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兽
李隆沉沉地伏在桌上睡了。
他喝了太多的酒,而且在喝酒的时候,他同时也在流淌热泪。
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孔吉。
孔吉一杯一杯地给他斟酒,李隆就一杯一杯地喝进去。最后他流了太多眼泪,喝了太多的酒,终于安静地睡了。
孔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纤细而白净的手指触摸着李隆的鼻梁边,那里还在留着泪水未干的痕迹。
湿润的,带着体温的眼泪。
孔吉感觉着李隆的眼泪,感觉着李隆。
他觉得,他碰到的不仅是眼泪,也是李隆的心——一个属于孩子的心灵。
孔吉在心里笑了。
他知道,当人痛苦的时候,能哭出来,也就会慢慢解开心里的结,发泄出来是好事。他也知道自己的笑是因为李隆在他面前所表现的那些真实。这些应该是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的事。
被李隆所信任和依靠的感觉,竟然让孔吉小小的心里,充满了甜甜的芬芳,好象吃到糖果一样。
抿着嘴唇,孔吉安静地蹲在李隆身边,久久地看着他的睡颜。
从那天以后,李隆经常会要求孔吉晚上到寝宫陪他。
因为这样,孔吉经常要到半夜李隆熟睡以后才有机会溜回喜乐园。
一个戏子是没有资格留在寝宫的。
而李隆也知道孔吉的去向,等他下朝的时候,他就会让大轿把孔吉接往寝宫。
即使只是在一起喝杯茶,大王都会突然笑出声来。
宫殿里,充满了这样的传言。
但似乎失宠的张绿水,却越来越矜持稳重起来,对这个男戏子受宠的事好象并不介意。
长生则抓住一切可以抓到孔吉的机会,跟他熟练那出任士洪交代下来的[最后的宫中戏]。
时间一天天过去,长生盼望着的戏宴时间终于到来了。
在昌庆宫景春殿举行的这场宴会比过去的每一次都要盛大。
宫殿里揣测着大王心情变好的原因,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到景春殿来了。
昌庆宫里居住的都是前朝妃嫔和她们的孩子,现在的大王对这些女人和他们的孩子并没有任何怜惜和关注,只是按照后宫规定的配给给每个人适当的私用和照料。
即使是他的祖母仁粹大妃,大王也只是每个月来看看她而已,今天却选择在这里大摆酒宴,而且让前朝的女人们坐在自己旁边。
好象听说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孔吉的戏子排了一出新的戏,大王因此打算让所有的大臣和宫里的女眷都来观赏。
更多的,是对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绝美的戏子的闲言碎语。
当然,这一切在李隆来到景春殿时都消弭于无形之中了。
他坐在高位上,旁边是仁粹大妃,她高贵而尊严,花白了的头发还是盘得高高的。右面次高的位置上是他的父王成宗大王的淑仪严氏﹑郑氏和她们的孩子。
左边坐着的则是张绿水。
虽然有失宠之虞,但张绿水毕竟是李隆的女人中最得他所爱的,现在也没有其他女人能超越她。
李隆不知在想着什么,总是突然就露出笑容,连仁粹大妃也很少看见孙子这样愉快的模样。虽然听到过关于那个戏子的事,但熟知孙子冷酷个性的祖母也并不打算要教训李隆。
他能这样平和地坐在她和前朝女眷们的身边,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官员们坐在更远的地方,中间的空地则是专门留给戏子们的。
在那里已经搭起华丽的舞台,只等新剧上演。
长生在上台以前,轻轻捉住了孔吉的手。
[这次的戏结束以后,要是我要离开,你要不要一起走?]
孔吉想了想,对长生点点头。
[恩,我也一起走。很长时间没有去集市了……]
旁边的鼓点已经敲起来,长生没有听到孔吉后半句回答。
他高兴地走上台去,这次他扮演的是一名国王,脸上用颜料画着庄严的黑白脸谱。
国王有很多的女人,有淑仪,还有淑嫒,其中有一名妃子十分美丽动人——她为他生了一个孩子。
孔吉扮演的正是这名妃子。
他柔弱而婷婷地演出着那个女人,从她生下皇长子,到她遭受后宫嫉妒的奸人陷害,被贬为庶人。
因为庶人是无法进入宫廷的,所以即使自己的儿子就在宫殿里,她也不能去看他——但她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思念孩子的情绪让她从幽闭自己的地方跑了出去。
只要看一眼就好,一眼就好。
但她没有想到,就是这一眼,断送了她的性命。
她婉转地悲鸣,宫殿里来的杀神带来御赐的毒液,他们憎恨她,憎恨她的儿子是皇长子,憎恨有一天她的儿子将登上皇位。而这些人同时也恐惧着,恐惧当她的儿子成为大王,她会被接回宫殿,她的儿子会将那些陷害她的人杀得一个不留。
所以他们急切地要将这个可怜的已经失去所有的女人灭口。
孔吉捧着碗,仿佛那里面装的正是毒酒。
她已经融入了他的身体,他的魂魄仿佛感觉到她的痛楚。长生说,他是有灵性的,他能明白自己演出的人的感情是怎样的。
他对着天空喊着。
[大王啊——大王啊——我的冤屈谁能听见呢?我可怜的儿子,他要怎样在没有母亲照料的情况下成长呢?]
长生扮演的大王,在这个时候并没有演出,他站在舞台旁侧休息着。
他突然注意到在御榻上的李隆,紧咬着牙关,双手紧扣在雕花的扶手上,僵直地却不断颤抖着。
孔吉还在哭泣着。
[儿子呀——母亲是被人陷害而死的,他们给了我这样的毒酒,从你父王那里要来谋杀我的酒液呀——请在将来你成为大王的时候,也不要忘记母亲的仇恨吧——]
他举起手中的碗,送到朱红的唇边,喝下里面虚无的毒。
而这时的李隆霍地从御榻上站起。
他面前演出的戏是他熟悉的。
被毒杀的废妃正是他温柔的母亲。
他一直不肯探究的事实在面前重新上演,活生生剥开他血淋淋的伤口——孔吉?还是母亲?
舞台上悲痛欲绝的美丽女子,他刚刚寻觅到的柔软的慰籍。
谁?
他分不清。
母亲和孔吉交融在一起,悲伤地呼唤着他,那声音凄厉悲惨地越过时间和空间而来了。
[请在将来你成为大王的时候,也不要忘记母亲的仇恨吧——]
李隆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长生发觉了大王的不妥,小心地注视着他。
当李隆再度睁开眼,他的眼睛里已布满血丝。
他心中的兽,终于在孔吉无意的挑拨和母亲冤魂的渴望以及某些人悉心策划的图谋中,被完全地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