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是南山一少僧(第二部)BY 小楼
序
我叫赵岩嵩。
20岁以前我是嵩山少林寺的一个小和尚,20岁以后,我是天地教的少主。
而现在,我是武林盟主的人质。
如果不了解我的传奇一生,现在一定为我的处境唏嘘不已……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说是当人质,不过也就是度度假散散心而已。因为武林盟主,跟我,有很深的渊源。
如果你是了解我的人——我指得是你知道我过去的一些经历——大概现在最感兴趣的是揭开我的神秘面纱,看看我……到底有多丑……
汗~~,此话一言难尽啊。
其实我长得真不匝地的。有史料为证:上少林寺进香的豆蔻少女们因为看见了我,对少林和尚从此失去了兴趣,可见辐射面之广。但是武林中传说我却是一个美男子,为什么呢?因为我有一个英俊潇洒,勇冠三军的老爸,又有一个艳决天下,孤高清傲的叔叔,根据基因遗传学理论,我再差也差不到哪去。事实上确有人证,我跟老爸长得挺象,属于一看就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我想我确是天地教前教主赵麟海的种,不过……就是去其精华,取其糟粕……所以像是像,神经面貌就差了一点。再加上我脾气再差一点,穿着再邋遢一点,为人再不修边幅一点……老爸泉下有知,吐血一定也是好几两,好几两的……
汗……
好了,口水话说了这么多,我开始正式介绍我自己吧。
我叫赵岩嵩,在少林寺的法号为「戒痴」。我老爸是天地教的前教主赵麟海,我老妈不出名,就不用介绍了。我有个大师兄,在我15岁的时候带着我去了一趟江湖,喂我吃了两个很奇怪的果子,然后,就离开了我,离开了少林,离开了「戒嗔」这个法号。当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武林盟主孟湘臣了。大师兄还俗的原因一直是个谜,有人说他好大喜功,有人说他特立独行,还有人说他因为一个人……我更相信是因为他的江湖梦——
他说,江湖是一个梦,我愿意为它牵袢。
我还有个叔叔。他叫赵麟君。
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人。16岁以前他喜欢我父亲,16岁以后他恨我父亲。虽然他被软禁的时候是我救了他放他下山,但他好像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到了床上立刻就把我什么了。汗,这个人神经太不正常,兔子还不吃窝边草,这个人选来选去,尽挑着自家人欺负,一点宗教礼法的观念都没有。不过,这个人我却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悲惨离奇的身世,也不是因为他至情至性的性子——这个蝴蝶一般的男人,曾经那么向往的看着阳光中飞舞的蝴蝶,向往着那一份自由洒脱——而当我求他跟我走的时候,他却拒绝了。
我理解。牺牲那么大,连放弃的勇气——都失去了。
所以我默认了他的安排,在他恙败给孟湘臣以后,把自己「卖」给了白道,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人质」。
天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质!要知道我和少林,还有孟湘臣都有极深的渊源,而且,我还身负少林寺和天地教两家神功!
要知道,这个江湖如果单凭武力说话的话,我就是那临绝天下的三个人之一!!
而另外的两个人。
一孟湘臣。
一赵麟君。
1、
现在的地点是——
地牢。
汗水~~身为天地教前教主的儿子,现任少主……前少林寺的弟子,现武林盟主的师弟……这个待遇……还真是差了点~~~
不过想着自己明明确确就是一个阶下囚,也就想通了。
什么锅配什么盖。是囚犯当然住地牢。
像我这么随意而安的人,当然不会挑剔什么——那些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来都没有认真的放在心上,过眼云烟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一点都不会为之烦恼。
曾经有一个人非常讨厌我这点,他奇怪的认为我的精神上是不倒的,所以非常想从精神上打败我。结果打击着打击着就把自个儿搁里面了,然后就难受啊痛苦啊受伤啊折磨啊,自个儿折腾上了。后来他十分不满的开始查「病因」,查来查去查到我这个「罪魁祸首」身上,于是一脚把我踹到这里来当人质……唉,其中的委屈,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喂,那个丑家伙,过来!」
正当我在黑暗中感情舒怀的时候,一束亮光照了过来。我困惑的眨眨眼睛,看着那束光。
「喂!说你呢!还坐着干嘛?等老子来抬你吗?」
看看周围没人,我把手指指向了自己:「你在叫我吗?」
「你以为我在叫谁?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啊!我立刻「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心中只想道歉。事实上一直以来我都对美丑没什么概念。在少林的时候大家都是男子,自然不会有人去关心谁好看啊难看的,用师父的话说就是「美丑都是皮相,心诚则美」,这么看来我无论如何都是美的;而到了天地教大家更加不会评价我的美丑,因为在那里身份、地位和武功才是他们「美丑」评价的标准,这么一看我又是美的……
于是,于是,我老觉得自己是美男子,而且美的不卑不亢。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因为被灯光晃花了眼所以反应有点迟钝。」我连忙迎着灯光走了过去,扒拉着铁门看来人。灯光后面两张骄横的脸蜡黄着,怎么看怎么……
啊——当然那也是皮相,想来正派人士都应该长了一张正派的脸,就算没有正派的脸那也一定是当卧底当的,其实心灵还是蛮正派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的交换着什么,然后一个人问我:「现在,你是我们名门正派共同的囚犯,我问你,你会什么武功,快说。」
我踌躇了一下。少林的武功自然是不能说了,我怕丢师父的脸;天地教这边的武功更加不能说了,我怕丢老爹的脸;这么看来我好像还没有什么自创的武功,于是我愁眉苦脸的说:「这个,我的武功还在探索中,现在处于初级阶段。」
突然一条鞭子灵蛇一般卷了过来,啪的一声打在我身上。我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立刻就哎哟哎哟的叫做一团。
「你干嘛突然打我……我又没招你惹你……」
「你是没招我。」那个使鞭子的冷笑着看我,「不过正邪不能两立你懂吗?像你这样的邪派妖人,人人得而诛之,我管你惹我没有!」说着他又在我身上给了一鞭。
于是我叫唤的更大声。同时我开始拼命的求饶,催声泪下字字血迹。
「他妈的!怎么抓了这么个货色?」另一个人皱着眉头看我,「魔教妖人也抓了不少,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打两下就开始叫。魔教的人眼睛都长什么地方的,这样的种也能当少主?他妈的果然邪性。」
「对呀对呀,他们其实是认错人了,我一点都不像天地教的人,我自干堕落。」我拼命的点头。
自干堕落?不假。没种?不对。我只是不想跟他们计较什么,为了激起人性中的残虐而作出的无谓牺牲,我认为不值得。
「妈的!老子看见这种没种的家伙就来气!不抽两鞭子心里不痛快!」于是他更加用力的抽我,我更加拼命的叫唤,这样犹如相声般美妙的配合,一直回荡在地牢宁静的黑暗中。
最后我更是唱做俱加,眼睛一翻倒在地上,任他们怎么抽打都不再动换。
「好了小武,我看他果真是晕了,这个人盟主嘱咐过好好看管的,你还是不要搞得太难看了。」
「真搞不懂盟主怎么会派我们来看犯人!这样个没种的东西,值得我们费劲巴拉的在这里看着吗?」那个人不满的发着牢骚。同时他的火发泄在我的「尸体」上,他又给了我一鞭。
「盟主他……总有自己的打算……」他放小了声音,嘀咕着什么「得罪啊」「考验」什么的。
我简直懒得听。两个人小声的嘀咕着走远了,看来已经放弃了对我的发泄。我继续躺在地上装死——当然,如果你理解为我饿的动都不想动也……未尝不可。
妈妈呀!条件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反正我也不是没吃过苦,可是饿肚子的生活就比较无趣了,少林寺粗茶淡饭的还管饱呢,这当囚犯也要讲社会公德至少给个最低生活标准吧。
我忍着肚饿过了一天(大概是一天吧这里老黑呼呼的也不知道时间),粗茶淡饭终于送来了。果然是「粗茶淡饭」啊,我小心翼翼的问昨天的那位「仁兄」:「这位大哥,这些吃的虽然管饱,可是……口味似乎差了一点……这个……你确定不是把猪圈里的东西送错地方了?」
「送错你个头啊!」那个「仁兄」似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反应都很大,抓紧任何一个机会用各种奇怪的话骂我,而且经常是滔滔不绝匪夷所思。我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饭菜往后移了移,既然口味已经不好了就不要再接他的口水了,这菜汤似乎还不欠缺这点油水。
「给你吃的就不错了,你以为囚犯那么好当啊,那么舒服我进去好了。」
看来饮食改善是不太可能了——我一边吃一边拼命的叹气——这个温饱问题一定要作为国计民生的大事必须时时抓事事抓,而且要有自力更生的打算要努力在环境中求得生存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创造价值……
吃过饭以后我就继续在床上挺尸。我不知道这个地牢里以前关过什么人躺在这里的时候思考的什么问题,是不是在惆怅啊伤怀啊忧国忧民啊~~~我的想法再实际不过,怎么藏好自己的五脏庙一定走在革命的前端……
唉,这么伟大的思想别人一般都理解不了啦,所以师父啊师兄啊爸爸啊舅舅的还是都不要知道好了,连你们也装作没看见好了~~~大概这个世界上……就只有雪岄能够了解我真正的想法吧……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躺在地上拼命的呻吟。
「来人啊~~~我我我……肚子痛……」
两个人匆匆的跑过来,他们惊喜的目光隐藏在灯光的背后。
「好像发作了。」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
于是两个人终于肯走进我的狱牢,一个人给了我一脚:「知道你吃了什么吗?」
「那个……吃了猪食……所以……得了猪瘟……」我大声的呻吟着,语调十分的奇怪。
「他妈的!敢说我们唐门的毒药是猪瘟我灭了你!」另一个人气得使劲的踢我。
「我……我又跑不掉你们干嘛给我吃毒药……我是人质……又不是……不是……」
「还有什么能够比毒药更加好好『看管』的,看武林盟主好像有那么点意思想要重视你,我们当然不能对你『掉以轻心』了,你以为我们都是什么人啊,来看管你这个废物。」
「你们大可不必……我……我是人质……就算为了天地教……我也……不会跑……」
「他妈的那个孟湘臣吃错了药也那么说,还极力说服大家把你放到地面上去——我师父才不会管你什么同门情谊呢,他老人家就一句话最是道理:这个世界他妈的什么都可以假,就是毒药假不了。你他妈的能吃到我们唐门的毒药,算你这辈子见识了,你知足吧!」
听完他这席话我更加悲痛的大声疾呼起来。然而心里——却不知为了什么反而平静了许多。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那个人给的。
就这一点。
我信他。
无过。
在我的大声叫嚷中两个人不理我又开始了交谈。
「喂,师兄,这个人好歹是魔教的少主啊,你说他如果控制在咱们的手中,咱们是不是可以去魔教敲诈他们一把。」
「好主意诶!魔教那帮孙子,等级森严的厉害,这么厉害的主儿控制在咱们手里,那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对呀!咱们告诉师父去,这样咱们唐门一定在正派面前大大的露脸。」
「算了吧,师父为了应付那些人所谓的正派迂腐,早就已经头大如斗了,这事要是被孟湘臣知道了说不定又拿光明磊落的大牌子拼命压师父,我看——这好处咱们自个得了,谁也别说别惹事,就对了。」
于是一个人又踢踢我:「喂,我说丑八怪,我告诉你,你中的是我吴剑的独门毒药,解药只有我一个人有,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
「所以,不管你将来怎么荣辱浮沉,都不要忘了我知道不?」
「知道……知道……」
「臭小子,心里到还明白。」他蹲下来看着我,「说,你这条贱命在天地教值多少钱?我们应该跟谁换去?」
「挺值钱的,真的挺值钱的……」我一边呻吟一边说,「你们跟赵麟君要钱,他是那边管事的,而且是我亲戚……啊……那个……可能不是亲戚……反正天地教的时候他还蛮照顾我的……你们跟他要,多少他总能给点……」
「妈的!多少啊!!」
「那个……我……我不知道……他数钱的时候都没当着我……不过他家的浴池超大,而且特别豪华……」
「妈的!老子看他还是个笨蛋!」使鞭的不耐烦了,踹了我一脚然后拍拍衣服,「我们走吧,反正不打算要一次,先试探试探那个姓赵的,就知道下次能要多少了。」
于是两个人骂骂咧咧的离开,我抓着铁栏杆拼命的呼唤:「两位仁兄,两位恩人,两位大哥……你们不能就这么把我丢下不管啊,先给我点解药啊……」
「解药?」其中一个回头冷冷的笑道,「没拿到钱谁免费给你啊,这个毒药每3天发作一次,这次死不了,你疼着吧,一个时辰过了就好了,你要实在忍受不了,就揉揉你的小肚皮吧哈哈哈~~」两个人大笑着离去了。我立刻又拼命的喊,「大哥,大哥,敢问尊姓大名啊!」
「问那么清楚干嘛?找死啊!」
「你们不是说,我荣辱浮沉都要记得你们吗?我怕我以后出去了,找不到卖家……」
「哈哈哈哈哈,臭小子还想着出去呢!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我叫吴剑,他叫吴峰,你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改天我们去向你打秋风哈哈哈哈哈!」
我慢慢的放开了栏杆,退回到我的床前。
好吧。
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
现在。
你们可以安心的进地狱了。
2、
很快就有人来调查唐门两弟子失踪的原因。
先是对我细细的查问了一番,然后就是有分寸的将我「拷问」了一番,最后——是详详细细的把地牢收拾了一番。
看着那么多人热心的帮我翻虱子,心中真是过意不去。我这人一向自轻自贱,受不得别人对我好。看着那么多人对我的地牢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连我唯一的一套内衣也掏出来细细的抖搂了抖搂……于是我脸红了,我旁敲侧击的想告诉他们,估计那么大的两个人,应该不会藏到我的内衣和袜子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唐门的总把头果然有气势,他那么抄着手一指挥,大伙儿的干劲就更足了。唐掌门回过头来用眼白鄙视了我一番,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原来如此。
我不再说话,心中暗暗冷笑。
巴掌大的地牢里当然掏不出两个大活人来,估计墙角掏出来的那点鸡骨头也不够拼成一个人体来。弟子们仔仔细细的做了「骸骨」鉴定后,确认几块不明皮骨确实跟了飞禽走兽的姓。于是搜查结束,唐总把头蓝幽幽的目光又重新放在了我的身上,他看着我,好像能够透视的目光正在我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上,查看有没有可能进肠胃的可能。
那种目光终于让我受不了了,我振臂疾呼:「没可能的!那两个男人那么臭,长得又丑,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吃他们的!」
唐总头上一阵青烟乱冒。
「谁数落你吃他们来着。说!他们到底什么事情得罪了你,你把他们毁尸灭迹了?」
「我真不知道。出家人不打妄语。」我指天为誓。
后来想想自己已经不能算是出家人了,于是——嗯,还好灯光太暗,估计他们都没有发现。
脸红的同时我无端的忧伤起来。
记得当初刚下山的时候赵麟君很反感我没事就把「出家人」挂在嘴边,明摆着是到这边做客来着其实心里想的还是当少林小和尚,所以他千方百计的勾引我犯戒,第一天下来基本上我把少林大大小小的戒都犯了个遍。于是他满足了他痛快了他损人不利己了~~~后来我能保存的唯一一个信念就是「出家人不打妄语」,身不由己也努力的身体力行。每次我说这话的时候赵麟君就用他那勾魂夺魄的妙目幽幽的看着我,唇边一丝残忍的笑容里,他缓缓言道:「原来出家人不打妄语啊~~~」
所以这个习惯我到最后都没有丢,不是赵麟君惯的,而是作为跟他的长期斗争,保留下来的优良传统。
而如今……
我发了一会儿怔,恍惚中听见唐总又在那里发号施令来着:「把那个姓赵的小子给我绑起来,不打到他说实话,就别给我停!」
咦咦?
他怎么就那么闯定就是我干的??
我不禁忍不住了:「喂喂。大叔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的弟子丢了你就赖我——要知道我是囚犯而他们是领导诶,哪有领导丢了管犯人要的道理?你丢了徒弟难道不需要问问自己的失误失察吗?不需要问问他们有什么仇家有什么过往故事吗?……喂喂,我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就不听了……喂喂,等等……」
等到把我吊起来,并脱的只剩小裤衩,唐总才晃悠着走到我面前,目光刀割一般缓缓滑过我一身的伤痕。
「他们的仇家……过往故事……」
「不就是你吗……」
唐总的目光带了火,落在身上仿佛能烧出印来。
「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我大声疾呼配合他的话音刚落——这年头都兴些什么啊,怎么没事就喜欢欺负弱小屈打成招。我……
「慢着!」
远远的一个声音传过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严。
另一群人缓缓的拾阶而下。我那叫一个激动啊——一眼就看见了我大师兄,还有我师父和师伯同志们。
「阿弥陀佛——」
同门悄悄打了一个招呼。我那叫一个感动啊——如果不是还吊着,我一定蹦达两下了。
「唐孝施主,就算赵施主是我们的人质,但这样私设公堂不问青红皂白的拷打……似乎有违正道吧。」师父越众而出,开始他最喜欢的「主持公道」。
唐孝目光闪了闪:「哼!少林方丈如此德高望众,总要给我想个办法,找出我的两个爱徒来!」
「您怎能如此闯信,贵派两位年轻弟子的失踪,就一定与赵施主有关呢?」
「……」
众人面前唐孝总不能再说我身上伤痕的事情,他脸上忽明忽暗,目光凶狠而又残暴。
难得他脸色如此好看仿佛沸锅煮了饺子,于是我兴奋的再添一把火。
「唐掌门看了我身上被他弟子虐待的痕迹,就一口咬定我怀恨在心,报复来着。」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地牢里安静极了,两道强烈的目光凛寻了过来,并且很快就移开了。
但我还是被那两道带着强烈感情的目光——刺激的浑身一阵颤抖。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师弟……伤势如何?」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叫孟湘臣的男人背对着我负手而立,一派的高贵华丽。然而他的手,又确确实实的颤抖着,在隐忍的灯光中。
于是我越发的不忍,几乎也要用传音入密的办法告诉他这一身的伤其实并不碍事,是我故意留给大家看的……但很快另一个声音不禁同意就盘踞了大脑。
「财人不露富,权人不显贵。总之你好自为之。」
说这话的时候赵麟君也不看我,他习惯用无情来掩盖自己的有情。
于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又穿过来了:「如果痛,不妨,师兄替你作主。」
我借着昏暗的灯光望了过去,看见他的手放在后腰上,悄悄的,四指并拢,拇指向下。
一下子我就不行了,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记得当时大师兄代师父之名教我武功的时候,没少因为我的调皮捣蛋、懒惰贪吃被师父责怪。每次当师父要罚我的时候,他都一头站在我前面,对师父说是自己管教无方请责罚自己……然后他就会冲我悄悄比划这个动作,告诉我没事,他一手替我担了。
连师父都要叹气,说戒嗔(大师兄当年的法号)啊你到底要护他护到什么程度……
本来应该呼痛两声好让师兄拯救我逃出苦海,我那么聪明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我无声无息的沉默着,我需要时间控制自己强烈到快要溢出来的情感。
于是那个声音又传来了:「师弟……你大声呼痛,我救你出去。」
我笑了,我把笑容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谢你救我。
此生不忘。
「方丈,弟子赵岩嵩有话要说,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保持被吊的状态,对前任师父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
师父转过头来,缓缓冲我点点头。
目光清凛,神情温暖。
「但说不妨。」师父的表情眼看着就要护短。
于是我放心了,胆子也大了。面对着一屋子打算给我声张正义的仁人义士……昔日同门……我深吸一口气,无比悲痛的说——
「在你们讨论『人道』这么严肃话题的时候,能不能先把已经非人道的我放下来……」
吧唧。一圈人全部绝倒。
于是我被放了下来。师父跑到边上吐了好几口血,然后在若无其事的回来继续当自己的公道。
「赵施主,您身上的伤痕可是看守的人虐待留下的?」
我点点头。
「他们为何毒打你?」
毒打?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对两个人不满,因我是魔教妖人,因师兄他权势熏天。
我摇摇头。
「哼!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小小的一点惩戒算什么?」唐孝回护同门,两大权贵面前仍不服软。
孟湘臣眉头轻皱,正要发话,我连忙抢道:「大家看见了吧,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真的我很振振有辞的。但大家的脸色似乎都变得很奇怪。唐孝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四周的人脸憋的也是通红。师父偷偷去吐血了,孟湘臣怔怔的看着我,表情很奇怪。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装傻,故意看他。
孟湘臣点点头。然后他又缓缓的摇摇头。
「赵岩嵩,现在武林的几个前辈都在这里,你告诉大家,唐门的弟子都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轻轻缓缓的,好像没劲,好像又巍峨严谨不容小视。他看着我,用另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师弟,别害怕,都说出来吧。说得越严重越好。」
切~~~不瞎编也很严重啊。我深呼吸,缓吐气,无比正经无比悲痛的说:「唐门的人不给我饱饭吃,把猪食拿出来充数,而且还骂我,说我只配吃猪食,我又不是猪,长得也不像猪,为什么只配吃猪食啊他们的理论好奇怪……」
我还在侃侃而谈,严厉的控诉「敌方」对我的摧残。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又有点血压低的感觉,师父已经吐的贫血了,正在那么默念金刚经,努力对我说的每句话都充耳不闻。
而可怜的我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众人的异状,继续声声泣泪交加的控诉:「其实吃不饱饭也就算了,味道不好也就算了,反正我想两个大男人也不会做那些伺候人的事情……想想自己原是囚犯的事实我也就想开了,可是,可是……他们不应该把毒药也混在饭菜里给我吃吧,就算原材料不够也不应该通过这种方式弥补啊……」
突然屋子里面又安静了,刚才暧昧涌动的低笑也都消失了。孟湘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缓缓的传来:「赵岩嵩。你说——他们给你下毒了?」
我认真的点点头,露出很害怕的样子。「本来他们之前打我,都是站在牢门外用鞭子抽我,可是我吃完饭肚子痛以后,他们就欣喜的跑到里面踢我,说什么中了他们的毒就不敢怎么样。任我再能耐也只能听他们的……」
孟湘臣不说话,他缓缓的转头看着唐孝。
明明是年长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敢正对这样的目光。
「后来他们在我旁边悄声商议,说我是天地教的少主,身份地位很高,如果以此威胁天地教应该有搞头,然后他们就一边踹我一边威胁我,说不听他们的就让我痛到死——我实在是害怕还有难受,于是就告诉他们上天地教找赵麟君——」
「阿弥陀佛。」师父双手合十,高声颂佛。
「唐施主,贵派两位弟子的去向可就明白了吧。」师父闭了会儿眼睛,突然睁开精光暴涨,「这两人如能全身而退,老僧把头掰给你当球踢!」
「哼哼!」唐孝无言,只拼命护住自己宗师的派头,举目望天。
3、
那天的三方汇聚就怎么不欢而散了。唐孝恶狠狠的说清理门户的事情也不劳烦魔教动手所以这个梁子结大发了,然后他用继续恶狠狠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不是人质而是敢死队排头兵所以帐要先算在我身上。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到底孰是孰非,就算护短他的这种行为也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我第一次觉得正派原来也有这样的正义,我第一次觉得胸中有股热血翻腾如果他敢再找我麻烦还能全身而退我就把头掰下来给他当球踢。
原来自己的性子里面也有些邪气,只是常年的「阿弥陀佛」让我常常很善良。
唐孝怒气冲冲的离开后,师父示意盟主一同离开商讨后事。孟湘臣默不作声,末了他淡淡说:「方丈,我过一会儿再去您那里。」
师父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等到他让所有的人退下,我不禁有些紧张。我吞了吞口水,觉得嗓子发干。
他背对着我,静静的站在灯下,我仅看见他墨似的长发一直垂到腰迹。
雪白的长衫,考究的装扮,宛如神仙般的气质高华。我似乎忘记了他曾经跟我一样,穿着布衣面显菜色,光头上六个戒巴个个浑圆……
曾经……是那么的亲密无间……
「大师兄,你头发好长了啊……」
我轻轻的叹道。
他微微的侧过一点头。灯光罩在他光润的脸上,朗朗的眉,秀气的眼睛。
「戒痴……你心中……一定怪着我吧……」
他的声音里有些无奈有些黯然。
我无所谓的笑着:「没有啊。今天你用传音如密告诉我的,我都听得仔仔细细的。」
他的脸转了回去,大概觉得无法面对:「可是,明知道你在地牢里,还让你受这些苦……」
恍惚中想到那两个失踪的人说他拼命想让我出去……原来,都是真的……
本想好好的告诉他我能够理解他的苦楚,但一想到自己认真起来大概能吓死路边一头猪,于是也就笑嘻嘻的说起俏皮话:「不苦不苦,就是吃的不好,改善伙食的步伐一定走在前面就是了……」
「师弟——」孟湘臣无奈的走近,透过牢门,我看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你好瘦,浑身又是伤……赵麟君把你交给我的时候那么神采飞扬的一个人,现在却是这个样子了。我……」
「打住打住。」我慌忙摆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可别以为赵麟君派我来当外国使者做客来着,我是人质诶~~~」
孟湘臣嘴角慢慢滑出一个笑容来,淡淡的。
「赵麟君的想法,别人不知……我也不知么……」
「他在试我,有没有法子让你当客人……」
他缓缓的伸出一只手,我怔了怔,连忙把自己的小脏爪子递了过去,间或不忘自嘲的笑笑:「手太脏,别嫌弃。」
他显然没有嫌弃的意思,我也就随他紧紧的握着。不言不发。
「师弟,我虽然贵为盟主,可是也不能只手遮天,正派现在分为两派势力,一派主张江湖事江湖人自行解决,另一派投靠朝廷借助朝廷势力……那四川唐门,就是朝廷的手下,一直跟我不合,这次的事情,原也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赵麟君知我难做,故意把你送了过来。我和少林固然是要维护于你,而唐门等朝廷势力也会乘机发难跟我对抗。赵麟君心思细密,表面上服软说你是人质缓解正邪压力,其实是想我们两派再起纷争他好渔翁得利,果然是一石两鸟的妙计……」
「不是的!」
孟湘臣微微一怔。
「师弟……」
「不是这样的!」
我一步一步的后退,在他的目光笼罩下,不停的颤抖。
怎么会,是这样的理由?
心中一阵针刺的痛苦——明明是因为没有办法再面对下去了,赵麟君才如我的愿放我走的。他知道孟湘臣是我师兄,必然回护于我,这才冒死把我送了出来。,这一切的一切,虽然他都没有说,但我都是明白的。因为受过伤所以惧怕付出,因为牺牲太大所以难以放弃,赵麟君把自己藏的再紧,我也能体会他的伤悲。赵麟君不肯跟我走,是因为他的宿命网住了他的翅膀,而不是这样的理由……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的理由……
那一心想跟他一起浪迹天涯的我算什么?
那为了减少他的痛苦义无反顾离开的我算什么???
我不禁闭上眼睛。
赵麟君啊赵麟君。
曾几何时,我竟在你身上……
投入了这样的情感……
「师弟……」
耳边有人轻轻的唤我。
「你还好吧。」
睁开眼,一双美目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有点饿晕头了……」
师兄的表情似乎是想笑,但他又重重的叹出气来。「委屈你了。」他一再这样的说。
「师兄,如果真的想帮我的话,出不出去都是次要的,先喂我饱饭吧,你明知道我对饥饿的意志力是最低的,很容易就叛变理想失去立场……」
「但愿……」
「你的痛苦只是因为饥饿……」
我心中一颤,几乎要追问个清楚。但孟湘臣很快站了起来,完全不给我说话的空间。「师弟,难得有机会见到你,我索性说个清楚。我资历尚浅,虽然已经贵为武林盟主,也不过是看在我少林弟子的背景。其实下面不服我的人甚多,行事也是举步维艰。」
我点点头,我原本就不想很快出去——当然吃饭的问题还是很重要。
师兄不理睬我暗示他那关于国计民生的大事,继续自己的剖白:「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让你出去。地牢的生活虽然艰苦,我也会尽我能力做到最好,至少……」
他的眼睛微红。
「我无法让自己再看见今天这一幕……」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他完全不理睬我的呼喊快步离开。我抓着牢门用力的喊他:「师兄你别着急,我真的没什么……你要小心唐门!」
他站住了。
回头看我。
「小小的唐孝孟某还未放在眼里。」
「就算是东宫太子,我也不惧他!」
说出这些话后他快步的离开,轻功超绝的他轻烟般消失了。
我放开牢门,一步一步的后退,坐在我那湿冷的床上。
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为什么赵麟君斗不过他。
赵麟君没有他临决天下的气势。
赵麟君没有他绝代高孤的目光。
果然,那天以后我的生活质量,就有了大幅提高。
同时我也体会到,正派之间的派系斗争,如何的如火如荼。
连狱警竟也分成两派,一派任我大鱼大肉,一派继续给我猪食……同志们,你们没必要吧!!!
可是我一个囚犯的呼声不能上达圣听,我继续一天在天堂,一天在地狱。
天堂的日子固然好过,地狱的经历就有点欠揍了。好在我这个人不怎么挑剔,针对这样的局面我就勉强睁只眼,闭只眼好了。
好在我也不是什么笨蛋,而且尤其会在这种关系国计民生大计的事情上动脑筋。很快我就学会用天堂的口粮补地狱的垃圾。而且我还很聪明的用自己那少林和天地教武功之精华来加热食物……我头一次觉得有那么好的武功原来也不是坏事的说……
如果日子能够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其实我的小小要求……真的是好小好小……
有一天我正好在天堂里睡觉,地牢里忽然一阵热闹,我有室友了。
本着华夏子孙「人可以不吃饭,但不可不好奇」的本性,我施施然踱到牢狱的一侧,准备跟新房客打个招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是雪玥和雪辰进来了。
我连忙巴拉着牢门蹲下去,对着雪玥小声的叫唤:「雪玥,雪玥,你们怎么进来了?」
雪玥本来抱着雪辰的身体正六神无主,听见我的声音不禁大喜过望:「主人,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听说你中了毒,我们立刻前来相救!」
雪玥那「明知虎山行」的凄绝表情,配上他语气里的铿锵决断——真个朗朗乾坤,浩然正气。
不过……
我的嘴巴简直可以塞一个鸡蛋……不……鹅蛋……
「就凭……你们……」
「干嘛啊!你嫌弃吗?好歹我们一片心意嘛——」雪玥不满的看着我,仿佛我辜负了他好大一片赤子衷心。
「好,好。你们真是好样的。」我头上冷汗淋漓,还不敢让雪玥看出我的惭愧来。于是我立刻转移话题说:「不过,雪辰的样子似乎不太好,你们遇上什么事情了?」
提到雪辰,那个少年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主人,主人,快救救雪辰啊,他给……他给坏人打了!!!」
4、
小心的不让别人看见,我抓住雪宸的一只手,暗暗把真气渡到他的身体里。
不禁皱眉。
雪宸的伤势好重,完全靠我一口气吊着。如果我不施加援手,他活不过12时辰。
悄悄收回了手,我怔怔的出神。
「主人,主人,雪宸的伤势怎么样?」雪岄焦急的看着我。
「有我在,不用担心。只是……」
「主人,您不救雪宸吗?」雪岄看懂我脸下的犹豫,不禁焦急出声。
我摇摇头,给雪岄一个安慰的笑容。
「怎会?我一定救雪宸,你不用担心。」
雪岄脸上一下子轻松起来,他含着眼泪看着我,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
正要说话,忽然怀里的雪宸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他苍白着脸看我,唇齿微动。
「主人,不可……」
「雪宸,你醒了吗?你有没有事情?」看雪宸醒来,雪岄不禁惊喜的呼出声,他紧紧的抱住对方的脖子,勒的雪宸立刻就翻起了白眼……
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雪岄不让他犯下「弑亲」的滔天罪行,拉住他的手,对他露出最最温柔的笑来:「雪宸,别担心,一切交给我。」
雪宸艰难的摇摇头:「主人……陷阱……」
「啊!雪宸你遇到什么事情?你一定知道什么对吗?谁要加害主人,谁在加害雪宸,我雪岄第一个不原谅他!」雪岄爆豆子一般爆着自己的愤怒。
我捏捏雪宸的手。他的意思,我懂。
「别想太多,我应付的了。」
雪宸美丽的眼睛怔怔的看着我,最后他放弃似的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丝丝的泪来。
「主人……雪宸……给您添乱了……」
「唔……其实不是给我添乱……我无所谓啦……就是雪岄他……」
「要牺牲一下了。」
等到雪宸起身坐起,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的事情了。
大病初愈,雪宸的脸上仍然有病态的红荤和萎靡的青色,不过也更增他的风流婉约,顾盼间楚楚动人。
美人啊……我心中暗暗叹道。
随便推了一下雪岄:「呆什么呆,没看见雪宸精神不济吗?还不赶快扶住了。」
雪岄赶快小心翼翼的捧住雪宸轻盈的身子,雪宸一阵羞涩,不禁转开脸去。
「别把我当个病人似的,我……已经没事了……」雪宸轻声道。
「真的没事了吗?不过……我想你坐着还是比较勉强的,那个地方不会痛吗……」
「雪岄!」
雪宸又羞又恼,不禁狠狠一掌打在雪岄胸口。雪岄没提防,一掌被打出老远,立刻急了:「你看你看,果然痛吧,都生气的打我了呜呜……」
「雪岄,你别再说了。」我呵呵的笑着,看着雪宸少见的羞急分外有趣,「雪宸他不是疼痛,你再说下去他可要恼了。」
雪岄一副困惑而又很担心的样子,想说又不敢说,只小心翼翼的看着对方,脸上又是甜蜜又是担心,那样子真的好像小狗,我不禁哈哈的笑出声来。
昨天,在我的帮助下,雪宸和雪岄终于行房了。
早知道雪岄喜欢雪宸跟自己的生命似的,雪宸也视雪岄为自己最重要的人。我老早就有心把他们对对配,让雪岄的一番深情开花结果。昨天雪宸生命垂危,我突然想到天地教武功的奥义——既然一方可以通过交媾吸食一方的精血,为何不可用一方的真气续一方的生命?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实施起来的确有难度。像雪宸当时的情况,做攻……似乎太勉强了……好在我曾经见过某某人明明为受,却让攻方床邸之间灰飞烟灭……我仔细的想过他操作的方法,于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
这个一石两鸟,就实行的分外解气兼痛快哈哈哈哈!!!
雪宸显然没有我这样的好心情,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主人,这次的事情虽然已经化险为夷,不过我总觉得蹊跷,我觉得……打我那人好像故意留我活口。」
「呵呵雪宸你不要想太多啦,那有人拼命的时候还考虑『几分熟』的?你不要以为让雪岄占了便宜不服气就来破坏我的好心情。」我胡乱眨着眼睛。
雪宸一口气又没顺过来,激动的差点就干下弑主的滔天罪行。雪岄连忙跳过来拉住他,转移话题好减少我们之间的阶级矛盾:「主人,您怎么会被人家下了毒?我和雪宸都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
「主人!」雪宸严肃的看着我,用手指在我掌心写「传音如密」。
我点点头,假装在牢狱里散步……兼……锻炼身体,一边手舞足蹈连比带划的……把事实经过都说得绘声绘色形象逼真。两个小家伙听得那叫一个爽啊,完全放弃了表达只顾张着嘴做呆若木鸡状,乖乖里个冬,今个儿又做了一回英雄!
我正暗爽,忽然听见雪岄悄悄对雪宸说:「主人好厉害哦,如果这次能逃出去,隐姓埋名作说书先生也不错,咱们真是跟对主子了!」
我七窍生烟,差点干下弑奴的滔天罪行……咦?弑奴的话好像就不是滔天罪行了吧??
「主人,说起来你的师父还有师兄可是够仗义的,真让人羡慕啊~~~」雪岄「活」过来后,死不悔改的急着发表意见。
我点头如捣蒜,笑容似花开:「就是!就是!」
「那我们从这里放出去指日可待了?!」雪岄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
「就是!就是!」我笑眯眯,继续点头作招财猫状。
「主人!」雪岄眼睛亮晶晶。
「雪岄!」我眼睛也亮晶晶。
「我们的未来啊多么美好!」两人异口同声,作展望未来的造型。
「哐铛!」雪宸狠狠的给了雪岄头顶一下。「雪岄,主人耍宝你就跟着耍宝,你到底有没有生为仆人尽忠职守的自我意识啊!」
「呜……雪宸你怎么只打我啊,要知道耍宝的事情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雪岄委屈的摸着头颅直喊疼。
「对!」「哐铛!」雪宸面不改色的又给了他一下,「身为尽忠职守的仆人,主人那下你代了!」
「呜呜……」雪宸下手可真够狠的,眼看着雪岄的头就变成了四方型……
我有些不忍心,尤其是看见雪岄睫毛上挂着的亮晶晶的眼泪。
「雪岄别哭。」我没办法施加援手,只好在牢狱另一边给他打气,「今天晚上我教你新的把势,把雪宸弄的服服帖帖的……」
悲愤的泪水中,雪宸大义灭亲~~~~
「雪岄你安息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雪宸的,不要担心……」一柱香的时间后,我假惺惺的对着雪岄的「尸体」掉眼泪。
雪宸不理会我的胡闹,拉住我的手仔仔细细在上面写字。
小心提防。
我眨眨眼睛——用传音如密:「进来后我一直装白痴,他们不知道我武功那么好。」
但一定在怀疑。
「防备我那是应该的,我和少林及盟主的渊源那么深,他们多半想我是奸细。」
雪宸沉思了一会儿,慎重的在我掌心写下——
小心盟主。
不由自主的。
手一颤。
没必要。我信他。
事有蹊跷,疑似故意。
正派这边想除我为之后快的人多了,就算和天地教没什么过节的,也可能因为派别斗争而针对师兄他。
只手遮天,何托唐门?
师兄回护于我,唐门与他素有仇怨,这番只怕故意作对。
先兵后礼,直书胸臆,有诈。
我叹了口气,慢慢的收回手。
雪宸静静的看着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继续用传音如密:「雪宸,如果每个最亲的人都要那么小心提防的话,那人活着还有意思吗?」
雪宸淡淡道:「我自10岁上下,就不再信任任何人了。」
我看着他。「连我和雪岄——也不信么?」
「雪岄如果敢害主公,我必亲手杀他决不手软。」雪宸一双美目定定的看住我,「倘若是主公骗我——」
他闭上眼睛面露凄绝之色:「雪宸这条命是主公的,主公想拿去就拿去,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无需欺骗。」
「那——」
「我不相信你呢……」
雪宸猛地睁开眼睛,大大的,惊恐之色不渝言表。
主公……
我立刻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雪宸,你明白了吗?被最亲近的人防备和背叛,是怎样的一种痛苦。这种痛苦我不想知道,也不想体会。不管这个江湖到底有多复杂,我只作我自己。我希望我想亲近的每一个人都信任我,我希望我想亲近的每一个人都值得信任。能够糊里糊涂的活着,其实也是上天的眷顾,不是吗?
雪宸不语,他看着我,似懂非懂的表情。
透过他那张忧心忡忡的脸,我仿佛又看见了另一张寂寞的绝美的脸。他倚着窗站立,紫色华贵的大袍只是枷锁。他定格般的沉默着,永久的绝望、孤独、悲伤。
不禁闭上眼睛。
赵麟君……
我宁愿你是这样悲伤的永久。
也不愿你是那般运筹于帷幄。
我想信你,更想你信我——
你懂我吗?
你懂我吗!!!
5、
雪岄和雪宸来陪我固然减少了我的寂寞,但其他种种问题接连出现,就让我越来越头疼了。
比如说吧,本来他们来的之前我是一天天堂一天地狱,来了以后也是一天天堂一天地狱……不过雪岄和雪宸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是天天地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雪岄那个嘴巴,就算我忍心「视而不见」也没有决心「见死不救」……
「主人啊,看在我们一片孝心前来营救,就算是没营救成功一片忠心同生共死的心意,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雪岄每次提困难的时候都表演的唱做具佳,楚楚动人的目光更是必备武器,让别人哭着喊着要给他当牛作马。
我心一颤,拿住筷子的手不禁垂了下去:「雪岄啊,地牢的条件不好你就克服一下吧,要知道吃猪食吃不死人的,间或还可以促进我们下决心减肥——多美好的食物啊~~~」
「我和雪宸再减就没了!」雪岄巴拉着栏杆可怜巴巴的看着我,「不看僧面看佛面,委屈雪岄没关系,可是雪宸大伤之下,不增加一点营养可就落下病根了。」
一提雪宸我就没辙了,只好乖乖的奉上自己一份口粮的大鱼大肉,让三个人同甘共苦。
再管饱大鱼大肉也只是一个人的量,而且吃了美味很难对猪食再产生兴趣,很快我就发现国计民生的大事又出现危机了,而且这个危机简直有点自找的。
于是没事我就跟雪岄掐架,掐的兴趣昂然不亦乐乎。
雪宸一开始就放弃管我们,他觉得让我们这一对活宝自生自灭更好免得他看了生气。于是我和雪岄的战斗天天升级,眼看着什么主上仆下尊卑荣辱都丧失了,道德伦理直线下降。
「雪岄啊,你们要不来救我就好了。」
我强烈怀念过去一个人大吃大喝的日子。
「主人,这么没良心的话你也讲的出来。我们可真的是关心你才来的。」
「我知道啊。可是,你们来之前没有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重吗?」
「要掂量了就不来了,我们的武功给山庄里的人提鞋都不配。主人你平时都怎么教我们的,把我们搞的这么没用。」
「……我怕打击你们的信心发现努力学了还是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呜呜……主人你又欺负我……」
「……好好,换个话题,大家这么饿着也不是办法,找点东西出来吃啊……」
「吃什么啊,光秃秃的连个鸟都飞不进来。」
「我看雪宸长得细皮嫩肉的不如……」
「主人!!你要敢动雪宸的主意我就跟你拼命!」
「喂喂,雪宸不是经常说要有身为仆人赴汤蹈火的自我意识吗?生为赵家人,死为赵家鬼,不如我满足他这个心愿让他安心成佛……」
「可是……可是主人也是和尚啊,佛家不是说谁不入地狱我入地狱吗?应该是你自我牺牲让我们果腹。」
「我皮糙肉厚的又不好吃。」
「没事,没事,我和雪宸都不会嫌弃的,我们一定会把不满留在心中,只专专心心感谢主人的大恩大德。」
「……想吃还嫌肉糙……雪岄你简直要气死我啊!!!」
「这算什么,当初赵右使嫌你丑还不是一样的上你,比起他来我们的道行可太小了,我就没办法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
这一下我可真的没话了。准确的说我不是没话,只是心情突然不好,不想说话而已。
于是三个人懒的跟猪一样躺在床上不说话。
「不是吧主人,我一提赵右使你就生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女人了?」雪岄担心我难过,故意用话挤兑我。
「胡说什么呢?」我懒洋洋的说,「我不过是在思考,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可以弄来吃的……」
说到吃还是我和雪岄有共同语言,在天地教的时候我们就胡闹过,在「上班」的时间和空间里烧烤的干活。那次把赵麟君气的要死,然后直接把我拔光了扔进「汤」里吃了个干干净净。现在想想就算我愿意奉献也没人真个想吃——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洗澡了~~~
一想到自己臭就简直不能忍受起来,我嫌弃的把身上的衣服抓来抓去。
「不如我们抓老鼠吃吧!」
雪岄看着我的动作,突然想起一条妙计来。
我没想到,我是通过这种方式再次看见孟湘臣的。
听到属下说地牢着火了,而且有爆炸声出现,孟湘臣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劫狱。于是不假思索的用最顶尖的轻功冲进地牢后,发现三个人都还好好的呆着,除了脸上如同锅底的肮脏,基本上还是看的出原出产地是哪里的。
雪宸放弃似的躺在床上朝里赌气,雪岄呆呆坐在那里直发抖,而我,顶着爆炸式跟盟主打招呼。
「孟盟主,您好!好久不见!」
我脸上的笑容居然还是欢畅的,自己都佩服自己的镇静自若。
孟湘臣皱皱眉头。「怎么回事?」
「嗯……因为这个这个……如此如此……」我正含糊的说着,孟湘臣那洞察一切的目光静静的落在我的身上,让我失去搪塞的力量。
「我的仆儿想烤老鼠吃,结果弄的不好把铺在地上的干草点燃了。」我一根手指指向雪岄,揭发事实真相。
孟湘臣脸上写满巨大的惊叹号和「天啦」两个字,叹着气又问道:「那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妙手芊芊,还是指向雪岄。「因为在忙着救火的时候,雪岄不小心放了个屁,结果引发小范围爆炸。」
孟湘臣转头看着那个黑黑的小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惊惧,有害羞,有委屈,有悲伤,慢慢的眼角渗出两滴泪来,他闭着眼睛绝望的点点头,抓着手中一个不明焦炭状物体说:「是我干的,我不是有意把地牢点燃的,我该死,我请求盟主赎罪!」
孟湘臣缓缓走进,看见我的面前还有几具老鼠的尸体,不禁点点头,一句话不说的看着我。
而我却没有看他。我的食指依然颤抖着举在空中,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对不起……」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忏悔。
孟湘臣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又红了——
还好灯光昏暗.
没有人发现他的心痛。
而我,似乎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事实上现在,我正在集中全副精力,跟雪岄进行内部斗争。
镜头回放,回放到刚才,我用食指芊芊,指住雪岄的时候。
雪岄的惊惧:「主人,你怎么能够含血喷人呢?明明要烤吃老鼠的是你,不小心搞出火灾的也是你,不小心放屁搞出爆炸的也是你,你怎么都推到我身上了!!!」
我用眼睛告诉他:「家丑不可外扬,平时我就算了,这次你一定给我面子!」
雪岄的害羞:「可是……可是……放屁的事情也太丢人了……」
我:「你放总比我放好些。你放牺牲你一个,我放牺牲我们全部。」
雪岄的委屈:「可是……为什么要我牺牲啊,我又没有出丑……」
我:「你忍忍嘛——回头我给你好处。」
雪岄的悲伤:「再多好处面子也没了,雪宸一定不要我了呜呜呜……」
于是在惊惧、害羞、委屈、悲伤中~~雪宸替我背了这个巨黑的黑锅。同时他无比的伤心,哇哇的大哭起来。
我一心软,不禁出声的安慰他:「对不起……」
声音里充满无奈和忏悔。
而雪岄完全不理我,他哇哇的大哭着,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
……
孟湘臣显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大滩内幕,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我苦涩的表情,心里一点一点,被水融化了。
「好吧,我让你们上去。」
他很平淡的说着,好像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而我彻底呆住了。
「师兄……啊不……孟盟主,你说的是真的吗?」
孟湘臣点点头,目光如泪水般柔和:「我早就应该下这样的决心了……」
我还是不相信:「可是,我不是人质吗?」
「人质又不是囚犯。」他沉着声音道,「我一直就对大家的这个做法非常不满,两国相争还不斩来使,你应该是我们的客人才对。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一定要你们出去!」
我依然呆呆的看着他:「不会……不会麻烦吗……」
他柔柔的看着我。
「自打你出现,就一直在麻烦……」
「不是吗……」
不等我有反应,他立刻一叠声命令着,让手下把门打开。当下人们犹豫着不肯动手时,那个俊美优雅的人突然生气起来,他一言不发的拔出旁边剑士的腰间长剑,潇洒的一转身,一条白链过后,牢门松松的倒在了地上。
他在门外向我伸出手来。
目光坚定而又认真。
仿佛在说着:一切交给我就好。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好没骨气的样子。
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
到底——
孟湘臣的眼睛又微微的红了,他低声说:「别这样,我……担待不起……」
我脸上泪水还是泊泊的流下。
「戒……孟……盟主……我好伤心……」
「别说了,我知道……」
「不!我怎能不说!」
我含着泪水一拍大腿,无比悲愤的说:「我怎么早没想到把地牢给烧了啊,不然我早出去了!」
「扑通!」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声音,我回头看见雪岄斜斜的倒在地上,脸上还保持着鹅蛋的口形。
「扑通!」「扑通!」「扑通!」
我正在诧异着,忽然前面传来一片——奇怪的声音,我回转头来,发现面前已然倒了一片。而还能顽强站立的,只剩下孟湘臣一个人了。
正当我想感叹他定力超强的时候,他「哇」的喷出一口血来,慢慢的滑倒在地上。
6、
最后,我通过把牢房点了……这种离奇的方式……终于重见了天日。
说真的我心里还是蛮得意的,不过看着孟湘臣和雪宸两张相映成辉隐忍的脸,我也决定将心中的快乐隐忍一下。
这个……就算手段非常了一点,不过结果是好的不是吗?干嘛大家都在暴走的边缘让我非常想汗………………………………
唉……给我这样的家伙当师哥和仆人……只好他们将就我一点了……
因此,作为非常非常聪明的人物,孟湘臣很快就想通了这一环节,所以他很快就来看我了。我仔细的看过他的脸——唇角没有血迹,眼中是温文尔雅的光。
就算这样我也没有完全放心,我立刻使出当年百战不殆屡试屡爽至尊至上的超级无敌耍赖功,没等孟湘臣说一句体己话,我就滔滔不绝的从现在一直回诉到我们穿开裆裤血浓于水的时候,我正在哪里声情并茂的发挥,孟湘臣淡淡的打断了我的话。
「师弟,你打小穿的开裆裤都是我给你穿的,那时候我已经十几岁了你不记得了?」
我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差点没给自己憋死——这马屁拍的有点超水平发挥了。
「嗯……嗯……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当然不会跟我一起穿开裆裤,就算是女眷不能入内的少林寺,十几岁的人也不能穿开裆裤是不是……啊不是……我不是刚才那个意思……」
孟湘臣脸色青了又青,他摇摇头,笑得很苦涩。
「师弟啊,这么多年了,你的学问怎么还是没长进啊,说话这番颠三倒四的……」
我哭丧着脸:「你也知道我是懒出境界的人,你走了以后就更加没有人管我了。」
其实我的话真没有太多的意思。
但他还是觉得听出了点什么意思。
于是什么东西柔柔的晃过,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悠悠的,似叹非叹。
「是啊,一晃……七、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在他身后激动的点头,忽然想到他背对着我看不见,于是我立刻出声附和。
他微微低下头,如墨的长发飘到胸前。
「这七、八年……不……这二十多年的时光就像没流走一样……我现在都还清清楚楚的记得,第一次给你包尿布的时候……」
大师兄用满怀感情的声音回忆着,我在他后面差点没翻到桌子底下去。
这个——就不要再讨论了好不好!!
只可惜他依然背对着我不理会我的窘迫。
「记得第一次给你包尿布的时候你一点都不乖,总是乱动,我废了好大劲儿才给你包好,结果你立刻就尿湿了,我只好辛辛苦苦的再给你包一次,也不知道你那根神经不对,又咯咯的笑开了,笑得那个小鸡鸡一直在跳,我怎么都包不好……」
我及时的冲上去从后面捂住那张毫无遮拦的嘴,差点就干下大义灭亲的事情。
「大师兄,关于尿布的事情你还是忘了吧!」
我急得头上青筋乱跳,眼泪都差点迸出来了。
唉,一个人的过去还是不要给另一个人太了解的好。你看你看——猴年马月的丑事都给兜出来了…………
激动中感觉到前面的身体一阵抖动,我捂住的地方也发出喷气一样的笑声。
奇怪的歪过头去,这才知道孟湘臣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好看的眼睛看着我:「谁让你气得我吐血,小小的报复一下。」
他眼中是恶作剧般挑衅的笑意。
啊啊啊啊——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这般整蛊???
但我很快就忘记了生气为何物了,孟湘臣笑得我心神荡漾,五脏六腑都在裂着嘴跟着笑,于是我也只好傻傻的笑着,魂不守舍的告诉他尽管报复还可以回忆一下我穿开裆裤的光景……
结果说完以后我脸就红了。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也过了穿开裆裤的年龄而且当年大师兄眼睛鼻子下面的东西又不听话了正在蠢蠢欲动……
天啊,这可怎么是好??
「对了,大师兄,你说正派这边有朝廷的势力,我上来不会妨碍到你什么吧?」
为了尽快从窘境中出去,我连忙转移了话题。
提到朝廷,孟湘臣的表情立刻就严肃了起来。
「说不找麻烦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孟某也是不怕他们的。」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唐门是朝廷的人吗?」
他看着我,缓缓的,缓缓的点点头。
同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只是其中一股朝廷的势力。」
「什么?」
我吃惊的看着他:「正派这边还不只一股朝廷的势力?难道还有两个朝廷?还是说混进了少数民族?」
「朝廷当然只有一个,不过……」孟湘臣慎重的举起三根手指,「想当皇帝的人可不只一个。」
我呆了呆。
「怎么,将来我们会有三个皇帝?」
不知道为什么孟湘臣叹了口气:「师弟……你到底是装傻……还是什么……」
我急忙辩解了一番。对于我这种对权力毫无欲望又孤陋寡闻的家伙,不知道皇帝应该有几个是很正常的,其实好多知识不是我想知道的而是大家逼我知道的。尽管我这么说了他还是用很奇怪的目光看了我半天,最后才慢慢告诉我天下的皇帝只能有一个。
我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然后新的问题立刻就出现了。
「既然皇帝只有一个人能当,那大家还争什么?难道争一争国家就变成三个了?」
孟湘臣只好一边叹气,一边告诉我皇室血统的事情。我这才知道原来皇帝老儿纵情过度,留下好多有出息没出息的儿子。没出息的继续没出息,有出息的就争着当下一任的皇帝。几乎每朝每代,都会发生兄弟相残的事情。
一席话听得我连连摇头:「皇帝老儿好没节操,生那么多干嘛?生出来打架玩的吗?早知如此当初只生一个不就好了。」
大师兄显然对我的评价不赞成,于是他又告诉我当皇帝很累人的,需要什么什么样的素质,要什么什么样的体质。皇帝生一大堆大皇子,小皇子,一方面也怕皇子夭折后继无人,同时想给后世立一个贤君……正所谓所谓用心良苦啊,这年头什么都不好干,连「种马」也不好当……
我呆了又呆,呆了又呆,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既然当皇帝这么累人,那为什么大家还要抢呢?让别人当好了,这种累人的活给我我都不要。」
大师兄也是呆了又呆,呆了又呆。他默不作声的看了我很久,末了说大概天下人都不会像我这样想。
「那天下人怎么想?」
「皇帝九五至尊,贵有天下。所有的人都要听他的指挥,所有的人都要为他臣服。」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怕朝廷吗?」
「……」
「大概,当皇帝的人,就是想得到全天下的认可吧……」
「那这就更加奇怪了,就算是大家跪倒在他面前宣誓效忠,但他知道下面匍匐的脸就一定是忠诚的吗?他管的了人民的行为,能管的了人民的心怎么想的吗?」
「……」
「所谓『胜者为王败者寇』,众皇子拼命争抢,还不是为自己挣一个正道的出生,至少,能让人民的心,都朝向他。」
「杀自己亲兄弟的人会得到大家的恭颂??」我吃惊的睁大眼睛。
大师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说:「如果他是个好皇帝的话,大家会原谅他过去的一切的。这件事情在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不杀自己的兄弟,不当皇帝,也可以做一个好人啊。」
「……」
「可是既然生在皇家,你无窥视之心,别人也不会相信,你不想杀人,别人也会杀你啊。」
「那就不要生那么多好啦。」
「……不是说过这个问题了吗?怕皇家血脉失传啊。」
「那大家这么斗,迟早也会斗光光啊?」
「想当皇帝的人自然争斗,不想当皇帝的人可以乐在逍遥啊,说不定大家斗光了圣旨就落在他自己的头上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少啊。」
「那大家还抢什么?」
「……」
我看大师兄真的快吐血了,于是我很担心的看着他,怕他又一口喷出来。
不过大师兄的涵养也不是一般的好。「都说过了这种事情很少,规矩是立长立嫡,太子不行再在剩下的皇子中挑选。」
「这不就得了吗?既然有立太子这么好的办法,那大家就安安分分的,该当皇帝的当皇帝,该当王爷的当王爷,这样不就好了?」
这个时候他又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就算立了太子,也不能阻碍其它人对王位的窥视啊,当太子的人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我彻底傻了。过了很久我问了一句很没力的话。
「那立太子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仿佛永远在鸡生蛋,蛋生鸡中绕圈子。大师兄忍不住一个劲的叹气,他反复的说着,皇家的事情太复杂了,我永远不会弄明白,而且还是不明白的好。
于是我就真的泄气了,我想我还是一点都不明白好了,反正那个朝廷啊皇家的,离我好远好远,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替古人操心,真是傻倒牛角尖里了。
不过我至少还是想通了一点。仅仅是一点。
「如果太子够强的话,皇位别人就抢不走了。」
我想,这样厉害的家伙,一定也会是一个好皇帝。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本没有什么规则好言。
厉害的太子也不一定能当上皇帝。
我后来认识的那个太子就非常的厉害,厉害到大家都以为他能当上皇帝。
可是他最后还是没当上皇帝,因为他站错了队。
真是奇怪。
他是太子。
怎么也会站错队?
时间回到鸡生蛋,蛋生鸡的那一天。我还没见过太子,我刚刚知道太子的一点事情。我就开始为他的事情犯晕。
孟湘臣悄悄告诉我,唐门的势力,就是太子在后面培养的。
太子有意插手江湖中事,他显然不太喜欢现在的武林盟主,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武林盟主。
我对太子贪婪的把手伸这么长感到很讨厌,但我又觉得他有点可怜。因为当他把手伸进来的时候,他的两个兄弟同时也把手伸了进来。
看来他不仅没掌握好白道,似乎连家里都没摆平。
同时我觉得孟湘臣更可怜,他虽然贵为武林盟主,但好像只能指挥四分之一的人。
看着他眼角眉梢隐隐的忧郁,我心中的某个地方也同时隐隐的痛着。我很怀念那个陪着我在后山玩的大师兄,他虽然面显菜色,但笑容却像天上的太阳。
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知道有些人心甘情愿被牵绊着。
被这个俗世。
被这个天下。
7、
尽管我一直觉得围绕在山庄里的气氛不太好,不好到我这个傻子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可是我还是觉得最近的空气过于的纯净了一些。
当时我还在地牢里的时候,大家就在上面鸡飞狗跳的闹腾,连狱吏都分为两派火拼的不亦乐乎,间接造成了牢房「纵火案」的发生。然而当我堂而皇之的走到地上后,居然周围一片和平之象,没有一个公然向武林盟主质问理由。枉费我做好充分的准备打算演一场催人泪下感天动地的《人间喜剧》,因为这场戏没演成,我心里总是有些不爽的感觉,这间接影响了我的官能细胞,我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不自在感。
我不会说话,更不会表达——我的两个伙计就能多了,让我由衷感叹平民文化和精品文化的魅力——
雪岄说我是皮痒欠揍。
而雪宸形容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果然不期而至。
在我最皮痒欠揍的时候。
唐门的总把头唐孝上次见我的时候还如同战斗的公鸡恨的钉是钉铆是铆的,这次却笑嘻嘻的告我「一笑泯恩仇」,虽然「一笑泯恩仇」这个词对我来说过于文学化了我听不懂,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俗语我还是懂得。
不就是笑嘛,我相信这个天下若论不明不白的傻笑,没有人能笑过我的。
果然一席笑下来,唐孝落败。
他的汗水悄悄落变成了瀑布汗。
太过聪明的脑子,永远搞不懂呆子经久不息的笑声下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悄悄擦了一把汗,无不担忧的看着我:「请问赵少主,长笑所谓何故?」
我继续笑的舒畅:「哈哈,不为什么,不为什么。」
我越说不为什么,他就越觉得有什么。眼见着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手指轻轻在腰侧抚摸着,试图警告我什么。
可惜我眼睛本来就不大,这会儿笑得高兴,更是视野严重缩小。不仅看不见唐孝威胁的举动,甚至连唐孝的皮笑肉不笑都没看明白。
于是眼睛越发的阴暗,他注视着我,眼中渐起杀机。
这时候,他身后的徒弟首先沉不住气了,一拍桌子怒喝道:「赵岩嵩,我师父好心好意前来看望,何故大笑不止,欺我唐门无人?」
唐孝的手指神经质的抽搐了一下。
我惊奇的停下来:「咦?不是你们先笑的吗?你们笑我们当然应该回报笑容了,什么不对?」
「可是……你为何笑得……让人寒毛……倒竖……」
那个弟子憋不住颤抖的说出来,眼睛里露出又冲动又害怕的神情。
而唐孝的手指仿佛感悟了一般,紧紧抓住腰间的某处,手背青筋暴露。
我大吃一惊,左右询问身侧仆人:「咦?雪岄,雪宸,我笑得很难看吗?」
左边雪宸用眼睛鼓励我——「就这么笑」,右边雪岄用眼睛鼓励我——「你一直都这样」。于是我得出结论:我一直都这么笑的。
那好吧,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也是历史遗留问题。
我放心了,回头对着唐孝歉意的笑笑:「我一直笑得就这么难看,您多担待点。」
唐孝的表情差点就吐血了。
他手指又紧了紧,十分复杂的神情在他脸上呼啸而过。「赵岩嵩,我虽然不知道你心中做何打算,不过老夫今天确有要事相议,还请少主放下芥蒂,从长计议……」
我很想告诉他我笑就是因为我决定「从长计议」了,不过考虑到对方的理解力,我还是乖乖的收起笑容,把自己弄的像一个聪明人。
我高深莫测(其实是无聊懒散)的表情果然得到了对方诚惶诚恐的敬意,唐孝心存惧意的一拱手:「赵少主,前些日子多有冒犯,还请多多见谅。如若将来成为一家人,还请赵少主对门下多多包涵。」
我眨眨眼睛。一家人?
「正是。如果赵少主愿与彼们重修旧好,在下愿与少主结成儿女亲家。」
我本来很想告诉唐孝我们还不怎么熟好像没有旧好这一说,不过当时我太过吃惊了,我吃惊的忘记了这一出——我张大了嘴巴看着唐孝——长大的嘴巴里口水差点就流下来了。
唐孝很满意的看着我的反映,看来他对自己的女儿颇为自负。
他当然有资格自负,唐尧名满天下——却不为武功,而为美貌。
唐孝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却不知我黑是黑——
只是两眼一摸黑。
「唐施主,我没有儿子。」
我很善良的告诉他。
唐孝差点又吐血了,他瞪着眼睛很没风度的大喊着:「我知道!我是想把小女嫁给你!!」
啊——这次我的嘴巴张的更大了——
我不知所措的看着雪岄:「雪岄,有人觉得我长得很帅,想把女儿嫁给我——」
雪岄不看我,但却激动的流下了眼泪。「主人,终于有人欣赏你的长相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跟雪宸……终于不用担心主人您的个人问题了……」
唐孝正在喝茶,脸上是不自觉的得意之色。突闻此言一口气没绷住,全喷在了旁边弟子的脸上。
「你……你……你……」他指着我的手不停的发抖。
我把雪岄推到他指的角度,自己闪一边:「刚才的话是他说的,找他!」
唐孝显然不能明辨是非,他怒目而视——还是针对我。唉……看来雪岄的童言无忌都记在了我的账上,当年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果然永垂不朽,害人害己终于砸到了自己的脚跟。
于是我满脸委屈,眼睛求助似的望向雪宸。
带着唐孝的目光也不禁注意到旁边这个不动声色的下人。
好个雪宸,这种状态下依然目若秋水,心似灵台,一双翦水双瞳镇静注视着唐孝,空气中酝酿千言万语。
几下交汇,唐孝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粗气渐缓,慢悠悠的看着我,点点头说道:「赵少主,别装了……养的出这样的仆人的主子,唐某心中清楚的很,你是什么货色。」
我轻轻推开雪岄,笑道:「别看他,他不是我养的。他聪明英俊你跟他谈亲家好了,跟我谈就要将就我的思路。」
一句话轻轻点睛,唐孝并非俗人,立刻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的言下之意。
他假意拍拍嘴打个哈欠:「赵少主绕的好大的弯子,在下差点就跟不上你的思路了。」他若有所思的冲我点点头,小心谨慎的缓缓措辞,「阁下骨骼清奇,仪容非凡,原为我江湖女子心仪之男儿本色。唐尧虽贵为人间绝色,却依然凡夫俗子,配不上赵少主龙凤之姿。在下求亲原是冒犯,此番诚惶诚恐的提出,也是看在小女身后有过得硬的本家——不知未来黄龙的指婚,加上小女的美貌武功,唐门的地位财富,能否勘勘配的上阁下的骨骼清奇,仪容非凡?」
唐孝蜿蜿道来,一席话听得我和雪宸不禁对望了一眼——
原、来、如、此。
古来和亲无非三种:一,求同。二,求助。三,求情。
大到国事,小到家事。
雪宸走上一步,拱手行礼道:「我家主人不甚惶恐,不知指婚一事,是哪家黄龙的旨意?」
唐孝脸上又充满了倨傲。「哼哼,除了我家正牌主子,谁敢妄称未来黄龙?」
紫金冠,黄金衣。
眉间风情无限。眼中剑光三尺。
那个时候我对太子还没有这么客观而又清晰的构像。我只模模糊糊的看着一个人对着我笑,笑得又狠,又准。
于是我也笑了。我没有三尺剑光,心中确有一点清明。
唐孝看错了我的笑,不禁脸上又惊又喜:「赵少主,您是同意在下的提议了对吗?长安那位可很是看中少主,这般联姻,一定会给少主和本家,带来不可估量的好处……」
我点点头,笑得童叟无欺:「呵呵,我也这么认为……」
「啊……这么说今天就算说定了……」
「唐掌门——」我定定的看住他,「不知道唐掌门知不知道我天地教的武功?」
「……」
我懒洋洋的接着说道:「我在天地教这几年,因为武功低下,品貌不行,时时挨教中长老的训斥。岩嵩不才,却为七尺男儿,也知道家大业大,自尊最大——不敢忘记勤练武功……不过我怎么练也练不好武功却不知为了什么……」
我眼睛悄悄的转向雪宸。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看着雪宸,缓缓推进。
雪宸面色沉静,不动如山。
「因为主人心肠太软,实在无法效仿教中风俗,食人精血,采阴补阳。」
一席话下来我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可是对方三人脸色都是大变,尤其是唐孝,更是汗水滚滚而下,目光熊熊如火。
「赵岩嵩——你——」他颤抖的手指再次指向我,「你难道打算——」
我不动声色的轻轻避开他手指的方向,言谈举止间,一派风淡云轻:「这可不是我说的,请唐施主莫要再指错人了……」
唐孝久久的看着我。
真的是——很久。
那天的故事,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之后的很多后续故事,虽然在悄悄的进行,我也懒得知道。
我想我弄懂两件事情就可以了。
太子想拉拢我。
而我不想被他拉拢。
他想拉拢我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却知道自己不想的原因。
江湖之广,在我眼中莫若盆景。
天下之大,在我心中不过浮云。
原为九州游龙,天外散仙,天地尚不能拘我神志,何畏长安!
8、
多么具有戒痴特色的一句话啊——
真应该表在什么卷轴里挂在厅堂上好好的让后世瞻仰瞻仰。
唉……
可惜没有流传后世。
关于我没有投靠太子的原因,后来有很多版本的说法——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接近答案的。
最无厘头的版本是雪岄的——
「主人他说自己不喜欢吃面食,所以不想去长安。」
最官方的版本是唐孝的——
「赵岩嵩他效忠魔教,心存叛逆,企图重建魔教辉煌,与朝廷分庭抗争!」
最骨气的版本是雪宸的——
「主人身为雄霸一方的天地教少主,怎么也应该配公主,一个江湖风尘女子怎么配的上?」
最歪曲的版本是赵麟君的——
「哼!唐尧的美貌给我提鞋都不配!小嵩怎么看的上她???」(岩嵩:……)
每个人的版本都非常的不一样,但每个人都非常肯定这个答案是绝对正确的。
他们发誓,这是亲耳听见我说出的答案。
这个——
其实不假。的确都是我说的——谁说我傻来着,你看我这不是投其所好吗?我多聪明啊~~
而这么多这么多的答案中,却是孟湘臣从来不提的那个答案,是最——
「唐门和太子跟师兄作对,我说什么也不能允许自己做出对不起大师兄的事情。」
这句话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告诉孟湘臣的。
灯下他白衣胜雪,眼中忽然大雾弥漫。
他一个字没再多说。我心中的意思,他懂,他心中的意思,我也懂。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微笑。我知足。
然后,我静静等待我未来的命运。
唐孝这次刹羽而归。心中必然嫉恨。而太子得知我并无用处,可能还将成为另一股势力反抗朝廷。两人必不肯放我。
囚禁恐怕都是小菜——要不废我武功断我心志,要不喂我毒药以为要挟……
恐怕,还是双管齐下。
我悄悄叹气。
赵麟君啊赵麟君,你这步棋……走得实在是不太如意啊……………………
然而世事风云变化,奇峰中间又起奇峰。
唐孝一门,突然灭绝。全派上上下下一百一十三人,一夜暴毙,死得干干净净!
「什么??!!」
我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无比震惊的看着带回消息的雪宸。
「确定消息。善于使毒的唐门一派,居然就是死在毒上,江湖上一片哗然。」
死在毒上——
我惊惧的看着心中缓缓的滑过一个名字——若问用毒的高手……还有跟唐门的过节……
我看着雪宸,他也看着我。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惧。
雪宸又惊又惧的看着我,不禁失言喊道:「没可能的主人,虽然赵右使他……」
虽然什么?虽然赵麟君貌若天仙,气质高华,不过若问玩阴玩毒,玩斩草除根,玩心狠手辣,全天下也玩不过他。
更何况,唐门还送了两个败类到他面前去恶心,雪宸雪岄不说,我也知道他们的下场不会是斩立决这么简单。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会狠到这个程度……
我心中一阵一阵发寒,简直说不出话来。雪宸无比担忧的看着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只是很焦急的看着我的表情。而雪岄还在不知深浅的混乱吹嘘。
「就算是赵右使做的这些又怎么样?说明赵右使对主人好啊,就是因为好所以才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式。如果放任唐门一直威胁主人,迟早会吃了主人的,这样一来……」
「雪岄住口!」
我第一次大声的呼喝雪岄。
他立刻就禁声了——他没见过我对他说重话。
而我完全不想解释我为什么生气。一百一十三条人命啊,我这一生到现在,双手仍未沾染鲜血,但如果这一百多号人真因我而死……难道我就不是罪恶滔天吗?
赵麟君啊赵麟君,你果真……
断绝。
断了我的残念。
也断了我的回路。
「主人……」雪宸走过来,握住我不断颤抖的冰凉的手轻轻偎着,「雪宸知道主人心思,不过按照赵右使做事的风格,他不应该贸然行事,尤其是主人还在正派看押的时候……」
正在我们说话的当儿,忽然孟湘臣的家奴到来,说盟主求见。
我缓缓的闭上眼睛,似乎看见了我的罪恶,在血红的天上飞。
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看见孟湘臣带着他始终如一,波澜不惊的表情,沉静的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
然后再微笑。
「不是我干的。」我看到自己指天立地的发誓。
他点点头,很轻易的就相信了我的话。
「我相信你。你最多也就是把毒蘑菇煮到了汤里……那么厉害的毒药,你不会使。」
……说真的,这个理由是事实……不过我不喜欢……
于是我笑嘻嘻的看着他:「那么大师兄,你多替我维护一下吧,告诉大家,我其实真的很弱,而且最喜欢以德报怨,所以唐门的事情,跟我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孟湘臣闻言,一句话不说的看着我,看的我一阵一阵的心虚。
「这个……我是可以提供一点线索啦……唐孝为人很坏……江湖中得罪的人一定不少,仇家那么多,所以……」
「所以得罪下一个大有来头的人对不对?」
孟湘臣不急不缓,轻轻言道。
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背后一阵发寒。
孟湘臣在屋子里负手围转,他低头言道:「就我所知,全天下能够有此手段的就四个人。一个就是当今圣上,一个是太子,一个是跟太子抢位子的大皇子,还有一个就是天地教赵麟君……」
「肯定是那个大皇子!」我立刻说道,「你看你看,唐孝是太子的鹰爪,大皇子一定想除之而后快……」
孟湘臣团团转的步伐突然就停住了,他昂头看天:「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可能性……」
「就是就是……大师兄最能明辨是非了……」我立刻谄媚他。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袒护赵麟君……」
我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知道是他,但在外人面前,仍忍不住替他开脱,替他消罪……忍不住自欺欺人。
当今圣上当然没有立场来杀唐孝,大皇子要对付太子,朝堂之上比江湖更重要,犯不着打草惊蛇,太子自己当然不会断其臂膀,而赵麟君……
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不杀这些人。
「是的,其实赵麟君的可能最大……」
我无可奈何的说出这一句话,忽然觉得心尖犹如针刺一样的难受。
那种痛苦、愤怒、忧伤和失望的感觉,仿佛是别人强加给我的,轰的我如五雷轰顶般,整个人都镇住了。
怎么……怎么……
正当我在痛苦的寻求答案的时候,孟湘臣轻轻的叹息传来了。
「其实我心中也不是十分肯定是他,不过唐家堡议事大厅的大理石屏风上,居然有人用手指在上面随意写字,留下『阻我路者,杀无赦』的警讯,当今世上,能做到此事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
孟湘臣在灯下静静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来回的看着。
我也看着他的灯下的手掌,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
那个人的手很美,会翘兰花指,最是娇柔妩媚。但杀起人来也是一点都不含糊。
我是知道的……
我是……知道的……
孟湘臣回过头来看着我。
「是他吗?」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我们都知道那个「他」,只能是谁。
我点点头。是他。
胸中又是一股针刺的疼痛。
我都分不清,这种痛苦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孟湘臣点点头,忽然眼中就大雪封江。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又一次简单的问道。
孟湘臣真的很聪明。
其实答案他心中都有,他只是想逼我说出来。
于是我就说了。我说赵麟君是为了我这么做的。
9、
那天晚上,我犹如梦游一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甚至连自己淋了一些雨,都不自知。
雪岄跑得远远的躲起来,他怕自己童言无忌说错话得罪我,而雪宸拿过一条毛巾,替我擦湿漉漉的头发。
我一直很怕雪宸问什么,还好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长相和气质都太像那个人了。
所以才被人当作替身,委曲求全的活了好几年。
所以才被人泄愤,差点成了替死鬼。
所以……我现在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雪宸,去休息吧,今天晚上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和雪岄都去别的屋休息吧。」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还听见雪宸轻轻的应了一声,然后是走动的声音,铺床的声音,关门窗的声音,最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我睁开眼睛,趴在桌子上,瞅着跳动的灯火发呆。
不过是残念,原来……也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我还以为,我的心,早在颠顶比武的那天,就在背负另一种使命前,死掉了。
我笑了,挑动剩余的灯油。
灯光跳动了一下。
那种突然的光明,刺痛了我的心。
同时,就在这闪动的一霎那,门合着一阵冷风开了,吓了我一大跳。
一回头,就看见孟湘臣湿漉漉的站在门口,仿佛幽灵一般。
很少看见他这么落魄的样子——哪怕在少林也没见过。于是我真的吓呆了,很久我都不能确定我看到的是事实。
「我实在是不能忍受……」
我想他也许真的是幽灵,因为他是飘进来的,而且足不沾地。
但他又真的不是幽灵,因为幽灵不会说话,也不会有那么真实的,冰冷的拥抱。
「我真的不能在忍受了……你走了以后,我嫉妒的几乎发狂……」
他抱住我,因为太过的用力,我们一起倒在了地上。
我全身僵硬的躺在地上,觉得身上的重压,紧紧的拥抱,都像是梦一样不可信。
他的脸埋在我的肩颈处,湿冷的头发缠绕了我一身。
而他的身体,在我的身体上发抖。带动着他的声音,也在令人心疼的发抖。
「我成不了佛的……我当年就知道……」
「没想到自己连人也做不了……明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发怒,忍不住嫉妒,我嫉妒的发狂,怎么会这样……」
我成不了佛的,我当年就知道了。
前程往事刷刷的如画卷般后退,我立刻就看见同样的雨夜里,他淋过雨后伤痛的表情。我问他为什么还俗,他久久的看着我,说自己不能达到「风不止而心止」的境界,我很奇怪的看着他,说你不把它当风看不见不就得了。大师兄狠狠的叹了口气,说我的经读的很好。
一些更陈旧的情感如焰火般喷涌了出来,我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当年是怎么撒娇扮懒,又是怎么的调皮捣蛋。那些无意还有故意的故事里,都有他默默凝视的目光,还有最大的纵容和温柔。
那些。
无意还有故意的故事里。
于是我也反手紧紧的抱住他,紧紧的抱住。
「大师兄……你当时为什么要下山,为什么要下山呢……」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
他抚摸着我的头顶,声音沉哑而苦涩:「师弟,你还不明白吗?少林寺有我想要的一切,除了自由的感情。我没办法对越来越大的你无动于衷,那种道德的痛苦像一把刀悬在我的头顶。于是我想,在少林寺我就真的完了,当不了佛也成不了人。于是我想还是下山吧,成就另一番事业……等到我功成名就的时候我再上山找你,如果你同意跟我走我就为你撑起一片天空让你永远都那么快乐,如果你不同意跟我走那也算是断了我的痴念从此天各一方重新开始……但我没想到你会被赵麟君接走……还跟他……」
「那我雄霸一方又有什么意义?那我撑起的一片天空又有什么意义?今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就坐在那里发呆……我想这近十年的光阴……就似做了一场梦一番……」
他身体里的冷一阵阵的传过来,我不禁更加用力的抱住他,将我的体温传递给他。
「大师兄……其实……其实我跟赵麟君的事情,都是他强迫我的……我对他并没有什么……」
我撒谎了。
我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因为我知道我的心在痛。我想起我常说「出家人不打妄语」,我想起每次我说的时候赵麟君那颇诡异的表情。
而很快孟湘臣那用力的双臂使我回到了现实,他扳着我的表情看——像他那么聪明的人,绝对不会仅仅相信别人说的话,哪怕是那个人立志当一辈子的和尚。
孟湘臣很快就在我眼中找到了痕迹,他苦涩的笑笑:「毕竟……还是不能完全的不动心啊……如果真这样,你倒显得无情了……」
我捧着他的双颊,低声问他:「那么……这样的我……你愿意接受吗……」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双手在我颈后轻轻的抚摸。
「怎么会不接受呢……」
「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个麻烦……」
「避不开……也躲不掉……」
那天晚上孟湘臣陪着我在灯下坐了一夜,我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把自己记得的那些前程往事,又拿出来细说了一遍。
湿衣他坚持不脱,于是在内力的蒸腾下逐渐干了。我替他解了发髻,细细梳他那一头墨似的长发。然后他又替我梳。
如果都在少林,自然不会有这样的风景。
当然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如的把手掌重叠在一起——
就仿佛拥有了天下。
第二天一大早,在最早的鸟儿都没有起床鸣叫的时候,孟湘臣就悄悄的离开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天光在他侧影上构捺天青的线条,他的眼睛如同暗夜的晨星闪闪发光。
「看着你,就好像全天下都在我手中一样。」
他这样说着,笑着,就好像——真的拥有了全世界一样。
原来心曲是可以相通的,我这样想。
原来,世界是可以放在眼睛里,放在掌心里的。
那天之后,雪岄和雪宸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变化。
雪宸的冰雪聪明自然不用怀疑,雪岄这个粗神经居然也发现了,我真是感叹世事无常。不过雪岄说的理直气壮的,让我不得不相信他的理由。
昨天明明还是一肚子的感秋悲春,而今天——根据他的原话,那就是一脸的淫荡。
晕~说得可真直接。于是我好好的「大义灭亲」了一下,在我心情很好的时候。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雪岄和雪宸似乎都不太能够接受孟湘臣。
雪宸虽然是我的死忠,不过总是对孟湘臣心有芥蒂。他现在完全陷入了怪圈,对天地教恨之入骨,对正派也是唇亡齿寒,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我和雪岄,我都觉得他快得忧郁症了。
而雪岄是爱屋及乌因为喜欢雪宸所以对赵麟君很有好感,而且他一直对自己在监牢里没受到我那级待遇耿耿于怀,在他眼中,孟湘臣本来应该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对解决他的国计民生问题手到擒来。可惜孟湘臣当时没「服务」好,所以雪岄有只眼睛一直有点偏见。
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局。大局是我和孟湘臣终于迈出了关键而又重要的一步,至少——也拉过手了——
这个——
怒!难道不应该是从拉手开始吗?以前的那个过程本来就很不健康!不理也罢!!
白天他有公务需要解决,我无事可作,就趴在窗台上发花痴——要不能被雪岄说成一脸淫荡吗?唉……淫荡倒不至于,不过发春……
我想起了昨晚的谈话。那些让人心情大好的谈话。
「大师兄,你知道吗?我这次来了以后你都好冷淡,我都不敢跟你亲近……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
「……其实我心中也是一直很想跟你亲近。但是毕竟八年没见了,我还是不敢确定你心中是怎么想的……这一深思熟虑……」
「一深思我就把牢房点了是不是?你看我火气多旺啊呵呵!」
「咦?你不是说点火的是你那个下人吗?怎么又变成你了?」
「……这个……下级犯了错误,上级永远是有责任的……啊哈哈……呵呵……」
他微笑着看我,眼中是假装的严厉。
「你给我说句实话——房子是不是你不小心点的?那个爆炸,估计也是你的事儿对不对?」
「那个……」我挠挠头,「喂我说大师兄,你真个儿神通广大,这都能看见——」
「哼!你调皮捣蛋的事情多了,这个算什么,想当初我替你第一次包尿布的时候——」
「诶阿诶打住!打住!!这个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我眼睛直跳,我慌忙拦着他的嘴。
他的脸在我的手下一笑,温华光润仿若美玉。我不禁看呆了。
「喂我说师兄,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
「咦?你不是总说自己没有审美观吗?怎么又觉得我好看了?」
「看的多了也就有点判断力了,看别人还是八九不离十的,就是对自己的级别把不准。」
我没志气的直叹气。他噗呲笑出声来。
「怎么还有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的。」
「就是啊,大家为什么对我都奇奇怪怪的。你说我长得好吧,上少林的女眷看见我就跑,好多人也都说我丑,连我的下人也这么说……你说我丑吧,可是你这么好看的人又会看上我,真真奇怪啊~~~~~」
「怎么奇怪了?喜欢就是喜欢啊,我离开少林的时候你才15岁,再国色天香那也成不了多少气候。」
「不过……」他的目光轻轻巡视我的脸,就像有轻柔的抚摸一样让我觉得很舒服,「这八年时间你可变了不少。神色间更沉静了,懒洋洋的气质也更胜往昔……怕是我再等上两年,就有大量的女人对你投怀送报了,我啊——早被你忘在脑后了~~」
「说我——」我拉着他的手腕,「说!这几年有多少武林世家的人向你提亲!怕是三山五岳看尽吧??」
「嗯,没全看尽也差不多了~~~~~」
「你——」
「但还不是轻易就被你气得发狂?」
孟湘臣淡淡的说着这句话,脸上还带着很简单的笑容。
好像不是昨天的事情,一切早风淡云轻了。
但我没有忘。我永远都不会忘。
而那天晚上我忘了想赵麟君,我一点,一点都没有想他。
完全没有。
10、
如果把赵麟君形容为鹤顶红、孔雀胆一类美丽而又致命的毒药,相信他自己都是十分欢喜这样的比喻。我曾经不以为然,后来好像又很迷惑,而现在——
我好像已经中毒了。
这个状况的出现,与我的师父的暧昧态度,不无相关。
这个师父当的如此神出鬼没,关键时刻不露面露面时刻不关键……大概也只有少林寺的老葱头干得出来,所以一开始我在他面前装高僧,我低眉顺目的装高僧。
「死小子,人模狗样出人头地后就不认我这把老骨头了是吗?德性!!」
小白胡子哗哗一颤,我头上多了好大一个暴栗。这年头江湖真是不好混,连教主级别的老秃驴也「返老还童」了,也不知道我们这些晚生后辈们都瞻仰他们什么样的光辉。
「师父……您那可是龙形手,下掌的时候可不可以温柔点啊,不然您就只能看见人头落地了……」
我抱着头颅委屈的大喊。
「切~~小和尚蒙别人去吧,我要是一掌能把你打个半残,我转头给你当徒子徒孙。」
我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脸上立刻就换上谄媚的笑容。
顺便奉上香茗一杯。
「师父,您喝茶……」
我笑得十分的……嗯……卑鄙无耻荒唐暧昧。
师父果然那下眼角的四分之一眼仁看我:「小和尚又想贿赂我什么?你老老实实的说吧,是不是想讨好我讨点消息什么的?」
我心存佩服——果然是当师父的,能教出孟湘臣和我这样优秀的徒弟,一眼就识破我的鬼把戏。我忘记了当年把屎把尿大概少不了他的一份,所以心中无意识的把师父的形象又虚化扩大的几分。我必恭必敬的鞠了一躬,对师父坦言道:「师父,您真正是大智大勇,火眼金睛啊~~在别人面前我都假装武功很差,糊弄了不少英雄好汉……不知道您是怎么看出来我武功不赖的?」
师父又拿上眼角的四分之一眼仁……看天:「怎么也当了你20年的师父,你当初还穿开裆裤那会儿我就看你看的清清楚楚……」
「打住!打住!!」我头上又有无数青筋乱跳,「师父您只要告诉我怎么看出我身负武功就可以了,其他的就不用具体形容了!」
「我不是看出来的……」
「那……」我心中崇敬更深。
「我是诈出来的。」
「……」
师父懒洋洋的看了我一眼,数过三颗佛珠:「其实刚才打你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心想该不会一失手把我最亲爱的小徒弟打傻了吧。不过所谓死鸭子嘴硬,我当然是不肯承认一时失手了,如果你真的傻了那就是活该倒霉,如果你没傻那就是命不该绝……反正老僧是不承认会犯错误,所以是悲剧还是喜剧只好看你运气了……」
「……」
我心中熊熊火焰在烧。最近「大义灭亲」灭的有点上瘾,看谁都象靶子想招呼两下。
师父没有看见我悲愤欲绝的样子,他低着头又数过三颗佛珠:「戒痴,老僧问你一个问题。」
「比干心有几窍?」
我没由来一怔:「七窍啊。」
「对……」师父又数过三颗佛珠,「可是他还是斗不过妲己,所以他只有死……」
我怔怔的站在那里。「师父……」
他抬头冲我微微一笑:「戒痴徒儿,你可是八窍玲珑啊,心比比干多一窍。」
「……」
我不作声看着师父,心中一盏明灯亮若晨星。
屈指,数珠,烦恼去。
「赵麟君阴狠毒辣莫若妲己,你能够在他手上全身而退,师父心中……从来都没有小瞧过你……」师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仿佛父亲,「你是一个聪慧过人的好孩子,为师我……十分的欣慰……」
那一刻,我的眼泪热热的流了出来,好像火山口的岩浆炙人。
下一刻,我扑进师父的怀里,哽咽着将他的袈裟打湿。师父的手缓缓滑过我的头发,龙形手成绕指柔,嘻笑怒骂换肝胆相照。「戒痴,我的好徒儿……当年如果不是你坚持,我一定会倾尽少林寺的全力来保护你的安全,可是你却偏偏希望用自己的一己之力去感化天地教。虽然为师也知道你的想法非常的天真,可是还是无法驳倒你的理想。你这样顽固的个性,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五年前。南山上。寒锁深山。露重偈衣。
师父,我想去看看天地教。我想知道——父亲他为之奋斗的理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真的是错,又是错在哪里。
如果你父亲真是好人,只是被世人误解呢?
那就随它去吧,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毋庸急忙表白。
如果你父亲真是坏人,或者天地教果然邪恶呢?
那我希望能够感化那些灵魂,他们本不是生来作恶。
长长的叹息,融化在夜雨萧萧。清亮的眼睛,点亮一室的光明磊落。
戒痴啊……你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啊……
是啊……
灯下有人傻傻的笑着。又呆,又笨,又傻,又丑。
我好像就是为了做这种傻事才出生的。
如果不这么做,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怎样,会有什么不同。
我相信,每个人呱呱坠地的时候,都是有他们的使命的。不过很多人时间一长,就都忘记了。
所以人们才说——理想和现实,总是遥远的。
戒痴?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
我想当一个历史的见证人。
「你佛经读的很好,为师多年来……记挂不已……」
师父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唇边带笑语声轻柔。
我如幼子般把头深埋进他的膝间:「可是……师父……我什么都没有做成……我什么都不能改变……」
「失望吗?」他的手停留在我耳际。
静静的等待后,我缓缓的摇摇头。「之前有一点,不过,后来就想开了。」
「看着那么多人,被一些所谓重要的事情困扰着,我就在想,我一定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师父又在叹气。每次他都是喜欢用叹气来表达自己的赞同。我知道师父经历过很多的事情,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容易把世事看透,看透世事的人,总在悲天悯人。
「戒痴,你知道你叔叔赵麟君他,心有几窍吗?」师父突然这样问我。
我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自然是答不上来。他那么聪明狡猾的人,心有多少窍都是正常的吧。
「错。赵麟君的心,只有一窍。」
我吃惊的看着师父十分严肃的表情,他的样子不象是说谎。
「就因为是一窍,所以容易被堵死,堵死以后他焚化了自己的翅膀,用自己的脚走路,哪怕走得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你叔叔他……一生情障……总是要活的比别人辛苦些……」
「师父……」
「多年前赵麟君在嵩山时,我曾替他占了一卜,他的命盘真是十分的凶险悲苦,一生一世都在情障里不能脱身。就因为此,我对他总是心怀三分慈悲,不愿夺他性命,希望他再世为人。」
「师父……难道你多年前就估计到我和叔叔他……他……」
「赵麟君命盘里有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正邪不能相辨。为荣者,一荣具荣,为损者,一损具损。我始终希望,你是他命里的贵人,帮他度过凶险,回归心中一片清明。只是……」
「他信不信你,却是谁也不能勉强的事情……」
「师父……」我十分艰涩,而又十分肯定的言道,「赵麟君他不要我。现在我和大师兄他两情相悦,请您不要说这些话为难我。」
师父久久的看着我,缓缓的点点头,又点了点。
「戒嗔他……也是一个好孩子……多年前他毅然下山之时,为师我心中还十分惆怅啊……」
「大师兄他……多年前就对徒儿一心一意,而徒儿……也要一心一意的对他,决不负他。」
「原……也该如此……」
师父起身,把手中的佛珠交到我手里。
「戒痴,想知道我为你占的卜吗?想知道我为戒嗔和麟君他们,占卜的结果吗?」
莲花,双心。
童心童根,慧心慧叶。
绝脉,伤心不过一笑。
重生,决心何须弹指。
叵罗明清,飞鸿一生。
沙罗,双面。
一树具荣,一树具枯。
荣者,天下玩于掌骨。
枯者,万事皆为粪土。
叵罗明清,啸声万里。
蝴蝶,双恋。
周公梦蝶,蝶梦周公。
为蝶,缠绵倾动天下。
为人,戾气环顾八方。
叵罗明清,红颜白发。
11、
那天晚上我和师父一直聊到深夜,最后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夜凉如水。
记得很久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一幕。
我在师父复杂的目光里,微笑着抽身离去,然后……很不幸的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唉……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啊……
我今天又是捂着鼻子回的房间。
「真××的倒霉,我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
一路行着,我还在为自己的失败懊悔连连。难道老天爷注定看不惯丑男耍帅?我难得正经一次,而他必定打击一次?
难道『天将降大任于衰人也』?
我踏进房门的时候还在忿忿不平,而且异常悲哀。
「师弟,你回来了?」
急急的询问,刮起一阵切切的凉风。灯下有人白衣胜雪,一伸手,我的心便仿佛在他手中,安定了下来。
「大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晨星一般明亮的眼睛一阵黯然。「听属下报告说,师父今天招你前去……莫非……莫非是因为我……」
我认真的点点头:「嗯,我们谈到你了。」
他没想到我这么直接的就说出了他担心的事情,不禁脸上一怔。随后他紧紧的握住我的手腕,秀气的眉皱做一团:「你们说到我什么?师父他……师父他是不是还反对……」
我摇摇头:「师父他没那么小气啦,不会还惦记你不接他的衣钵。」
「怎么不小气了。」大师兄脸色有些发青,「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不小气他跟唐玄奘嘀咕什么做人要厚道……还给他出歪主意让他把徒弟的名字改成了悟空……取意四大皆空……」
我本来还有点神志恍惚(不然也不会摔一跤),听见这句话却不禁大笑起来。那个男人果然够没品的,真听师父的话改了徒弟的名字,一想起两个光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发牢骚,我就笑得跟胃肠痉挛一样。
「看来师父对你的法号不甚满意啊,戒嗔的程度不能抵挡你下山的义无反顾,他老人家聪明一世,就这件事情上栽了跟头,始终耿耿于怀啊~~~哈哈哈哈~~~」
「嗯……看来你好像很开心这件事情啊……」
「不好笑嘛?我觉得你应该叫悟空而唐师伯的大徒弟叫戒嗔才对,你们俩根本就反了嘛……哈哈哈哈……」
「听说师父最近又给唐玄奘洗了洗脑,现在他的二徒弟叫八戒了……」
「……」我的笑声像踩了鸡脖子,立刻就掐断了。
「取戒娇戒躁,戒吃戒喝,戒懒戒馋,戒嗔……戒痴之意……」
「……××的老秃驴,真××的××……」
我怒发冲冠,不禁拍案而起。
天啊我的一世英名~~谁不知道唐玄奘那个二徒弟的形象啊~~就朱师兄的那丝造型,那个智慧,那点节操,那么酷似某种大型畜类……怎么能跟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聪明活泼人见人爱的小和尚戒痴我——比呢?
我正在那里义愤填膺的做壮士搓腕的悲愤形象,没注意衣襟里探出一角白娟。大师兄眼尖,指着那块白娟问我:「师弟,你怀里揣着什么什物?」
「哪有?」我低头顺着师兄的手指看。
胸前果然有白白的一角突兀的翘起。
这才想起师父给我的偈语,赶快拿了出来,铺在桌面上:「对了大师兄,师父给我了三段偈语,可惜我读书读的少,一点都看不懂,你能告诉我说了什么吗?」
(方丈吐血ing~:笨徒弟!你学过佛学吗?连偈语都看不懂!!我耍的那点神秘都给你这笨徒弟给毁了!!!)
前任师父在看不见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吐了三口血的事情,我自然是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孟湘臣在仔细的看师父的白娟,看着看着,他的眼中忽然就大雪封江。
「荣者,天下玩于掌骨……」
「枯者,万事皆为粪土……」
他轻声反复的念着,手指在白娟的角落上婆娑。
一种我说不上来,让人觉得难过的表情盘踞在他的脸上,让我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我看着他的睫毛在灯下簌簌的抖动着,好像濒临绝境的蜻蜓。
然后他看向我。
用那让我十分难过的表情。
「戒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一无所有的话……」
「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禁动容。
我从座椅上突兀的站起来,手指还紧紧的抓住扶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一无所有的话……你会离开我吗……
大师兄的表情好像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他凄苦的看着我,强忍着让自己不至于颤抖。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是如此的颤抖。「大师兄,偈语是这样的意思吗……你是……这样的理解吗……」
他有些苦涩的笑了,用手指指着那首偈语:「我一直以谦卑之心小心做人,难道真的已经到了『天下玩于掌骨』的地步了……看来果然是会招天妒的……我的余生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虚无吧……让我辛苦得来的一切……都成为粪土……」
「如果……这真是我的命的话……」
「还真是难以让人接受啊……」
他嘿嘿的笑着,却一点欢乐的意思都没有。
我没有安慰他,我甚至没有出声。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或者说……安慰我自己。
他远远的看了我一眼,那种距离感,仿佛又扩大了几分。
「你果然是不愿意是吗?」他脸色灰败,颜色尽失,「你果然是不愿意的……」
「大师兄……」我忍不住打断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只是你的说辞让我一时无法接受,我……」
他深深的看着我,让我继续不下去。
「无法接受的是谁?到底是谁呢?」
他没头没脑的反问了我一句,然后淡淡的笑了。
那种眼神遥远而又陌生。
他的手指若有若无的指着一个地方:「童心童根,慧心慧叶……师弟,师父从来没有小瞧过你……我……也没有……」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像他明白我的意思一样。
三个偈语我不是看不懂,恐怕比他看的还明白些。如今故意让他看见,就是为了看他的反应。
他的反应自然是我意料中的,而我的反应,却不是他意料中的。
现在孟湘臣心中的黯然失意,只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而我心中的黯然失意,只怕……也不逊于他……
既然是偈语,就有它的禅意。个人修为、信仰不同,对字面的理解自然也是不同。只是……
我眼中、心里的豪气男儿,那种视万事为粪土的顶天立地,现在却在患得患失中迷失自我,原来,不能割舍的依然是那份——
君、临、天、下。
原来。
他跟赵麟君都是一样的。
「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心中暗暗的叹过气后,我柔声安慰他,「我真的没有想要计较的心情,你认识我15年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是怎样一种散漫的人吗?」
我注视着他,一点,一点,把话说深。
「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吗?」
「你真正的想法?」他仿佛无意识的重复着我的话,眼中快速的闪过一丝什么。
我不给他乱想的机会,立刻接道:「大师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怀疑我对赵麟君动了情,所以无法全心全意的对你……今天我给你下一个保证好吗?我可以发誓……」
我的声音颤抖着,我在给自己下一个赌注。
「黄天在上,后土为证,我赵岩嵩,法号戒痴,此生绝不负我大师兄,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可以对不起大师兄。否则,我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然后,我心中的某个地方,用同样的声音在说。
黄天在上。
后土为证。
我赵岩嵩。
此生定要忘记赵麟君。
我不要他一世情苦。
我不要他红颜白发。
我不要。
成为他的劫数。
12、
我想。人类之所以认可赌约这种东西,大概就在于对神灵和命运,某种意义上的认同吧。
那天孟湘臣认认真真的听我把毒誓发完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最终让我放心的话。
「师弟,什么时候开始,你我之间也需要这样猜忌了?」
然后他把我深深的嵌进他的怀里,抚摸我的头发。
「从今而后,你还是当你那懒懒馋馋的小师弟,让我宠着……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去想……」
他的话有几分真诚,我想我还是听得出的。于是在万分的疲惫中,我的心果然像找到了归宿一般安定了下来。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那十五年的山花烂漫里酝酿的纯真,断断不能被这八年的腥风血雨,玷污了去。
所以,我要信他,这辈子我只信他。
从此以后我只当我简简单单的小和尚,在他撑起的天空下,无忧无虑的快乐着。
虽然……
现实是那么的不尽如人意……
「什么??你要把天地教的武功教给孟湘臣,让他帮助你创造武学心法,解除练功的凶险??」
雪岄听见我说得话差点没跳起来,而雪宸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在沙发上坐的那个姿势,简直与躺无异。自从我认定了孟家的门儿,身上的懒惰就像八百辈子没晒过太阳一样,全都涌出来可劲的喧闹——他们越是高兴,我的表现就越发的令人憎恶,尤其让雪岄憎恶。
他的鼻子几乎杵到我的鼻子了:「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情呢?你不是说要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的事情吗?怎么现在这么快就放弃了,我还对你抱有很大的信心呢!」
他虽然声音大到我几乎耳聋,但我还是优雅的保留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正在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啊,不过我改变目标了而已。」
「咦?你做什么了?」雪岄可爱的睁大眼睛。
「我正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犯懒啊,你见过像我这么懒,而且懒得心安理得的人吗?」
我理直气壮的回答他。
目瞪口呆。
记得雪岄曾经佩服过我的肚子。
而现在他打算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下去,而且趴在地上吐啊吐啊~~于是我转过脸去担心的看着雪宸:「他吐成这个样子,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一下啊,该不会吃坏肚子了吧。」
雪岄彻底翻起了白眼。
雪宸不理会我的插科打诨,他依然一脸沉静的看着我,声音更是无比正经:「主人,您不可以这么做。」
「反正我也研究不出来什么了……」我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这么痛苦的事情怎么可以让我一个人承担呢?爸爸,叔叔他们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聪明人中的聪明人,他们都不能改变的事情我哪里有本事改变啊,还不如去劳烦别的聪明人,看能不能从另外一个角度发现问题的本质。」
「可是你这么做,无疑于叛徒的行为啊!」
我轻咳一声,淡淡道:「我从来没有一天入过天地教,雪宸你可不要忘了。」
「没有吗?那总坛上的封侯拜相,又算是什么呢?」
我继续神色不变。「那都是赵麟君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做的一场好戏。可与我无关。」
这下连雪宸也是无话。他低下头,深深的皱着眉头。
而雪岄又如同起死回生般跳了起来,继续雪宸未完成的事业:「主人,再怎么说赵右使对你、对我、对雪宸还是不错的,你这么做,可不是要毁了他吗?」
雪岄跟赵麟君交情不深,却还是记得主人被俘后赵麟君的照顾。作为食物的他们本来只有一个用途,拖多久都只有一个用途。本来以为那把保护伞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可另一把保护伞又出来了,而且非常的及时。
雪岄虽然不懂赵麟君脑子里到底想着什么,但是他那寂寞的眼神还是明白的。
而当他看到有人还勒索上门,那时的愤怒,雪岄也是明白的。
想到这里雪岄果然激动起来,他没上没下的拼命摇动我的肩膀,几乎把我摇散了:「主人啊,你可不要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啊!要知道你傻没人怪你,你丑也没人怪你,可是你不懂怜香惜玉就是你的错了,你辜负别人的一腔深情那就更加不应该了,更何况……」
「喂喂!我说你脑袋发烧了对不对?」我敲敲他的头颅,「我做的可是伟大的事业啊,难道你们不希望天地教可以改变吃人的习俗吗?难道你们不希望改变你们这类人的命运吗?难道你们不希望身为天地教的人,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人吗!」
这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浩然正气,连我自己都觉得非常得意。雪岄果然听得一懵一懵的,差点就跪下管我叫爸爸。
还好他没机会叫出来,不然这一幕就比较喷饭了。他没说出来的原因有三,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雪宸说了一句很有效果的话。
「我们不是不想改变天地教的现状,只是不能信任这里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雪岄差点转头叫雪宸爸爸。后来一想跟雪宸的关系好像不对,生生的把话憋了回去,憋的满脸通红。
我的注意力,也全然放到了雪宸的身上。
「不能信任这里的人?还是不信任孟湘臣。」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自觉的感到危机感。」雪宸忧郁的看着我,「主人,这里有太多的谜团我不能想清楚。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不太平,好像有人在暗处针对您一样。为什么武功高出那么多却不把我打死只是打伤?为什么孟湘臣明明对你颇有情谊却还是让你在监狱里遭受了危险?为什么太子急于笼络一个阶下囚难道您真有通天的本事?为什么唐门一门突然灭绝而且所有的指向都是指向赵麟君……」
雪宸似乎还要说下去,但我确又轻轻巧巧的打断了他的话。
「雪宸,我觉得你真的是很聪明诶~~照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好多问题……所以我就说,那些很难的事情,还是留给你们这些聪明人去想嘛~~」
「主人……」
「可是我有一个原则,」我伸出一只手指,在面前轻轻的晃动着。
而我的笑容在晃动的背后。「我相信孟湘臣。只要我信任他,所有的难题自然就不是难题了。」
旗子为什么在动?
因为有风。
不。
是你的心。
你的心在动。
白道里面混杂着黄道的势力。
想我死,或者探我的底的人,不禁白道有,黄道有,只怕黑道上,想的人也不少。
孟湘臣撑起的天空显然还不够大,偶尔漏了点小雨,打湿了我的左膀右臂。
想笼络孟湘臣的人自然也会想到我,太子与其说是针对我,不如说是打狗看主人。
说白了,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此而已。
雪宸自然明白我没说出来的那些意思,所以他眼中又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悲伤,那种悲伤是如此的像另一个人,没由来的让我一阵烦躁。
「主人……您真的那么相信孟湘臣吗……要知道孟湘臣的武功智慧,也足以杀了唐孝……」
我不说话。我认真的准备着听雪宸的下文。
「万一孟湘臣也欺骗您……你为他做的这些事情……」
「我没有为他做任何事情。」我沉静的,缓缓的吐露着心声,「我只知道他为我做了什么。他照顾了我十五年教了我十五年,他替我受罚他替我隐瞒我的功课,他带着我满南山的疯玩只为让我高兴,他在后山上吹草叶子歌给我听,常常一吹就是一个下午……」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不连贯,我还发现我的眼前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朦胧中我又想起那次我被上嵩山进香的女眷欺负,而大师兄居然想出卖色相去替我出头……我那么真实的笑着……在最最无垢的回忆里……
「如果还不能信任他,那我……」
「就真的不知道还可以信任谁了……」
同样的话我在孟湘臣面前又说了一遍。
不是我怍情,而是,我想他知道我心中真正的想法。
在这个变化莫测的江湖里,人和人的关系是如此的岌岌可危,就像那晚的誓言一样,虽然多了它不能证明什么,少了它,却也是万万不可。
自然而然的,孟湘臣也红了眼睛,抱住我许久不说话。
那种感觉,就像在很遥远的过去里,我还是个孩子,每晚我都一定要在他的怀里入睡。
温柔的感觉,真的很熟悉。
不过……
至于那种轻柔温暖的触碰……
我就不太记得了。
我连忙打开眼睛,看着孟湘臣那张杵的近近的帅脸。「大师兄,你刚才做了什么?」
他眨眨眼睛,难得的耐心。「我不过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吗?」他看着我一脸着急上火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于是故意凑过嘴来,做势又要吻我。
这个……这个……
「大师兄!大师兄!这样不会太快了吗?」
大师兄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十分困惑的看着我,心里肯定在想这小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装什么纯情装什么处男这不什么跟什么嘛~~~
「你别那么看我嘛~其实我心里还是很单纯的,而且我也好想做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情,遵照正常人应该走的程序……」
他的表情简直是啼笑皆非。「你跟我在一起还算什么正常啊,那些正常的程序你这个带把的能做吗?你该不是还要我三媒六聘的把你八台大轿抬过门吧?」
「这个……倒是不用了,我穿那种衣服一定很难看。」我脑子里出现我穿戴凤冠霞披的景象……
天!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而师兄早笑得肚子都疼了。「我说戒痴啊,你有点常识好不好?我跟你相守止于心,你不会真的还要走什么排场要什么名分吧。」
「当然不要了,不过,不过,」我绷着一张丑脸扭捏了起来,「我觉得我们还是从牵手开始好了,这样我觉得比较正常。」
「可是我们牵手都牵了快20年了~~~」
「那个含义不一样嘛~~然后再是拥抱啊什么的。」
「你穿开裆裤的时候就是我抱着的~~~」
「哥哥啊拜托你忘了这一点好吗算我求你了(>_<),然后,然后我们再讨论下一步怎么进行什么时候进行……」
我正在那里又紧张,又激动,又尴尬,又惭愧的算数,孟湘臣就一直用他那好看的不得了的眼睛一直笑着看我,看的我更加的紧张、激动、尴尬、惭愧。
「看什么看啊~~我知道我很丑~~」我真的不好意思了,用手捂住脸。
「谁说你丑了~~」孟湘臣哄着我放开手,眼睛在我脸上打转,「加以时日,你一定会出落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个时候,不知道多少江湖女子钟情于你,多得连我都会嫉妒的。」
我想师兄的脑子一定是秀逗了,再怎么传奇麻雀也不能变凤凰对不对。就算现在有化妆技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可也没有说那个男的涂脂抹粉掩盖真相。但是我说过我信任大师兄,所以我不好意思直接说不对,而是傻傻的问他——「你说得那个时日什么时候到来啊?」
一阵山雷般的笑声,爆发在某个仲夏的夜晚。
13、
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神灵保佑——就在我和大师兄快快乐乐,舒舒服服的沉浸在小世界里的时候,连外界的阳光都赶来讨好我们,居然一片温煦,毫无惊涛骇浪的危险。
太子折失了羽翼,嚣张的气焰暂时打压,山庄里的空气不至于一半海水一半火焰。而赵麟君也似乎忘记了自己以天下为己任的伟大目标,不知道缩在哪个林子里逍遥快活……如今的江湖,竟是分外的平静,平静的简直想让人犯贱。
当然,这么犯贱的事情自然不能让小和尚我——来做。
「雪玥啊,我说你天天趴在窗台上做望眼欲穿状,该不是想瞅上哪个漂亮小妹妹,想另结新欢了吧?」
又一次看见雪玥无所事事到强烈的想表达底层人民盼望解放的造型,我就忍不住好心,当着雪晨的面,「挑拨离间」一下。
雪玥甩我一个八分之七的眼白,小脸差点傲到了天上。「你说说我一天倒晚摆着造型容易吗?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唉……这年头世风日下,当主人的往往象孙子……我连忙跑他旁边好心的「关怀」:「哎呀你辛苦了,不知道这个艰难的造型所用何意啊?」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一直僵着……」
「那是因为我造型摆太久了,脖子已经缩不回来了……」
「……」
一盏茶功夫。
「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哎哟!!」
「别叫的跟杀猪似的,欠扁的家伙——雪晨揉你你屁都舍不得放一个,我揉你你就叫的惊天动地,你歧视我吗??」我忿忿不平的在手下加大力量。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搞得?!好歹也在床上被人调教了许久,怎么现在一出手还是分筋错骨手啊!你在床上也是这么揉人家的吗?」
一句话下来我脸就红了。我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都是被揉的对象,什么时候给我机会让我主动表现一下啊~~~
不过这么丢脸的事情怎么能够让别人知道呢?
「你废话还真多啊!谁让你没事做造型的,这就叫丑男不耍帅,白痴不装酷,你犯天怒啦!」
「算了吧……还不是雪晨叫我这么干的……」雪玥听见天怒,果然有些害怕了,抓着元凶就供了出去。
我转头看着元凶。
「是我让他怎么做的。」元凶果然对自己的恶行供认不韪,而且浩然正气朗朗乾坤怎么看怎么象一号男主角。
「为什么让雪玥这么做啊?」
「不这么做不会引起你的注意……主人,你最近真的是睡觉睡太多了,都老花眼了……」
「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却要调唆雪玥……」
「因为太白痴了,所以我怕影响自己的形象。」
那个暴有男一号感觉的美人就这么……带着浩然正气朗朗乾坤说着……这样的话……于是在我和雪玥眼中,雪晨的形象突然高大了起来。
其原因是我们都不禁趴在地上吐啊吐啊。
居然这样雪晨还可以保持他的形象。这一点真是和某人非常非常的象……等我们都吐完了,他才好整以暇的弹弹衣角,秀眉一挑:「吐完了吗?吐完了我是不是可以说话了?」
这句话真像我的台词……我必恭必敬的把他请到上座坐下,垂手心甘情愿的给他当小厮——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今天「吐血派」发扬的那么光大,为师我……真是十分欣慰……
那么拽的坐在上座上,果然也有几分气势。吐血派新任掌门人斜着眼睛看着我,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具有爆炸性效果。
我、告、诉、你、对、付、唐、门、的、人、不、是、赵、麟、君。
几个字果然轰的我颜色尽失,我呆呆的看着雪晨。
你怎么知道?
他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用复杂的目光一直看着我。
有人这么告诉我的。
他还说。
你信不信吧。
我保持一种姿势站了很久,然后仿佛突然醒悟了一般,走到雪晨对面的桌子前坐下,沾着茶壶里的水,在桌子上写字。
他来了?
这个他。我没有说明。但我想「他」只可能是一个人。
雪晨犹豫了很久,在桌子上也写了一个字。
对。
对。
仿佛一束强光打在我的脸上。
他在这里了!
在心脏漏拍的那一下,我看着赵麟君风华绝代的站在那里。他在笑,笑得好翩然。
原以为「万事皆为粪土」的是他,却没想到原来是他。
他下山后这十年,再没有过单独的行动。因为他觉得他的命,是天命,他的生命,是天下的所有。
他原不必为了我这么做的。太危险了。
我写字的手,几乎没有办法不颤抖。
而雪晨的手,似乎颤抖的更厉害。
这个……
我不值得他这么赴汤蹈火……
我几乎垂泪。
而雪晨的手,就抖的更加厉害了。
主人……你的自我暗示……还真是强烈诶……
有人帮我做坏事我没意见,可是不能把黑锅扣在我头上。
赵麟君的话,俏雪晨的字。
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我就是个大白痴。
那天晚上大师兄找我「练功」的时候,我练的十分心不在焉。
一旦想到不知道哪个黑暗的角落里有双恶毒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就浑身不自在起来。几乎形成一次次小规模的痉挛。
「戒痴,你怎么了,今天怎么不能安心打坐?」
孟湘臣从对面缓缓的睁开眼睛,一双如水双目定定的望住我。
「那个……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夜风……啊……非常的凉啊……」
孟湘臣不解的皱起了眉头。「师弟,你不是已经练到天地教神功的第九层了吗?你对冷热,还有这么敏感的感觉吗?」
「这个……那你有没有被人偷窥的感觉?」
「也没有。」他摇摇头看着我,「不过,我倒有一种看见偷窥人的感觉。」
我吓了一大跳。「哪里哪里?你看见什么了!!」
他的手指舒展的向前一指。「这里不就是一个吗?」
「……」
我想,大师兄大概还没忘记我穿开裆裤那档子事儿。
「大师兄,别闹了。」我懊恼的放下发麻的双腿,若无其事的跟他说,「我最近可听见风声说,唐门不是赵麟君干的。」
我关到一室的灯光,孤独的走在夜色里。
今天的心情,真的很不适合刚才的温情脉脉。孟湘臣那样的丰姿卓越,也仿佛打了折扣一般,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唐门不是赵麟君干的。
我那么随意的说着,轻描淡写一般。
是吗?
他那么随意的说着,轻描淡写一般。
然后就是久久的注视,互相的注视。注视到我终于在想,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想到自己也不是真的「若无其事」不小心的说出,不禁苦笑出来。等待反应的到底是谁?猎人和被猎的关系,在怎样的转化着,居然在你我之间。
可见可笑的不仅仅是他,还有我自己。
正在那里自哀自怨,忽然一股寒气涌了过来,瞬间我的血液就冰冻了。
夜风自然不可能这么凉,而我也不会真的就那么弱不禁风。
所以我知道他来了。
我知道,他在我身后。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可以走在我的背后偷袭我的话,大概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加上我放松警惕的因素,那大概有两个人。
如果再加上用寒气封住我穴道的功夫,那就变成唯一的一个。
我想怀疑一下,发现都没有理由。
于是一阵苦笑。用传音入密跟身后的人说话。
「现在打算杀死我吗?打算现在就动手吗?」
身前身后夜凉如水,一阵风过,我分不清是他的戾气,还是暗夜的杀气。
于是只好我自言自语了。我自言自语说了好多,不过基本上都是没有条理的废话。比如什么你的伤调养的怎么样了啊,好久不见了啊,你有没有长胖啊,你看你看我最近腰围又粗了一寸~~~
仿佛一片树叶飘落,亦真,亦幻的感觉,来到了我的后颈上。
轻柔宛转,如蝴蝶扇动。
还有那好深沉,好深沉的叹息。
确确实实。
就是他。
「什么人,什么人在那边?」
一阵忙乱的呼啸声,带着冷兵器的嚓嚓声涌了过来。灯光把庭院照的如白昼一般——我不得不承认自从唐门被灭以后,山庄里的防护措施,可是做的一等一的好。
只可惜在蚂蚁都不能藏身的灯光下,只有我一个人如同木头一样傻站着,真是浪费了同志们的表现。大家集体遗憾后,多多少少心中都有「干嘛给一个魔教的人这么卖命」这样失望的想法。
而至于这个魔教份子「黑五类」,为什么眼中含着泪水,哭得那么难看还不自觉,自然又会成为大家新的饭后娱资,大概能在众人的饭桌上,盘旋一个月。
而我。
我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家何时散去。
我抬起头。
水中月。雾中花。
露重衣衫。
如此星辰。
如此夜。
为谁风雨。
立中宵。
14、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自己的房间的。
只知道看见雪宸困的在灯下趴着睡着了,我才有了一点清醒的认识。
那个……像蝴蝶一样的男人……
我慢慢的伸出手去。
故作清高的表情……残忍冷漠的眼睛……
指尖的触觉是如此的轻柔婉转,如丝翩然。
恶毒的嘴……翘起的兰花指……讨人厌的性格……
如蝶动般在指腹间轻轻颤动的感觉。
麟君……
麟君……
麟君……
「主人,你回来了。」
指尖的感觉突然空洞起来,一双美丽的眼睛从灯下静静的看着我。
婉约。
隐忍。
似极了那个人。那个人。
突然就不行了。胸膛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敲打了一下,我几乎有些粗暴的转过身,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触动。
只是……
「主人。为什么好端端的,你要去爬窗户?」
我低头一看,果然无意识中,我的一条腿正蹬在窗沿上,而我的两只手,也非常恰到好处的卡住了窗户的两边……
这个造型……似乎只有一个解释……
唉……我的人生中难得煽情而唯美的一幕……
就这么结束了……
于是我故作镇定的从窗沿上放下脚来,还很潇洒的掸掸衣角。「啊,没事,我闲来做做运动,刚好被你看见了伸展运动的一节。」
雪宸眼睛咕噜噜的转动着,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笑起来。
我暗暗皱起了眉头。这个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大没小了——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于是我轻咳了两声,「好心」的提醒他:「别笑了。深更半夜的,吵到人多不好啊,就算吵不到人,吵到花花草草……也是不好DI~~」
「说我……」他止住笑抬起头来,「您三更半夜的回来就不会吵到别人了吗?盟主果然好性情啊,陪您谈心谈到这么晚,谈出点什么没有?」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雪宸——这小子今天晚上吃枪药了是不是?说话怎么这么「深刻」啊?
我摇摇头。
他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过来。「没跟他说,唐孝不是赵右使杀的?」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说了。」
「他什么反应?」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他看着我,说是吗?」
「就这些?」雪宸颇意外的看着我。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就这些。」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的很。雪宸陷入了沉思。我继续用傻傻的目光看着他,看他这个聪明人能不能够帮我想清楚。
「真奇怪,他居然没有追问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难道……他对赵右使的消息……一点都不敢兴趣吗?」雪宸轻声自言自语着,缓缓的抬起头,「主人,我觉得这个孟湘臣很不简单,你还是小心他一点,才好。」
「小心?」我苦笑一下,扑通一声倒在床上,仰望着床顶。
我也知道应该小心。
可是情感上就是接受不了。
你叫我如何小心从小抚养我长大的大师兄?
你叫我如何小心为了我毅然下山的大师兄?
我怎么才能做的到?
我怎么才能做的到?
「雪宸啊,我说——」我对着床顶继续发呆,「你有雪岄这么笨的家伙还真是幸福的让人羡慕啊,似乎什么都不用想,就可以做到所有的事情……」
雪宸那在灯下非常清秀的脸,一点点变红了。
「你在说什么啊……雪岄他……只是单纯好不好……」
「是啊,很单纯……」我偏着头,用寂寞的眼神看着那盏摇弋的灯光,「我也很想那么的单纯,那样……什么都不用想……」
夜晚,果然容易让人有很脆弱的情绪。
我是这样想的。
雪宸也是这样想的。
他用一种难过的眼神久久的看着我。
他说对不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们这些聪明人做的事情我都不太明白。
我想。
他大概是说。
人和人的命,总是不相同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雪宸看着我的目光,还是有点点难过的。
毕竟像我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居然伤感起来,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特殊时期。
不过,他很快就决定把这种无聊的同情,送还给我。
「主人!」他看着我失声尖叫起来,那么儒雅清秀的雪宸,在清晨美丽的晨光里,毫无风度的尖叫着:「你怎么可以把自己打扮的跟个乌龟一样呢?你本来就够丑了,干嘛还背个龟壳?」
我低头看看胸前,背上挎着的我精心打造的防护工具,很无辜的耸耸肩膀:「没办法啊,那个人来了,我说什么也要作些防护措施啊,万一他那天看我不顺眼了,给我来点毁尸灭迹的绝招,我不是死的很冤?」
雪宸泄气的看着我,捅捅我胸前的改造脸盆:「主人,不是我打击你——就凭这么薄薄的一层铁皮,你认为就能够挡住赵右使的必杀技吗?」
我低头看看,自己也觉得有些困难。不过我给自己打气道:「没关系,我们俩武功同为九层,也许差距就这么一点,我有个铁皮挡挡,避过风头就万无一失了。」
雪宸做了一个「天啊」的动作,终于忍不住……
跑到边上吐去了。
……算了……为了防止雪宸吐成人干,雪岄冲我又哭又闹,我决定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上别处……污染一下「市容」。
「师弟,你这是做什么?干嘛装好些东西在衣服里?」一出门就撞见了孟湘臣,他吓了一跳,无比吃惊的看着我。
这个……
「啊!今天天气很好!」我非常迅速的指向天空,企图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别打岔!」师兄有些不高兴的看着我。
「那个……我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练武功啊……」我委屈的绞着手,「我精心设计了这款服装,就是看能不能够帮助我归宗元气,不使精气外泻。」
孟湘臣将信将疑的看着我。他知道有些门派修行中的确有这样的方法来防止精气外泻,走火入魔。比如把人放在一口钟里,或者,置于冰寒酷冷之地。
于是他点点头。「正好我也想运运功。一块来吧。」
「啊……这个……我怕我的造型,有喷饭的效果容易让你走火入魔……」我一边瞎说一边一头一脑的冷汗。
孟湘臣看着我,慢慢的,头上果然出现了细密的汗水。
「这个……果然还是不要勉强的好……」
然后他就扶着旁边的那颗树——我十分同情的看着那棵柳树,心中默念到:「南无阿弥托佛……柳树啊……你安心的去吧……我知道你发羊颠疯……并不是你本意……」
「南无阿弥托佛……那位赵施主,你也安心的去吧……别让我产生如芒在背的感觉……我其实真的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啊……」
忽然的,一双十分温柔的手,轻轻覆盖了我的双手合十。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着孟湘臣。
「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的你了。」他微笑着看我,眼神里全是眷恋,「总是古灵精怪的,让人忍不住喜欢的紧……」
「这个……」我笑得有些难看,「大师兄,我们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这里阳光好明媚,可真是光天化日的代表啊……」
大师兄本来要覆盖下来的唇停在了半空中。
「怕什么,这边方圆十里的脚步声我都能听见,这边没有人,放心好了……」
「你确定?」
「戒痴……」
「我知道你有些不耐烦,可是我想我应该适当的提醒你,可能……也许……如果……有一个跟你武功不相上下的人在附近呢……」
孟湘臣的瞳孔突然缩成一条缝,他紧闭着嘴看着我。
而我还在不知好歹的胡说着:「大师兄,要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我背着脸盆你自然知道我出现了,不过有的人轻功可比我好多了,踏雪无痕的人在这个江湖里也是比比皆是……」
「是吗?」他轻笑着,缓缓的放开我,「为什么我知道天下轻功跟我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个人呢?」
他双眉一轩,忽然一股真气自宽袖间爆裂而出,震的我前后的铁物都嗡嗡直响。
他紧盯着我,一字一句道:「黄天在上,后土为证,我赵岩嵩,法号戒痴,此生绝不负我大师兄,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可以对不起大师兄。否则,我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个誓言好耳熟啊。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说过的。
「师弟,我真的很不想提起这句话。不过……我想你给我的感觉……真是太没有安全了……」
他就那么淡淡的,不动声色的看着我。
深邃的眼睛似乎直插到心里。
他的潜台词是:如果你决定跟我,就不要想着那个人,一点,一滴,都不可以。
我想我再傻,也不会不明白这个意思。
就算不明白,看也看明白了。
当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用帝王般不可一世,而又收放自如的气势压倒你的时候。
15、
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很友好,很温柔,很正派,很原则的人,武功再高也只适合当掌门。
他不能成为盟主。
狡猾如赵麟君。
公道如少林方丈。
都当不了盟主。
赵麟海是。他傲绝天下,慧绝天下,武绝天下,本是这个江湖中不世出的天才。
但是,他如果做不到漠视弟弟的沦落,再娶了长老的独身爱女。他依然会一事无成。
孟湘臣何德何能,居然走到了同当年赵麟海同样的地位?
那只怕,他也有同当年赵麟海同样的能力。
突然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我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有些事情我不是没有想到,可是……
我不想。
我让自己别想。
孟湘臣看我面露沮丧,似有悔意。慢慢的眼神也放柔软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柔声道:「师弟,刚才多有得罪……可是看在我真心喜欢你的份上,希望你不要怪怨于我。」
我摇摇头。
「大师兄,这件事情原本是我唐突了。是我不对。不过……」我脸转向一边,幽幽道,「只是我十分的不明白,从何时何地开始,你我之间,竟也变得如此。」
放在肩膀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你怨我?」
尽管侧着脸,也能够感觉到他探视的目光直直的逼来。
我一点一点,将身上那些可笑的什物拿掉。「戒痴只想做南山上无忧无虑的小和尚,并不想和这个江湖沾惹半点血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知道大师兄撑起的那片天空,是否如同回忆里的南山幽幽?」
孟湘臣久久的看着我,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我那迟钝的心才感觉到,那是一种很可怕的表情。
而后,慢慢的,我看着他眼中如同龟裂般,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情感。
他轻轻用手指的背面,抚摸我的面颊。
戒痴。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他没有等到我的答案就离开了。
而那个萧索落寞的背影却永远的留在我的记忆里。
让我想起了以前一句很相象的话。一句很伤感的话。
「戒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我突然就明白了「不离不弃」这句话的分量。
那种感觉是冲动的,沉重的,需要人用生命去做铺垫的勇气。
我从来不知道,这种勇气会让我对着他的背影,如同胀裂般的,感受到心痛。
我叫赵岩嵩。我曾经有一个法号,叫戒痴。
在我十几年的人生里,我本来是个很快乐的小和尚,想法也非常的单纯,懂的事情也很少。
直到有一天我放走了少林寺关押的大魔头赵麟君,我的人生从此开始改变了。
先是相亲相爱的大师兄下山。然后,我被赵麟君劫持到了天地教,还差点死在了那里。
再然后赵麟君把我作为诱饵放回了白道,我差点又死了一次。
好像我所有的倒霉事,都跟某个姓赵的家伙有关系。看来我不是他的劫数,而他却是我的。
包括随后的这一次。
雪玥的働哭,雪宸的昏迷,一切就像梦境一样,十分的不真实。
我仿佛在一片突然变慢的时空里,摇晃着,等着雪宸醒过来。
我想我真是太笨了,连经都读不好,才会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当我终于垂下泪来的时候,雪宸慢慢的睁开眼睛,茫然的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为什么要哭?这种事情,常常发生的啊。
一时间我心中冲动着,什么什么都不存在了。
我只记得这句话,我只记得这句话我听过。
在另一个悲倲的时空里。
在另一个麻木的灵魂前。
仿佛赵麟君的手轻柔的抚摸面颊。
为什么要哭?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的啊。
「孟湘臣!我要找你!」
成为人质后,我第一次叫他现在的名字。
房门梆的一声从我的掌间弹开,重重的反弹在墙上。
除了孟湘臣,他手下的十绝老人也都在场。所以一共十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十绝老人。原是黑道上有名的煞星,横行江湖数十载。却在五年前被孟湘臣一人收服。孟湘臣一战成名,没过多久就登上了武林盟主的地位。
连十绝老人都甘心成为羽翼,改邪归正坐地成佛,江湖上还有谁——有孟湘臣的魄力和实力?大家立刻就心知肚名了。
而现在,这十个老头子果然都用凶狠的目光看着我——敌我分明。
我也敌我分明。瞪我——我就反瞪回去!我瞪!我瞪!我瞪!!
好在孟湘臣出来打圆场。
「众位前辈。看来我这个师弟有要事相商,还请诸位行孟某一个方便……」
果然听话啊,十条凶狠的大狼狗立刻就摇着尾巴离开了,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孟湘臣的能力——居然连这种畜生级别的都能收服的这么服帖。
房门关上后,孟湘臣自旁边取过一盏茶来,悠悠道:「你如此焦急,前来找我,不知所谓何事?」
「何事?」我有些反感孟湘臣跟我打官腔,说话也不算客气,「这还用问我吗?山庄都是你的,你会不知道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专注的看着我。「是因为雪宸被人侮辱的事情?」
我头上青筋暴露,再一次称呼他的名字。「孟湘臣,我告诉你——告诉你天地教武功的奥秘,是让你帮助这个世界少一些污秽,而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去伤害别人,成全自己!」
「啪」!
孟湘臣用力的把茶盏扔在地上,长身玉立。「赵岩嵩,你这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是不是?!」
「不是你还有谁?难道天地教的人会到你的地盘上撒野,哪个敢有这样的胆子?」
「笑话!我虽然学了一些你们天地教的内功心法,却一天没有练过你们的武功,我为什么要用雪宸来练功?」
「那难道是我了?」我冷笑着看他。
孟湘臣气的浑身发抖。但很快又恢复了自如的情绪。他冷冷的看着我。
「赵岩嵩。我实实在在问你一句——」
「这山庄之中,果然只有你、雪玥、雪宸三个天地教的人吗?」
我心中莫名其妙的一震。
孟湘臣不看我:「这个伎俩深深可笑。凭我孟湘臣现在的武功,现在的地位,现在的身份,且不说不可能真正学你们天地教的武功,就算学了,自然也不屑用那种污秽的方式提高自己的内力。而更可笑的事,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情,再笨我也知道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还会等着你上我房里质问我?数落我的不是?」
我又是一震。
「更何况,昨晚发生的事情绝对不那么简单。」孟湘臣回过头来,用一双冷兵器一样锐利的眼睛看着我,「庆麒帮总把头昨天晚上被人发现暴毙在床上,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会赤身裸体,死在自己的床上?」
我无言的坐了下来。
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一旦冷静下来,立刻就感受到了恐惧。
我知道我陷入了一个阴谋里。
我在这个陷阱里了。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16、
当我从孟湘臣那里疲惫的回到自己住所的时候,正好听见两个人的大吵。
明明是别人的地盘,明明吵架的主题不怎么光明正大,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吵成那个样子。
「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的时候,不许你踏进我的房间!」
「为什么?!明明伤害你的人不是我,为什么你连我都不愿意见?」
「我讨厌看见你!是你,在不停的提醒我我有多肮脏,现在的样子又有多落魄!」
「……宸儿……你别想太多……我不会嫌弃你的……」
「谁要你的同情啊!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看见你了!你滚啊!!」
屋子里除了类似哭泣一般的叫喊,还有乒乒乓乓的声音。一会儿一个人哭的跟泪人一样跑了出来,在刺骨的北风中冷冷的看着我。
而我也只好无言的看着他。
「你满意了吧?」
雪岄微偏着头,又伤心又愤怒的看着我,第一次对我用「你」。
我心中轻轻的叹息着,想上去拉着他的手安慰他。可是他轻巧的避开了。
「不要拿刚摸过孟湘臣的手碰我。」他厌恶的看着伸过来的手,好像那是什么毒蛇猛兽,「不要碰我。」
我的手僵持在空中,最后也只好无奈的放下。
对于这个耿直过头的仆人,我一向是给他当牛作马。
「雪岄……雪宸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他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是需要你吧……」雪岄无不嘲讽的冷笑着,脸上还挂着大大的,晶莹的泪水,「那个人,心里根本就只有你……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只想你在身边,而不是我……」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雪岄,一点都不能相信面前这一幕。
「难道不是吗?当初一听见你在这边受苦,第一个不顾一切就要跑来营救的人就是他,后来差点把命送在外面了还不让你救……之后又自称什么忠心耿耿,如果我背叛你他就毫不犹豫的杀我,而现在,现在你背叛我们了他却一句怨言没有……你倒说说,除了主人的光环,同为世人的你我到底有什么不同,让他如此待我,又如此待你!」
我的头一阵眩晕,一时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事由在眼前如走马灯一般疯狂的旋转,我不知道自己的认识里,那些是正确的,哪些,又是错误的。
难道雪宸爱的人是我??
不……
不是这样的……
我跟雪宸,不过肝胆相照,而雪宸和雪岄多年的积累,那才是生死相随,更何况,更何况……
现在屋里那人,明明是……
「雪岄!我想我再也不要见你了!我要你马上消失!从此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屋里人显然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喧闹,一边咳嗽着,一边愤怒的抛洒字字血泪。
雪岄倔强的喘息了片刻,渐渐的,脸上露出梦一样绝望的笑容。
你看。你看到了吧?
如果要一个人离开的话。
那就是我。
却不是你。
雪岄果然走了。
他头上落满了雪花,脸上的泪凝成了冰棱。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真的不回来了,这个耿直的徒儿,总是让人十分的担心。
但现在我没有办法劝阻他。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连保护他的方法,都想不出。
「您不用担心他,他生完气,自然会回来的。」
雪宸脸朝向内床,故意把话说得十分决断。
我坐在桌旁,半晌不能说话。
「雪岄他一时气话,您不必放在心头,刚才的话,还是忘了吧。」
他声音虽然虚弱,但也做到了语气清冷,态度坚决。
连我也不得不佩服他镇静非人,
「刚才的话,我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只因我心中有更大的疑问,着实让我无法分神,再顾其它。」
雪宸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敲打在床壁上,再反弹回来。
「主人的疑问若与雪宸相关,请直言。若与雪宸无关,恕我无法奉告。」
我心中缓缓点头。好聪明的孩子,果然一点就透,而且应答滴水不漏。
「昨天晚上,可是庆麒帮肖洋施虐于你?」
许久。「是。」
「他施虐于你,可否告知原因?」
许久。「有。所谓练功。」
「你可知他现在暴尸床头?」
许久。「知。」
「谁杀的?」
赵麟君。
赵麟君三个字,仿佛有光辉,照亮一室的迷雾。
自从赵右使得知主人将天地教的武功告知孟湘臣,就十分担心。他叮嘱我小心行事,提防孟湘臣背后使坏。虽然我已经时时小心,却不想孟湘臣自己不学天地教武功,而是把武功传给了他人,让别人当他的试验品……我们处处设防,全都是针对孟湘臣,没想到被他人得了空子,胁持到住所欲以施暴。怪只怪我学艺不精,竟一时半刻抵挡不了,等到赵麟君赶到,早已……
雪宸延续不下去了,只深深的把头埋进被褥,强忍的肩膀一阵阵抽搐。
他……现在人在哪里……
又过了许久,雪宸才能说话。
主人,您别问了,赵右使他不想见你……
他说。
他不想阻挡你想做的事情。
请你。
也莫要阻挡他将要做的事情。
那天雪宸学赵麟君的口吻,真学了个十足十。
我一不小心,就会觉得背对着我的那个人,就是他。
语气再平淡,再平淡。其中的伤心绝望,愤怒痛苦,也生生的传来,让我感同身受。
难以忘怀的感觉。
当然。还有难以忘怀的誓言。
他想做的事情,很快就见分晓了——
十绝老人不是一个人,他们是十个人。
一个人就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十个人和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下无敌。
不过他们还是败了一次,那一次败给了孟湘臣,败的心服口服,最后还被孟湘臣收为下属。
就从这一点说,孟湘臣的手段、武功和智谋,天下无处其右。
原本那是一个传奇,被江湖人津津乐道。却不想离奇的故事还可以再演一遍。
十绝老人被人发现毒死在自己的住所里,居然毒死的药物,和当年唐孝的,一模一样。
仿佛是战书一般,书写在厅堂里的,还是那畅快淋漓的狂草墨书。
「阻我路者,杀无赦」
如果不出意外,最近江湖中的当红炸仔鸡,就要换成天地教赵麟君了。
居然用同样的手法杀了四川唐门,又杀了孟湘臣的左膀右臂十绝老人——赵麟君声名赫赫,黑暗之光普照出去,闻者谈虎色变,人人自危。
而现在,我正看着十绝老人的尸体,怔怔的发呆。
而雪宸,依然不离不弃的站在我的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脚下恐怖的尸体。
虽然面无表情,但仔细的人依然会发现,他全身张扬着紧张的气息,一双眼睛也是炯炯有神,无比警惕的看着我的背影。
而他这么紧张,面对的背影,不过是在抬头看厅堂上写着的怀素草书。
「我原也不知道,原来赵右使的字,写得这么好……」
雪宸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到在地。他无比尴尬的收拾了颜容,低声怨道:「主人,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关注这些不重要的事情,真真把人气死。」
我回头睁大眼睛看他。
「现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的表情快晕倒了。
「地上躺着十具尸体还不重要吗?您难道不需要从他们身上收取证据?」
我看看尸体,又看看雪宸,很无辜的说:「尸体又不能说话,我怎么收集证据啊?」
「……」雪宸决定先去吐吐血。
好容易他吐完回来了,看见我正在检查十绝老人的身体和衣物,不觉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发现什么了吗?」他也蹲下来,悄声的问我。
「嗯。」我对着尸体翻翻拣拣,「果然尸体也是会说话的,我发现他们是被毒死的。」
雪宸翻了一下白眼表示「这个谁都知道」,然后紧盯着我,「还有呢?」
「这个毒药很特别,刚才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验毒师说了一个名字,我觉得很耳熟。」我假装「成熟」,而且经验老道。
雪宸只好又翻了一下白眼。「是悴血红啊。跟杀唐孝的毒药是一样的,您听着当然耳熟了。」
「所以很奇怪。」我紧皱着眉头。
「什么很奇怪?」雪宸仿佛终于抓住问题的重点了,紧张的看着我,语气里竟然隐隐有兴奋的感觉。
「赵麟君那么喜欢推陈出新,玩花样的人,怎么可以用这么陈旧的方法连续两次杀人呢?」
我蹲在地上,非常不解的问。
雪宸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一切的在我头上狠狠的拍了一记。「都跟你说了!杀唐孝的不是他,难道你真的不信他?」
我大吃一惊。「啊!这么说来,这次他也是被人冤枉的?」
雪宸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幽幽道。「不。这一次却是他的手法,是他做的。」
「他说他不会放过孟湘臣,十绝老人只是战书。」
我看着雪宸。许久,我只说了一句话。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雪宸突然闭住了嘴,紧紧的闭着。
好吧。
我站起身来。
就让你再买会儿关子吧。
我提步向外走去。
「主人,您现在要去哪里?」雪宸急急的追了出来,拉着我的臂膀问。
「去找孟湘臣啊。发生了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去请教一下聪明人呢?」
雪宸使劲拉了一下我的衣服。「不可!孟湘臣现在全心全意要对付赵右使,说不定会利用主人,主人危险!」
「是啊,说不定会危险哦。」我懒洋洋的朝天打了一个哈哈,朝着雪宸露齿一笑,「那你说我这一去,赵麟君会不会跟着?」
结果,为了这次任性的举动,我一路上都听着雪宸的数落。
什么这么逼赵右使出来简直傻之又傻,什么孟湘臣一定会耍阴谋,什么我脑子真是秀逗了才会如此失策,什么既然我脑子秀逗了那只好跟着不然真发生了什么怎么办……
在耳朵都听出了老茧的时候,也是我真的开始觉得我脑子有点秀逗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孟湘臣的住处。可笑的是,雪宸如此「晓明大意」「草木皆兵」,这边却是庭院深深,淡雅依然。
而孟湘臣就站在门口迎接。依然是风采过人,飘飘似仙。
一边是婆婆一样唠叨的雪宸,一边是落雪缤纷中的佳人。我毫不犹豫的迈开脚步,跨进了那个清修淡雅的世界。
佳人微笑,奉茶。礼数不缺。
而雪宸却不认他这一套。「主人,不可!小心谨慎为妙!」看着我端茶,他不顾一切的出声警告。
孟湘臣东方落座,双眉一轩,淡淡的看着我身边的仆人。「师弟,你的仆人好生缺礼,难道是你让他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我心中轻叹了一声。
「师兄,你还是由着他去吧。」
我低头轻轻抿了一下清茶。
「这个世上能在你面前大呼小叫的人着实不多,赵麟君大概能算一个。」
17、
「这个世上能在你面前大呼小叫的人着实不多,赵麟君大概能算一个。」
我细细品完口中香茗,赞了一声「好茶」,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两个人。
孟湘臣依然低头奉茶,神色不变。是他定力超强?还是早有预料?
而雪宸也是目视前方,闭口不言。是他故作镇静?还是我本猜错?
现在屋内安静的连落雪的声音都能听见。好比一场博弈,又好比高手的对阵,谁先动容,谁先说话,就仿佛落了下乘,之后只有挨打的份儿。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来这个甘愿落下乘的人,还是自个儿。
于是我开始穿针引线。「大师兄,看你喝茶喝的这叫一个安稳,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孟湘臣轻轻放下茶,脸上笑容不变:「原也不十分肯定,不过你既说了出来,他也没有反对,看来就是了。」
我笑了笑。雪宸还是紧紧的闭着嘴,不承认,也不否认。让我也不禁感叹他定力非常。
如果真是雪宸,现在大可不比出声否认,等我们把话说尽了,再嘲笑我们自作聪明。如果是赵麟君,也尽可审时度势,以选择死不认帐还是坦然相承。总之赵麟君的面子大过天去,如果选错了方向露错了脸,那面子可是大大的失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假扮了雪宸,什么时候知道的?」
雪宸一双妙目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表情扑朔迷离。
我叹了口气,坦然道:「其实我一直在怀疑,不过直到今天才确定下来。」
我再次定了定神,开始侃侃而谈。
「自从知道赵麟君潜入山庄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地方也不是很大,那么大的一个活人到底要怎么藏,才能藏的大家都不知道。如果是我,大概会扮成一个最没有地位,相貌最普通的人,让大家没有怀疑。不过这个假扮方法大家都能想到,纵然开始没有怀疑,等到肖洋死后,却一定瞒不住孟湘臣。」
孟湘臣点头:「果然。庆麟帮总把头一死,我就派人调查了山庄里所有的下人。赵麟君如果扮成伙夫,那一役之后只怕难有作为。躲起来也是不可能的,孟某虽然不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是清楚的……如果赵麟君到我府中做客还不想我知道,想来想去,大概只好扮成我认识,却又不能调查的人。」
雪宸眼睛动了动,依然紧闭双唇,沉默不语。那种意思好比说:「这并不是什么有效的证据。」
我冲着孟湘臣微微颔首。「雪宸别说你动不了,连我也是不能动的。所以我也只是怀疑,不敢确定。更何况雪宸跟赵麟君如此神似,我也怕认错了人去。可是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不得不让我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庆麟帮肖洋,十绝老人猝死,都是『雪宸』告诉我赵麟君所为。所以无论你是什么人,这个关键总是不会错的。只是山庄里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杀他们?我觉得很值得推敲。」我抬头看着孟湘臣,缓缓道,「我极不情愿的这样推测:肖洋学了天地教武功,赵麟君拿自己作饵,杀人立威。而十绝老人本是孟湘臣之亲信,趁乱除去,更是扬威立万的好机会。」
「于是我形成了自己的第一套思路:赵麟君来到山庄后,就假扮了雪宸。故意向外散播天地教练功凶险,如想速进,交媾或者吃人。之后假装被肖洋捉去,利用床邸温情杀了此人,并用事实提醒我,不可全信大师兄。案发后又趁十绝老人怀疑审问之际,用淬血红暗杀了十绝老人,不仅把当年唐门一族全灭的风光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且还让孟湘臣吃了一个大大的暗亏。此计如此完美,小小雪宸怎么可能有这般智慧?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赵麟君亲自操刀,才能完成这连环计——」我转头看着雪宸,笑容淡淡的漾开,「我说的可对?」
话到此处,雪宸眼中的沉默终于开始有些松动。「大大的暗亏吗?」露出自己低沉婉转,而又蛊惑媚人的特殊嗓音,赵麟君笑得风华绝代。「多谢夸奖。」
至此,赵麟君终于承认了身份。
至此,赵麟君一身戾气,暴涨全屋!
怎可以这样?
我心中暗叹。
明明是同一张面孔,同样的眼睛,为什么刚才还是雪宸的谦逊温柔,清纯认真,而现在就成了赵麟君的杀气重重,愤怒凶狠。他眼睛死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才故意把我骗到这里,让我当孟湘臣的上门肥羊,是吗?!」
赵麟君果然聪明,立刻就能由此及彼,悟出背后的暗藏杀机。
只是。他还不够信我。
我沉默以对。孟湘臣那厢幽幽叹起气来。「我也真希望师弟能有如此私心,全力助我。只可惜他想挑明的是由,之前并没有知会我。而今天的登场,看来也只是个东道——」他远远的看着我,仿佛预见了什么似的,目光忧伤而又怜悯,「我知你心。你恐怕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为强,所以故意带他来跟我当面挑明。如果我现在出招伤害他,你就帮他,如果他伤害我,你就帮我……师弟,你殚思竭虑设了这个局,好人……真这么好当的吗?」
我眼中微有潮意。「只好勉力为之了。」
孟湘臣久久的看着我,点点头再不说话。而旁边赵麟君听我们言来言往,审时度势之后,选旁边一个位子缓缓坐下,俨然成为犄角之势。
「那好吧,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当的起这个东道。」赵麟君嘿嘿冷笑着,不再言语。
我长吸一口气。心道:看来今天这个东道,我是当定了。我能说出几分,他们便能承认几分,我说不出的,真相只怕能带到坟墓里。如此看来……
莲花,双心。
童心童根,慧心慧叶。
我静下心来,一点,一点,将心灯点燃,神明自首。
然后睁眼,慧光闪过,脸露顽皮笑容。
「大师兄,刚才我说的第一层意思,你意下如何?」
他看着我。「赵麟君的心思,你怎么问我?」
「因为他已经承认了他的那部分啊。」我依然笑得天真,「而剩下的那一部分,需要大师兄证明。」
孟湘臣凝视了我许久,缓缓道:「不知道是哪部分,需要我证明?」
果然。还是滴水不漏。
于是我继续笑着,保持心中一片清明。「我虽然想到第一层,也觉得非常合理,可是心中还是有好大的几个疑问,无法解答。我教给大师兄天地教武功心法,是因为信任大师兄。那大师兄把心法传给庆麟帮肖洋,却不知信任他何事?」
我故意没看见孟湘臣渐渐锋芒起来的目光,率性而谈。「之前我就非常奇怪。大师兄如果找人当试验品,大概不会只找一个。山庄里的武功高手那么多,为什么赵麟君偏偏挑中了肖洋杀给我看?而后杀十绝老人居然用的是杀唐孝一摸一样的手法,连墙上的墨书都一样,除了占个大大的便宜,只怕还另有深意。淬血红既然能杀使毒名家唐门一族,本来就是传说中不世出的奇毒,就算赵麟君权势熏天,搞到这个毒药只怕也十分不便。」
赵麟君脸上终于有些缓和之气。「这个毒果然好难找,不然我也不用背黑锅背这么久,给别人做了这么久的嫁衣。好在我终于想到,唐孝原是太子的手下,跟太子有过节的人,只怕这山庄里也不少。于是我亲自来检查,没想到真的给我找到了这个毒。」
我看着赵麟君。「你找到淬血红以后,用你的魔音魔眼骗过狂妄自大的十绝老人,让他们在放松警惕的情况下服下此毒。之后又假装『雪宸』提醒我杀十绝老人的和唐孝不是一人——为的是让我找到杀唐孝的真正凶手吗?」
「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我这出戏,是给某人看的。」赵麟君低着头,淡淡道,「至于你是不是也能看出,我不能保证。不过顺水推舟,多做一份人情罢了。」
「那看来我还是猜对了。」我双掌一击,「如此一来第二套思路也形成了:唐孝本是太子的势力,跟武林盟主格格不入,处处为难。武林盟主早有心除之,于是假借唐孝对我出手的风波未截,以赵麟君的名号杀了唐孝这个碍事者,顺便推波助澜,将太子的注意力,引到天地教那边。至于武林盟主武功高强,两手清风,自然不愿手染惺荤。于是找来庆麟帮总把头代为操作,代价是交给对方一本武功秘笈。只可惜肖洋为人天真,以为盟主对自己推心置腹,却不知身后暗藏杀机。盟主交给肖洋的是天地教的内功心法,练成了自然皆大欢喜,练不成就是杀人于无形。不想赵麟君在这边推波助澜,竟让他找到了淬血红的出处——孟湘臣,这一点大概就出乎你的意料之外了吧?」
孟湘臣很久都没有声息。最后,他锐利的眼神终于渐渐的内敛,他看着我。
「说真的。真的很意外。」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可是再低,也无异于承认了他所做的那些事情。
我不知道是用怎样的五味杂陈看着他,而他,现在正看着赵麟君。
「只是,我却不知赵右使用何等方法,竟探询到淬血红的出处——我想,那味药应该不是放在显眼的地方吧。」
赵麟君蛊惑无边的一笑:「如果是赵麟君前往,自是什么都不能查到。可是雪宸的身份就方便多了。肖洋本来就打算办事拆桥,自然不用防一个死人什么。我一问他『为什么习得天地教内功』,他就笑着说别人给的恩赐,因为他有传说中的毒药……哼哼,只可惜他的对手是我,我又正好有魔音魔眼,一不小心,就让他拿出淬血红来了哈哈哈哈~~~」
孟湘臣脸上一派严寒,他缓缓道:「天意……果然是天意……」
他看着我。那副样子就像是说——
是天要绝我的。天意说。
万、事、皆、为、粪、土。
我不禁心中大悲。
起身动容道:「大师兄……」
忽然。
一阵风过。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飞了出去。
却重重的摔在墙壁上。
我喷了一口血,立刻知道自己的任督二脉,已经废了。
「好手法。」我喃喃道。
那边,孟湘臣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
「对不起,师弟。」他这样说着,声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教你的武功,我要收回了。」
18、
绝脉,伤心不过一笑。
原来。
是这个意思。
我又喷了一口血。那边,孟相臣和赵麟君已经翻翻滚滚的打了起来。
刚才的分析,显然已经触及了孟相臣的底线。他知道大势已去,如果不先下手为强,我立刻就可能倒戈到赵麟君一边——等到那个时候他就回天无力了。自从我们三人共处一室后,赵麟君就一直全神戒备,他难有下手机会。而我的全神戒备却放在他们之间,对于自身可谓毫不关心,也就是这样才让孟相臣找到了偷袭的机会。而现在,他趁着赵麟君心神大乱之时猛下杀手,隐然已有控制全局的意思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也不得不佩服孟相臣的机智武功。
虽然,他下手的时候居然一点犹豫都没有……
「孟相臣!你好卑鄙!」
我微微一定神,这才发现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赵麟君被孟相臣点了穴道,正在破口大骂。
孟相臣施施然整理了衣衫,依然是翩翩公子。「成者为王败者侯。赵麟君,你三次都败给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麟君嘿嘿冷笑:「孟相臣,我原就知道你是个人物。可不想你心狠手辣到这个程度。少林寺原来培养的都是这种杂种,可笑世人皆说天地教徒为人邪气,我看给你提鞋都不配!」
孟相臣淡淡一笑,脸上依然一片风淡云清。他慢慢向赵麟君走过去,右手手指直对赵麟君眉心之处。
「你就尽情的骂吧。这一次,我再没有任何理由,放过你了……」
赵麟君毫不畏惧逐渐临近的危机,也淡淡的笑着:「是吗?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你的小师弟呢?也杀了了事吗?」
孟相臣伸出的手指莫名其妙一顿。但很快又继续匀速的前进。
「可笑啊~~~可笑你赢得了天下却输了心~~~~孟相臣,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赵麟君的声音越来越柔,越来越轻。仿佛暗示一般用语言轻抚对方的眉目。那根手指果然又是一顿,至此,再无能力往前。
赵麟君孤注一掷,已经用上最后的绝招——魔音魔眼。
孟相臣刚才背水一战,气势如洪一气呵成,并没有让情感占据自己的心灵,这才能够在争斗中胜过赵麟君。而此时胜败一定,警戒放松,不知不觉着了赵麟君的道,一瞬间万般心事其上心头,曾经无比坚定的目光也渐渐涣散了开去。
「不会的……我废了戒痴的武功……你又死了……我可以用一生的时间……」
赵麟君专注的看着对方,声音如轻羽缥缈。「你杀了我,他一定不会原谅你。就算你拥有他的一生,却失了他的心。这样你也愿意吗?」
孟相臣身体一震,手渐渐的无力垂下。赵麟君心中暗喜,正要趁胜追击,忽然我这边一口血喷了出去,孟相臣身体又是一震,两个人都同时向我看来。
我无力的倚着墙,惨然一笑。
「对不住了……你说的那些话,用的手段,对我同样有效。只可惜我现在武功已失,要拆你的台了。」
是的。
孟相臣欺骗了我,又废了我的武功,最受伤的人是我。
而且我现在还武功全失。
赵麟君的魔音,声声见血。我这厢身伤心伤,立刻就抵挡不住。
这样一来,孟相臣也醒悟到刚才不小心被人控制,立刻全心防备,杀气大胜,只死盯着赵麟君不放。
而赵麟君一双眼睛只放在我身上,一时间万种情感流过心头,脸上表情也是千变万化。
他喃喃道:「罢了。罢了。我赵麟君一辈子算是栽在你们父子手里了……」
「你得我陪葬,也算是风风光光了……」
于是闭上眼睛,甘心等死。
我心中一痛,不顾一切的站起身来,一步一挨的朝着两人走去。
「孟相臣,今天左右是个死。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好吗?我想听你的真话。」
孟相臣脸部轻轻抽动。「你说。」
「我想知道,你当初到底为什么原因下山?你曾经告诉我是为了我,是真的吗?」
一步,一挨。
「我还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还是,只是想单纯的利用我?」
一时间世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孟相臣呆立在那里,无声无息。
我想这一次我赌赢了。
大师兄心中不是没有我。只是。
我还不如他的江山。
现在换孟相臣脸上翻翻滚滚尽是悲凉之气,他无言的闭上眼睛,仰天长叹。
而就是这个时候。
我冲了上去。
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解开了赵麟君的穴道。
「砰」的一声。
是肉掌打在胸膛上的声音。厚重的很。
「咔」「咔」。
是肋骨纷纷断裂的声音,清脆的很。
我的身体又开始向后飞,只是这一次并没有撞在什么东西上。孟相臣轻舒猿臂,把我接在怀里。我的一口血,也很有面子的流在了他雪白的衣袖上。
赵麟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样对你,你居然还替他挡……」
我呼呼的喘着气,笑的也是十分的凄凉:「我发过誓的,这辈子,都不会背叛大师兄。这是我的命……」
腰上的手臂突然一紧,我感觉他的下巴紧紧的扣在我的肩膀上。
我依然在断断续续的说着。
「我知道你一旦解放,一定会对他突下杀手。我不想你死,可也不想他死……大师兄虽然对不起我,可也真心待过我……」
「所以我救他,只为自己的心。至于别人怎么做,我就管不着了……」
孟相臣的手臂,更加用力的紧握住我的腰。那种感觉,真的奇怪。
我很想笑,却发现胸口疼的厉害。于是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却不是因为痛。
十五年的岁月里,都是你如父如兄,贴心照顾的。
想下山,又不放心我。知道我不会努力练功,又怕我被人欺负……路边的野果果真那么好采吗?说起来好生简单,其实心下依然是脉脉温情,难分难舍。
明明知道赵麟君甩过来一个大大的包袱,可还是不顾一切的接了。那个时候你就想废了我的武功让我只能呆在身边吧,不然何必用雪宸的伤故意为难我?
多年江湖的阅历已经让你对什么都不信任了,你一边疑心陷阱一边难控情感,这样的你,挣扎的也是很辛苦吧?
师弟,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一无所有了,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如果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很没道理的天平上,一边是江山,一边是情爱。
是个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你却在踌躇。
看着这样的你,我真的觉得可悲,而且心疼。
「你们走吧。」
孟相臣轻轻将我推向赵麟君。赵麟君伸手接过。
孟相臣脸上如同刀削斧刻一般,严肃异常。「赵麟君,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走。我在一个时辰里面不派追兵追你们,你们如果能逃过这一劫,我们下次再决胜负吧。」
赵麟君抱着我,身体不由轻轻颤抖。
「谁信你的话?你是不想自己担下杀害师弟凶手的罪名,才故意让我们被别人杀死的吧!」
「你这样想也可以。」孟相臣不再理会他,眼睛久久的落在我身上,过了好久,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
我强忍住心中烦闷的感觉,笑着看他。「我信你。不过可不可以给我们两个时辰的逃跑时间?」
他如同雕像一般的面具轻轻的碎了,他失声笑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师弟,相信我,如果你肯回头看我一眼,我永远留在原地等你。」
赵麟君终于决定无论如何要试试自己的运气。
他把我的腰带绑在自己身上,立刻就施展开绝顶轻功飞了出去。
最后那一刻,孟相臣依然呆呆的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们。
那种表情真的很让人难过。
在欲望中浮沉的人们,失去的,总是比得到的多。
心中来来往往着这样的想法,我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我们已经来到大雪频飞的世界。
这样的雪白的世界,是多么的纯净啊,可是谁有知道下面掩藏的,是什么样的污浊呢?
我正在独自伤感。忽然听见一声清亮的啸声,遥遥的追上我们,像是给我们送行一样。
一时间万般感受齐涌心头,我几乎立刻就流下泪来。
我想我听到了。我听到啸声里面那无穷无尽的留念……失落……伤感……忧愤……
啸声万里。
19
赵麟君轻功果然卓越,转眼间已经奔出了山庄的外墙。
底下依稀听见高手们的呼喝声,奔走声,可是没有人追上来。
不自禁的,我自背后搂紧赵麟君的颈项,暗自欣慰。
这一次,终究……没让我失望。
「哼!听见他用啸声给你送行,又舍不得了吧?!」
身前传来赵麟君怨恨恶毒的声音,转眼间,又奔出数十丈。
我微微苦笑。
他……
毕竟……
「哇……」
搓不及防,一口血和数都喷在了他的肩上。
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把我们俩都从空中折了下去。
好在应变神速,他用袖子一挡,一扇,仿若倦了的蝴蝶般,带着我轻巧的落在了地上。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要赞一声好。
这是我的本性,与原则无关。
只是……此刻却辜负了他的好表演。
我只是无力的挂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木然的看着那暗红的,粘腻的液体,沿着他浅色的外衫,慢慢的渗了进去。
难道。
这就是我的大限了?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
奇怪。
并不觉得很难过。
血全数渗进他的衣衫里,一部分蜿蜒下来,如泪痕。
「赵麟君,你走吧。」
稍稍凝聚了心神,我平淡道。
已经很明确了。我命不久已,再强的王牌死了也会失去价值,赵麟君是聪明人,他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而他仿佛在出神。
我想再一次出声提醒,这里虽然安静而美丽,可是瞬间就会有大兵压境。赵麟君如果有半丝清醒,那就抛了我早早的逃命,以他的绝世武功和打不死的蟑螂命,一定能逃出生天的。
但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
我们的距离如此的近。
就好像会发生什么一样。
我不得不承认,以他近四十岁的「高龄」,美得有点过了。
如同少年般白皙而细腻的皮肤下,美丽的光泽毫不犹豫的散发着圆润,微微抿住的红艳如同大雪中的红梅鲜艳而又热烈。那双点漆般闪亮的星目在掩映的睫毛中颤颤的簌动,眉毛上的雪掉落下来,粘在睫毛上,然后,如泪痕般滑过他僵硬的面颊。
老妖精。
我心里这么说着。
然后。
泪就滑下来了。
他还是蝴蝶。
真好。
当他倦了,累了,厌了,乏了……
轻轻收拢了翅膀。
清澈的目光下。
依然是十六岁的青春昭华。
突然间我很想吻他。
吻他的睫毛,吻他倦了的翅膀。
这个想法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久的……我已经忘记了。
你走吧。
我又推了他一下,动作轻柔,态度坚定。
失魂落魄的他,皱起眉头来看着我。
你给我闭嘴!
他狠毒的看着我。
我赵麟君想做的事情,别人最好不要插嘴!
可是我快死了不是吗?
我微笑着看他,笑得风淡云轻。
堂堂赵右使,未来的天地教教主背着一具尸体到处跑,难道是想给后世留一段佳话?
我很高兴的看见他的愤怒。以前就是这样,一斗嘴,他准输。
我是他的克星,一直都是。
是啊。你死了以后我也会把你的尸体带走的。我会吃了你的肉,一点一滴都不会留给别人的。
好啊。
我继续笑着。
能够有一个人带着我的灵魂活下去,其实,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是吗?
我会如你的愿呢。
赵麟君猛地转过身,点燃了一颗红色的信号。
在我的惊异中,远远的一片树林里,也有相同的信号发了出来。
于是他回头看我。
拜托你要死死晚点好吗?我喜欢吃新鲜的人肉,可是——
我现在没空吃。
他冲我笑,露出尖尖的牙齿。
然后再把我背在背上,脚下如奔驰的骏马,上身如巍峨的山脉。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那片树林。一个人影远远的迎了过来,我目瞪口呆的望着——
「雪岄!」
那个小小的人影在离我一丈的地方停住了。他看着我。
主人。
他笑着,满眼的泪花。
你真笨。
为什么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都那么狼狈。
雪岄!我命令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赵麟君厉声呼喝着,目光森然。
每次一面对下属,他总是扮演的声色俱厉。
准备好了。
雪岄望了我一眼。
一共五匹马,都在林子里。
等等。
我诧异的看着雪岄。
你不是被气走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跟我们接头?
雪岄笑了。虽然这样的笑容因为看见我的伤而大大的打了折扣。
我为什么要被赵右使气走呢?我喜欢的人又不是他。
我看着赵麟君。
看我作什么。
赵麟君神色冷淡。
我不过是不想发生「不小心」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的。
我犹自暗叹。
先代替了雪宸呆在我身边,一边防别人下手一边方便对别人下手。雪岄人虽然单纯却对雪宸了如指掌,不知什么时候就发现了赵的真面目。大概是怕雪岄露出马脚吧,两人又合计演了出戏,而戏的目的,除了防住孟湘臣的耳目,更重要的是早早的在外预备着,随时救难!
赵麟君啊赵麟君~~~
你若一心一意,或许,天下只能是你的。
自暗处牵出五匹马来,都是通体雪白,最适合雪地奔跑。
赵麟君满意的点点头,将我缚在腰带上,翻身上了马匹。
快走!
人声马嘶,立刻又是一番逃亡。
而雪岄却站在原地没动。
赵右使。您看看马蹄。
雪岄平静的说着,风雪自他四周涌动。
我只给俩匹马缠了足,这样的马跑起来没有蹄印。
我和赵麟君似有醒悟般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笑了,小脸在雪光里晶莹剔透。
我带着三匹马引开追兵,你们赶快逃吧。
说完,他翻身骑上另一匹白马,动作矫健如惊龙。
我在马上痛苦的摇摇欲坠,赵麟君一手扶住我,眼睛不做声色的望过去。
有几分可信?有几分不信?
或许,雪岄也是回去报告的奸细。
大概猜到了赵麟君的心思,雪岄粲然的一笑。
赵右使,我一直都是顶您的,您要好好待我家主子哦。
不!
这样的话太像诀别。我不要!
雪岄!
我狂乱的扑到在马背上,泪水狂泻而下。
你不是说过吗?除了主人的光环,同为世人的你我根本就没有不同!
是啊。
他不动声色,深深的看着我。
主人——这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赵麟君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却不是因为冷。
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冰雪正在他眼中融化。
别走。
第一次违背自己的理智,赵麟君这样说着。
跟我们一起吧。我带你去找雪宸。
……
雪宸?
那个男孩自马上远远的望过来。
告诉他。
我们来生再见吧。
狂野的马嘶声在树林间回荡着,连风雪不能阻断它们的愤怒!
雪岄把宽大的披风披在肩上,如同旋风一般卷了出去!
余下的马也仿佛有灵性一般跟了出去,义无反顾的样子。
那是我最后看见雪岄的情景,他仿佛是把一生的光芒都燃尽了,睿智的不似自己。
我在马上难受的几乎断气,而赵麟君似乎紧紧的拥住我。
他的身体颤抖的那么剧烈,就像被雷击中一样。
来生再见吗?
恍惚中他这么说着,策马狂奔。
而我,不由自主的把身体一直,一直,一直往他身体里收拢。
渐渐模糊的意志里,那种温暖也仿佛是我们那一线的关系。
一触即断。
赵麟君。
我似乎这么喊着,但不过是嘴唇动了动。
赵麟君。
这一次,连动动嘴唇都困难了。
赵麟君。
我在心里默默的喊他。泪水就这么流下来了。
在最后的记忆里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马背上的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
同另一只蝴蝶深深的眷念着。
嬉戏在明媚的阳光里。
20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有时候我会以为我是蝴蝶。
只是在做一个梦,一个有关人类的梦。
一股热流缓缓的从我的左右脉门处引了进来,不多一会儿,全身的血液都暖洋洋的。
我似乎呻吟了一声。
趁着我开合上下唇的功夫,一个更加柔软的东西轻轻覆盖在我的嘴上,将另一股热流引进我的体内。我似乎想拒绝,可是什么东西死死的扣住我的下巴,让我无从拒绝。
想要更多,和自暴自弃的想法同时存在我岌岌可危的理智里,我一边笑他的傻他的痴,一边紧紧的缠绵着口中的温软,如同飞向灯火的飞蛾。
就这样,不知道多少天过去了。
我终于醒了。
一股奇怪的香气弥漫在我的房间里,我睁开眼,看见赵麟君坐在我的床边,手指握住我的手腕。
我冲着他微笑。但他仿佛没有看见一样,皱着眉头,表情十分的阴郁。
「别在为我度真气了……」多少天来我终于可以说出这句压在心里的话,我慢慢的半倚着墙坐起来,难得好气色的说,「你也知道……现在给我输什么都是白搭……」
「你给我住口!」他温怒的看了我一眼,「我乐意!关你什么事?要你插嘴?」
现在还那么凶?
我低低的浅笑着。打起精神跟他调笑:「你这么费工费时的,还不如过来抱抱我,亲亲我,大概更有效果呢。」
「谁要跟你行那苟且之事?你省心吧,我是不会再作那么愚蠢的事情了。」他似乎很忌惮我跟大师兄的那档子事情,连平时喂药的那一点温柔,也是匆匆来,匆匆去,任我怎么挽留,也不愿在我唇上多栖息片刻。
明白他这样的心思,我不禁宛而。这个人啊……真是一点亏不能吃……
「如果,我真的喜欢你那么做,而且,只喜欢你那么做呢?」
我自暗处提醒他。
他微微一怔。嘲讽的脸色渐渐浮上面颊。
「哼,孟湘臣不要你了就转而投靠我是不是?我有那么下贱给你贴脸贴屁股?赵岩嵩啊赵岩嵩……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啊……」
你不是这样想的。
你故意这样告诉自己,是为了在情障的门口垂死挣扎,你明白这段感情无论多么浓烈都一定是悲剧,所以你一再的告诉自己不要陷进去。你是痛苦挣扎的蝴蝶,在情网中拼命求生。
我洞悉着这一切,就像我洞悉我自己的命运一样。
我知道我要是今晚不说。
只怕。
这辈子再没机会说了。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你第一个遇上的人。是我。
赵麟君怔怔的看着我,彻底的痴了。
我幽幽的看着他,为了这最后一眼的绝代风华,也彻底的痴了。
那一瞬间的美丽,大概,我在地底下变成土,化成灰了,也永远不能忘记。
那一刻我是那么的爱他。
就像佛祖,爱着他摩下的万民一样。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阵刺耳的笑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赵麟君笑得花枝乱颤。
你说什么?你说你想当我遇上的第一个人?
他喘息的看着我,目光尖锐而又讽刺。
这么说……你爱上我了?
他继续用尖锐而又讽刺的目光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害怕起来,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我不敢去想……
一只手抚上我的面颊,不知道为什么,那手指如此冰冷。
看来还是我赢了不是?
他如同妖魔一样狂笑着。
我不爱这个天下,可天下是我的!
我不爱你,可你也是我的!
赵麟君又给我喂了药,然后残虐的看着效果一点一点从我身上反应了出来。
他的唇齿在我口中厮磨,利剑一般的气息就在我的耳边。
赵麟海……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你不要我却又让我爱上你,所以,我也要让你的儿子,爱上只爱你的我……
是你……让这么疯狂的血脉……延续下去的……
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流到了我的脸上,我努力的移开自己的脸,才知道赵麟君脸上早已泪水纵横,他凶狠而迷恋的看着我,又似乎透过我的脸,看见了另一张他怎么都不能忘记的脸。
那种疯狂而又堕落的表情深刻的刺激了我,我感觉生命里最后一把火焰就这么「啪」的爆裂了出来——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我不知哪里来得力气,一个翻身就把赵麟君细瘦光滑的身体压在了身下,那么近的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我看着他。
哪怕在我的身下,也愿意吗?
他吃吃的笑着,笑容轻蔑而又淫荡。
也该你为我服务服务了。
他冷冷的说。
是吗?
两滴泪掉落下来,落在他少年般白皙细腻的胸膛上。
那好吧。我会遂了你的愿的。
药物的力量渐渐体现出来它的威力,我现在完全就是回光返照,理智被侵蚀的面目全非。再加上赵麟君那刺耳而又骄傲的笑声,渐渐的,疯狂的血液在我体内舒醒过来……
是的,就像赵麟君说得那样。
这样疯狂的血脉,我,跟他,跟父亲,都是一样的。
于是将身体毫无顾及的压上,手掌粗鲁的抚摸着他的全身,我近乎凶狠的撕扯着他臂上和胸膛上的肌肤,不顾他一声声的尖叫。
在我的大力抚弄下,他的身体敏感的颤抖着,他一直抓着我的手臂,却又不真正的拒绝,只是用一双含泪的,仿佛弱小动物一样的目光哀怨的看着我,嘴唇不停的颤动。
而这样的表情更加激发了我血中的疯狂,我毫不犹豫的抬起他的双丘,用力的将自己顶入,然后就是大力的抽插。
他发出一声细碎的尖叫,抓住我的肩膀,死死的闭住眼睛。
看向我。
我掰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我的脸。
是我在你上面,不是其他任何人。
更不是赵麟海。
他真的看见我了。
我确定这一次他看定就是我了。
那么灰败的脸,那么绝望的表情,就像,这么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在梦中。
庄周梦蝶,是因为他希望是蝴蝶。
那赵麟君的梦呢?
胸中一股悒郁之气猛烈的冲了上来,我低低的吼了一声,然后将体内全数的生命,都迸射了出来。
我很快就会死,比预料的更快。因为最后那一刻的火光中,翅膀真的烧焦了。
赵麟君,这是你想要的吗?
也许,这是我们都想要的……
结局。
是谁在哭?
是谁用温暖的手臂拥住我?
是谁,用水泻一般的速度,将精气毫无保留的送了进来?
我的神志慢慢的回归清明,看着身下的他,突然间就如同他一般,满脸泪水了。
不。
我拼命的摇着头,泪水像雨点一样飞了出去。
我不要你这么做。
精气还在源源不断的通过那个私密的地方,送到我的体内,我的五脏六腑,我的心脉。
任、督。
不要啊!
我拼命的想退出,但是赵麟君伸出手来死死的抱住我。
别抵抗我。没用的。
他用了他的魔音魔眼。或者说他似乎用了。他是那样的泣不成声,连蛊惑的声音里都是无限的心酸和伤感。
我紧紧的同他抱在一起,手指颤抖的抚过他墨似的长发。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
因为,我只想的出这样的方法啊。
他一次次抚开我额上垂落的长发,笑得好美。
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能让你心甘情愿做钵,让我把精气送到你体内?
不是啊……
我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撑住身体的手臂一直在发抖。
你不是不爱我吗?你不是因为报复才对我好的吗?你为什么不一直这样?!
我不知道……
只是我看着你的时候,从来没有把你看成哥哥……
因为你好丑……
他笑了,真心的笑了。那么单纯而又直接的笑容,在泪光里,美的像月神一样。
那是他最后的美丽,绽放在模糊的视线里。
短暂的悲伤之后,又一波火焰在我体内点燃了。
赵麟君智谋无双,下的药可谓做足了量。
不要……
我恐惧的摇着头,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还是要吧。
他豁然的微笑着,苍白的脸和嫣红的唇,形成鲜明的对比。
因为,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心甘情愿。
更多的泪,无助的洒落在你我之间。
更多的痛苦与极乐,爆发在你我之间。
一次又一次的把彼此送上顶峰,精神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涨慢与绝望。
我仿佛一个脱离母体的灵魂,高高的存在于空中,看着自己一边痛哭着,一边不能控制的将身体抽动。那是两个完全分裂的灵魂,在撕扯我的身体。我一直在喊不要,可惜没有人听见。众神们都在働哭,在这样一个无助的夜里。
而赵麟君,第一次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真性情暴露在我的面前,他那么用力的哭泣着,就像是要把二十年未流过的悲怆,一口气流干一样。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疯狂而痴迷,只是这个目光从来没有投注在别人身上,他眼中看到的,一直一直,都是我。只是我。
哇!
我把一口污血,吐在地上。
我们俩都呆呆的看着。
第一次,这血是救人的。赵麟君击的那掌——悒郁堵塞之血气,都随着这口污血,喷射而出。
很好。
你轻轻抚摸我的脸。笑颜似花,泪涌如泉。
重生吧。
你虽然不爱自己的生命,我却连你的武功都爱。除了这个方法,我再想不出怎样还能让你恢复你的绝世武功,还是你的绝世骄傲。先打击你,让你完完全全放弃生的希望,这样才能完完全全的容纳我的主张,让一切计划随我实施,一次一次将精气输入你的体内。只是,你的情感是我所料未及的。如此说来,我已经赚了,不是吗?
你的来生,让我太害怕。我做了那么多孽,不知道能不能,还能跟你相见。
如果不可以,我还要在几世的轮回里,去寻找你?
清晨的阳光,悄悄爬上我的眼睑。
在上面投落暗红的光。
我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周遭事物在面前变得清晰。真的。恍如隔世。
身旁的被褥仿佛还有温度,房间里安静的让人害怕。
纵欲一夜的身体仿佛被人痛打过一般疲惫和疼痛。而身为受方,且大失精气的赵麟君……
麟君。
我低声喊着。回答我的,是自己流落在枕头上泪水。
你真的走了吗?
「赵岩嵩:
经此一役,汝任、督已通,性命无忧,如果勤加练习,武功年逾痊复。切记。
至于你我之间,原为孽缘,吾甚悔之。可叹我无双容颜,满头青丝,一朝尽毁,可见天罚之。
于是斩断情缘,两袖清风,从此只问江山,不知风月。
于是红颜白发,孤灯常伴,从此只理国事,不见佳人。
岩嵩,你我尘缘已尽,不可勉强。
此次相忘于江湖,他朝相见,你我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赵麟君上」
一函信纸悄悄的落在地上。
不知是谁的泪水,粘湿了一切。
你我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第二部·完——
偈语:
莲花,双心。
童心童根,慧心慧叶。
绝脉,伤心不过一笑。
重生,决心何须弹指。
叵罗明清,飞鸿一生。
沙罗,双面。
一树具荣,一树具枯。
荣者,天下玩于掌骨。
枯者,万事皆为粪土。
叵罗明清,啸声万里。
蝴蝶,双恋。
周公梦蝶,蝶梦周公。
为蝶,缠绵倾动天下。
为人,戾气环顾八方。
叵罗明清,红颜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