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心不死于情结
燕云山庄后山,半山腰的树林旁边,一夜内新建了一幢小木屋。
祈世子在木屋外大骂着饭桶无用,也不知细查,居然会让一块伪造的如朕亲临金牌使得团团转让敌人长驱直入;又骂周围守着的暗卫们全是废物,发现事情不对也不敢阻止,只敢跑回皇宫报信,耽误了时机……一轮痛骂下来,没几个不是灰头灰脸的。
伊祁自那日见到夜语昊,就是一脸泫然欲泣,奔上前握住昊的手后,就说什么都不肯放开。到后来太医上来清理伤势,他也不肯回避。看着昊身上伤痕累累,骨现肉开,咬得唇都流血,连轩辕来劝也不肯离去。
轩辕站在角落处,远远地靠在柱子上看着床边床上相依相偎的两人,唇角微弯,带着苦笑。
他原来是在皇宫中批折下令忙得不可开交。但看到本应气怒攻心的人在此时竟还是一副清明理智,指挥下令镇定自若的样子,连喜怒不形于颜色的宝亲王也觉得可怕起来,哪还敢让他留在皇宫里,直接丢到燕云山庄去。
真是多事的两人啊。轩辕叹息。夜语昊身上诸多旧伤原本便是拜他所赐,他也一直以此为乐,祈与宝为什么会认为今次不一样呢?连上次传来夜语昊死讯是,他们都没有这般过激的反应,干嘛闹得连他也跟着心慌起来了……
轩辕想拿出扇子来扇扇,最后还是用手捂了捂额头,咬牙闭目。
心,的确是有些慌,跳得极快。
像夜语昊那般狡诈自负,冷静从容,含笑指点着江山大局的人,是不会轻易就死去的。所有人都抱着这个想法。三年前,大家理智上都是相信了柳残梦心狠手辣的个性,相信了他的死讯,但在感情上,却没有一人相信过。
犹记得五日前在山上寻找到他,惨白的脸,惨白的唇,暗紫的血块污了一身雪衣;阴郁的青气,细不可闻的呼吸,完全不像活人。
第一次,他会从自己怀中离去,他会消失在天地间这个意念,打破了轩辕记忆中,夜语昊全无弱点,无论如何击倒,都能再次站起的来印象。
一时间,竟是心跳如狂,痛若刀绞,
七彩大地尽化黑白,万物皆是了无生趣。
复恨自己下手过轻,让漏网之鱼伤了他。
看着伊祁毫无顾忌地说哭就哭,说不放就不放,紧缠在昊身边,怕一闭眼他就不在。轩辕知道,自己作不到这样。
昊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伊祁了。有伊祁在旁守着,昊没那么容易就撒手跑人。如果换了自己在旁……
如果换了自己在旁,昊会怎么样呢?
心中突然有种冲动,想将昊晃醒,问他一问。
“师父师父!!你醒了!!”伊祁突然尖叫出声,惊动了室内外所有人。
轩辕一惊,站直身子看了过去。
夜语昊长睫又颤了下,慢慢抬起。
众人屏息,看着他微冷的眸光扫过与伊祁交握的手,望了少年一眼,转开了视线。
轩辕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唇角微翘,一脸似笑非笑的调侃。
夜语昊冷冷地瞧了他片刻,唇角一动,再次闭上眼。
“师父!!”伊祁大惊失色,连声音都抖了起来。“师父~~~~~~~”
“伊祁,你冷静点!”轩辕双手按在少年单薄的肩上。“昊能醒过来,已经没事了。”顿了顿,又道:“如果会被那些敌人,那些伤势打倒,他便当不得所有加在他身上的称号了,对吧。”说完,拭去少年颊畔不小心滚落的泪珠,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少年抬起脸,一张小脸,尽是将要崩溃的脆弱。见轩辕那一脸的宠溺,那种无论他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也愿纵宠的神色,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放手,整个人趴在轩辕怀中,出事以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都是我不好……”
看着很快就被眼泪鼻涕糊满前衿,轩辕点头。
“都是你不好。”
“要不是我,师父也不会……”
“就算有你,你那师父奇怪的逻辑也不是你追得上的。”轩辕说着实话,换来少年更大声的哭泣。
“呜……我都说是我的错了!”
“朕没反对啊。”难得看到少年哭得唏哩哗啦,轩辕咳了一下,突然发觉自己的劣性在不断上升,只想让他哭得更惨烈点,当下也无意克制这种欲望。“小伊祁太笨了,没有发现敌人声东击西,白白被师父骗走,果然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哇~~~~”伊祁听了,果然哭得更加伤心。“哇……”
“而且,太过逞强,一定要自己找线索,却能力不足,走上半天错路。”
“呜~~~~~~~~~”少年想到自己干的蠢事,手忙脚乱地擦着泪水。
“更糟糕的是,就算作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却也没有能力逆挽乾坤,只有事后后悔不已地哭着。”
“呜~~~~~~~~”抽噎不已,红眼睛红鼻子的喘不过气来,连话都说不出来。
轩辕伸手托起伊祁下巴,心中暗赞,欺负小鬼,果然是件赏心悦目之事。
“哭够了?”
伊祁哭得太过失控,只能抹着泪水轻轻点头。
“对床上那位有帮助吗?”
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夜语昊,少年眼眶一红,泪水又滑落,不语地摇头。
“在这里哭泣自责后悔,让时间白白流过,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少年继续摇头。
“错过了追查的时间,补偿的时间,你除了影响军心,让事态停滞不前外,还有什么作用?!”轩辕大声喝问。
少年一惊,瞪大了眼看着轩辕。
“哭够了,就该动脑吸收教训。昊是不会同情弱者的。”轩辕松下紧绷的脸色,柔声道:“乖,外面去想吧。”
糖果加鞭子,少年乖乖地被哄了出去。
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夜语昊微微颦起的眉端,轩辕伸出手,挑开沾在他额际一绺汗湿的黑发。
手指抚过饱满的天庭,落在眉上,睫上,唇上……
灰白色的唇,黯无生机。轩辕凝眸片刻,抬起手,一个用力,之前被剑锋割伤的创口再次迸裂,鲜血溢出。
鲜血抹在昊的唇上,手指顺着唇形,一点一滴,细心描绘。灰白的唇转成妖异的媚,浓艳艳的朱红水光,连上等的胭脂香粉也比之不上,纤薄而优美,看得轩辕目不转睛。
掌心摩挲着迅速瘦削下来的左颊,慢慢地停了下来。掌下的触觉,依然如冰玉般清冷,却少了主人的气息,那般脆弱的呼吸……
手再次往下滑,经颊畔一路滴下血痕后,落在了昊的颈间。
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妖艳的血纹,紧闭的眸子没有睁开。
稍稍收紧手,绽血的唇受力微启,眸子,紧闭如故。
轩辕叹口气,收回手,转而握住夜语昊搁在被外的手。又冰又冷,全无生气。
不断换着姿势,温热五指的每一寸隙缝,感觉他脉门处微弱的跳动
“刚才朕……真的很高兴……”摩挲着冰冷的手,轩辕唇角上弯,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到了那只手慢慢热起来后,他低声轻喃。
“……你愿意醒过来。”
喝雄黄,插艾草,包粽子,赛龙舟……端午节就这么过去了。
自暮春到初夏,夜语昊昏迷了近十天才完全清醒过来,到全身伤势调养得差不多能起身时,早过了梅雨之时,春衫已换。但他肉眼可见的外伤虽愈,内伤却依然沉重——尤其他的内力为轩辕所废,一身经脉远弱于他人,兼又引发了早年未曾全愈的旧创,更是迟迟不见起色。
轩辕在众人面前皆是一副漫不经心声色不动的样子,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疗伤进度如何。太医们不需看懂帝王隐藏在深眸下到底有何种含义,只消靠近一点,就能明白帝王张狂的怒气已经越来越无法自我控制了。
伊祁送药过来时,就见夜语昊坐在窗旁懒洋洋地看著书,虽是初夏,还是盖着一条薄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端端整整,清爽干净得好象刚刚出门转一圈才回来,而不是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的人。但月前只是文弱的苍白已转成病态的青白,此时此刻,用弱不禁风来形容都不为过,瞧起来便是三岁儿童都可以轻易地伤到他。
少年抿紧唇。“师父,吃药。”
夜语昊抬起头,微微一笑,温文如故,深沉如故。
看着师父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尽,少年脸色微微扭曲,见他再次推拒了宫女们准备好的时令瓜果糕点,仅微啜了口茶,少年忍不住怀疑,就算在药里加上一把黄连,师父是不是也感觉不出?
“……师父,你好象很喜欢自找苦吃?”
夜语昊正在饮茶,闻言呛声。当下放下茶盏屈指弹了少年额头一记。“小伊祁,你能不能用好一点的形容词?比如说天将降大任之类的,为师听了会很高兴。”
生病的人是不是会变得比较任性?
少年怀着这个疑惑离去,唇角带笑。
“皇上,事情好象有些失控了……”
轩辕一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纸张翻得霹叭响,凤瞳微微眯起,将面前那些早已看过的资料重组分合,一丝细漏之处都不肯放过。
“淮北漕运被劫;河南蝗灾;高阳齐王在伦王回京之后就将人请了过去,让我们没机会发作……皇上!!臣在与你汇报啊,你怎么还有空看这些早就过期的东西?!”祈世子跳脚。“这天灾人祸分明是有心人搞鬼,而且边关处据称曾见过柳残梦在车骑将军府出现——此事若成真,代表柳残梦息隐三年再入江湖,以他的权势能力,要煽动李凌文投向伦王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嗯。”轩辕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资料,“然后呢?”
“然后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行动啊?!”祈世子差点就想拍桌子犯上了。难道自家主子会因为无帝伤势过重而受影响变得不思长进了?!变成什么为情伤风为爱感冒的——胡说八道!!
轩辕终于放下资料,松松地往后一靠,闭上眼。
就在祈世子等得耐心尽失时,微带疲倦的声音响起。“祈,你觉得,朕掌握住昊了没有?”
祈世子眼角微搐,他在跟皇上说着家国大事,皇上却来跟他说儿女私情,当下整张脸都臭了起来,斩钉截铁干脆利落道:“没有!”
“……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吗?”轩辕慢慢睁开眼,望着窗外浓烈日光,笑了笑。
“不用行动,这次朕又输了一着。”
锦衣青年进来时,夜语昊右手握着一本苦岐黄,置于左臂上,脑袋微侧,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青年也不打扰,顺手取过抛在一旁的披风,为他盖上。转身回到桌前,站着斛了杯茶,见茶汤微黄,茶梗沉下,慢慢地饮了口。
回头看了眼夜语昊,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当下自袖内取出一轴卷轴,微笑打开欣赏。
熏炉内香烟袅袅,随风逐丝,静沁无语。
一炉篆字燃尽,青年回头,见夜语昊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眼睛却是不知何时已睁开,斜支着头,清冷的眸子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微微的迷惑。
自重伤之后,这是夜语昊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见到轩辕。
轩辕目光清朗,笑容高贵中带着皇室中人特有的疏离,落在他身上时,却是温柔静溢,依稀是当年初遇时曾见的神色,却少了寂灭。
对于这么平静,没有冷嘲热讽种种的轩辕,总觉得不习惯。
轩辕一笑,扬了扬手中的卷轴。昊瞧得极是眼熟,再看一下,突然明白,那是三年前,天下一赌前自己所写,最后赠与轩辕的半阙水调歌头。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轩辕慢吞吞地吟着,突尔一笑。
“佛教中有八难之说,六道中地狱、畜生、饿鬼三道、北巨卢洲、长寿天、聋盲喑哑、世智辩聪、佛前佛后——这些人都是见不到佛的。”他在世智辩聪上加重了语气,说到这,微微一顿,睫毛遮住了怜悯的目光。
“朕想,太过聪明的人,是看不到最简单的道理。有时,事情明明就已摆在眼前,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什么都看不到……”
夜语昊咬紧牙关,但觉内心深处最为惶恐之处将被人揭破,当下冷冷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见夜语昊冰心已乱,防卫现出破绽,轩辕却是一笑,转移话题。
“朕近日来一直思索着一事,到现在都还没得出答案。”
玩味一笑。“你是要请教我?”
“可是算是。”
“请说。”夜语昊坐正身子,合上书,顺手放到一旁,却听轩辕慢吞吞地说着。
“杀一人,救百人,是罪么?”
手心一紧又松,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能隐瞒下这么久,连自己大约也觉得惊讶了。
他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这种对比数目不公平,你该问,杀百人,救万人,是罪么!”
“你的答案?”
“是罪。”
“那,杀百人,救一人呢?”
“也是罪。”微微一笑,将膝上披风拔开,立起身来。“杀人便是罪,是罪就要有人承担。”
“轩辕,无论你问什么,死人都是注定的,答案也都不会改变。重点是,亲手杀人的是我。”
两人针锋相对,终于扯上正题——十五年前,为夜语昊博得杀戳之名,被强掩下去的真相。
“你只是一把工具。一把血欲门借刀杀人的工具。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你不动手,也有其它的人会动手。何以如此想不开?”轩辕不解
想不开?!夜语昊失笑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轩辕,你也是有杀过的人……”
想了会儿,又道:“可是,你有亲手杀过手无寸铁,全然无辜,只是被牵连进去的人么?”
见轩辕默然无语地抿紧唇,他再次失笑。
“你没有。你轻易说出谅解的话又有什么用?!”
目光渐远,回首憾事。
“……那时,我居然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能杀了那些中了褐筮盎的人。”
“褐筮盎?!”轩辕虽有作过推测,却没想到竟是传说中早已绝种百多年的极毒之盎,而且被下盎的还是五毒教的。这种盎母根本无法用内力压制,除了下盎之人,旁人无法引出,且被五毒浸润后便在人体产卵,快速繁衍,一旦宿主死亡,就会破体而出,另寻宿主,以一及百,遗祸无穷。
轩辕当日一直想不通一点——李教主若是为血欲门盎毒所困,为何不敢选择自杀,而要将一切造成像是被御夜使者逼上绝路的样子。
现在想来,自杀也是无法解除危机的,若非将一切布置得顺理成章,塑造出五毒教被杀只为叛教之故,一直暗窥的血欲门之人说不定在发觉不对时就会提前引出褐筮盎来。以当时形势之险,只要稍稍走漏出一点消息,危机便提前爆发——所以,李教主连自己的下属也瞒住了——人心难测,不是所有人都有舍己为人的情操。
“有什么好奇怪?否非那种天时地利人和全集于一身的盎母……”夜语昊一笑无语,不再往下说。但觉手指微寒,被挑起的往事又再度浮现在眼前。他突然斛了杯茶,想温暖双手,止住这寒颤。
茶温是冰的……比冬天的雪更冰的温度。捂上去后,连心都冰冷了。
慢慢地放下茶杯,不想让身前之人看出自己的无措,越是小心,便觉得茶盏在自己手中发出的噪声更大了,置于桌面前,他忍不住微一停顿,这才放下。
清亮的声音——轩辕也在同一时放下茶盏。
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轩辕看着他也是一笑,有点勉强,过了会儿,突然伸手拉过他,用力地搂进怀里。
“为什么我们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要勾心斗角呢?!”
微带痛楚的沉重声音在胸膛间回响,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在身后,夜语昊一惊,猛地就想挣脱。“放开!!”
“不放!!”
“别怪我不客气!”
“你在害怕!”
此话一出,夜语昊手势微顿,呆得一呆。
“害怕这种脆弱的时候,你会再次相信我。”轩辕冷静指出。
沉默片刻,夜语昊在轩辕怀中一晒。
“不错啊,我是怕呢。你一直步步进逼,不就是想看我脆弱,崩溃,最终依赖你的样子——就像那日在山上,你明明看到那个博望候的下属持匕向我刺来,你却一直在旁观看,直到我反杀了他,伤重昏迷后,你才出来!”
“原来你知道。”轩辕怔了怔,记起大约当时自己目睹昊的伤势,激动之下忘了将气息隐藏好。
夜语昊冷笑着,只觉这种问题连回答的必要都没有。
轩辕犹豫片刻,手指按在夜语昊的肩膀,感觉衣物下的淡淡的体温,清隽的药香,半晌,叹息。
“朕……是不敢出来。”
——轩辕知道夜语昊为往事所困,原本便没什么生存下来的意志。在山上之所以挣扎求存,不过于本能傲气驱使,不愿死在个无名小辈手上。一旦他出来,夜语昊放下心来,一缕求存意志消散,以那伤势,根本撑不到太医的到来。
夜语昊心思百转千折,闻一知十,轩辕只需一句,他便已知轩辕未尽之语,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他心下一跳,顿时哑然。
倒不是为了轩辕这个心思,而是轩辕肯说出来。
——轩辕一向霸道,平生最恨便是输于夜语昊。两人青城相识至今,已有十三年之久,轩辕求胜之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便是最好的说明。
而此时,他竟肯说出这等形同坦白认输的话来……
轩辕说出那句话,自己心里似也不适,双手劲道微松,夜语昊这才能推开些距离,扭头看他。
颊晕微红,凤瞳极清极澈,分明已摆脱了所有的迷惑,下定决心。
是什么决心?夜语昊无法看懂。
怔然了片刻,心中一团乱麻,但觉计划好的一切全被搅乱,本来条理分明的思绪条条中断,哪条该联上哪个都想不起了,不由苦笑。
“我们两个勾心斗角都成习惯了,越是重要关头,越是……”不敢表露真心。
他回答了轩辕之前的问题,推开轩辕。“这样说你满意么?”
轩辕叹口气,再次转移话题道:“月余前,朕最后一次去找你后,下令查找了关于你与五毒教的恩怨。”
夜语昊唇一抿。
“可是,关于你为御夜令的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的资料,都无法查出新的,你的师父将一切资料都毁去了。虚夜梵会救你,也是因为你的师父他们的请求。他们觉得当初正确的选择,在你身上,已经变成错误了。
你符合一切上位者的条件,冷静理智,狠忍从容,为了大局,你会选择最好的,也是对自己最残忍的方法。就像十五年前一样——当日你明明可以将事情交与下属,又或直接拒绝的。可是,为了保护那批手下,为了保护周围村庄无数人命,你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动手……”
“不是保护!”夜语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却猛然打断他。“——而是不信任!我不信任他们能保持不动声色直到完成任务。你莫要忘了,你自个儿也说过,我是谁都不信的!”
“这是你后来为自己选择的立场!在最早时,当你知道必须杀死在场所有人时,你真的是这么想么?你真的只因为不信任属下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孽?!如果你当时是这样的人,无帝根本不会将帝位传与你。”
夜语昊深吸口气,冷笑。“轩辕,你这是想当然。并不是理所当然!”
“昊,你这样坚持着自己是错的到底有何意义?!”
“我没有坚持,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是,你在不断加重自己的罪恶感,你怕自己会忘了这种罪恶感。你夺走太多无辜人的幸福了,所以,你认定了自己不可以拥有幸福!!”
夜语昊一怔,这次是真正地呆住了。
“你没发现?!你一直都将自己处于最糟糕的状态……太医说你的身子,撑不过今年!”
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轩辕一把揪住昊的衣领,以着几欲绞死他的劲道,咬牙冷笑。“你就是这么一意孤行,随心所欲,根本没想过旁人的心情……对啊,你原本便是天下第一狠心人,连自己都舍得伤害的人,还有什么是你舍不下的?!在你身后追着的人,都是自找的,他们的心情,你根本顾不到!你有想过,伊祁的心情,我的心情,无名教中被你抛下之人的心情?!”
“我为什么要顾着别人的心情?!我就是一直顾着别人的心情,我才活得这么痛苦!!你说我没顾及你们的心情,那你可有想过——老人,小孩,妇人,伤患……你能想象我在他们的哀求下下手,是怎么样的感觉?!他们根本不想死,也没有死的义务,你有看过他们拼命哀求,拼命挣扎,只为救得一条活路的目光吗?看到身为首领的我年岁最小,围绕过来磕首哭泣!!我却杀了他们,然后,在他们死不瞑目的眼光下亲自放火烧了尸体——因为我必须顾全大局,顾全所有人!!”狠狠推开轩辕,夜语昊第一次有着失控的感觉。
“他们与你有什么关系?”轩辕暴怒不下于他。“我们呢?!你宁可顾及那群陌生人,也不为我们这些真心牵挂着你的人着想?!”
“正因为他们与我没关系,我的伤害才不可原谅!”
“你……”轩辕词穷,骂了声:“莫明其妙。”
“是莫明其妙,但这也是身为人的最后底限。我可以抛开不顾,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根本不会有人来找我算帐的。可是,法理好逃,天网不可逆。”
“如果朕说,你没罪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也不能定你的罪!”
“为什么?!”
“朕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无论是神是佛是阎罗,朕都会告诉他们,你没罪,没有人能定你的罪!真要定罪,朕愿代你领下!”
夜语昊身子一颤,几乎是自内心发抖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有谁说过了这句话?!
夜语昊目不转睛地看着轩辕,轩辕不退不避。迎着坚定激烈的目光,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是谁说过啊……
‘……生死由命,都不是我们可以掌握的,那些人命也许是上天借着你的手,把他们送上应有的轨道。你无需为此自责。相信着自己的选择,放手干吧。如果真的会下地狱,我陪你去,我会告诉阎王,一切罪过我都愿意代你领,没有人能定你的罪。’
是了,从湖边捡回自己,擦着湿滤滤的头发时……
煌,这么说过!
“皇上。”在宫中等候已久的祈世子一见轩辕,便迎了上去。轩辕挥挥手,先坐下来,饮了口茶,这才看向祈。
“东西呢?”
祈世子自轩辕回来后,就一直在察颜观色,但直到现在,还无法看到轩辕那种深深郁郁的目光到底是喜是忧是悲是怒,只得慢吞吞地自怀内取出两个玉瓶来。
小巧的玉瓶,不过指高。一个洁白如玉,一个红艳似血。
“这瓶,是醉断魂。”祈世子指着其中一个,犹豫片刻,又问。“皇上,你真的要……?”
如痴如醉,梦里断魂,名列天下奇毒榜首,绝对无解。
轩辕静静地看了会儿,目光复杂,沉溺、温柔、激昂、痛楚,尖锐的感情在他眸中作着斗争,上上下下翻腾不已。过了会儿,他不吭不响地取过一瓶,纳入袖内。
祈世子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将心继续吊在嗓子上。
“祈啊,你该明白……朕的独占欲是极强的……”微微忧郁地看着窗外,顿了片刻,他喃喃低语。“你……不想劝劝朕吗?”
劝?!现在还有机会么?祈世子苦笑。“皇上并非临时起意,微臣自知无能推翻皇上想了十多年的执念。”
“十多年么?”笑笑,轩辕叹气。“看来,真的该断了啊……”
“只是,朕如何舍得……”
窗外,艳阳烈烈,是六月的天。
略略计算,不知不觉,在燕云山庄已经住了五月有余,快半年了。
夜语昊倚窗看著面前的残局,原本清晰的思路,明确的走向,已经被一层薄雾笼罩住。
棋还是那局棋,人也还是那个人,隔了一层雾,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渐渐变得不确定。
他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
或许,在最初里,他就已经是局内人,只是为著自我束缚而强行易位成旁观者。旁观著他人的喜怒哀乐爱叹痴狂,小心地移动著自己的棋子,将一切都完美地策划著。
太过完美的结果,却是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不可增减一分的棋局中,自己的存在已经失去了。
有心无心间,他默认了这种存在的状态,抹煞夜语昊这个独体的意义。
可是,轩辕再次将他强行拉人局内,逼著他再走了一局棋。这局棋,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生死相博,只是小小的执念对抗小小的执念,一步一步,逐渐也变得执著起来。
喜怒哀乐爱叹痴狂,这次,轮到了自己。
相识少年的喜,面对轩辕的怒,回忆往事的哀,得解心事的乐。
爱、瞠、痴、狂!
爱瞠痴狂么……夜语昊轻叹了声,伸手一抹,搅乱棋局,立起身来。
——窗外,艳阳烈烈,生机勃勃。
慢慢吐纳著,将经脉急乱的跳动平缓下来,胸肺间又是一阵空洞的溃散。这调息之法似乎越来越不见效了,他忍不住捂著唇,努力咽下倒咳上来的浓腥血沫。
“咳……咳……呕……”
急急自茶几上抓起汗巾,再次捂住唇,闷咳声中,一声乾呕,细碎肉块随著逆血反冲一并吐出,数年前被强压下的伤势随著月前的新创一并复发,夜语吴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烛已经越来越短了。
想人生归纳起来,不过生老病死四字。大限在前,夜语昊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不甘!
——怎能甘心!为何自己的人生回忆起来,尽是错恨难返:辜负了太多人,伤害了太多人,自以为以一身了一身,恩怨相抵……
错了,相抵的只是尖锐的怨,还有另一种,人性中光明温柔的感情。
暗羽对自己的尊崇,离尘对自己的怜惜,横波对自己的爱恋,随情、文书等人对自己的忠诚崇拜……
还有少年时,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前,煌对自己的疼宠!
选择无帝,抹煞了自己存在的同时,也抹煞了他们对夜语昊这个人的好。无法承受,无法偿还,无法面对,刻意遗忘忽略了这些情。
如轩辕所说,他不断伤害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能补偿么?
来得及么?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虽及时捂住,却不免溅落几滴于明黄色的袖袍上。
夜语昊抬起头来。
轩辕一身明黄色锦袍,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走在大街上,落后的两人默默无语,唯有当先的少年不知情,正为夜语昊伤势复原可以出门,开心地连蹦带跳东张西望,没片刻手上就捞了一大堆玩意儿。
“小伊祁,往左走。”轩辕出声指点一下少年的错误方向,苦笑道:“别这么鲁莽。”
夜语昊瞄了他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遥注于少年身上,似乎当是身边完全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两人继续保持沈默前进。
经过妙香寺,看著上方高大的红墙,少年好奇地在山门处探头探脑,转动手中已经玩厌的九连环。“轩辕,你就是要来这里?”
轩辕摇了摇头,始终不看身边之人。“再往左走。”
来到混元真人祠,再往前已无路,所以这次少年连问都懒得问,将两手吃得差不多的零食随手扔开,直接穿了进去。
真人祠后方,踏完一百零八级台阶之后,是座小小的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见了三人,念了声“阿弥陀佛”,迳自离去。少年眨了下眼,回头看看轩辕与夜语昊。
轩辕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牵著少年进入小庙,指著庙宇中供奉的小小神像。神像以玉雕成,光润妍洁,拂须而笑,面貌栩栩如生。
“小伊祁,心诚则灵,这是我们皇族历代供奉的神像,你能不能代朕,来祈祷昊的平安?”
“我!”伊祁一呆,没想到开开心心出门,竟是被轩辕拐来坐禅念经的,一想要枯坐祈福他马上就要拒绝,但看了眼夜语吴苍白憔悴的脸色,淡定沈静的笑容,话语在喉咙间滚来滚去,小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却是无法开口。
夜语昊静静瞧了少年一会儿,突然低叹:“轩辕,你也莫要为难伊祁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般无聊的事,你自己都忍不下,又何苦让伊祁来受罪。”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留下来帮你祈福。”少年一听夜语昊这般说,马上就激动了起来,堵在嗓间的话语也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嘴巴。
等他省悟到自己说出什么后,实是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切断——尤其轩辕与夜语昊都露出满意的微笑时!
……这一狼一狈,真是天作之合!少年心中如是咬牙切齿。
出了小庙的后门,又是连串石阶。轩辕与夜语昊再次慢慢地往上走著,两人都知目的地何在。
石阶尽头,一片方圆十里的空旷平面,似为人工削出,临东之崖,一座巨石傲然耸立,石上,笔走龙蛇,字迹傲慢横霸直溢言表,竖著四行大字。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麦及苗裔(当年,汉高祖指山河起誓,大封功臣。 海誓山盟之下,却是萧樊囚絷,韩彭菹醢,晃错受戮,周魏见辜。)夜语昊瞧著这块封爵碑,目中隐隐闪过一丝异色,走到碑旁,往下望去,崖壁如削,雾岚深重,远处江山万里尽列胸罗,艳阳下,皇宫大内那一片浓郁的金红,更是亮得要烧起来般。
轩辕走到他身边,一同望了下去。
“八年了。”
“.....是呐。"
夜语昊再次回头看向轩辕。这次轩辕终于不再避开他的目光,双眸炯然地迎接而上。
两人眸中,意外地平静,似是明了,又似是犹豫,彼此试探性地瞧了片刻,心中齐是悸动,也不知是哪个,先开了视线。
轩辕清咳了声。
“我们要不要来再比一次?纸上谈兵。”
昊微一沈思,笑笑。“也好。”说著便衣裾一振,盘膝坐下,也不推让,直道:“仙人指路”
轩辕也随之坐下,凝眸沈思片刻。
“寒光积雪”
“泾渭分明”
“顽石点头”
“沙场醉卧”
“西窗剪烛”
“指鹿为马”
你一言我一语,由开始的生涩迟疑到后来的不假思索,口中招式如链,一招接一招地往下念著。他们的武功早在数年前便已返朴归真,进入以意御招的境界,若真要拼搏,定是信手招来,如羚羊挂角不著痕迹,根本用不著任何招式。
但是,在八年前,两人都尚未到达这种境界。
当年,正是以一招“仙人指路”起始,“寒光积雪”、 “泾渭分明”、“顽石点头”、“沙场醉卧”……对搏三百零五招后,夜语昊重伤初愈真气难继,左手“碎星灭日”七十九式变化在变化到七十八式时嘎然止住,轩辕一招“天地回吟”,如星击长空,碎芒千万,不仅击碎了“碎星灭日"的第七十九式变化,剩余的碎芒趁胜追击,攻破了夜语昊的护身罡气!
如今,经历过一场场悲欢离合,背叛算计,两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重复那最后一战,到底有什么样的结局?
天地寂静不语。
“金戈铁马”
“悲歌未彻“星垂平野”
旧事重演,当日的情景不断重复于眼前,重复于脑海中,对方的一招一式,自己的一招一式,自时空长廊中信手拈出,默默数至三百招时,怦然心动。
“中州破局”
第三百零一招。直指中宫,中州破局。
难以自制地眨了下眼,目光投向对方,正好对方也抬起眼来,清眸相对,火光跳动,隐隐流动著激昂。
他会怎么做呢?
“四面边声” .
三百零二!四面边声力挽中宫,哀声久绝,其意为十面埋伏击.
轩辕舔了下唇,嘴巴有些乾燥,或许乾燥的是心。
“天道无亲”
三百零三。天道无亲,常与善认。以无有人无间,散,何御?
平静地念出;夜语昊目光持继看著轩辕,心中曾有的迷惘,在此刻的对望中,依稀已有了解答。
“挫、解、和、同”
三百零四招。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渐人无招之境。
轩辕调整著呼吸,目光坚定而不可,心下,微微的苦涩,如流水不绝。
“……碎星灭日”
终于,念出第三百零五招了,念出同时,心下已有了了悟,知道对方会如何应对。
夜语昊眉不扬,目不眨,唇角,弯出淡淡弧度。
轩辕在看到夜语昊笑起时,也微微笑起,线条分明的薄唇微张,吐出四个字。
——天地回吟!”
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没必要后悔。
选择,都是在当时就下好的。无论日后回想起来,有多少遗憾,多少自责,在当时,确实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譬如他们的相识……
譬如他们的相遇……
譬如夜语昊遇上五毒教……
譬如轩辕逸帝宫怀遗恨……
譬如夜语昊接掌无名教……
譬如轩辕逸咄咄出再相逼……
譬如武圣庄中剑倾天下……
譬如封爵碑下天地回吟……
譬如天下一赌同赴昆仑……
譬如禁谷温泉巫山云雨……
譬如翻云覆雨群雄折腰……
譬如静坐幕后冶观其成……
譬如风起雁荡重现红尘……
譬如幽径孤琴同坠绝崖……
譬如山河为局再起争锋……
譬如离宫困龙五毒为侍……
譬如燕云施计伤上加伤……
譬如怒问前事得解心臆…… ,
轩辕不会后悔废了夜语昊武功一事,夜语昊也不会后悔这生命中曾选择过的苦难。
所以,就算时光能倒逆,事情能重来一便,两人还是相信着自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夜语昊高傲自负,不滞于物。
轩辕逸霸道自我,有仇必报。
这样任性的两个人,无论走上多少遍,始终只能走上最初走过的路。
无关命运。
轩辕看著目光炯然的夜语吴,心下一绞,竟是痛得厉害,下好的决定在见到那一色月白,迎风而立的清逸身影时,不知不觉又偷偷动摇了起来。
袖子内的药滑到了手心,又滑溜溜地溜回暗袋,手心隐约有些汗,大约为此才捉不稳吧。
夜语昊脸色更加青灰,他的内伤原本便重,爬了半天的山,山势虽然不高,内腑震动,对他而言却是比连云栈还难上。方才与轩辕比了三百招,说是纸上谈兵,却也耗了不少心力,此时脑海昏昏沈沈,只能勉强站著。
轩辕静静地瞧著夜语昊的异状,脚步动也不肯动。初夏的余晖昏洒在月白身影上,幻化炫丽光华,紫金、铜红、蒙蒙光影剪出片淡薄的形状,映人眼底深处,一纤忆华,重捶轰人。
朕,是独占欲极强的人……
如果救不活你,朕宁愿亲手杀了你,也绝不让你死在朕以外的人手上!哪怕是死神!
薄唇抿得太紧,又乾又痛,轩辕再次缓缓吸了口气,眯眼看看天色。黄昏已过近半,天际七彩迷离的晚霞已经渐渐被灰暗统一,灰蓝的天,灰白的云,灰红的霞。
“昊,再不下山,等下就要山路难行了……”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吧。
“我在等你一句话。”皱了皱眉,保持住神智,夜语昊心下也是作好决定,不再回避这个问题。“——你总不至是特别带著我到这里来远足踏青谈武论道吧。”
“……朕就知瞒不过你的。”轩辕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瞧著瞧著,还是走了过去,一把扶住夜浯昊, “忍不下就咳出来吧,在朕面前还要怎么?”
“怎么?……”夜语吴还想装糊涂,但轩辕手心在他背后命门处一按,一道浑厚暖流直人,喉咙一阵搔痒,当真就咳了出来。但因为强咽著,咳得不乾不脆,反而闷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瞧得轩辕咬牙切齿,直骂这人专爱自找苦吃,连现在都不忘伪装,偏又装得一塌糊涂,只苦了自己跟著难受。
“……反正我也是瞒不过你。”悄悄将手心中的汗巾塞入神内,不让轩辕看到汗巾上的血痕,夜语昊亦是一叹。
抬头看了轩辕,那微怒,不敢苟同的目光,代表自己的努力再度白费。不知该说是沮丧,还是该说好笑心情浮上了他心头。但觉世上竟有此知己之人,虽是不怀好意,除了捉住弱点猛打,给自己带来痛苦外,很少带来别的。
——可是,回眸时,总能看到这双眸子,而且是深刻了解的眸子,却也何尝不是乐事。
顺著轩辕专注的目光,抹了抹自己的唇,并没有血迹——本来么,凭著自己的小动作,根本不可能留下破绽的。
手指划过唇,瞧著轩辕更加炽烈的目光,夜语昊觉得心中有一处地方,被悲伤所触动,微微刺痛时,身子却也热了起来。有件一直想作的事,不作不行了。
他突然伸手勾住轩辕的脖子,吻住他乾燥的唇。
细细地舔著,慢慢地咬著,轻易地抵开有些僵住的双唇,试探地伸出舌尖,在轩辕双唇间滑动。轩辕置于昊命门上的手一紧,复又惊觉地松开,双唇下意识地微启。
心跳得不太稳……夜语昊昏沈坩透过眼缝看著轩辕时,没想自己竟还有心思研究这个,不过又觉得这次不太一样,好像这冷静是故意装出来好转心思似的,不由心跳更急更乱。那细微的刺痛也变成麻痹般的微醺,茫然而柔软。见轩辕闭起的睫毛近在眼前,细密覆著斜挑的凤瞳,不知为何,一阵心痛,不敢细看,急急闭上眼。
柔嫩的舌尖抵到对方的舌尖,若有若无一颤,交错而过,夜语昊辗转吸吮,噬咬著轩辕的唇办,存心避开轩辕那急切的回应,隐含恶意地逗弄著。
轩辕刻意平缓的呼吸急促起来,伸手用力按在夜语昊脑后,不许他再逗弄自己。
睁开眼,含著情欲的眸子近在咫尺。夜语昊心中一颤,双唇不自觉地让开了空隙,轩辕趁机一改被动,强硬地再次占领住柔滑禁地。
双方互争互夺,互不相让,让情焰几欲烧红了天,晚风吹过高岭上紧紧相拥的两人,也禁不住悄悄避开。
意识迷离中,感觉到轩辕稍微分开了会儿,正要睁眼,轩辕又靠了上来,双唇再次贴上。
颈项交缠,夜语昊叹息了声,无意反抗,再次为他放开关防。只是,这次,在唇舌交缠间,一粒丹丸滑入了他的口中。
夜语昊有些惊讶地睁开眼,轩辕只是固执地望著他,直直地,如以往一般,欲要看穿他真心的激烈炽热……还有,深深的痛楚。
丹丸在舌尖上转著,轩辕靠著他,只要他有心,随时可以将丹丸反抵回轩辕口中。
轩辕双唇贴紧不离不弃,也是在等著他的反应吧。
静静地看了轩辕片刻,夜语昊唇角牵动了下。
丹丸,滑下了他的咽喉。
轩辕手一松,袖内的玉瓶“匡啷”一声,摔在石块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脸上,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只是用著一样专注的目光,浓浓密密的缠绕著夜语昊。
——你,最终还是选择再次相信我:丹丸下腹,一股炽热猛然间拉扯著四肢百骸,身子明明烫得如火灸,外表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全身连动都无法动弹。
不受控制的鲜血一口一口溢出,沾满了月白色的前襟,却无法伸手拭去。夜语吴醒悟到自己服下的是什么,一双清眸,,不能置信地看向了轩辕。
轩辕的浏海在方才的耳鬓厮磨间散开,长发遮住眸中所有的情绪。
“祈求保佑大家平安无事……,”打了个哈欠,少年换了左腿支著下巴,又道: “祈求保佑师父平安无事;祈求保佑大哥平安无事;祈求保佑伊祁平安无事……”
念了几句,心中莫名其妙的慌乱越来越强,让他几乎想跑出小庙。可是心中隐约记得,如果祈福一半跑开,似乎是不太好的事情,只有耐下性子继续修练如何将尖屁股坐成圆屁股。
天色越来越暗,之前还是夕阳无限好的美景,现在却是层云云集密布,一片浓黑,明明是夏季,风却极大,呼啸来湿润的腥气,大约有一场暴雨要来临。伊祁不由担心起,如果不能在下雨前赶下山,师父那身子再被雨一淋,只怕要大事不妙。
夏季的天说风就是雨,伊祁才如此衬著,一道霹雳打下,轰然声响,才众了半刻锤的乌云马上就转为大雨,雨珠又密又急,道道白线砸在门前的土地上,溅出土黄色的水花。这下伊祁再也不管什么吉祥不吉祥的事,一把跳了起来,扯下一旁早就钻研好的布幔,草草一卷便往外冲。
冲到门口,大风吹起雨腥飞拂人庙,天地朦胧灰白,却有锦黄色的人影,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雨水打在他身上,被护身罡气挡开,并没有实际沽上。他头发微湿,沾在颊上,益发的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只是眸子被浏海半压住,一片幽冶。
身后,不见了那道一同上去的月白身影。
少年站在门口,半身落于风雨间,手中布幔掉落。
雨滴一道一道,晕湿了柔黄的布料。
——一早便存有的预感,此时终于成真。
焦躁、烦乱、悲伤、愤恨……负面的情绪占据了少年的胸腔,让他想大吼!想吟啸出声!
想在这惊风密雨中,嚎啕出声!
雨水不断地打在睑上,冰冷又火热,少年身子不断颤抖著。
夜语昊,你说你不会骗我的——你再次对我失约!
七月十八丙辰日皇城·皇宫·养心殿“皇上,听说是您下令召红袖回来?”祈世子风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礼也不行,直接质问:“你疯了?”
轩辕没有回答,倒是立在一旁的伊祁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轩辕批好的习题拿起细看。
……这两人怎么突然变得一样的阴阳怪气祈世子在内心咋了下舌,继续抗议。红袖好不容易将李陵文说动,正要打铁趁热,你这一召回,不但前功尽弃,还给柳残梦可趁之机……你你你——”
“你什么你?不召回才真会变成笑话。”轩辕心情一直不曾见好,再被祈世子这般不识趣地指著鼻头,当下勃然大怒,啪地一声将朱笔放下。
祈世子缩了缩脖子——惨,撩到逆鳞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虽然昊帝座已经去了……”说到这,脖子一凉,感觉到两股杀气, “咳,走了。不过伦王之乱可还没平息,尤其伦王与齐王搭上线……”
“伦王早巳死了。”按座而起,轩辕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震得祈世子晕头转向,不知其所以然。
什……什么时候的事?微臣怎么都不知道?轩辕眉头微微皱起,转身向外走了出去。到门口时,丢下三个字:“半年前。”
半年前?祈世子一算,脸色陡变。 ·
半年前正是轩辕遇刺,天下群雄云集雁荡之时。当时他们为解决隐患,钓出伦王,不惜以轩辕为饵,最后兵困五漫山庄时,却功亏一溃,被伦王逃了。
如果伦王真的在当时就死去,那现在这个伦王就是假的了?——这样的确也可以解释伦王重出后,只信任著那塞外来客,与心腹们产生了疏离的原因——众人只会当伦王被出卖过,一朝蛇咬十年井绳,不敢信任心腹,而不会怀疑到这个伦王是假的。其后的一行一动莫不是顺著周围的变化而行,利用著时机,利用著众人的反应,推波助澜。
那段时机里,有谁能将时机利用得这么好,将所有人的心思都操纵在手中,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出不对!
在能理智分析之前,便已知道答案。祈世子但觉一阵激烈的战栗颤过,周身都起了寒战,指尖一阵阵发麻。
柳残梦远在塞外,消息难灵,指挥不便,中原能做到此事的——想到那温润如玉的笑容,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亦无下属助阵,孤身一人,却一步一步将所有人再次引人局中,在幕后暗自操纵著这场天下大变的青年,祈世子在战栗的同甲:心中兴起了一种奇怪的想法——突然能明日,皇上为什么想废了那人的武功。
“夜语吴啊,你到底能作到什么程度?”
声音在寂静的养心殿内回响,宫女太监们不知所以地抬头,看著喃喃自语的祈世子仰天一笑,笑容中,竟有丝无奈。
尾声
婉转曲折的乐声在小山谷中徘徊低吟,悠悠荡荡,悠悠荡荡,轻易就融人了人心。
独坐树枝上的青衫人耳朵一动,突然收起箫,乐声猛然中断。他低头往下望著。“是你。”
树下的青年一身月白,消瘦而憔悴,眸子却亮若晨星,光芒内敛。他微微一笑。
“虚夜梵,我的第三个请求虽然已经用了,但执行的时候还没到达,我可以更改这个请求吧。”
青衫人沈默片刻,手中竹箫一转,淡淡提醒。在雁荡,可是你亲口说,你若重伤将死,我绝不可以再次救活你。这正是你的第三个请求,三诺已毕,无须多言。”
“可是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并未重伤将死,这个请求还在有效期内,我可以要求更改。”
青衫人眯起眼,打量著夜语昊。
“意思是,你现在不想死了?”
“是的。”
“为何?”
夜语昊呼吸一滞,抿唇沈默下来。
青衫人也不催促,背靠在树杆上,闭上眼。
…如果非要说个理由,那就是三年前你说过的那句话:只要人还活著,就有无限的可能性。”夜语昊慢慢地回答。
他消瘦了许多,虽不到形销骨骸,却也是弱难禁风。原本,瘦成这样的人,应该是给人凉淡凄惨的印象,但他一身高傲凛然,却更衬出眉宇的清奇俊美。
青衫人并没有睁开眼,闻言轻轻一笑。“你终于听进心里?”
“因为,活下来好像不是那么糟糕的事,反正不会比现在更惨了。”夜语昊亦是一笑。 “而且,我还想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青衫人睁开眼,挑了下眉。“那个喂你服下千叶回天果的人?”
夜语昊心一跳,虽知青衫人语出无意,但与事实太过接近的问话带起回忆,让他脸色微赭了下。“还有一个坏脾气的少年……我还想见一个抱琴的黑衣人,一个拿羽扇的白衣人,一个专门做怪药的青年,一个长了白发的红衣人,还有一个娃娃脸的少年,如果可以,连那个笑得很老实的蓝衣人我也想再见见……”
“够了够了,你还有这么多人放不下,自然是不想死了。”青衫人头痛的打断他的话,“所以倒楣的是我了。”
夜语昊听著抱怨只是一笑,不予置评。
在青衫人跳下树时,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在秦岭吹箫引凤,对那只被钓上的凤感想如何?”
青衫人在半空中真气一滞,落下时一个踉舱,跌了两步才立稳身子。
哎呀,自己出卖了他的事果然还是被知道了。
这样自己的抱怨岂不是变得很假了么?
要不要弄假成真,乾脆不救这小鬼——青衫人心中如是忖著。
抬起头来,却见夜语昊已转身先走,方才对话时一直没感觉,此时看著瘦削背影,只觉万分萧疏,紫眸注视片刻,微微一凝,忍不住间道:“以后呢,你不回他身边?”
稳定的脚步一顿。
青衫人等著答案。
良久之后,只有一声轻叹。
轻叹落地无声,很快就被风卷走。
手中握著透明的血玉,是伦王指挥下令的最高凭证,绪罗玉令,也是伦王从不离身的佩饰。
在轩辕放离夜语昊不久,祈世子就收到这块血玉。他顺藤摸瓜,终于将一切原委弄清——原来,当日他们的确是困住了伦王,伦王心性高傲,在走投无路下,于密室中横刀自刎,本来要找伦王合作的那两位塞外来客被重兵所阻,来迟一步,只见到伦王的尸体。
其后,他们带走伦王尸体,想用易容之术来作个假伦王,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夜语昊寻上了门,也不知夜语昊使了什么手段,让他们答应了与他合作,甚至几近沦为下属的地步——这点从夜语昊远在京师,双方却能配合的天衣无缝,甚至在夜语昊重伤时,伦王那方也不敢趁机自作主张便可知——而轩辕想来也是从这一点上发现了不对。
“皇上,你将千叶回天果给了昊帝座,真的不后悔么?”
解决了伦王之乱,看著脸色郁闷了好久的轩辕,祈世子决定直犯龙颜。
轩辕托著腮,因为内乱已解决,手上批奏大大减少,正闲极无聊钓鱼中,闻言,嘿了声。
“他既已不想死了,朕留著他作甚?好让大家变生腋下么?武学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荒废了八年,纵使恢复了武功,又能怎样,没有一段休养,休想回到当年状态,更不用说赶上朕——这般顺水人情,朕不作又更待何时。”
祈世子发誓自己若会信了他这话,就认他当爷爷。
“连御医及独孤离尘都束手无策,皇上真信昊帝座能平安无事?”
“这世上有能力杀得了他的人,只有他自己。他若不想死,就一定有办法活下来。”轩辕探头看了看水中的浮标,随口应著。
“皇上相信他一定会活下来?”
“朕说过了。”
“那皇上为何要放他龙一一一大海?当初说著绝不可以让他服下千叶回天果的不正是皇上?”
话锋终于转入重点。
当初?有吗?……对了,三年前好像有过这个对话——轩辕咳了声,发现自己掉人陷阱——用此一时彼一时好像说不通吧。
回过头,祈世子难得现出担心的目光,让轩辕无奈一笑。
“祈啊,鹰是困不住的,更不用说是一只龙。
祈世子抿唇等著皇上的下文。
沈默片刻,轩辕似在措辞,又似在回忆。“你该明白,朕与他,可以相知,可以相惜,甚至可以相恋。但却是不可以相守的——他不可能留在朕的身边,朕也无法放下皇位随他而去。 朕与他,是两道平行的线,偶尔交错,却永远没法融为一条线。”
祈世子无言,他知道轩辕说的是实情。太过相似的两人,如果身上没有那么多背负的话,他们会是最好的情人和知己。可是,他们都不是只顾著一己之私,置大事于不顾之人。所以,相识,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悲哀。
可是他不懂,以著轩辕的霸道自我,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情,何以会如此轻易的放开夜语昊。
当初,轩辕拿起的是那瓶醉断魂,他也以为,以轩辕那躁动的不安感,激烈的独占欲,还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是宁可杀死夜语昊,也不会放他走的。
最后,皇上还是换回了装著千叶回天果的白瓶。
皇上,你真的不后悔:祈世子第二次问,也是最后一次问。
轩辕看著祈世子。
祈世子紧紧地回望轩辕,屏息等待——只要皇上表现出一丝犹豫,一丝后悔,哪怕面对的是天下第一人,又或此举会让原来便动荡不宁的武林再起风云,他亦会出手,将龙再次困人离宫。
——身为帝王,有他不能触犯的禁忌,那就让自己这个下属来做吧。
轩辕叹息了声,放下手中钓杆,微微一笑。
“后悔自然是后侮的,可是,比起朕的后悔,更重要的是,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事……”
风卷残云,卷来枯萎的书页,峥嵘岁月里的传说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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