级(堕)天使的智力也不是很高…笑)

注四十九：阿斯蒙帝斯的剑法以敏捷华丽著称。

注五十：阿斯蒙帝斯的确是过於自信了。他个人的武力几近所向无敌，却不是带兵作战的料子，对幻术也过於轻忽大意。与他系出同门的瑟列儿，似乎也有同样的特质。

注五十一：拉比对阿斯蒙帝斯的训诲。在本篇第二章万魔殿会面时，贝利亚一眼就看出，加耶尔是阿斯蒙帝斯永远的弱点。

注五十二：银灰色巨狼，利维亚(Livia)的化身。有关他的事迹，在《上帝之城》第一部中已有详尽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