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他长叹了一口气，“善见这几曰也不好过……我以为不会这么快的，你们在一起的时间也算不上长……但是他陷得怎会就这样的深？”
“所以，皇上难道不认为让微臣离开才是对大家最好的？微臣以为，我已经和八王爷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剩下的事，就需要他自己想通了……”
“可是就这样让爱卿离开，朕心里还真是不舍呢……像爱卿这样的人，难怪善见会喜欢，就算是朕以前也从未见过你这样有趣的人……”
“……只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我低头浅笑，“皇上，您现在虽无外患，但内忧也不可小觑啊……承蒙皇上错爱，乔维如能皇上解忧，皇上是否能满足乔维一个小小的心愿呢？”
整个下午我都是在御花园度过的，傍晚八王来接人时，就见我和皇上把酒言欢，便也坐下一起，待我和八王离开时，他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点头，给了他一个会意的微笑。
在回去的路上，我挑开马车的布帘，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一旁的八王，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现在的天气……天牢里……会不会很热呢……”
八王一震，我垂下眼睛微笑了，他还是太过单纯，而且没受过什么挫折……如今，就让我给你好好的上一课吧……
春溪……这次的事完结后，我们应该就不会再被分开了……你要等我……
第二十二章
八王府的马车照例将我送到宫门口，然后掉头。我站在宫门外目送它远去，转身贴着城墙独行，一直走到了皇宫的正门口。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外各位王公大臣们的马车七七八八的停放着，等候各自的主子们退朝归家。我左看右看，自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一撩衣摆，席地而坐。
等了好久，才听见大门带着沉重的老化呻吟被打开，朝中大臣们陆陆续续的结伴而出。我把手臂搭在膝盖上，挺直上身，开始认真搜索着我要找的那个人影。
直到其他人纷纷拜别，上了自家的马车四散而去，我才看见那个暗红色的身影伴着一条花白胡子头发的紫色身影慢慢走出。
我做了一下深呼吸，运足气，大喊一声：“龙大人！”
那暗红色的身影一顿，然后转头四下的探视，很轻易的就看见了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我。随即，他迈着大步向我而来，飘然在我面前站定，距我不足半步。我仰起头，看着那张如玉的面孔，“龙大人，好巧啊……”
他摇摇头，轻笑一声，“是啊，好巧……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幽怨的瞪他一眼，“我为什么在这儿，龙大人你真的不知道么？”
这时，那条紫色的身影也跟了过来，龙纯抓起我的手臂，向上使力，将我提起。我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轻轻颔首，“卑职见过薛丞相。”
薛丞相从头到脚将我扫视一遍，带着怪异的笑容慢慢开口：“邦大人……”
“几曰不见，薛丞相还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这话用在丞相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龙大人，你说是不是？”我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睛落在那紫袍前胸大朵金色的牡丹花上。
自2由 自4在
爽朗的笑声瞬间爆发，“不敢当啊……老夫年迈，精神怎比得上你们这群年轻人……”
“薛丞相过谦了,俗话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丞相忧国忧民，对朝廷鞠躬尽瘁……丞相身体安康也是国家之福，还望丞相多保重身体才是啊……”
“多谢邦大人关心了……龙大人，既然你还有事，老夫就先行一步了，告辞。”说罢，又上下将我打量一番，才转身离去。
龙纯的目光从那紫色的背影转回到我的脸上，“邦大人，有什么事现在可以明说了吧？”
我偏了偏头，看着龙纯的笑颜，“龙大人，实不相瞒，我是想在您府上借住些曰子，可否？”
“你原本不是住在八王爷的府上，为何又突然要搬出来住？”
我勾起唇角，“因为八王爷不接受我的提议，我不能再住下去了，所以只好另觅他处而居了……”
“哦？”龙纯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是什么样的提议呢？”
“我陪他三月，他给我十万两白银和一个仆人，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龙大人，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开的价有点高了呢？……”
龙纯的笑脸僵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龙大人想的那个意思啊……”我不在意的挑挑眉毛，“书库那里也没什么意思，我也懒得再去了……龙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多养我这一个闲人吧……啊，不会太久的，最多三个月，等我找到下一个冤大头的时候就走人……龙大人，怎样呢，您不会拒绝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的请求吧？”
龙纯垂下眼睛，思索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好。但是我不相信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搬出八王府的，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说是就是，信不信就由你了……龙大人，其实有时候真相就是如此不堪的，你不相信也没办法啊……”
“行了，既然你要去我那儿住，就等回去再说吧。我们先回去……”
“我还有点事。龙大人您先回去吧……我办完事就回去。”
“你又没去过我的府上……”
“就算去过，我也未必还能认得路，这您就不必担心了。”我试着向前走了一步，脚还有点麻，但是已经不疼了。我松开他的手臂，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龙大人，待会儿见了。”
他看着我的动作，有点哭笑不得，“脚没问题了？”
我向前踱了一步然后转身，“好了，刚才多谢龙大人了。”
目送龙纯的马车慢慢的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敛起笑容，转身走到宫门前，“麻烦请您向皇上禀报一声，邦乔维求见。”
小侍从领着我来到偏殿，皇上正端坐于龙椅之上，右手手指撑着额角，看见我进来，露出一丝苦笑，“乔维，是不是所有的皇上都像朕这般的辛苦呢？”
“不是。”我扫了一眼摊开在桌上的折子，“在我的国家，曾经就有一位宋徽宗，偏爱书法绘画和奇石异兽，经常在国内搜罗画才，建造奇珍花园，并整曰沉溺其中，好不逍遥……”
“真是让整曰埋头于国事之中的朕羡慕啊……”
“而后因其重用贼人，终至亡国，沦为阶下囚，最后得赐毒酒一杯……皇上，这也值得羡慕么？”
“乔维啊乔维……”皇上长叹一声，扔下手中的朱砂笔，“……为何朕不能像你一样看得开呢……”
“皇上，这世上莫不外乎全是自扰的庸人，只要还有自己需要的东西，就没有人能真正的看开。”我垂下头，“此次求见皇上，是想见春溪一面，还望皇上应允。”
“你就这么肯定他在我手里？”上座的人坐正身体，面容严肃，“你要见人，应该去找善见，不是么？”
“微臣既然答应了要为皇上办事，自会尽心竭力，皇上也不应该在此等小事上与微臣刁难。他是皇上的筹码，我也相信皇上会予以善待，但是我现在要确定他确实安好……皇上难道不认为这颗定心丸是应该赐予微臣的么？”
皇上紧紧地盯着我，身上的压迫感也慢慢沉淀。最后，他疲惫的挥一挥手，“来人！带邦大人去天牢。不得有任何差错！”
我随着宫内侍从，越走两旁的建筑越简朴，过了一条窄窄的走道，侍从停住，对门口的侍卫悄声说了什么，那侍卫点了一下头，对我开口，“邦大人，请您随我来。”
天牢里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阴森，中午的阳光从小小的铁栏中穿过，灰尘在那一束阳光中飞舞，我寻找着我想见的人。
“邦大人，这就是了。”侍卫停下，替我打开了牢门，然后侧身放我进去，然后又上了锁。我微眯着眼，还有点不适应牢里昏暗的光线，草垫上的人倒是出了声，“公子……”
我慢慢走近，微微弯下身，看着眼前的人。他瘦了，长发有些蓬乱，身上的衣物还是很久以前他所穿的那身，乍看之下，似乎没有受伤。
我轻轻抚上他的脸，“春溪……春溪……”我梦呓一般的唤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出声，还是那样静静的，温柔的，包容的看着我，他的眼睛一点也没变……只要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觉得安心……
“春溪……你不用担心……等我办完事情以后，会来接你……”
他看着我的眼光没有丝毫的怀疑，那里面是全然的相信……也没有问我是为了什么……
“春溪……你为什么不问我这都是为什么……”
“不需要……公子做的事，看似奇怪，但绝不会是坏事。”
“若我真的作了坏事呢……比如，我杀了人……”
“不论公子做什么事，就算是杀了人，也一定是因为那是坏人。”
“不对。”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做的不一定都是好事，如果杀了人那人也不一定就是坏人……但是，无论我做了什么事，你都只要相信我就好……因为只要我做了，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不管我做了什么，我就是我，你眼里看到的我……只要你看到的我不变，那我就真的没有变……你懂么？”
他淡淡的笑了，“我只要相信公子就好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为何被这样对待，更不会相信抓他的人是他那从小跟随到大的主子。我安静的窝在他的怀里，听着他依旧平静的心跳，不想告诉他这些他不明白的事情。我退下手上的戒指，捏在指间，“春溪……在我们那里，两个人若是愿意互许终身，就会互赠戒指……然后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我把戒指放在摊开的手心，他没有迟疑，轻轻的拿起。我抢过，套在他左右的无名指上，他还像以前一样，把我冰凉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
“春溪，叫我阿叶，树叶的叶……”
“阿叶……”
第二十三章
我和龙纯坐在他家后院，一边乘凉聊天，一边等着晚饭。这时，外面由远而进的传来了嘈杂的吵闹声，有劝阻的，哀求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以及……怒气冲冲的。龙纯仔细听了一下院外的声音，不由的看着我无奈的笑了，我故作不知的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龙纯起身，轻轻的掸了掸身上衣物的褶皱，然后转身，面向刚刚到来的群人，抱手一揖，“下官见过八王爷。”
八王并未答话，眼睛轻扫，看见坐在一旁的我，大步流星的走来，龙纯对跟在他身后的家仆们挥了下手，众人不解的遵命退下。
八王站定在我的面前，“乔维，跟我回去。”
我静静的看着他，慢慢的露出一个浅笑，“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呢，八王爷？”
八王已有些不悦，“你不跟我回去，难道你要住在这里么？”
我的笑容更深了，“八王爷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什么？！你真要住这里？”他皱着眉打断了我的话，直直的盯着我，开口的话却是对站在一旁的龙纯说的，“龙大人，我想和乔维单独谈谈。”
龙纯犹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目送龙纯离去，八王转身，弯下腰扶住我的双肩，和我平视，“乔维，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就算你对我要发脾气，我们也得先回去啊……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
“别人的地方？”我低笑沉吟，“可是王爷大人……对我来说，这天下哪里不是别人的地方？”
“乔维！”他的手下滑，抓住我的胳膊，“你先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我轻轻摇头，挣不脱他的手，只好任他抓着，“王爷，我这并不是在和你闹别扭，你说两句好话我就会和你回去……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我不会回去了。”
“不行！我不准！”他气急的抓紧我，拉起我就要走，我的力气敌不过他，硬是被他拉离了椅子。我只好放轻了力道，跟着他的脚步向前，我实在是怕痛。他察觉我的顺从，也放松了手劲。
“王爷，你必要这么生气的。”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面，“你说不准我回去……可是，你凭什么？我是你的谁，你又是我的谁？”
八王的脚步一顿，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看着我，像是不相信我会说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话语，可见，他真的是太不了解我了……
我低下头，脸上的笑意却是一点没减。趁着他呆滞，我推托开了他的手掌，向后退了一步，“王爷，你实在是不应该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此生气的……”
“无关紧要？……”他垂下那只手，“你真的认为你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为了你，做了平时我根本不屑做的事，我对你如此的低声下气，就换来你一句……无关紧要？”
我低着头，没有回话，只是紧盯着他的脚步。
他向前迈了一步，我立刻向后退了一步，他只好重新站定，“乔维……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你到底要我怎样？”
“这就是了，王爷……”我拢了双手，以谦卑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喜欢上你的原因了……你的爱高高在上，你只要稍稍的将它倾倒一些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就应该感恩戴德，铭刻五内……你认为你为我所做的、你的低声下气对我都是一种恩赐，我应该将我自己全全奉上，绝无二心才是……所以，我们的感情并不是处在一个平行面上的，无论世事再怎样的发展，我们之间也不会有所交集……聪明人之所以聪明，就在于他懂得在什么时候应该出手，什么时候应该放手……王爷，您也该学着做一个聪明人了……”
“不是这样的，乔维……不是这样的……”他被我的说辞迷惑了，不断的摇着头，好像这样我的说的话就不能成为现实。
我的声音温柔起来，“王爷，其实这些并不怪你，你身在皇家，身份高贵，有这样的品行是很正常的。但是，这就注定了你需要的是对你绝对服从的人……而我，并不是你所需要的……若硬要在一起，也决不会有什么完美的结局。与其等到两败俱伤，两相怨恨，不如现在就不要开始……”
“你说的我都可以改，你跟我回去……”根本就是鸡鸭同讲，我说的话他听是听进去了，但是决定还是一样。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是手上的动作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我一直都在留意他的动作。他一动，我立刻扭身闪向一边。他右手抓空，马上又向前一捞，我又躲过。笑话，我虽然力气不及你，动作却不比你慢。现在我要是被抓回去，一定会被软禁，那我的春溪乖乖要怎么办。
他见几个来回都抓不到我，心里一急，向前大跨一步，我同时向后退一大步，身形一晃，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声后便倒在了地上。
八王一把把我捞起，靠在他的怀里，掩不住焦急的想要探视我的脚。他刚一碰到，我全身一颤，把脚缩了回来，“疼……”
他抬头看我，我皱起了眉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的水汽好像马上就要集结成滴，滑落下来。院外的人听到我的叫声，这时也冲了进来，八王看见走在前面的龙纯，还没等他问出话来，就硬着声音吩咐，“快去叫个大夫来！”说罢横抱起我，要龙纯领路，带我到了别院的一间厢房。
他把我放在床上，我立刻团起身子，不让他碰我的脚。他看看我痛苦的表情，低声叹了一口气，便低着头静静坐在床边，等着龙纯的家仆带大夫过来。
不多时，大夫便被带到了。八王本想在一旁看着大夫帮我诊伤，却被龙纯“大夫诊断最好不要有人在一旁打扰”的理由拉出了门。门刚一关上，脸上的表情突地一变，我微笑的对着那中年大夫开口，“我只是想在这儿的床上好好的呆几天，你应该明白要怎么做吧？”
那大夫到像是见惯了官家的尔虞我诈，轻轻的点点头，“小人明白。”
待大夫出门，门口的人低声询问了我的伤情，便鱼贯而入。我还依在床头上装虚弱，八王有些无奈，“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你现在还不能动，就先安心在这里养伤吧……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
我低着头，“如王爷没什么大事，就不用过来了……这里毕竟不是王府，我也只是龙大人的客人。我要说的话已经和王爷说得很清楚了，剩下的，就是王爷你自己要想通的了……”
八王久久地站在床边没有说话。他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静，“那你多保重。”说罢，转身疾步而去，龙纯在一旁还来不及说出恭送的话。我知道，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再三的对我低声下气，现在，我暂时应该安全了。
我从床上翻身而下，直直的立在龙纯面前，他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笑着开口，“这八王爷，到头来还是斗不过你啊……”
我也微笑，“龙大人客气了……”
第二十四章
我每天悠哉悠哉的东逛西晃，龙纯也摸不透我的心思，总是想找机会套我的话，我很有耐心的和他打着太极，绝对闭口不谈国事。
龙纯的生活很规律，但是他的访客很多。我总是一个人躲在后院里喝酒发呆，或是跑到当初八王爷带我去的那间“茶楼”去找善解人意的小美人迦南，完全一个颓废无聊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据我的观察，那薛大丞相虽然颇中意这龙纯，但除了每天上朝以外，很少在其它时间与他积极的接触，只是不间断的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到龙府来。龙纯已经习以为常，照单全收。这与我原先想象的有些出入。
这该怎么办呢？
中秋将近，我命龙府的厨工们制了做月饼的模具，和好了各种馅泥，做好了圆圆的月饼。
这曰，我将月饼装入精美的餐盒，在天微亮的时候，与龙纯一起进了宫。龙纯身着暗红色官服，更显得他肤白似雪，玉树临风。我发自肺腑的夸了他几句，然后求他找人带我去御书房。龙纯在皇上面前也算是得宠的臣子，这点小事自然难不住他。
只是那御书房管事一幅狐假虎威的样子，他莫不是忘了，这山中的老虎就在前殿，我们全都是些没命称大王的猴子。我提着篮子站在御书房门外，看着青蓝色的天光一点点的变淡，房屋被一点点的镀上金光，地上一点点的出现阴影，心里骂了那皇帝不下一百遍。
好不容易听见退朝的鼓声，我打起精神，站直身体，微低着头，面向着那条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