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离锦秋到四海还有一天功夫。
早上微亮，趁宝全还在睡觉，我去叫了六珈又去了瀑布水潭。
六珈脱了上衣站在大石上，对我说：“你知道这个水潭叫什么名字吗？”
我看着阳光下那耀眼的闲字，心里满足，随口答道：“日月潭。”
六珈一下蹦到我面前，一脸认真：“日月潭？是个好名字。”
他的脸如此之近，呼吸可闻，如夜般清澈的眸子里映出我的影子。
我感到脸上开始发烧，一直烧到脖子，胸口，最后是脚后跟。
六珈慢慢露出笑意，在我耳边轻轻道：“这个水潭叫莲池。”
恩？六珈笑起来真好看。
“是英潜心专门派人为素衣凿开的。”
“凿开？”我反应过来，“这不是天然的？”
六珈后退一步，指着瀑布道：“上面的瀑布，下面的莲池，四年前都不存在。英潜心为了他的女人，就算灭了整个江湖他也不在乎。”
“那你呢？”我呆呆的问。
六珈盯着我，一言不发，脸色沉郁下来。
我试图裂开嘴给他一个微笑，可惜不成功。
我千里迢迢从渔阳到京城，再从京城到四海，原来只是为了这四天。
明天锦秋一到，我便会跟他一起回京赴考。
六珈混入四海，自有他的目的，又怎可能与我一起。
江湖人自有他们的江湖，我老老实实的跟着饭票就好。
从前我也跟宝全一样，不过那已经是从前。
我眨眨眼睛，道：“六珈，我要吃鱼。”
六珈一呆，片刻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要吃自己来抓。”
说完扑通跳下水。
我脱掉外衣，也不顾的胸口的伤疤，使劲砸进潭中。
水的感觉如此之好，难怪那么多人甘愿溺毙。
还未睁开眼睛，一双手抱住我的腰。
我咕噜一笑，嘴里吐出泡泡，也伸出四肢缠住住六珈。
六珈的脸就在我面前，抿嘴不笑。
我心里甜蜜，微微一伸嘴，碰上了六珈的唇。
当然不能闭上眼睛。
阳光在水中游梭，六珈的脸慢慢变得通红。
直到一口气憋没了，我拉着六珈爬上潭边的石头。
六珈坐在我的身旁，一言不发。
我带着谄媚的笑凑过去：“六珈。”
六珈的眼睛深不见底。
我故作不见，笑嘻嘻道：“亲亲我，六珈。”
六珈的脸涌起一片潮红，定定的看着我。
我尽量露出真诚的微笑。
六珈终于动动身子，头一伸，嘴唇轻轻碰上了我的，炙热。
六珈的脸更红，迅速离开我的唇，别过头去不看我。
寂静的山谷里瀑布奔涌，夏虫长鸣，艳阳高照。
我想我将永远怀念这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半夜里，我爬起来，一点睡意都没有。
应该是因为天亮就可以见到锦秋，我太激动了。
这几天月色都很好，我正考虑要不要出去散散步，最好叫上六珈。
突然一个黑影从窗户前闪过。
动作迅速，一晃即过。
只消一眼，我立刻能认出来那是谁。
那身高，那体形，那掠过的姿态。
除了六珈不会是别人。
我打开房门，走到庭院中，安静的月色，四下无人。
六珈的房间在我跟宝全的房间之后。
我敲了两声，没有回应。
我一把推开，月光洒进来，六珈不在屋里。
我在屋前的台阶上坐下，闲的无聊只好数天空寥寥的星辰。
数到第次的时候，墙头一个黑影跳下。
我站起来轻轻唤道：“六珈。”
黑影身形一颤，一个晃神，已经到了我面前。
他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剑，月光下寒光一闪，压上了我的脖子。
我一愣，仔细看看他的脸，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露在蒙面外。
是六珈。
我又叫了声“六珈”，他的眼睛里寒意更甚，手上一使劲。
左边脖子一阵刺痛。
六珈他伤了我。
我立刻就哭了，眼泪噗哧噗哧的往下掉。
好丢脸，我拼命忍住。
六珈的手顿住，那双眼睛看着我，映着月光一闪一闪。
突然从五重院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深夜凄厉。
我心一沉。
六珈立刻把短剑收回，绕过我回了房。
房门彭的一声关上，我只好继续站在庭院里。
夜风有点凉。
四海山庄似乎开始喧闹，院落中脚步声杂乱。
宝全也被惊醒，跑到庭院里站在我身边问：“怎么了？”
我还未回答，就看见齐总管匆匆走来。
“各位，庄主请各位到一重院的会客厅一趟。”
随即扬声道：“六珈？醒了吗？你也去。所有人都去。”
我出声叫住他：“齐总管，是不是——出事了？”
齐总管犹豫了一下，才看着我道：“是，夫人出事了。”
房门咯吱一声，六珈穿着平日里的蓝衫一脸茫然的走出来。
我呆呆的看着他。
六珈走到我们身边，没有看我，直接道：“两位，我们去吧。”
偌大的会客厅站满了人，似乎都是没见过的人。
气氛凝重，无人敢说话。
我跟宝全六珈站在人群里，宝全也识时务的闭上了叨叨的嘴。
六珈就站在我的旁边，我看他的时候他从未看过我。
齐总管走了出来，开始对大家说话。
大概是山庄进了刺客，袭击了夫人，现在要找出线索之类的。
我头脑里一片浆糊，什么都是过耳不留。
等我回过神来，大家都在盯着我，英潜心一脸阴沉的站在我面前。
我茫然的看着他。
“易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英潜心口气似乎不太好。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英潜心的眼神犀利：“那易公子脖子上的新伤是从何而来？”
我又想了想道：“我刚才不小心割的。”
齐总管一脸愤慨的走上来：“易公子你的眼睛想必刚才还哭过吧。半夜了不知有什么好伤怀的呢？”
我呆呆道：“我想锦秋了。”
齐总管一愣，大声道：“易闲之，你跟碧水云天的人到底是何关系？我们刚处理了一个碧水云天的刺客，你是唯一的在场者。现在碧水云天马上就派来一个行刺夫人，你如何脱的了干系！”
我一愣，轻声道：“慕青不是刺客。他是我的朋友。”
齐总管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英潜心一挥手阻止他再开口。
生死关头，我好容易腾出一部分脑袋来想了想，然后道：
“我跟碧水云天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们认为有，请拿出证据。另外，英庄主，你曾经在莲华死之前答应她不会为难我跟锦秋。希望你君子一言，不要反悔。”
这个时候英潜心居然笑了一下，道：“易公子放心，我英某人说话绝对算数。”
说完转过身去，对着全会客厅的人大声道：“夫人遇刺，我必会追究到底。这位易公子跟我四海没有任何关系，如今也不便留在这里，以免发生意外。齐总管，你立刻送易公子出去。以后凡是我四海的地方，都不欢迎这位易公子。”
居然这么容易就放过我，运气不错。
宝全睁大嘴，一脸难以置信。
六珈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我冲他们一笑，接着就被齐总管“请”出了山庄。
幸亏已是夏天，虽然有风但不觉得多凉。
我坐在四海山庄的山坡上，继续数星星。
锦秋天亮就到，我只能在这里等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庄的门突然开了。
我回头去看，不是他，是宝全。
宝全一脸犯愁的坐到我身边：“你到底做什么了？怎么突然就闹翻了？”
我只好诚心诚意的道歉：“宝全，不好意思，我们恐怕就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宝全大惊：“怎么，你要去干什么？你不会真的跟碧水云天有关系吧！”
我无辜的笑笑：“我在这里等锦秋，明天他到了，我们就回京城。江湖，不去了。”
宝全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想回家看看了，玉雪一直在等我。我也该娶她了”
我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六珈呢？”
“从会客厅离开他就一句话不说，叫他他也不理。可能他误会了你，真以为你跟夫人出事有关了。不过没关系，等以后事情澄清了，他也就不怪你了。”
宝全愁眉苦脸，我知道他是真的替我担忧。
“宝全！”我叫道，“我困了。把腿借给我当枕头。”
37．
唱了5遍摇篮曲，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干脆睁开眼睛。
宝全正看着前方出神。
我轻轻叫了声：“宝全。”
宝全立刻低下头看着我。
“宝全，碧水云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帮派啊？”
宝全想了想，道：“一年以前我都听说过碧水云天的名字。若不是它跟四海盟结了仇，江湖上肯定没几个人知道它。据说它很小，在东边靠海的山上。别的嘛……其实我对它一点都不了解。”
我眨眨眼睛：“宝全也会谦虚呀。”
宝全脸微微一红，道：“世上的事，哪有人能真正了解，就算是亲眼看见的，也未必就是事实。”
我爬起身子，吃惊道：“宝全，你突然这么深沉，我好害怕啊！”
宝全脸成了熟柿子，干脆手抱胸，哼一声，别过头去。
我咧开嘴正打算笑，忽然山坡下传来一阵匆忙的马蹄声。
我立刻站起来，拔腿就向山坡下跑去，嘴里大叫一声：“锦秋——”
天已蒙蒙亮，有一辆马车进入我视野。
我再大叫一声：“锦秋——”
车厢里突然钻出一个人来，远远的面容看不清楚。
那个人猛地从疾驰的马车上一跃而下，我吓得大叫一声。
立刻从马车里串出一人，及时接住了他，几个起跃，停在离我不远处。
我慢下脚步，试探问一声：“锦秋，是你吗？”
先前跳出那人身子一晃，颤悠道：“是我，闲之。”
我几步跑到他面前。
天色未明，可我看的分明。
“锦秋，我等你好久了。”我笑起来。
“驾——驾——驾驾——”宝全坐在车辕上，手拿马鞭，一脸兴奋。
我睡眼惺忪的从车厢里爬出来：“宝全，你都兴奋了一天了，拜托你休息一下。”
“闲之进来吃点东西。”锦秋在车厢里叫我。
我乖乖的爬进去，毫不客气的又吃又喝，睡了整整一天，不饿才怪。
酒足饭饱以后，我顺势躺下伸个懒腰：“又可以过安稳日子了，真舒服啊——”
锦秋一笑：“怎么，原来闲之还想过安稳的日子，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我转转眼珠，爬到锦秋身边：“锦秋，我以前有个梦想。”
锦秋一抬眉。
“我那时候想要环游世界，就是走遍天下。”
锦秋乐呵呵道：“闲之原来志在四方。”
我趴下来：“不过，现在变了。变成尽可能多看美人美景。”
锦秋皱眉：“为什么变了？”
我不答话，想了想笑眯眯对他道：“锦秋，如果有一天我腿瘸了，或者眼睛瞎了，胳膊断了之类的，你还养我吗？”
锦秋微微一惊，责怪道：“尽瞎说。当然养你。”
我心满意足的趴下继续休息。
锦秋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打了个呵欠，道：“锦秋，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好了。”
锦秋想了想：“闲之。”
“恩？”
“你是不是真的有事瞒着英庄主？”
我勉强睁开眼睛：“是啊，你怎么猜到的。不错不错。”
锦秋露出一个苦笑：“英庄主好歹是我们的恩人，他的夫人遇害，你——”
我打断道：“你不是已经进庄谢过他了么，还想怎么样？”
锦秋盯着我不言语，我咳咳两声再道：“锦秋，英潜心他逼死了莲华，他也不是个好人。这江湖上的事都是你杀我，我杀你，没个尽头。你们又不是江湖人，何必去趟这淌混水？”
顿了顿，我轻轻道：“何况，我要保护一个人。就算我死了，他也不能死。”
锦秋闻言脸色大变，半天才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理由吧。”
我摸摸胸口的字，微微一笑：“算是吧。”
锦秋转过头去盯着某处不言不语，我也不好意思自顾自的睡觉，只好陪他干坐着。
“到了到了！”宝全兴奋的声音传来，马车停了下来。
我爬出车厢，已是残阳西挂。
原来已经到了初遇宝全的那个市镇。
宝全满脸放光，上来抱住我大声道：“小闲，我回家去了，你可别忘了我。我以后要上京城去找你！”
我也紧紧抱了抱宝全，一脸豪迈：“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锦秋也跟着下车，见我俩情绪激动的分开，也对宝全拱拱手道：“张兄，多谢你连日来对闲之的照顾。”
宝全摆摆手：“千万别说谢。江湖儿女，本是一家。我跟小闲永远是兄弟！”
说完跟我们一一告别，迫不及待转身就要离开。
我叫道：“宝全！”
宝全转身。
“你家玉雪全名叫什么啊？”
宝全脸腾的一下红了，害羞道：“姓萧，名玉雪。”
我下巴掉下来了，萧玉雪？
我高声道：“宝全，如果你以后又想行走江湖，我送你一个响亮的名号，叫白云飞！”
（萧玉雪和白云飞出自神州侠侣，不知有人记得否）
我拉着锦秋上了城里的四方楼。
在上次同样的靠窗桌子前坐下，点了同样几个菜。
我对着桌子祷告了一番，祝愿慕青在天堂里过得快活。
锦秋从刚才就脸色微郁，我只好拼命给他夹菜讨他欢心。
锦秋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看着我道：“闲之，你现在还肯跟我一起回京城，真出乎我的意料。”
难道这么快就想抛弃我？
我眨眨眼睛，故作轻松：“怎么？我不应该跟着你么？”
锦秋的眼神在我脸上游转，半晌轻道：“闲之，你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一路上也是东张西望，你难道不是在等人么？”
我心跳猛漏一拍，讪讪笑道：“我只是好奇，并没有其他意思。”
锦秋一脸不信，却不再言语，低头吃饭。
我心里一惊，赶紧道：“锦秋，你别不要我。”
锦秋抬起头看着我：“闲之，我怎会不要你？”顿了顿，再道：“除非你自己想要离开。”
我顿时食不下咽。
脑子里又开始闹腾，我转过脸去看看窗外。
暮色笼罩，灯火明灭。
楼下大街人来人往，繁华喧闹。
人群中有个蓝色身影一闪而过。
我霍然起身，凳子咣的倒地。
再仔细一看，穿蓝衫的人何其多也，没一个是熟悉的那个。
再转过头来，锦秋正静静的看着我。
38．
马车向北又行过两日，还有一天便可以回到京城。
锦秋跟我害怕被七王爷的人发现，专挑了条偏僻的路走。
夏日炎炎，我跟锦秋赶路赶的有点狼狈。
一路上锦秋对我跟从前并无两样，只是我天干心躁，越走越觉得愁云压日头，何时见青天。
“闲之，前面有个小茶馆，下去歇息一下。”锦秋说罢，径直下车去了。
我也只得跟着。
日头晃眼，我远远看去，又小又破的茶馆里正坐着一个人，看样子也是赶路人。
我没精打采的坐下，大叫一声：“小二，茶茶茶！”
小二没来，正坐着的那人突然冲了过来。
这人灰头土脸，一脸激动，手指着我，结巴道：“你你你你——”
我勉强仔细看了看，吓得立即逃出茶馆。
那人也紧跟着追出来：“易闲之，你给我站住！”
我哪里敢听，脚步不停。
“你这混蛋，想再挨板子不是！”话音刚落，那人冲到我前头，抬脚往我腿上一踹。
我哎哟一声倒地，大骂道：“舜英你这个丑女人，真是阴魂不散。到哪里都能碰见你这个衰神！”
舜英冷笑两声，道：“我这次可是专门逃出来找你的。慕青呢，他怎么没跟着你？”
我立刻冷静下来，忍痛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回茶馆。
锦秋一脸紧张的跟在我旁边。
刚坐下，舜英就跟过来：“你怎么回京城来了？我哥还在找你呢！”
我随便到了一杯茶一口喝干：“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找我做什么。”
舜英鼻子一哼：“在渔阳的时候你到青楼来，就想要调戏我，在大明寺的时候还敢当众放肆。让我哥抓住你，还不拔了你的皮。”
我挥挥手：“你们这些是非颠倒的权贵离我远点。舜英，我跟你说正事，慕青他死了。”
舜英一愣：“死了？”
我心里沉重，点点头道：“你怎么认识慕青的？”
舜英想了想：“大约半年前，我有一次逃家的时候在破庙里救的。他说他什么都不记的了，我就让他跟着我了。”
明明记得的。慕青还说“受人之托，不得不来”。
我仔细看了看舜英的脸，棱角分明，英气勃勃。
我叹了口气，慕青，你可是为她？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反正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舜英一仰头，看着我道：“我可专门来寻你的，我们走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道：“什么叫死了就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了谁死的？”
舜英一呆：“我为什么要知道？”
我气苦，一时无话，只好拼命喝茶。
舜英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慕青对我有意，我哪会不知。只是我中意的人不是他，那有什么办法。就算某天我死了，说不准没一个人会想知道我怎么死的，究竟为了谁而死。是死是活，都是自己的事。不是死了就死了，那还能怎样？让我也去死了陪他吗？”
我立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呆呆看着她。
舜英片刻大笑起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能把人魂儿都勾去呢。”
面对这种夸奖，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
舜英笑过，低低对我道：“还有你笑的时候，就算夜明珠跟你比也黯然失色呢。”
我大窘，脸绯红。
做女人的时候有人评价过我笑起来很负有感染力，没想到做了男人魅力依旧不减当年。
舜英拉过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道：“快带我走吧。我哥的人说不定就要追上来了。”
我一甩，刚想开口质问，突然从茶馆四周冲上来一群官府兵卫打扮的人。
这样的人，我一看就头晕害怕。
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两个铁柱一样的人一把抓住我。
舜英急道：“你们住手，快放开他！”
“请郡主回府。这个贱民胆敢绑架七王府的郡主，其罪当诛。现抓回王府听候王爷发落！”居然是打板子那天的黑熊。
舜英大喝一声：“胡说，明明是我私自离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凭什么抓人！”
黑熊镇定自若：“王爷吩咐，小的听命而已。来人，将郡主送回王府！”
我一听，知道舜英是指望不上了，想到又要遭受无妄之灾，心里就害怕。
看看锦秋也一脸愤怒加手足无措。
情急之中，我放开嗓子冲茶馆外大叫：“六珈！六珈！”
众人一愣。
我抓紧继续喊道：“六珈救我！六珈！”
除了我们一干人等，就是茶馆的老板和小二，道路两边茂草过人，毫无动静。
黑熊一挥手：“带他走！立刻回府！”
我急得眼泪都迸出来了：“六珈——六珈——”
兵卫拖着我出了茶馆。
锦秋追来大叫“闲之”却被死死拦住。
舜英正在那边气势汹汹的骂押着自己的府役。
夏日阳光炙烤大地。
我声嘶力竭，呼唤的六珈的声音一声低过一声。
我开始怀疑那天看到的身影真的只是幻觉。
心底涌上绝望，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一个人从草丛中慢慢走出来。
蓝衫净颜。
咣的一声，黑熊拔刀相向，连拉扯我的兵卫都拔出武器严阵以待。
我轻轻叫了一声：“六珈。”
六珈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缓缓流过彷佛莲池清水。
我浑身颤抖，正打算开口。
六珈轻轻道了声：“保重。”转身离去。
蓝色的身影隐入草丛，片刻不见。
我眼前一黑，两旁的兵卫牢牢的抓住了我。
七王府里的饭菜很难吃，当然特指地牢里的。
连续吃了三天，我真想绝食抗议。
我这个绑架郡主的重犯，居然被扔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就算了，连个鬼都没来看过我。
百无聊赖，我只好试图跟狱卒攀谈。
“老哥，你好！”
“……你想干什么？”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没想到老哥你也睡不着啊。”
“……我今天当班，睡个屁！”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王爷将如何处置我？”
“你是那个绑架郡主的小子吗？”
“是啊是啊，你也听说过我？”
“呸，你这样的人，一年要处死好多个。”
“……怎么，郡主原来这么受绑架者的欢迎啊？”
“……你痴呆了吧你！莫非你真绑架了郡主？”
“……难道那些人没有真绑架郡主？”
“嘿嘿，有没有真绑架谁知道呢。反正郡主逃家一次，就有个替死鬼被砍头。”
“……老哥，我好冤。”
“嘿嘿，冤的人多了去了。跟我讲有个屁用。你还是趁有时间多吃点免得下去饿吧！”
姥姥的，我在肚子里骂了无数声，直接倒下睡了。
地板上老鼠很多，它们经常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身上走来走去。
我三天未刷牙，未洗脸，身上的汗臭冲天。
幸亏六珈没有看到我这副模样，他总是干干净净的，就跟莲池的水一样。
我翻一个身，拉开衣襟看看那个鲜艳的珈字。
心里软软的，痒痒的。
六珈那么聪明，肯定看出来我不是能跟他结伴江湖的人，不能怪他。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哼哼那首“想一个男生要藏也藏不了，我的一切优雅全都落荒而逃，想一个男生要忘也忘不掉，看云就要散我的人在等你拥抱……”
一首歌还未哼完，牢门口突然热闹起来。
不会是要斩我了吧？我赶紧爬起来把着牢杆向外张望。
真不幸，什么都看不到。
“凭你们也敢跟我动手？”
我头一蒙，女衰神，她一出现准是坏事，还是躺回去装睡吧。
“郡主，你别闹了，赶快回去吧！”又是黑熊。
“回去？我今天不把人带走是决不会回去的。你们让开！”
“郡主若再不回去，小的就无礼了。”
“放肆！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俗，真俗。我摇摇头。
“英儿！”一个年轻严厉的声音，来的肯定是——
“哥——你放了易闲之吧，我什么都听你的。”果然——
“带郡主回去！”干得好！
“哥——”一阵喧闹，舜英终于消失了。
我叹一口气，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突然灵机一动，爬起来清清嗓子，大叫一声：“舜华！”
“大胆！”黑熊突然出现在我牢前，吓了我一跳。
我讪讪笑了笑，冲他挥挥手：“我找你们王爷有点事。”
黑熊熊眼一瞪，我心一缩，正要打退堂鼓。
“找我何事？”从黑熊身后走来一人，锦衣华服，面容跟舜英八分相似。
我在心里理了个顺序，先问道：“方锦秋呢？”
“他很好。”
“别为难他。”想想自己说了也没用，再道：“他对舜英的事一点都不知道。”
舜华面无表情，我心里骂了一句。
“我一定要死吗？”好歹自救一下。
舜华这才点点头。
“给我个理由好不好？”
舜华一脸不耐烦，转身要走。
我赶紧大叫：“我死了舜英肯定会跟我一起死的！”
舜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们已经发誓同生共死，她脖子上那条项链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事已到此，上帝会原谅我说谎的。
舜华脸色一沉，狠狠道：“那你更是非死不可。你难道不知道她早已许配给当朝宰相之子了吗？”
我头一晕，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智商不够，一时想不出来脱身之计。
“姥姥的，死就死吧！我还有两个要求！”怕他离开，我赶紧一口气说出来：“第一我要舜英把项链还给我！第二死之前我要见锦秋！”
一看舜华的脸色我心知没戏，赶紧哀求：“我曾经救过舜英，你好歹报答我一下。”
舜华盯着我思考片刻，脸色微霁，轻轻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冲他感激的一笑。
舜华转身离开，走了一半回头道：“明天一过我就会把你交给大理寺问斩。”顿了断，“为了郡主的名誉，委屈你了。”
说罢径直走了。
我也懒得愤怒，躺下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