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是南山一少僧(第三部)BY 小楼
云长流,水长流,望断烟波意未休,雁归使人愁。
情悠悠,空悠悠,一入红尘几度秋,梦君倚斜楼。
引子
这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可是那雕梁画栋的一角,依然是灯火隐然。
程苏苏此刻正跪伏在案前,等候着自家主子问话。
但似乎,他并没有马上问话的意思。
程苏苏自睫毛下偷偷的抬起眼睛,飞快的瞟了一眼主子。两个月不见,他还是那样的俊美无双,飘逸出尘。五官、脸颊、轮廓、身形,比画上的人物还要来得完美和柔和。大概一直低头沉思的原因,长长的睫毛投落在脸上,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少见的娟秀。只是,苏苏知道,一但他抬起眼睛,那眼中的锐光,必将扫尽所有人的非分之想,并深深为他凌厉的目光胆寒。
曾经,是那么的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迷恋,就像是飞蛾对灯光的追求一样。明明知道那是禁忌,却又忍不住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为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而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心情又改变了呢?
程苏苏缓缓的闭上眼睛,自心头慢慢掠起的,却是另外一张面容。
那是一张一眼看过去,不会留下特殊印象的面容。
如果不是主子特地让自己去观察他,就算是在大街上碰到无数次,苏苏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知道主子对美丽的定义无关性别,可是苏苏还是会为了这份特别的交代感到啼笑皆非——只因为那个人,跟美丽无缘。
就……算是尽忠吧……苏苏这样想着,观察他一天又一天。
他真的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每天早上巳时,他便会出现在那个酒店里,一直坐到晚上华灯初上时才会离开。他每天喝一壶酒,吃四碟小菜,中午的时候会要一碗面条填肚皮。因为从他身上实在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几个小厮对他的脸色都不太好。可是每次他也只是笑笑,不以为许。
这样的人物观察久了,难免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苏苏也是对自己下了忠君的诅咒,才勉强坚持下来的。
实在是看的久了,苏苏也感觉出这个人的不同来。比如说,他喜欢热闹,如果酒店里的客人多,他便会用一种类似少年的目光,悄悄的观察着周遭发生的一切,遇到会心处,还会露出晨风一般柔和的笑容。但是,一但周围安静的几乎滴出水来,他就会茫然的注视着某一个点,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一旦他露出这种表情,程苏苏心中就会无端升起一种悲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谁强加给她的——来得毫无理由,又无法抵挡。
是那个时候吗?
是那个时候……开始……对他……
程苏苏不觉摇了摇头,并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好笑。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依然跪在案前,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隐隐露出一种迷醉的微笑来。
「啪!」
程苏苏吓的一激灵,慌忙睁开眼睛。而主子的锐利的目光已经回到了手中的卷则上,他脸上隐隐的微笑,看起来有几分冷酷的感觉。
程苏苏连忙匍匐在地上,颤着声音低呼:「太子……」
太子自眼角处冷冷的看了一眼面前跪伏的女子,心中发出阵阵冷笑。
这个女人,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只是对自己着迷,她那迷醉的表情,自己不知道已经看过多少次,又利用过了多少次。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她的笑,与自己无关。
因为她的眼睛根本就是闭上的。
心中于是暴怒起来,为那暗处的背叛,为那潜在的敌人。
聪慧如他,自然心中如明镜似的,知道她闭着眼睛想念的人,是谁。
不觉皱起了眉头,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卷宗,仿佛要把那些文字,印刻在心里。
「武林盟主孟湘臣发出江湖令,追捕少林逆徒赵岩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地教护教右使赵麟君发出黑目令,搜查天地教叛徒赵岩嵩,如敢近天地教总坛方圆十里,格杀勿论。」
「赵岩嵩其人。二十有三,为天地教前任教主赵麟海之子。因父母皆在少林寺门前自杀,方丈怜其可怜,隐瞒身世抚养长大。后因赵麟海之弟赵麟君上门挑衅,无奈逐出师门,被天地教迎为少主。可惜天地教长期群龙无主,赵麟君无力服众,天地教渐渐势微,为求江湖平静,赵麟君送其当人质求和。因师门关系孟湘臣曾一度待其如上宾,谁知人质一事原为里应外合之计,身份暴露之后,赵岩嵩不知去向。」
太子轻轻敲打着卷宗,眼睛又回到了程苏苏身上。
「苏苏,你说,你观察赵岩嵩这些日子,觉得他实力如何?」
程苏苏头越发的低垂:「此人行走无异常人,常常于酒店整日喝酒,他不与任何人结交,也不招惹任何人。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太子皱了皱眉头,身体慢慢靠上背椅。
「此人……长相如何……」
果然。程苏苏明白主子就是那种,越是美丽而难得到的东西,就越是感兴趣。这次执意派忠心的手下多翻打探此人消息,多半也是对此人产生了利用以外的心情。只是……
「此人相貌极其平凡,市井中不察。」
「极其平凡……」太子的眉头皱的更紧,使得他那俊美的面容越发的深寒,「果然大隐隐于市,平凡……果然是最方便的壁垒……」
「不是!」程苏苏知道太子怀疑了什么,连忙说,「他的面貌应该是真的,我能保证!」
「保证?!」太子眉毛一掀,长身玉立,「你倒是说说,凭什么保证?」
凭什么?程苏苏浑身颤抖着,终于回想起了那一幕。
那一天具体发生了什么,程苏苏已经说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时楼下歌姬的声音悠悠的飘来,是一首清婉的词曲。
云长流,水长流,望断烟波意未休,雁归使人愁。
情悠悠,空悠悠,一入红尘几度秋,梦君倚斜楼。
词虽然凄美,但也不是什么让人落泪的悲切之音。心下虽然也是揣揣,却也不觉十分难过。而他,窗下的他却不知为何怔怔的流下泪来,那茫然的回头一眸,他看着她,他又没有看到她,他流着眼泪,眼中已经没有天下,没有任何人。
就那一刻,她坠入他的泪海里,不明身在何方。
所以,知道那是真的表情。能感动人的泪水,不可能装在一个空洞的躯壳里。
「那就是他的本来面目,我说不出理由,可是我知道。」坚持着,一再。
太子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在她脸上凝视了很久,最后,他缓缓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呆的酒店,叫什么名字?」
「君归酒楼。」
「君归……君归……」莫名其妙的,太子发出一连串低沉悦耳的笑声。
程苏苏身体一颤,根据自己对太子的了解,她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笑。
「把他抓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太子简短的下了命令。刀削斧劈一般决断。
「只要活的。不要死的。」
1、黄道势力
真郁闷。
真是郁闷到家了。
现在。我。赵岩嵩。坐在君归酒楼靠窗的桌子边,自斟自饮,好似闲情雅致,其实没有人知道我微笑面容下的苦楚。
想我赵岩嵩胸无大志,貌若无盐,无钱无权,身无靠山……可谓要什么没什么,不知怎么的居然同时得罪了正邪两派,两边的精英们都哭着喊着要给我好看。江湖令那么好出吗?我长得那么像通缉犯吗?大家在我身上努力浪费热情不觉得很可惜吗?
每当我听见身边的江湖人士议论,赵岩嵩在江湖中的赫赫声名以及传说中的天赋异秉,都忍不住替他们惋惜。在他们心中,像我这样能同时得罪正邪两派的超级武林高手,如果不是长得道骨仙风或者强到傲视武林,那就是对不住武林同道的齐齐瞻仰。由此派生出来的我的长相,有道貌岸然版的,有穷凶极恶版的,有凶神恶煞版的,有玉树临风版的……总之一看相貌就是不落凡响,一看身材就是骨骼清奇。最神奇的版本是有人谣传我已经修成半仙,天天头顶着两片云朵放荡不羁。为什么是两片云朵?瑞云嘛。没听说过吗?既然有瑞云就有凶云了,不然为什么正邪两派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唉。真真负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我真羞愧死了。为什么我就没长得道貌岸然穷凶极恶凶神恶煞玉树临风?为什么我就长得那么平凡那么普通天天素面朝天也没人看出我是个半仙?我很好奇如果我慎重的告诉他们我就是他们口中那个赫赫有名的另类英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齐齐吐血而死?
可惜我没有这个胆量。
我不仅没有道骨仙风的体貌,更没有傲视武林的武功——可能我曾经有过,不过,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我正在慢慢的恢复。我刚刚修炼到勉强不当天地教「钵」的层次。
所以,正邪两派的联合追杀真的带给我很大困扰。
正派的追杀还好说,毕竟他们喜欢讲究内容和形式,形式一定要光明正大,规模也要声势浩大,容易被像我这样的「惊弓之鸟」察觉。所以每每在他们部署包抄之前,我就逃之夭夭了。
比较让我头疼的是天地教的黑目令,果然邪派的作风也邪气——你们不让我上总坛也罢,四处追查我的消息也罢,怎么欺负我我都不介意,但是!但是!!为什么你们要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正派?为什么让正派出双份的人工帮你们除掉碍眼物?太无情了吧!
所以,我不得不颠簸流离,辗转中原,以换一个栖身之地。
如果不是长得如此平凡,我估计早就成为某个邀功人士的刀下冤魂了。
因此,现在虽然看我好似逍遥,坐在酒店里面潇洒的饮酒,其实心里啊,苦水是一筐一筐的。
我大隐隐于市,我每日休闲懒惰,不过就是在等,看看到底是我的运气好多逃一天是一天?还是正邪两派谁的运气好,先一步捕捉到我这个「遗祸万年」?
不过赌一个运气罢了。
只是,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被黄道的人给「绑架」了◎_◎。
我~!◎#¥%……%※××()——)
黑白两道的人啊,你们不觉得很丢脸吗!!!
我被黄道的人绑架的事实,是我事后自己分析出来的,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遭受了这样的命运。
说真的,我被绑架的时候有一种宿命的感觉,好像那是迟早的事情我早有准备。我甚至想跟绑架我的人叙叙旧,看看我的那些好朋友现在怎么样。我没准备马车最后进了皇都里一个很大的宅院,我也没准备第一个出现的大人物居然不认识。
我看着他,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而他,似乎也很吃惊。
我们面面相觑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真的对方长得还真不赖,以我这样恶劣的审美观也能判断出他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另外他衣着得体,态度亲切,举止斯文,谈吐文雅。怎么看都是俗世佳公子。怎么看,都像是我这个两眼无神,表情呆滞,衣襟凌乱,举止粗俗的参照物,只不过是反面的参照物。
而他似乎也对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在意,脸上写满了「怎么会这样」「真是太可笑了」「这次可糗大了」这样巨大的标点符号。不过还好,他的确是一个家教很好的人,所以他很快整理了仪容,落落大方的看着我,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叫司徒容。幸会。幸会。」
司徒容?我查遍所有的记忆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幸会。我叫赵岩嵩。」我微笑着说。
虽然司徒容对我的相貌非常失望,但我看出他喜欢我坦然的态度。「一路之上多有冒犯。不过也许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请的动你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吧。」
「传说中的人物?」
我哈哈大笑,拉起自己身上破的发出馊味的衣服。「你是说我像传说中的济公?」
看了我滑稽的形象对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是在下的错,我的手下无礼了。如果,给阁下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也许……会不同……」
「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懒洋洋的说,「虽然我没有办法洗澡,可是这张脸,我可是有每天好好洗,所以基本上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本人如假保换的本来面目,估计换个狐皮领子,也不能把朽木变良木。」
司徒默默的看了我半天,不得不承认我的说法。他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唉~~又破灭了一个美青年对偶像的美好幻想。
「对了,我能问问,为什么你会对我的长相如此在意吗?」我指着自己,「从刚才一进来,你好像就在一直盯着我看。」
他脸上一红,似乎对自己露骨的表现很不好意思。「其实,也不是自己的缘故,而是那个人……」
「哪个人?」我对他口中的「幕后主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司徒容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神情,他看着我,用一种神秘的声音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真的现在我是丈二和尚摸不找头脑,不过没关系,只要他对我的项上人头没兴趣,我就对他很有兴趣。
更何况,人家还请我饱餐了一顿,还请了好多漂亮的姑娘来帮我洗澡。
至于在我身上洒了好多香香的香水,我就觉得过了。
不过吃人的嘴短。既然还在人家的地盘上,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如此这般的折腾以后,我又被带到了司徒容的面前。他仔仔细细的看了我半天,最后不得不用一声叹息来表达自己的感想。
早告诉你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是不听。
「好吧,既然那个人坚持要见你……我也不好阻难……我们这就去见他好了。」司徒容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的神情,然后默不作声的在前面带路。
我看着他的背影,并没有移动。
「请问,你口中的大人物……」
「是太子吗?」
司徒容悚然动容,他回过头来死死的看着我。
既不承认,又不否认,如此不干脆的作风,果然是黄道这边的。
不过,还是太嫩了点。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沿着他带领的方向走了过去。
「怎么不走了?」
当我已经超过他的时候,我故意回头看他。
他又狐疑又紧张的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猜到是太子的?」我懒洋洋的笑着看他。
他点点头,不知为了什么,脸突然就通红一片。
果然太嫩了,这样可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其实原因很好分析,皇城根下的大宅院里面怕住的不是武林世家吧?这里一看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居住,而且主人也是一位青年才俊,只有朝廷里才会有这般家世这般品貌的人,所以就司徒容本身,肯定是当朝的什么官员。再说我一到这里,司徒容就对我的相貌十分在意,总不是现在那个老的快要进棺材的皇帝对我有兴趣吧,如此看来多半是他的皇子皇女们。皇女的面哪里那么好见,派个御前侍卫审查一下就可以直接让我衣锦还乡了,审查完了还想坚持的多半看中我在传说中的地位,如此看来对方不是好奇心太盛的皇子,就是权势欲太盛的皇子——多半还是权势欲太盛的皇子。当朝皇子中我比较熟的只有太子(原因请参看南山2),所以首先猜猜他并没有错吧。
虽然有赌运气的成分,不过显然我的运气还不错。
这样的理由自然不想让司徒容知道。虽然我是一个很随性的人却也不想被人无端看轻。算一个下马威好了,司徒容,因为你对我没有歹心我才警告你一次,我被正邪两派追杀不是传说而是事实,而在这个事实里,不是因为我的相貌而是因为我的实力。
至于,那些在幕后做着偷偷摸摸事情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可以得到我的警告了。
「呵呵,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反正就是想到了。」我淡淡的转过身,「带路吧,你的表情若是再丰富几分,怕是我连太子的目的,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于是一路无话,司徒容埋着头疾走,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居所,进去以后才发现华丽唯美的不行。我虽然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禁为了此处奢华的作风诧舌不已。
「请您稍坐,我去去就来。」
司徒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的目光。然后他转身离开。
「等等。」
我自背后叫住他。
「别告诉你家主子我知道的事实。」
他身形没由来一僵。
「我想你并不想让他知道你那么不禁诈。」
司徒容连耳根都红透了,他迅速的离开,一副又愤怒又沮丧的样子。
这个教训看来可以结束了,司徒容学成出山。
呵呵。
其实我对他映象颇好,并不想太过捉弄他。
我慢慢的靠坐在身后舒服宽大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太子殿下,我们终于……
还是见面了。
2、初遇太子
我不知道如果时间再来一次,我们是不是选择别的见面方式。
至少我也应该危襟正坐,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眼中蕴藏理性的光芒。
这样才算应对他可怜而尊贵的身份。
可惜这是「如果」里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这种合情合理里程碑似的伟大人物碰撞镜头没有出现,太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呼呼大睡,他眼中我是一个流着哈喇子面带愚蠢微笑的恶心男人,我自朦胧而遥远的目光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
这真的不能怪我!
要知道我每天这个时候都有点困,而且这段时间旅途奔波加精神刺激我就更加有点累,而且这里的靠背好舒服让我情不自禁有点累,而且太子出来的真的好慢哦我忍不住累了~~
我发誓!至少这次太子吐血,不是我故意的……
不管怎么说,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太子正在那边吐啊吐啊。
我好心的蹲在他旁边,问他要不要紧。
太子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不过好在他是太子,是黄道这边数一数二的大人物,虽然被我这样的无耻市井小人气了个半死,也很快「活」了过来,他冷冷的看着我,距离三尺远。
精英就是精英,那三尺的距离我就恁没缩短。
于是我只好遗憾的放弃了对自己不礼貌行为的抱歉,接受他更为不礼貌的长时间瞻仰——算了,谁叫人家是太子呢?反正看了也不会少块肉,那你就尽情的看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礼尚往来的把太子也看了个饱。
不愧是权势与美丽基因的完美结合(那时候还知道这个??),太子的上半张脸体现了美丽,下半张脸集中了权势。美丽的部分主要体现在眼睛上,真个明若秋泓,亮如晨星,抬起眼睛是启明初现,垂下眼睛是水中半月。如果我那个会看相占卜的师父来,从一双眼睛就可以看出太子是个情种,可惜我文化少形容不过来,除了星星月亮等熟悉事物就只好用惊艳来总结。至于他的权势和力量主要体现在薄薄的嘴唇上,那仿若书法的一撇一捺……等等,你凭什么用如此轻蔑而又厌恶的表情看着我???
醒悟过来的时候,司徒容正在旁边焦急的提醒。
「赵岩嵩,你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跪?还不赶快跪下!」
跪?男儿膝下有黄金的,我不跪。
原谅我吧。如果我知道皇帝啊皇后啊太子啊这种龙凤人物见了就跪是自然现象我也不抵抗了,反正大家都是「强奸」了身体自由了灵魂心里照骂「什么玩意儿」,我也不必非在「跪」上跟太子较劲。可惜我是真的不懂,我除了拜师的时候跪过平时都是鞠躬,所以我按照武林的礼仪双手抱拳,对太子说幸会。
可惜太子没觉得幸会,他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冲过来把我打到摁在了地上。
我脑子有点懵,司徒容用可怜的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我,也许他刚刚联想到曾被我耍过,所以脸上酿起愤怒的红潮。
太子回头看着他。「这就是那个赵岩嵩?」
我不得不承认太子的声音跟相貌一样让人愉悦——除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优越感。
司徒容涨红着脸点点头。
「验明正身了吗?」
司徒容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他伏在太子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于是太子又一次看着我,目光如冷冽的闪电。
「扒光他!」
什么!!!!
我无辜的瞪大了眼睛。
我要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和尚就好了,我要是那个武功强到三足鼎立的赵岩嵩就好了,我要是还在黑白两道混身后靠山巍峨耸立就好了……可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连武功都没有,我很快被那群五大三粗的人扒了个精光。好几个人在我脖子附近仔细看了好久,又胡乱抓我的头发。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于是振臂高呼:「我是如假包换的赵岩嵩!这张脸是真的!这个身体也是真的!拜托别再撕了真的好痛!!」
可惜太子不是大师兄,也不是赵麟君。大师兄至少貌似温柔,赵麟君至少伪装尊敬——太子又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于是我继续被虐待,被撕皮,被掐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等我的大脑从混乱中清醒了一点,我才发现这群人中的主导,是个穿黑衣服,目光冷漠的人。
也是这个人,回头对太子报告:「真身。有伤。武功全失。」
真是简单啊。八个字就验明正身。太子身边果然都是神人。
也正因为这八个字,太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回头问司徒容:「这小子到底哪点好?黑白两道如此抢他,那个人走眼了是不是?」
司徒容正在沉思,听见太子的话一阵慌乱,他快速的瞟了我一眼,十分艰难道:「这个人很难形容,臣下也看不准。」
「哼!枉我抱了那么大的希望!」
太子再也无法忍受,站起来拂袖而去。司徒容赶快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跟着。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是复杂而忧郁的光芒。
那群人还摁着光溜溜的我,黑衣人肃立的一旁,对我不问,不看。
我看着他。「老兄,看也看够了,摸也摸够了,给件衣服穿吧。」
黑衣人继续当雕塑,对我不理不睬。
只好叹了口气,自认倒霉。
有人在我腰上悄悄捏了一把,我也……只好忍了。
捏我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于是更多的手开始乱捏乱掐,我……我……我……
「你们想死吗?」
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原来黑衣人还醒着,没有真的变成雕塑。
于是世界安静了,大家一起变雕塑。不过我是比较难看的雕塑。
感觉等了好久,我快从雕塑变化石了司徒容才施施然从外面进来。「太子口谕,赵岩嵩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囚禁在此。其身份经历,酌请司徒容调查清楚。」
一直不言不动的黑衣人抬头看了一眼司徒容,又看了一眼我。冷漠的目光突然流露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凶狠。
今天是什么天气啊,怎么一直有冷电飕飕在飞?
不过黑衣人很快又用漠然的目光把自己伪装起来,他简短的挥了挥手,那群人立刻从我身上离开,一眨眼,都消失了。
司徒容仿佛松了一口气,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我身上,蹲在地上看我。
眼睛里又是那种复杂的神情。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看他。「太子生气了?」
他点点头。这个人真是不错,以后可以考虑当朋友。
「我没见过如此让太子生气,还能够活下来的人。」他坦率的很可爱。
「你求情了?」我也很坦率的问。
他脸上掠过一阵不自然。「没……没有……我不过说,一定还有别的理由,让大家……」
他脸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刚刚是装的!你故意在太子面前装白痴,装迷糊,装睡流口水……」
这个人真的很可爱。有点……像雪岄……
我更正他:「睡觉是真的,每天到了那个时候我都会困,只是不赶巧撞在节骨眼上。」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很担忧的表情:「可是太子很聪明的,你现在装模作样,将来肯定会吃很多苦。」
「可惜我这张脸是真的啊。」我若无其事的拉拉自己的脸皮,「而且我没有武功也是真的啊,抓我没有什么用处的,不如把我放了。」
我半开玩笑的「开导」他。
他摇头。「不……我就觉得你很不简单……我不会放你的……」
我心里憋的好想笑。这个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也不知道太子为什么立他为亲信。倒是那个黑衣人。一想起他我不禁警惕了起来,微微眯上眼睛。
看似乱摸,实用巧劲。他检查了我全身的穴位肌肉,好在我早有准备收藏了所有内力,而且也确实受过伤,不然……他那关还真不好过。
虽不及孟湘臣,也是一等一的好手。而且心思缜密行为谨慎,不可不防。
「你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司徒容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用一种在鉴定的目光观察着我,好像我是一个古董。
哈哈!是也是破坏了不值钱的古董!我微笑着看着他,嘴角微微抿起:「你打算……」
「还让我衣不遮体多久?」
于是,我就这样在司徒容的府邸里住了下来。呆了一两天也就知道,这里的防卫是外松内紧,有几个侍卫真的身负绝技,大概是宫里派过来的人,太子果然没有放松对我的警惕。不过司徒容也真的是秀外禳中,我一不小心就可以把他耍的团团转而且还佩服我佩服的要紧。他真的好像那个人,除了比他好看比他有钱比他家世好比他学问好……如果雪岄也像他那么好看那么有钱那么家世好学问好……
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我身边露出微笑?
这种情绪让我对司徒容有非比寻常的好感,不过,这并不妨碍我捉弄他。
司徒容奉旨调查我,这给了我很多机会。
家世?
好吧。我爸妈都是天地教的大魔头,两个人一直潜心修练,怀我是意外产物。也因为此,我成了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可怜小孩。爸妈不想管我,于是把我随手一扔,扔在了慈悲为怀的寺庙门口,于是,所以,就这样,我成了小和尚。
武功?
我武功很烂你又不是不知道。当然我以前武功好一点也好不了太多啦。现在的武林盟主是我大师兄,小时候他还给我洗尿布呢。少林寺的师兄师弟们感情很好的,像大师兄就给我洗尿布,我开小灶煮东西给大师兄吃。啊,当然,我穿开裆裤的时候还不会煮饭,我那是知恩图报。就因为此我们兄弟俩感情很好,好到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可是我大师兄是个革命人士,思想非常左。他因为不知道我的来历才跟我好的。知道我原来是黑道的草就觉得自己上当了受骗了教我武功就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于是一怒之下把我武功废了。于是,所以,就这样,我仅有的一点武功都没有了。
和天地教的关系?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爸妈都是天地教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不行?好吧。我老爸是天地教的前教主赵麟海,现在天地教的管事是我舅舅。他一直觉得我又笨又丑又没文化,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坚决不能丢在少林寺给祖宗抹黑。在我20岁的时候他把我接回天地教,打算重新开展家庭教育。可惜他既没耐心又没经验,两下就烦了于是算计着把我这个包袱再丢给白道,还给了我一个很好的职位叫「人质」,企图撇清我跟天地教还有赵家的关系,真是……天理难容啊……
为什么被黑白两道追杀?
我不都招了吗?因为是魔教的种所以被正派追杀,因为丢了老爸的脸所以被天地教追杀。我很可怜的,我老爸老妈死了,师父,大师兄,还有舅舅都不认我,你现在养着我一定要对我好一点哦……
聪明的人都知道,撒谎一定要九分真一分假才让人信服。我彻底贯彻了这一原则把司徒容唬的一愣一愣的,赶快就去跟太子报告。结果他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据说太子罚他闭门思过三天,所以三天我都没有见他。等我再看见他的时候我们在后花园。他用杀人的目光看着我,我暗地里肚皮都快笑破了。
「太子这次是什么口谕?」
我好笑的问。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打,往死里打,看他招不招?!」
3、再遇太子
「打,往死里打,看他招不招?!」
司徒容咬牙切齿的看着我,好像我跟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我吓了一大跳。「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哼!你以为惹了太子会有好下场吗?」他恨恨不已的说着,末了还故意报复一句,「而且吩咐了不用我亲自动手,只要把靳护卫叫过来就可以了。」
「靳护卫?」
「是啊,就是上次把你扒光了检查的那个,他的手段可比我狠多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那个变态?
我的脸立马哭丧了起来。要赶以前我才不怕这个靳护卫,真刀真枪的干还不定谁扒谁的衣服。可惜我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一身超绝的武功没了,还要在别人的地盘上投鼠忌器——我没做坏事为什么要被雷公劈啊??
听闻我的「前途」如此光明,我马上换上讨好的笑容,望着司徒容那叫一个奴颜婢膝:「哎呀司徒老弟……你看我们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感情也有交情了……」
司徒容脸上一红。「谁跟你有感情了?!少乱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你看我住你这里也不少时间了,虽然说是监视,但不知道的还不都认为我是您的人,您说这不看僧面看佛面,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要被靳护卫教训了去,您的脸往哪里搁啊……」
司徒容气得脸上时红时白。「什么『我是您的人』?跟我什么关系!少瞎套近乎!」
「总之您不能遂了靳护卫的意啊!」我赌了!冒死振臂大呼!
老天爷啊不要让我看错靳护卫那两个眼神的含义!挑拨啊离间啊赶快向着司徒招呼吧!
果不其然,司徒容脸色一变——
有戏!
我不等司徒容多想,趁热打铁道:「太子让靳护卫教训我,表明就是不再信任您。您知道我武功又差,脾气又软,又没什么烈骨,万一被靳护卫套出什么来,不是更长了他的气焰,灭了您的威风?咱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应该同仇敌忾,一起对付那个阴险狡诈的靳护卫。现在这当头儿,太子已经开始怀疑您的能力了,您还把我往靳护卫那边推,这不催着我投敌卖国吗?这节骨眼上,您可一定要当断立断啊!」
我一通嘴皮翻飞,把责任全部都推到司徒容身上,好像我一出这门就会立刻叛变一样,而且还都是他的错。这司徒容跟靳护卫本就有些过节,被我这么一扇乎,也吃定了不让靳护卫得便宜卖乖,于是匆匆去东宫向太子表明决心,再容他宽限些时日。他本来是太子跟前的第一红人,纵然做错了些事情太子也不会责怪。于是高高兴兴的讨回旨意——我的吃喝拉撒,还是由他全权负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坚信我的命,比厕所里的石头还要硬。
只是……
晚餐时分,静雅的议事厅里面突然响起一个深寒恐怖的声音。
「谁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蚱蜢……」
于是……
我的屁股上,多了五十条鲜红的仗印。
真好。
好美的蝴蝶啊。
你跟你父亲一样,不是喜欢的,就坚决不要。
当年,我也是吐了这么一口血,就重生了,你也……重生吧……
如果我死了,你就吃了我的身体,完完全全的,一点都不要留给别人。
我从来都没有把你看成哥哥,因为你好丑……
还是要吧。因为,这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心甘情愿。
又一次。
做了这样的梦。
眼前不停晃动着他墨色的长发,绝美的容颜。只是我伸出手,却怎么抓也抓不住他。
醒来的时候,手就是这么,无助伸向空中的。
口中默默念着他的名字,泪再一次,虚弱的流了下来。
赵麟君。
赵麟君。
赵麟君……
我披了外衫,失魂落魄的光着脚走了出去,沙石粗鲁的摩擦我脚下的皮肤,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自己是活着的。
就这样,我不知不觉来到后花园的池塘旁。
月如钩。
因为功力大损的缘故,每天我晚间练功,都会不由自主的陷入一种昏迷当中。白天不管我装的有多坚强,有多开心,那些软弱的东西还是会在这个时候,轻易的潜入心里,粉碎我的武装。而每次醒来的时候,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的东西,又会清楚的提醒我,我和他都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永不相遇的两端。
池塘静静的印着一轮新月,脉脉温情,月亮恋着它的影子。
我也在池边映着自己的影子。我看着青白长袍里,自己的脸。
这样的眉,这样的眼。在我脸上,是绝对不会组合出那种惊心动魄的美的。
但是仔细看过去,又会发现血缘那甜腻的气息和维系。
眼睛、眉毛、鼻子、嘴,跟我父亲,也有七八分相似吧。
那么,跟他——
什么东西滴落在水面上,搅碎了月亮的影。
搅碎了他的眼……
他的眉毛……
他的嘴……
又一滴泪滴下,滴在他的嘴上,他仿佛笑了,笑容水波一样荡漾了开去,融化了一池的寒冷。
赵麟君。
我伸出手去,想触摸他温柔笑着的脸。可惜那镜花水月一瞬间碎了,一池的寒冷瞬间涌了回来,冻在我的指尖。
「没想到,你还有晚上出来臭美的雅致啊?」
当池水重新平静下来的时候,我的影子旁边,出现了两个新的影子。
我心里一阵茫然一阵自嘲。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居然一点没发现。
如果被那个人知道了,一定是大大嘲笑我的蠢笨。
仿佛能看见那笑到妖艳而高傲的面容,两滴泪就这么,直直的从我的眼瞳里,掉到了他的眼瞳里去了。
咦?
感觉一只脚放在我的肩膀上,慢慢的将我的身体转了过去,我没有抵抗。
脚的主人仔仔细细看了我的脸,放下自己的脚。
「这么一哭,可更加难看了。奉劝你一句,别去学美人的做派。」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
还好。他没有嘲笑我,也没有故意屈辱的意思。我垂下眼睛,僵持着不动。
于是,错开了他身后那人,震惊的目光。
一时间有些静。
我不知道说什么。
太子不知道想什么。
司徒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仿佛想起了什么,太子皱着眉头回头看司徒:「不是说好好看管他吗?怎么半夜里自己跑出来了,也没个人看着?」
司徒容身子轻轻一震,连忙鞠躬:「太子息怒。只因此人从来不在府中乱走,所以,守卫懈了警惕,也是有的。」
「是哪个的班,好好给我查了!」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
「是。是。」
「现在就去!」
于是司徒容走了。池塘边就剩下我和太子两个人。
我只从余光里看见太子那双华贵无比的靴子在面前走来走去,有几次它们面朝着我停了下来,然后,又踱了开去。
慢慢的,寒冷将身体上麻醉般的悲伤抽离,我开始感觉到一种紧张。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一双鞋,也给我带来了压迫感。
这就是权势啊,孟湘臣、赵麟君、还有我父亲,毕生所追求的那种君临天下,大概,要的就是这种,掐人咽喉的压迫感吧。
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只因为眼前这个人,不寻常。
我却不知道,在太子的眼中,我也是十分的——
不寻常。
现在太子心里,也是很复杂的心情。
年纪轻轻的他,因为身处东宫这样复杂的环境里,很早就学会怎么去算计人。
本来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置他,没想到一见之下大失所望,从而深深的怀疑,自己从那个人的行为里发现的弱点,是否真的存在?
于是有深深的挫败感,只想当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从未在眼前出现过。
好比鸡肋,放了觉得可惜,抓着实在无用。于是存了懒懒的心,只想拖一天算一天,只等哪天自己得了空,再来好好想他的事。
可是……
他的泪颜后面有新月银白的影子,那一刻里的他,仿佛有绝代风华。
然而瞬间的失神后,却又发现他还是他,无趣的脸,平庸的五官。
纵然流着泪的脸有些动人,在阅尽千人的自己面前,也不过是平庸罢了。
只是平庸。
可是,为什么又会看到司徒容震惊的表情?
要知道司徒容从伴读开始就跟着自己,两人之间早就不是君臣这样单纯唯一的关系,所以了解他——纵然不是十分的狡捷,却也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心思。可是为什么?又会在这一刻,对着别的人,真情流露?
那原本,应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太子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火气在窜,而更多的是震惊。他知道面前的这个人自己果然是小看了。就因为他摆出一副白痴样软绵绵的让人无处使劲,所以才忽略了他。差一点,就疏忽大意了……
哼!看是谁,胜过了谁去!
于是太子慢悠悠的走到旁边的石己上坐下,冷笑了一声。
「果然不简单啊。」太子捋着衣角,淡淡道,「如果你有绝世武功,是不是今天,就可以逃了?」
我心中暗赞。这一条,原也没打算瞒过他去。不过,司徒容究竟不是他,未免可惜了些。
「如果我要跑,至少会穿上鞋。」
我朝他亮了亮自己的光脚。笑得清淡。
「当然。要逃的人,不会跑到这么空旷的地方先哭一场。」他明白我的意思,却不放过我,「只是你可怜,刚好碰见了我。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答对了。可惜,我不会承认。
「是啊,我想没有堂堂大男人,希望自己哭的时候,被别人看见吧?」
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却又合情合理。
他笑了,那因冰冷而十分严峻的脸在笑容里十分的动人。
「那可不一定哦。很多男人,都喜欢在我怀里,哭的楚楚动人。」
曲解的报应来得真快,我差点吐血。
「而且,我十分喜欢看见男人在我面前哭泣,你信不信?」
他的笑容更加的欢畅,月亮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血色,阴阴的十分可怕。
「要不要,让你也为了我,伤伤心心的哭一场?」
4、黄雀在后
怎么也算是被赵麟君调教过的人了,想来不会曲解他的意思。
所以,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太子的脸。
很好。
他清俊冷漠的脸上没有情欲。
「你不会想要的。」我淡淡的笑了,「对于像我这样的货色,大概还入不了你的法眼。」
太子脸上露出「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的表情,然后他眼珠一转,又直直的望定我:「你这般的容貌品性,原本非我所喜。不过……如果传言属实……」
他轻笑了一下,那颇玩味的笑容在月光下说不出的蛊惑悠然。
「难道,是你的身子颇为美味……呵呵……我倒是想尝试一下……」
「你不是都看过了?如你所愿?」我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悄悄掌握了这场博弈的主动。
果然,太子脸上变了变。
「哼!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声音里露出焦急恼怒的意思,走过来一把扯掉我的长衫。
我连脚都是赤着,长衫里面自然没有太多多余的东西。
他清冷高傲的目光在我的身上遴巡。
不知道其它男子遇到这种尴尬的场景,是不是已然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只是我赵岩嵩本不是什么扭捏作态的男子,于是索性放下俗念由他看去——不过酒肉皮囊,色即使空。
太子的目光很快由身体转到了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
随后,他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奇怪,我脸上应该没有长花啊?
「太子殿下。」
正当我们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对持着,司徒容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扑通一声跪在旁边,头伏的极低。「那名看护已经找到了,正等着太子的责罚,请太子移步。」
原来是来救我的人,我不禁看了他一眼。
忽然感受到旁边一股非善意的目光,我转过头去,正好看见太子冷笑的表情。
心中不禁一紧。
果然。
「那个看护本是你的人,你责罚好了。今晚……我有别的事情……」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无限的暧昧。他的脸上,却悉无任何有关暧昧的东西。他冷冷的看着我,目光里刀光剑影。
只是伏在地上的司徒容不知。
「属下的护院犯下此等罪过,臣下罪该万死!请太子降罪!」
太子身体不由一震。
「罪该万死么……」
太子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情。迷茫,伤感,恼怒,嘲讽,失望,狠毒,搅结在他的脸上,又似乎全然不在,他高高在上的凝视着匍匐在地上的司徒容,目光逐渐变得冷冽。
容儿,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一天,我算是真正见识了太子的手段。
他是权势和美貌的最佳融合体,在官场上无往不胜,在情场上也是攻无不克。
所以,绝对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背叛,任何形式。
我会用我的方式好好惩罚你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啊。
太子轻笑着,拉起司徒容。声音十分的温柔。
而我却看见司徒容低垂的脸上,一片苍白。
他走过来,封住我全身十八处穴位,用奇怪的手法。
你可以动,可以做任何事情,只是一个时辰后穴位不解,你一定会经血逆行而亡。
点穴的手法只有我会,解穴的手法也只有我会,如果你不想死,就好好的服侍我吧。
我想,一个时辰……
应该够了。
那天晚上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太子只是安排我伺候着,在那一个时辰里。
轻纱帐曼里,他们玉似的身体纠缠着,喘息着,晃动着,我佛行再深,此刻也是感觉如芒在背。
果然就一个时辰。
太子唤我为他更衣,我走过去,他伸出的手火热而汗湿。
轻笑在他脸上,妩媚异常。只是那双眼睛,轻佻中带着狠,他望定我,用眼神告诉我,谁才是这场博弈的主宰。
在他身后,司徒容伏面朝里,露出大片玉的背。
后来他走了。异常满足的样子。
有些后悔不应该让他点住我的穴位。
本来,我是可以拒绝的。
司徒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青纱帐里。
一直没有声音传出。
那天以后,司徒容再也没有过来看过我。
不见也好。见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我成为了彻底的鸡肋,不见盘查,不见考问,只是这么囚着,兵力是以前的三倍。
来去的腰牌都是金光闪闪的,华贵的很。
同样,我也是三餐给足,锦衣玉食,仿佛上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烦躁一天更胜一天,似乎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囚禁,就像是在拖延时间一样……
于是我加急练功。越担心就越练功,越练功就越担心。好几次我都差点走火入魔。
好在我练功跟睡觉差不多,就算睡着半截开始吐血,别人也只以为我是病入膏肓,并不会多想什么。
吐了几次血后司徒容来看过我一次。后来我才知道他医术很高,是御医中的翘楚。
他按了我的脉后用忧郁的目光看着我。
你想太多了。
他是这样说的。
其实,想再多,在他面前,都是没用的。
司徒容在我旁边开药,微微侧着的头看起来有种忧郁的美。
原本不知道他是忧郁的。我以为他像那个小小的侍童,目光单纯而又简单。
也许,真正伤害他的人不是太子,而是我。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房梁。
我想走。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你听说了吗?前几天正派围剿天地教总坛,天地教众高手死的死,残的残,几乎全军覆没。」
「我也听说了,这次成功围剿,武林盟主孟湘臣声名大振啊。」
「呵呵,其实三年前嵩山绝顶一战,天地教已经落了下乘,听说魔教第一高手赵麟君自那战后,一直无法痊愈,这次失手被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唉,赵麟君武功也算是绝高,只是没想到武林中又出了孟湘臣这号人物——活该他倒霉。」
「听说赵麟君邪美无双,这次失身成为阶下囚,不知道要遭多少凌辱。」
「不会吧,好歹是个男人……」
「男人?听说比女子还美上许多……」
「你们几个人,在外面吵什么吵,还不干活?!」
司徒容推窗怒斥。几个侍卫立刻悄悄的离开了。
他回过头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看着我。
「没有。」
他眼睛望着别的地方。「记得你跟我说过,赵麟君是你的叔叔,孟湘臣是你的大师兄,他们两个人斗,你一定很不开心……」
「没有。」
「咦?」
他微微吃惊的回头看我,看着我含笑的脸。
「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担心?」
我嘻嘻的笑着,反身往里。
「自顾不暇,干嘛还要去关心一天到晚想着追杀我的人?」
这似乎是个合理的解释,司徒容怔怔的看了我半天,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实在是不明白你们之间到底怎样。
你叔叔出江湖令追杀你,是真的想你死么?
居然不惜身犯险境前来救你,既要杀你,为何又要救?
不然,孟湘臣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不然,天地教也没那么容易被剿。
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心中锥心刺骨的疼痛,仿佛皮肤上长出无数的刺来。
不是说好,天地两端,永不相见吗?
为什么,为什么能狠下心追杀我的你,却又犯下这样的糊涂?
原来,你依然是网中的蝴蝶,苦苦求生,辗转不得。
赵麟君……
那天晚上我就逃跑了。
虽然明明知道时机不对,但那份痛苦已经折磨的我体无完肤。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是最真实的——哪怕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只是,这种愿望也是渺茫的。
我从来没有如此的贸然行事,也从来没有如此的——
重大失误。
终于,充分明白了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我被五花大绑,绑到太子跟前的时候。
厅堂里灯火通明。重要人物都在。太子在玉座上笑得欢畅,他身边的司徒容低着头,一直低着。
非常完美的计策——先是对我不理不睬,让我感觉隐隐有事情要发生,精神上已经败了。然后借刀杀人好像我是「无意」才得到消息的,由此乱了阵脚。而最厉害的杀招是,利用我最相信的司徒容来骗我,而所言之事全都是我宁愿去相信的事情……
只可惜我一时情急,居然无法考虑周全——其实这其中破绽颇多:赵麟君心思细密,本不是如此鲁莽之人。更何况他身犯险境也是犯的黄道的险境,关孟湘臣什么事情?
太子啊太子,你果然厉害。你不仅算到了我们之间复杂的关系,还算到了我对他的心……
心中细细的转过几道,已经全然明白。我淡淡的笑了,望定司徒容。
「司徒先生,事已至此,请给我一句实话吧,我叔叔他老人家,是不是现在还在总坛上好好坐着?」
司徒容脸上露出很复杂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的点了点头。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
我索性就着捆绑的姿势躺在地上,就仿佛我躺在这个世界上最舒服的床上。
「他没事就好。反正我烂命一条,你们要杀要刮,随便吧。」
随即,我闭上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但,不知为何。
人头传动的厅堂里,却渐渐的安静下来。
5、大展神威
我微微睁开眼睛。
太子坐在玉座上,单手支着下劾,仿佛在想着什么,反复的打量我。
司徒的目光露骨的悲伤着,偶一接触,就快速的避开。
靳护卫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丫,仿佛,那里能长出一朵花来。
三个唱主角的人表情各异,让我有些好笑。
「怎么,是蒸还是炒?这个问题很难判断吗?」
我动动背后僵直的手指。「反正都是一死,不如你们慢慢想,先放我洗个澡,吃顿饱饭。也体现了太子您的仁义之道……」
太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点点头:「原来你死前都可以搞笑,果然是死到临头亦不悔改啊。」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快死了的人,还装什么装啊,不如索性洒脱一点,也给你们这些后人留个美好的回忆——您说是不是?」
这次太子没有笑,他幽幽的看了我半天,嘴角慢慢的挤出几个音来。
「你不会死的。」
正想高喊没听清楚,却听见太子高声让所有的人离去。司徒容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我,终究什么也没说,走出去了。
现在,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我——跟太子。
他还是刚才的那个样子,懒懒的斜依在玉座上,单手支腮,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如果我是一个美男子,现在会觉得他心里定是想着那些××OO的事情,可惜我不是,所以我只好往更匪夷所思的方向猜——难道不是蒸?也不是煮?是更为虐待的×××?
正胡思乱想着,太子站了起来,慢慢向我这边踱了过来。
「听侍卫们说,你武功很高,高到……我的手下,居然只有靳护卫才是对手?」
我微笑。「好说好说。」
「他告诉我,没有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练出绝世武功。那么可能就只有两个。第一,你原本就会武功,只是隐藏了。第二,你得他人鼎力相助,获得了别人传授给你的功力。」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都有一点吧。」
「你故意隐藏武功深藏不露,又假装白痴大智若愚……」这是太子已经走到我面前,灯光清晰的将他眼中的尖锐反射过来,「你还欺骗司徒说你叔叔一直追杀你,你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地方!你说!」
「我……」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骗了就骗了嘛!我又不是你丈夫,干嘛你一脸怨妇像?」
「……………………………………」
太子跑到一边去吐啊吐啊的,我真可怜他。
「其实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咱俩萍水相逢,又不是很熟,你本不必为我如此嫉妒……」
「你给我闭嘴!」
太子气得脸都黄了,冲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
我哭丧着脸:「君子动口不动嘴,连我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你是太子啊,怎么可以随便打人?」
太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扳回一城!
可见我临死不屈的气魄——真是不辱师门还有家门!感慨啊!
过了许久,太子才缓过劲来,幽幽的看着我说:「原来……你也不笨啊……」
「过奖过奖。平生最喜气人吐血。太子今天配合很好,岩嵩深感荣幸。」
这次太子居然没有再吐血,他一边微笑一边看着我。「很好。」「很好。」
他这样说着。
然后,他就欺身向前,往我嘴里喂了什么东西。
我怔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呵呵……」近处的脸因为笑的欢畅而带有一种奇异少见的柔媚,「聪明人,你说刚才我给你吃了什么?」
我想了想。「春药!」
太子终于忍不住一脚把我踹到角落里。
「既然是春药那就等药性发作好了!我倒要看看你那时候是怎样一副淫荡模样!」
药。当然不是春药。
我也明白。
只是口德比较差,忍不住要犯犯贱罢了。
于是一阵呼天抢地的疼痛之后,太子终于忍受不了我杀猪般的号叫和大小便失禁的恶心样子,将第一付救急的解药远远的抛了过来。
「快别恶心人了!离我远点!」太子捂住鼻子跑到偌大的大厅……另一端。
「太子……我还没被解开绳子吃不了解药啊……」我追着太子做蛙跳运动。
「你……把药抛到地上,用嘴去够不就行了?」
「可是这个小瓷瓶它没开盖啊,还是您喂我吧。」
「……」
太子大概这辈子也没干过这么糗的事情——而且事到如今再叫侍卫们进来他简直要糗到姥姥家了,所以他用深仇大恨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憋着气走过来替我打开了盖子喂我。
不知道是因为气憋的太久还是别的原因,他的脸红红的,鲜艳的很。
我乖乖的服了药,太子立刻以最快速度撤到角落里,非常愤怒的吐出一口气来。
「可怜啊,明明可以用暗器把瓷瓶打破,您说是不是?」我用舌头舔舔嘴角散落的药粉,露出一个特别纯洁的笑容。
太子的身形似乎在摇摇欲坠。
真是可怜的人啊,那么尊贵的身份却被我摆了一道。
我微微的笑着。
不过更可怜的是——我还不只摆了一道。
太子终于放弃将我就地正法的欲望,那因愤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一瞬间,他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太子,飘飘身影仿若嫡仙。
厉害人物,不可小视。
我这样告诫自己。
好吧,交换你的牌,看看我到底有多少能够被利用的东西。
很好。你越是耍宝我就越是高兴——这说明你足够聪明有更多利用价值。现在你服了我的毒药,自然要听我号令。如果想活命的话,我要你以天地教少主的身份回到天地教,抢夺政权。想你跟赵麟君的关系……这个教主之位让你坐坐应该不难吧。然后我要你以天地教全教之力鼎力协助我登上帝位,如果武林盟主那边不听话,你就替我对付他们。就算你武功不及孟湘臣,加上赵麟君也够实力,更何况你们之间还有那些更为复杂的关系……赵岩嵩,我想做的事情对你也没有任何坏处,到时候天下是我的,江湖是你的,你我共享这大好江山,岂不快哉?!
好一个恩威并施的计谋!
好一个踌躇满志的太子!
只是……
「您跟我这样把屎尿拉在裤子里的家伙共享大好江山,很快哉吗?」
那场闹剧里到底有多少真真假假,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对那个故意用秽物来阻止太子严查的自己印象深刻,深刻到每每想起,都会大笑一番。
毒,我是不会中的。重生过两次的人,毒已经永远对我失去了效力。
从而觉得可笑——居然有人认为,可以用某些手段,囚住渴望自由的心。
有时候回想起那些往事,我不得不承认太子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他从来不掩饰自己掌握一切的权势与智慧,也从来不考虑为自己还有他人留后路——在他看来,他的权势就是一张网,我,司徒容,靳护卫,甚至孟湘臣,赵麟君都是网中的人,被他戏弄着,永远不能言离开。而背叛和企图离开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他却遗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人的意愿。
司徒容不离开,是因为他无法离开,不管他做不做那些事情,司徒容都不会离开。
靳护卫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只是蛇终究是蛇,永远改变不了他嗜主的本性。
他也想网住孟湘臣,只是孟湘臣也是一个织网的人。
而我,还有赵麟君,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可能网住的我们的——
网。
半年后,在太子的计划下,我应该回去第一次复命,顺便拿我需要的解药了。
只是,我比他预料的时间稍稍早了一点。
所以再见面时他在皇家猎场里围猎,意气风发的仿若飞龙再世。
只是。仿若而已。
「太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我站在一棵高高的大树的侧枝上向他微笑。
一瞬间下面的队伍有些混乱,太子在众多侍卫和盾牌的保护下抬起头来,面如冠玉的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是你。」他终于自强烈的阳光下看清我的身影,脸上不禁一暗。
「是啊,是我。」我随手从旁边的树枝上摘了一片绿叶,轻轻放在嘴边,「像我这么平凡的人物居然太子殿下还记得,真是不胜荣幸啊。」
「飕!」我用口舌之力弹出的绿叶与一柄冷箭在空中相撞。一阵惊呼之后,我依然在空中随着树枝摇晃。
「一见面就用冷箭招呼我,太子似乎不够热情啊。」我继续微笑着,又摘了一片树叶。
弹指间,刚才放冷箭的侍卫已经放到在地。一片绿叶轻轻飘落在他的身旁,映衬着他慌忙失措的面孔,果然分外有趣。
由是侍卫们艺高人胆大,也不禁惊吓着四散开去。
太子的脸似乎有些苍白:「你什么时候练就了这么一身武功?难道,当初你还有隐瞒?」
「隐瞒吗?好像没有。」我从树枝上飘落下来,宽袍大袖好似翩翩蝴蝶。可是优雅的姿势不能掩饰侍卫们的惊慌,他们挣扎的后退,期间不忘保护主公的安全。
「只是,太子的教诲我时刻铭记在心,所以修练时便多费了些功夫。」我慢慢的走进,双手拢在袖中,很好整以暇的样子。
太子的瞳孔一瞬间收缩了。「修练吗?」他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突然几乎所有的侍卫都拿着武器,向我冲了过来。
「那么多人打一个,似乎不太公道啊。」我在人群中穿梭,仍然不忘抽空给了太子一句。
他咬咬牙没说话,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即使是这么多人……似乎,也没能阻挡那人的脚步……
忽然眼前一花,我已经欺身来到他的身前,抓过他的肩膀,一片绿叶轻轻的抵在他的咽喉上。
「太子殿下,这样的见面礼,似乎太隆重了一点,不是吗?」
果然也是个人物,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脸上依然没有恐惧的表情,只是深深的愤怒着。
「放开你的手!难道你想以此要挟解药?我告诉你,解药只有我一个人有,只是我死都不会给你的!」
「解药?」喉间的绿叶轻轻的颤抖着,我低沉的笑声震动着他柔滑的皮肤。
「太子殿下,我们定个约定好了,我给你七次机会,如果七次我都抓住了你,你就给我解药,如何?」
太子睫毛闪了闪,正要回答,我已经如同鬼魅一般退出三丈开外。
「第二次。」
笑容还在脸上,青蓝的身影已然冲入敌阵,上下翻动如神龙!
我削断太子鬓前的几根头发,抓在手里后退。
「第三次。」
我松开手,几缕青丝很快随风淹逝。
侍卫们全都惊呆了。
这件事情在今后成为了一个传奇。
几乎所有的侍卫都闭口不谈那天发生的事情,而事情却又在悄悄的流传着,几百世,几千世的流传着。
即使天神降世,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神威——七进七出禁军如无人之地!而那无论在任何危急时刻都不曾消失的不惧微笑,更是为他清灵淡雅的身影增加了无穷的魅力,飘飘若有仙姿!
静似莲花初绽,动如蝴蝶翻飞。青衣人的身影在亘古的传说中伫立,千百年来衣袂如鲜!
而最后那奇特的对话,又成为一个永远的迷,埋葬在众人的心里。
青衣人一步一步的退开,太子脸色一片灰败。
没想到。没想到上百禁军,竟无法阻挡你一时片刻。此战,我已败。
你错了。
我错了?
我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完成七次进攻,身体,原本是可以被阻挡的。
而这里(手抚心),才从未被阻挡过。
……你赢了,我可以给你解药……
解药?我要它何用?
你?难道你已经自行解毒?
是啊,天地教武功练到第九层,原是百毒不侵的。
那……你回来做甚?
我回来是想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任何桎梏,是可以囚住心的。
6、上天地教!
终于,终于了结了一切事情,可以去做此生我唯一想做的事情了。
我在飞驰的骏马身上。
虽然太子在半年前就许诺,力顶我回天地教篡权夺位,并给我最大限度的支持——我却连天地教总坛的一叶草,都没有踩上。
半年来,我一直深居简出,日夜修炼。我深知,如果连自己的自由身都无法保证,就别想在天地教来去如风,到达你的麾前。
我更加知道,如果我达不到天下无双,就算身后群山巍峨,你大概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这辈子都没有觉得武功有多重要的我,却在拼命干着自己最讨厌的事情。
因为我知道,要想做成力量都做不到的事情,必须首先得到力量。
于是,半年后,我得到了凌绝天下的力量。
为了一个我心中最重要的人。
为了,在你心中,我会比这个天下,更为重要。
天地教总坛。
草长鹰飞,山水如画似昔。
我在嘹亮的雄鸡啼叫声中伸懒腰。
「赵岩,还偷懒呢!快,挑十桶水去!」
管事甩给我两个大海桶,无论是体积还是丑陋程度,都跟他的的外形有一拼。
「我这不正准备去吗?」
我陪着笑脸,赶快把扁担往肩上一扛,小碎步的往前走。
「走快点!难道想让那些达官贵人们看见你这落魄的样子,小心把你当『钵』吃了!」管事在我屁股上印一个大大的脚印,我情不自禁的「健步如飞」起来。
「好嘞好嘞,我这就跑着去!」
我一边点头哈腰的应付管事,一边尽量快的往前跑。唉,真郁闷啊~~倒不是因为打水真的那么繁重而枯燥,而是我明明可以「健步如飞」的却偏偏要在这里装作「步履蹒跚」,别人在路上靠鸟语花香疏解情怀,而我还必须研究前面人的步子是不是跟我一样笨拙……真是双倍的人工啊……
是的。赵岩嵩我,正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隐姓埋名,乔装打扮,意图躲避种种敌对的目光,只为,将来能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见到那个可恶而无情的妖精。
什么,你说我武功已经凌绝天下,应该非常神勇的打上天地教,把赵麟君抓过来,然后一通~!!◎◎¥%×(()——直接打包走人??
啧啧!好冲动的想法。我可不作莽张飞。
上去容易下来难,万一我太过神勇了伤害了君君的自尊心,说什么也要跟我死杠到底,那我多冤多委屈多伤心多无辜啊!
所以,最聪明的做法是先抑后扬,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接近他,偷袭他,迷晕他,棒击他……然后捆捆好,装麻袋走人,就说出去倒垃圾……
多神不知!鬼不觉啊!
自己的如意算盘正敲的叮当作响,忽然听见前面的人一阵骚乱,管事的人快跑回来对着我们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打骂:「快趴地上,趴地上!没看见黑顶子的车过来了吗?趴下!」
我莫名其妙的被踹到在地,膝上还压着另一个人的桶。
「嘿嘿,兄弟,挪挪地儿。」我正小声回头说着,带刀护卫的脚丫子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我的手指——尖上。
「啊~」我一个不提防,扯着嗓门吓飞了一群乌鸦。
这时候,每个人的头顶上都飞过一只带着汗水的乌鸦……
黑顶子的车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请大人息怒!」
管事的平时挺人模狗样的,此刻却毫不犹豫的给乌龟当孙子,磕头磕得那叫一个气壮山河。同时,两个长得就满脸横肉的人迅速的接近我,刷的向我亮出大刀。
啊?我的乔装之旅这就走到尽头了?
电光石火间,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
「元山,元峰。不必耽误行程,继续。」
「啊~谢谢大人宽宏大量!谢谢大人宽宏大量!」管事的仿佛得了大赦,磕头的频率和质量连我这个身怀绝技的人都自叹不如。我正抒发着自己滔滔不绝的感叹之情,管事回头就批我一个暴栗:「还不赶快道歉!做死啊!」
我连忙也趴在地上含糊不清的喊:「谢(卸)主(猪)龙(笼)恩(喔)!卸猪笼喔!卸猪笼喔……」
唉,都是被太子给搅合的,每次说这四个字都想暴笑。
大家没听清楚,还以为我地方方言吐字不清,于是谁也没深究我话中真正的意思,沉默着继续往前。而当那辆车开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仿佛感觉到一股视线自黑帘后面直直的投落身上——
被盯住的感觉。
于是我越发的低头,怕遇上熟人。
车终于开过了身边,那个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消失了,耀武扬威的人渐行渐远。
终于,一切又鸟语花香,山水如画起来。
「你做死啊!不想活了别拉着老子给你垫背!!」管事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冲上来就给了我几脚。
「哎哟!大人!哎哟!您别打小的了!这不没事了吗?」我一边躲一边嚷嚷着。
「没事!你他妈不想活了才惹这主。要不是今天他真有事你死定了!谁不知道赵右使是这个总坛里面最冷酷无情的人……」
「邦!」管事一拳拍在我的背上,着着实实的。但不知为何,他的拳头反弹了回去,连同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翻转,一跤摔在了地上。
管事脸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奇怪的表情,他看看自己的手,怎么也不能相信他身体为什么会倒飞。
他不过是打了一个下人一下,那个下人是最窝囊颓废蠢笨呆傻的,怎么会突然……突然……
他呆呆的望着那个由自出神的消瘦背影。
怎么会突然浑身暴涨出烈风般强烈凌厉的气势!!!
「啊,老板!您怎么跌到了?没伤着您吧?」
刚才还怔怔出神仿佛灵魂出鞘的某人此刻又跟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扑上来,如果他有尾巴,此刻一定诚惶诚恐的摇成屏风状。
强烈的气势一瞬间消失了,来无影去无踪的,就好像做梦一样。
管事更加觉得自己是撞着鬼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个形容委琐举止低俗的下人会有种凤凰般高贵凛俊不可侵犯的气魄——
怎么可能?
一定是撞着鬼了。
「他妈的不想活了,敢推我……」嘴里依然不依不饶的骂骂咧咧,看着对方点头哈腰的样子就觉得有气,但举起的手说什么也落不下去,难道,这个颤抖真的在代表害怕?
「妈的!老子难得跟你怄气,今天你挑二十担水,少一担我都打断你的狗腿,快滚!!」
终于挑完了二十担水,装着俗人的步伐走进居地时,已经是朗朗的夜空了。
管事的检查完水缸才满意的离去,他回头一个奇怪的眼神,让我心里没由来一紧。
今天真是太不小心了,居然因为走神而忘记了自己凡人的身份,在管事踢打自己的时候护体神功应力而生,将管事的力量反弹了回去,还摔了对方一个大跟头——我在心里快把自己骂死了——还好管事的武功终是平平,连三流都算不上,如果换一个人,说不定这个反弹之力就会让他折断手臂,或者损伤内脏……这样的话,自己还装得下去吗?
心里第一千次的后悔着,心里茫茫然又恍惚了起来——
那个人……那个人就坐在车里啊……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一道黑帘后面静静的离开,曾经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失魂落魄的走进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在床铺上不想动弹。明明是心里痛的不行,而旁人看起来,也不过以为是疲劳所至的结果。
「赵岩,你今天也被管事整的够惨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同屋体贴的吹熄了油灯,屋子里面一片黑暗。
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豆子,你来得早,你告诉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大官……叫什么赵右使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赵右使?我也不太知道他,只知道天地教中他派头最大,地位最高,武功最强,脾气最怪,行踪最神秘末测……」
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很崇拜他啊。」
「崇拜?当然崇拜了,天地教这几年新进来的人大多半都是冲着他来的,好羡慕以前的弟兄啊,他们入教的时候会看到赵右使亲领的升坛大会,而我进来这一年多,都没有什么升坛大会,而且赵右使他总是在闭关……」
「闭关?」
「是啊。现在赵右使越来越行踪诡秘了,今天我们能看见黑顶子的车真是幸运,除非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否则他轻易不出去办事。他的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修炼,教内事务也都是在关内处理,让自己的亲信对外执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不怕……降低自己的威信吗……」
「会啊……大家也在纷纷议论呢……上次他出行时有个后生不过仰慕他的风采跪在御前请求见他一面,他竟点了对方的穴道然后毫不留情的让车从他身上碾过……现在几乎还能想起当日那声声凌厉的惨叫……」
对方还在由自喃喃的说着,而我已经把头深深的埋在被褥里。
何以至此……
君……
你在躲避什么吗……
红颜……
白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入教以来我许久不曾做过这样的梦了。
梦里赵麟君花一样艳着,华贵的紫色大袍洋洋洒洒几千里。他冲着我笑,伸出手来仿佛要摸我的脸,突然那纤细的手指变成厉爪向我扑来,那颠倒众生的容颜刹那间腐朽如老妇,四散的白色长发在烈风中飞舞着,状如疯魔。
你为什么还来见我,你为什么要来看我的这副样子!
赵麟君!!!!!!!!!
「赵岩!赵岩!快醒醒!快醒醒!」
猛然间被摇醒才发现不过南柯一梦。自己和对方都是一头一脸的汗,我怔怔的望着他,望到他焦急恐惧的眼睛里。
「你做什么怪梦了,居然一直在叫赵右使的名字……」
他的眼睛里深深的恐惧着。
「你想死吗……」
「呵呵,刚才我好像听见某个杀猪的声音在喊什么?」
「是啊,好像是某个禁忌的名字。」
「果然是活的不耐烦了,给咱哥们找事情做呢。」
「唉,累了一天,正无聊没乐子呢……」
门突然四分五裂了开去,两尊门神立在门口,正冷笑着朝里面看。
我反而定下神来——是元山和元峰,他们会在这里,就意味着赵麟君……
「好像是白天找死的小子,是不是没死成,心里不痛快啊?」
「要是被主子知道自己好心放过的人,是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知道怎番的生气呢,看来,这次如果不先斩后奏,都不行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慢慢向我走来,豆子已经完全吓晕了,他趴在我的床头抖成筛糠,却一动也不能动。
我轻轻拍拍他的手,翻身下了床。
「两位大爷,这么晚了还光临寒舍,真太荣幸了……」
两人中的一个一声不响的挥动着巨拳袭击过来,凌厉的拳风让豆子没由来的呼吸一滞,他正要大喊,却看见我抬起一只手轻轻的格了一下,然后手肘如翻花般旋了半圈,一抓,一送,对方偌大的身体情不自禁的向前冲去,被我踩住脊背压制在地上。
豆子呆住了。
而另一个人,看着我一气呵成的诸多变化,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看着我。
果然是赵麟君的手下,虽然张狂却也不笨。
所以我笑了一下。
我笑得又谦卑又礼貌。
「请告诉我你们老板在哪,好吗?」
7、回首又见君
「请告诉我你们老板在哪,好吗?」
我虽然问的礼貌,但对方未必诚恳。
问出赵麟君目前所在虽然简单,略施惩戒就可以。但是要问出他的真实所在——就比较困难。
赵麟君的花花肠子,悉数传给了他的下人,连五大三粗、貌似忠良的人,都没放过。
唉,没想到心思重也可以传染,可怜我跟他这么久,居然没学到多少。
不过没关系,我比他们聪明就好。
所以。现在。我悄无声息的潜入赵麟君闭关之地——至于过程,我不想说,你们也不想知道,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吧。
大家一想到闭关之地,都以为是石窟,或者山洞,或者深山老林之内非常隐蔽的地方。不过赵麟君常常出人意表,这次也不例外。他在一个大屋子里面。那个屋子和天地教所有的屋子长得都一样,而且,这一片的屋子居然都长得一样。
如果不是我武功超绝,或者说,如果不是从那两个笨蛋的牙齿缝中掏出君君的真实所在,估计我现在不是还在瞎转悠,就是已经被人发现乱箭射死了。
不得不佩服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好吧,重新回到我们的重点——
现在。我就站在门外。门内,曾经是世界的另一端。
现在已经是三更与四更交接时段,夜越发的沉,周围一片死样的寂静。但不知为何,我却看着那一室温暖的灯光,耳边隆隆如雷声。
明明知道他在,明明知道他还没睡,明明知道自己进来了就不会再退缩,但那两三步的距离,就是迟迟无法迈出。
是太在意了吗?
……
是的。
原来,也不是那么洒脱的人。
……
是的。
眼泪情不自禁的就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沿着面颊滑落,滴在衣襟上,落在花土中,无声的,又似有声。
面前展开一副画卷,却又偏偏从最末端的地方展开。于是乎,那过眼云烟的一幕一幕,蓦然沾了烟墨的黑,细水点点愁。
他在我身下。
莹白的身躯舞出最后的艳。我却拼命抓住他墨色的长发,一遍遍反复。
我不是赵麟海,我是赵岩嵩。
看着他眼中的细碎疯狂终于酿成滔天绝望,我在想,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看着我了。
但他却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我从来都没有把你看成别人。
因为你好丑……
然后你将精气悉数送进我的体内,一次又一次,你那绝色的眼睛里涌出大量的泪来。你说。
恭喜你。
重生吧……
这句话,依稀仿佛听过。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是我在天地教最后的日子,于洋绑了我,让我看你在他身下求欢。
那时你破碎的哭声一点一点传来,我不敢看,心里和眼里的火焰却烧红了整个天空!
为什么?
我明明不爱你。
你也不爱我。
但我听到那样淫秽的声音,却仿佛在一个更为久远的岁月里,看着你哭,看着你精致的小脸在雪色的被褥上,玉般的被无情击碎。
我吐了一口血。你知道的。我第九重了,百毒不侵。
于是你说恭喜。第九重了。
你冰冷的手指在我炎般燃烧的眼睑上。
为什么要哭啊。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啊。
这种事情常常发生啊。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记得你翘兰花指,眉宇间风情无限。你说只要我喜欢,什么都可以给我。所以你把自己给了我,只为一个控制的理由。可是你忍受不了我的丑,只好给自己下春药。那时你的样子好好笑,撕裂的红目好像英勇赴义的英雄。可惜你做不来英雄,所以第二天还是一脚把我踹下床。那样的日子,我都还记得。
我甚至还记得更为久远的事情。
我记得你第一次上南山的时候,穿着紫色的大袍,绝代丰姿。你笑眯眯的跟我说。
我不叫魔头,我叫赵麟君。
我并不知道那是我们孽缘的开始。至此,抵命纠缠,万劫不复。
不,那还不是最开始。
更为久远的故事在记忆里,挣扎如网中的蝴蝶。
好美。
你望着山洞外明媚阳光下飞舞的蝴蝶,肮脏的脸上就一双眸子晶亮如启明。
不,还有,还有更为久远的记忆。
我是那天真烂漫的孩童,因为害怕你而蒙着眼睛给你送饭。结果还没进洞就把碗打了。我在哇哇大哭,你柔柔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小弟弟不要哭,我不饿。碗打了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你师父的。
「门外所立何人?看了这么久,还不进来么?」
一个清冷到不带任何温度和波动的声音传来,如果剔除其中生硬的拒绝,那本是我熟悉的声线。
声音将我从华丽的画卷中猛的拉回,一阵天旋地转。我微微的怔着神。不知身在何方。
「难道还要我恭候大驾?」
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了。冷到底,硬到底。
我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果然,还是瞒不住多久的。
而且,我也并没有想隐瞒什么。
于是,一只脚迈出——迈进那一室昏黄的温暖。
眼前霍然一亮,我自暗处走来,不禁眨了眨眼睛。
然后才看清这个屋子的布置,极为简单,只是一个大大的幕帘垂落着,有清漓的人影在灯光的那一边,默默的,用一双眸子送我。
一时间,极静。
灯火轻轻的跃动着,静室里只有隐约的呼吸。
「原来是你。」
他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来了。」
他那一声叹仿佛穿破所有的委屈,本来打算用淡然的微笑面对这一幕的我,却不由自主的哭出声来。
「你为什么要阻我?你明知道我离不了你,你却用那样的方法阻我……」
灯火啪的裂出一声响来。我气息已乱。
我是多想不顾一切的冲破那个幕帘,把他抱在怀里痛哭,就像以前小时候那般任性而自然。可是我不能够了,什么样的生分如大山一般横在我们之间,那率性的几步,竟不能迈出!
连我这样的表情,都显得万分唐突。
于是,他叹息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是……小孩子啊……」
「你走吧。」
「我不想见你。」
我的心一沉。
「我不会走的。」
「如果你有能力,杀了我,运我的尸体下山。」
我俯手而立。灯下我的影子山一般耸然。
他不说话了。我知道帘后那双子夜的眸一直看着我,但这一刻,我再聪明,也不知道他是在掂量这其中的感情,还是这其中的力量权衡。
但有一点我很明白,他气息未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纵然不爱,总恨吧。或者怨怒,或者伤心——总不应该是这样死水般的漠然,我丢重重的石头下去,却一点波澜不起!
他……
真的是赵麟君吗?
我突然没由来一阵恐慌。
「赵麟君?」
我气息再乱。
他似乎动了一下,那被注视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
「你在怕什么?」
我感觉他也在看那不安跃动的灯火。原来,他也注意我极不稳定的情绪。
只是,他的声音依然冷淡如冰,波澜不起。
这,这是我认识的那个赵麟君吗?他的疯狂,他的阴险,他的狡诈,他的冷酷呢?
突然之间我心里升起极为不安的情绪,比我在任何一个梦中都要来得恐慌和绝望。那日日夜夜折磨我的梦又回来了。我明明可以看见他,却永远也抓不住他!
「造次了。」
这一刻,我几乎是鲁莽的。
我毫不犹豫的用手指的剑气削断幕帘。
而另一股剑气飞射出来,激荡在我的力量上,猛的撞开。
他制止了我。
「既然是造次,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幕帘后的身影站了起来。
「你要见我。我也只挡了你一年。」
「天下无人能挡你。今亦不能。」
幕帘微微抬起,我看见他细瘦修长的手指,轻轻迈出的白莲纤足。然后是束腰的巾,宽大的袖,微畅的胸,单薄的肩……
还有那……
我的喉头仿佛有声音荷荷作响。我看着他。
还有那一头银丝,水泻般直倾到脚底。
他自帘前默默的看着我。
仿若凌波仙子,白莲间绽放出绝世清俊。
8、多情不似无情苦
我静静的看着帘前的他,又一次,有想流泪的冲动。
原本以为会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找到他,原本以为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会见我,原本以为见了他也会满腹辛酸词——没想到都是多虑了。
他是那样的美丽。
在岁月里永恒的高贵着。
我在他面前仿若佛前的尘土。
很好。
很好。
我低低的喃语。走过去,目光牢牢锁住他的脸。
他没有避我,只用一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可以触碰你吗?
他没有说话。于是我伸出双手,捧住他那异常消瘦的脸。
晶莹、剔透。从肌肤深处透出温润的光芒,玉一般细腻光滑。
那精致的五官都嵌在这片玉里,仿佛烟波里的庭台楼榭,万般风情都迷离在一片柔柔的光里。
而那银发,是巫山上的云海,是天池上的白雪,压着那倾国倾城,却又从深处弥漫出一股清高绝冷的气息,晃的人睁不开眼。
不知是我眼花还是什么,当我的手,捧起他的脸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没由来的一暗——
却不知为了什么。
为什么?
这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一滴一滴,全都滴在我的衣袖上。
你明明武功、容貌都在,却那样的躲着我?
我想我大概是笑了,因为心中的慰藉。但更多的眼泪却又从心里涌出来,纯粹的悲伤。
你知道这一年我有多想念你吗?
我天天在所有有「君」字的酒楼上等你。
而等来的,不过是你派来杀我的人罢了。
听见这样的话,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那自嘴角牵出的一丝细细的嘲弄,仿佛玉上的一道裂痕,生硬而又呆板。
他甩起袖子,轻轻打开我造次的双手,退开两步,望着别处。
如果可以遵照我的意愿,我是真的宁愿永远都不见你。
为什么?
我看着他匹练的长发,忽然就笑了。
难道是你觉得自己越发的美了,我配不上你?
我太丑了?
赵麟君脸上没有一丝好笑的表情。
不。
你是我遇到过的,心肠最好的人。
他淡淡的说着,脸上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心中一阵激动。又想上去拥住他。
然而这次却失败了。他迅速的退到三丈外,负手而立。
我怔住了。
赵岩嵩——他的声音清冽如裂冰——你真正的名字叫临天,取君临天下之意。
这是你父母给你的名字,是他们对你的期望,和对自己的期望。
他远远的看着我。
你有了自己的名字,就做回你自己吧。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不要!
气息从双袖中激荡而出,几乎室内所有的灯光都是一暗。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君临天下——那是我父母的愿望,还是你的愿望!
赵麟君凝视着我,许久才从薄唇里缓缓的吐出几个字来。
那曾是你父亲的愿望。现在,只怕,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愿望了。
胸口气血翻滚。
紧咬的牙根里仿佛有血腥味,丝丝的,甜腻,而又腥臭。
我看着他。
跟我打。
我这样说。
如果我输了,遂你的愿,杀了我吧。
如果你输了,跟我走。
他浑身几乎立刻激荡出一股爆裂之气,眼神也犹如利剑般闪烁着寒光。但很快那股气势就消失了——那不过是动物面对危险产生的自然反应。至于他的心,早在一片浩瀚的海里,掌握了一切。
我不会跟你打的。
你的君,再也带不走了。
他死在一年前了。
所有的灯光又是一闪。
闪电般的间隙里,我已经抓住赵麟君细瘦的臂膀,指甲深陷他的皮肉。
你说什么?
我厉声问他。
为了拒绝我,你真的要说这样冷酷的话吗?
你问过自己的心了吗!你真的这样想吗!
感觉温热的东西从我抓住他的地方流了出来,但我们两个人都完全没有留意。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
他毫不退缩的看着我,表情一如刚才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以前的赵麟君死了,现在活着的这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为这个天下活着。
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平平淡淡像温开水一样。却如同焦雷一般,一个一个炸在我的心里。
可笑。
我气得嘴角都在哆嗦了。那个笑容当真难看无比。
赵麟君,你一直都在骗自己。你骗了自己20年说只要这个天下。你今天还要这般骗自己吗?
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如果只要这个天下,你为什么要去每个不如意的床前疯狂求欢,而让这里的人都瞧不起你?
如果只要这个天下,你为什么要去于洋那里救我,只为让我重生?
如果只要这个天下,你为什么把我送到孟湘臣那边后又忍不住冒险赶来?
如果只要这个天下,你为什么会为了我,把一头青丝,染成白霜!!!
他的身体更加强烈的颤抖起来。
以前是没有人疼你,怜你,你孤僻张狂一意孤行还有理由。现在我这样疼你,怜你,你为什么还要这般骗自己!!!
我张扬的怒气几乎要摧毁一切,推着混乱中麻木不仁的他飞速的前进,一直抵到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残酷的撞击。
这一撞倒是让赵麟君冷静了下来。散乱的眼睛也逐渐恢复了神志。他直直的看着我,眼睛里不再存有一丝情感。
他在我越来越紧的手指下,用一种目空一切的声音说。
以前我混混沌沌度日,心里想的,嘴里说的,都是为了我自己。想让哥哥爱我,他不爱就想毁了他。因为他想要这个天下,所以我就故意把这个天下踩在脚底下,让他在黄泉之下也不能安宁。后来见了你,这种怨气又迁移到了你身上,不惜一切的想毁了你,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别人欺负我的事情,我必定千百倍的讨回来,这个位子坐的,当真脚下皑皑白骨,血流成河。现在就算我厌恶了,不想做了,可是也无法抽身——牺牲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仿佛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之而存在的。如果离了这一切,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存在——难道我出生在这污秽的世界里,就是为了生生体会这份剔骨的苦?
你说你疼我,怜我。我信。但这不是我想要的。只不过因为我救过你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匪夷所思的举动,所以你心存感激,恨不能为我去死。可是你知道吗?我行为本来就异于常人,在你心目中最难挨的苦楚,可能已经不知被我利用了多少次,自己早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需要别人的怜惜这种想法我连想想都觉得作呕,所以,你本不必用这种惺惺作态来恶心我。
更何况,我现在清醒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那些纠葛的情绪在这头白发的提醒下显得永远幼稚而可笑。我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坐这个天下。
只有这个愿望,还能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
只有这个愿望,还能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存活下去。
明明是最有情的人,为什么却说出这样的话?
他还不知道我的心吗?
他还不知道,我的愿望吗?
只要他愿意,我可以把整个天下堆在他的脚下。
只可惜,那不是他想要的。
只可惜。他自己都不知道。
愿望吗?
我用颤抖的唇压在他冰冷的唇上。
你能够从我的唇上,读到我的愿望吗?
我辗转吸吮。希望在他体内酿出狂潮。
没用的。
他的心口轻轻的振动着。
下一刻,他把我推开。
灯下。倾国倾城的脸,巫山云海的发,天山雪莲的体。
他随后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的敲打在我的心里,刹那间天旋地转。
现在的这个身体,无论是抱别人,还是被别人抱,都完全没有感觉。
这样的身体。你也想要吗?
9、无欲之身
两个人静静的对持着,一时间只剩下依稀可闻的呼吸声。
赵麟君的目光仿佛来自云端,他注视着我,在身体不能达到的最远端。
原本以为我脸上会出现异常的激动和悲痛,但显然他意料错了。
所以他的眼睛里泄漏出些许的异然。于是,越发的戒备森严。
他却不知,现在我心里,实在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这个身体,无论是抱别人,还是被别人抱,都完全没有感觉。
原来。
是这样的理由。
「赵麟君,说什么只为这个天下而活着,恐怕是你自己给自己的答案吧。」一切了然于心后,我有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他看着我:「此话怎讲?」
很好的问题。
「刚才你一直在说,因为自己造了很多的孽,所以不得不继续玩天下的游戏。因为玩弄了别人的感情,而相信因果报应固步自封,其实这都是你给自己的解释——其实你真正不能离开的原因,却是这最后的一个——因为无法爱人或者被爱,才残忍的把感情剥离开,让自己游离于众生之上吧。」
这一次,赵麟君没有很快说话。
「多年来你一直无法得到心中所得,于是性格变得孤僻奇怪,故意做下种种荒唐事来弥补内心的空虚,而当你隐约明白还可以再爱重生时,你又本能的抗拒和害怕着,始终不能心口如一的去承认这份感情。你因惧而恶,因恶而逃。你自以为这样就可以逃离这些感情的纠葛,只可惜你错了。就凭这些年来我对你的了解,已经更明白,你是怎样一种人了。」
随着我沉稳的声线一句句吐露,赵麟君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了,他恍惚的看着我:「我是怎样一种人,你怎么可以比我知道的更为清楚?」
怎么不会呢?
只是,你自己看不清楚而已。
我转身走到一处空白的墙边,微微运气,将真气运到食指上,立刻,空气里就发出剑气的呲呲声。
「那就——看看这三首偈语是怎么说的吧。」
莲花,双心。
童心童根,慧心慧叶。
绝脉,伤心不过一笑。
重生,决心何须弹指。
叵罗明清,飞鸿一生。
沙罗,双面。
一树具荣,一树具枯。
荣者,天下玩于掌骨。
枯者,。
叵罗明清,啸声万里。
蝴蝶,双恋。
周公梦蝶,蝶梦周公。
为蝶,缠绵倾动天下。
为人,戾气环顾八方。
叵罗明清,红颜白发。
三首偈语写完,由是我武功超绝,此刻也是大废力气,颇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
也许……累得本来就是心……
「这三首偈语是我师父当年为我、你、孟湘臣三人卜的卦。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心中的人是谁了……」我手指轻抚过墙壁上的剑痕,「我指天为誓,不愿你红颜白发,不愿你永坠情障,这一番情意,天地可鉴,我这才故意与师兄交好……」
「没想到,我当年犯下的错事,今天又在你身上重现。你和我,原本都逃不了这个命运的。」
手指垂下,那剑痕斜斜的拉出好远,如同人脸上的泪痕一般。
赵麟君久久的看着这三首偈语,脸上神色变幻迁转,一瞬间仿佛走过了几百世。许久他才将目光费力的投注在我身上,莹白的脸上已经是泪光点点。
「既然……是要飞鸿一生的人……又为何对我念念不忘……」
我心中苦笑。真痴人也——
「呆子,呆子。你还不明白吗,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翅膀啊,没有你,我怎么可能翱翔天外?」
他看着我,目光近似痴了。
是的,这个世界上我本孑然一身,天下不在我心中,万事于我如浮云。只因为有你,我才有了对这个世界的牵挂,才被束缚在了这个俗世里,与你天海相望。
你厌倦了自己的翅膀,宁愿把自己囚禁在深海里永不超生。只是,那真的是你心中所愿吗?
哪一天你才能明白,我的翅膀原本是为你而生,而你承担的苦,原是我们前世的罪孽?
我笑了。用那种最没有心机,最最直白的笑容。
「赵麟君,还记得吗?我放你下山的原因?」
「只因为你注视着蝴蝶的眼睛好美,我不相信,拥有这么美丽眼睛的人,会是奸恶之徒。」
依然美丽的眼睛,依然的迷离神色,依然——对类似阳光的事物——深深渴望的表情。
连我也被这样的目光感染着,眼睛逐渐迷失了面前的一切。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把饭打了坐在地上哭泣,你好温柔的安慰我别哭,不会跟我师父告状……这些往事你都还记得吗?都还记得吗?」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下终于淌出长泪来。
够了。
卿本佳人,奈何无情?
不是无情,只太多情。
就算这个天下的人都委屈你大奸大恶,我也不会相信的。
就算这个天下的人都抛弃你恨你怕你,我也不会离开的。
我走过去。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就算,我是废人一个,你也坚持这么做吗?」
就算,至此万劫不复,我也坚持这么做。
他闭上了眼睛,任我把他抱在怀里。
好吧。
让我再相信一次。
蝴蝶的宿命吧。
晚上。
轻烟缭绕,雾气蒸腾。
低低的烟绡帐幔里,两个人池中共浴。
曾经,有极为相似的景象在这里出现过,不过那次有人蛮横,有人羞涩。推手含情还却手,却不知谁的灵魂沉沦在此处,久聚不散。
而现在,一个人茫然,一个人伤心。不过几年功夫。物似。人非。
果然。
果然如他所说——这个精美犹如鬼斧神工所造的身体,对情爱,真无半点反应。
不管我怎么抚摸,挑逗,软硬兼磨,都无法在他身上造出丝毫的波澜。
难道,真如他自述,这个身体,已经全然废了?
不自禁,我眼中几乎又要涌出泪来——这一年来他到底受了多少罪,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心痛到无法复加。
「现在你知我所言非虚了吧。」他轻轻的将我的手掌推开,脸上是洞察一切的漠然。
一阵水响,我反而更加用力的把他搂在怀里:「是又怎么样?我不会放开你的,永远不会。」
耳边似乎有他的叹息声传来:「你要如此,我也无法。只是相由心生,我如此这般,只怕心也残了,你再怜我,爱我,我也无法回应半分。」
「那又怎么样呢……」我的声音深深的埋在他的肩头和厚厚的水汽里。「我不需要你的回应……只要……你能让我留在你身边就好……」
话虽如此,心中却不是这样认为。虽然前些年我和他犯下种种荒唐事,但我心中仍把情爱之事看的极淡。现在我对他情深意重,自然不会在乎是否能有欢爱之事。只是凡事皆有因果,他身体上有如此反常的冷漠,必然心中也有重大的芥蒂,这心结若是不解,只怕日后心病只会越来越重……
如果,你连我的绝世武功都爱的话……
我也要恢复你的绝世骄傲!
手中不禁紧了紧。
「君。我有话,你听么?」
他转过头来,绝美的脸近在咫尺。
「不能欢爱我并不在乎,可是你心结不解,我始终难以释怀。只怕日后心事愈重,生出更多的事端。你听我一言:就算你舍不得这份基业,此刻也是身体为重。我认识一些有名的医家,不如……不如……」
「我知你意。」
聪慧如他立刻就明白我未尽的意思,美人轻轻的转过身,双臂搂住我的肩膀,「我也……不愿拖累于你……但凡有一处希望,我也想……」
「我已经白了头发,难道,真要我一生无欲,哀漠心死,才能偿还我的罪孽吗……」
我轻轻勾起他的下颌,竭尽温柔道:「怎么会?天上的神仙都爱着你呢,不然,他们怎么会给你如此美丽的容颜还有如此动人的银发?你可不知道,你白头发的样子有多美。以前你就美的颠倒众生,现在的你,只怕佛祖见了也要动凡心,不然,以我得道高僧的修养,怎么会坠了你的魔障?」
他宛然一笑,虽然只为敷衍,脸上悉无欢喜之意,但那艳光绝色依然惊的我目瞪口呆!我深吸一口气,把他紧紧的搂在胸前,让我们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紧密相联。
赵麟君也尽力装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闭上眼睛偎在怀里。我们——都在努力的尝试着……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看着他那轻轻闭合的睫毛,还有湿发下千年冰雪般的容颜。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打算带我去看哪位著名的医家么?」
我微微思索,开口答道。
「你认识御医司徒容吗?」
10、极爱之恨
「御医?」
听见这两个字,赵麟君的瞳孔立刻就警觉的几乎眯成一条缝。
天地教被世人称为邪教,多多少少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难怪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别担心,他是个好人,一定会帮我们的。」
赵麟君斜睨了我一眼:「你怎么断定他是好人?朝廷里面有几个是东西?」
他这张嘴巴倒是不减歹毒——是东西就是朝廷官员的最高褒奖吗?我无奈的笑笑,抓抓头皮道:「他感觉特别像雪玥,心底不坏。」
听到雪玥的名字他的眼睛没由来一暗,许久才幽幽流出一句话来。
「你始终……忘不了那个孩子……」
我心里也是一阵难过,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个我同样关心的人。
「对了,雪宸呢?他应该还在天地教吧。」
「他?」
感觉赵麟君那无表情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一会儿,似乎是在探究什么。然后他的手臂划过水面,转过身去。「我也找他来着,似乎,是离开天地教了。」
心下又是一沉。难道——我终究是与这对孩子无缘?
「麟君,等把你的病治好了,我们一起去找他好吗?」
「他们是那么关心我的人,本性又是那么善良……我欠他们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的声音因为动了感情已经有些哽咽,只是碍于赵麟君的面子才不敢露出十分的关切。然而他已经感受到了,回转头来用许久的,探究式的目光默默的注视着我。
「好。」
他这样说着,脸上悉无任何表情。
「给我三天,我处理完手边的政务。」
三天后。
赵麟君乘上他的黑马车,黑纱遮面,同我一同走出了天地教。
至此,一年来平静无波的江湖,又起争端!!!
「天庭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麟君,你说。我们现在干的事情,是不是这个理?」
此刻,夜深。人静。我和赵麟君,在飞檐走壁。
他横了我一眼,那黑幽幽的眼睛从面纱上方飘过一道清冷的光芒。
似乎在警告我——话太多了。
唉,真是不给面子。我是你的情人,好歹配合一下嘛。我天天故意耍宝,还不是为了让你开心一点?
「传音入密啦,你不用紧张。」我讪笑着,企图缓和气氛。
「赵岩嵩,你要知道,就算是传音入密也是有气流的。武功高者即使听不见你说什么,却能感受到你的气流,我们现在已进入皇家腹地,必须处处小心才是……」
天!如果话多是教训我的话,那你还是继续当壁画美人好了。
我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赶快使用轻功飘进后花园。
这个地方熟门熟路,我走起来毫不费劲。可笑当时我一天晚上在这边窜八趟,也没人发现我。司徒容家的这些守卫,果然很有官家的作风。
「咦?这么晚了书房还亮着灯?难道他没睡?」
我冲赵麟君做了一个眼色,他立刻就明白是要去亮着灯处。于是我们又轻轻的飘过去,倒挂金勾,睁大眼睛向屋里看去。
司徒容果然还没有睡。
旁边伺候的小奴已经忍不住打盹了。而司徒容还在书桌上写画着什么。从我这个方位看被一个大大的笔筒挡住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这个时候赵麟君突然转过头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让我从他的方向往里看。
这一看就明白了。司徒容在画人物,画的旁边,已经有人写过题跋了。
云长流,水长流,望断烟波意未休,雁归使人愁。
情悠悠,空悠悠,一入红尘几度秋,梦君倚斜楼。
一手苍劲挺拔的字体,竟有种斜睨天下的感觉。
我正在疑惑,忽然感觉赵麟君轻轻牵过我的手去,在我掌心写下「是你」两个字。然后,他忍不住掐了我一下。
居然做了这么幼稚的事情他脸上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我真是无语问苍天啊——只好把这个行为理解为因习惯而无意识出现的「吃醋」表现。
我回头仔细看了一下那副画,这才觉出奇怪来。画中那个人跟我有点像是不错,可是……为什么那么帅啊?我什么时候被人民群众这么美化过,简直受宠若惊。我开始想象这幅画是不是司徒想送到皇宫里给哪个公主看的,这个……万一要是芳心暗可,就算我立场坚定什么都没做,估计君君的无意识「吃醋」表现也会把我弄的伤痕累累……
正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忽然心念一动。
那题跋的诗词原是我在江南听的曲子,因为极合自己的心境所以悄悄记了下来。可是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司徒容所作的画上?再说,这副画并没有画完,为什么题跋却已经写好了?这些古怪——
我不由又向司徒容脸上望去,却看见他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明明已快要完成这副丹青笔墨,为什么……为什么他脸上又出现这样深深寂寞的表情?那脸上不停变幻的神色,又是什么意思?
我心下一凛,不由抓住赵麟君的手:「这边没有什么好看,我们去他的厢房等。」
赵麟君转过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他点点头。
于是熟门熟路,又转战到司徒容的厢房。
看见他那干净清爽到没有一丝赘物的房间,想起那一日我在这床边,亲见他被太子折辱,不由思绪万千。
而赵麟君,自进了屋以后就再没言语。他本话少,现在更是仿佛整个人都消失了一番,呼吸,视线,行踪,都隐藏在一片深厚的黑暗里。
他……这又是怎么了……
正要过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灯光。一个疲惫的声音说:「你们都退下吧,今天不用伺候了。」「是。」等下人们都退下后。一个清瘦的身影推门进来。
「司徒先生好。今晚打扰了。」我露出最最友好的笑容。
而司徒容的脸色显然不太好。他像看鬼一样看了我许久,才终于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怎么是你……」他撇开眼睛,声音里带上一股说不出感觉的,夜的味道。
「你不怕太子对你记恨,还要巴巴的跑回来让他抓?」
「要这么想我就直接去东宫了。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话音一落,司徒容动容般的抬起头来看着我,眼中又是那种感慨万千的表情——
等等,刚才我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话了吗?
「哼!」
灯光不能照到的屋角里传出一声重重的鼻音。
司徒容没有想到房间里还有一人,吓得几乎立刻叫出来。我连忙移形幻步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别怕,这个人是我带来的。」
赵麟君自角落里射过箭似的一道目光,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接着。
我真撞着鬼了。平时看着他波澜不惊的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怎么这么生气勃勃的了?
可惜偏偏又不是什么优良品种的「生气」,我也大可不必为此而感到欢欣鼓舞。
我再白痴,也知道这是他骨子里带来的,独占欲似的强霸。就算没有情感存在,他也决不允许自己动过的东西,被别人触碰。处于这种关注下的我,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身下的身体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我立刻放开手站到他的对立面。「司徒容,我知你医术高明世间无双,这次我带了一个朋友过来,是想请你帮他诊治一番。」
听说是来看病,司徒容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怀疑的看了看角落里那人:「是这位先生吗?」
赵麟君没理他,我只好陪着笑脸说:「正是,正是。」
司徒容虽然是太子手下,但也是权贵一族,何时受过这样的冷遇。他脸上也是不好看了,走到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杯茶来:「只不知这位兄台黑纱蒙面,全身罩衣,让在下怎么看……」
怎么这两人一见面,就跟要打仗似的——我暗暗叫苦,正要出来打圆场,忽然看见黑暗角落里那人动了。赵麟君默不作声的走出来,除帽,摘纱,脱衣,手指轻动,不一会儿,他便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赤条条的站在那里了。
银发流泻,灯下珠圆玉滑的修长身体,还有那倾城绝艳的美丽容颜。
立刻,夜里就涌动起一股莫名焦躁,而又诱惑暧昧的气息。
只是。
赵麟君脸上,依然是那一派清淡疏远,高贵不可凛犯的表情。
「这一下,你可看清楚了。」
他站在那里,淡淡的说。
这一下,连我,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司徒容手中的茶,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自赵麟君于灯下露出他倾城绝世的容貌和身体后,房间里便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当然,司徒容的茶杯掉到地上发出的声音,是计划外的产物。
那一声响反而惊醒了我,转身挡住司徒容的视线讪笑道:「呵呵,我朋友就是这么奇怪的人,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前的司徒容还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言语,身后轻飘飘的传来一个声音:「是他说不能看见就不能治病,这才脱了,你挡住他干嘛?不治病了?」
寒毛和冷汗齐飞,羞愧共尴尬同色。如果能下的了手,我现在大概有心情把这家伙做成馄饨肉馅。
司徒容终于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口道:「先生请穿衣。司徒只需看先生面相,至于身体一事……暂时……暂时……」司徒容似乎也说不下去了,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让我羞愤的几乎去撞墙。
「原来是这样,鄙人才疏学浅,倒造次了。」赵麟君神色不变,用比刚才脱衣服慢十倍的速度慢慢的穿衣,那一举手,一投足,丝毫看不出来什么「才疏学浅」的意思,倒是雍容华贵个十足十——那轻挑细捻的动作好比蝴蝶翻飞,说不出的优美闲雅。我正满心赞叹的欣赏着,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一个观众——
一口血差点没当时喷出来。
南无阿弥陀佛!我不是有意动杀念的!!
好在司徒容早已转过身,不敢去看赵麟君那有意无意的挑衅或者炫耀,清秀的脸上一片红晕。
可怜的孩子。我心中暗叹。司徒容果然还是太嫩了,没见过这种场面。可想当年我在天地教受的调教有多非人,居然还能心平气和的看着,没有去吐血或者自杀什么的。
他奶奶的!我的确是很心平气和!!
终于等赵麟君穿戴完毕,司徒容也平静下来,他定了定神,仔细看过面相,问了几个问题,又按了按脉,敲着桌子微微沉吟。
我很紧张的看着他,生怕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为难之色。司徒抬头看了我一眼,沉吟道:「您朋友的病似乎是情志方面的,累有时日。前段时间似乎受过很大的刺激,以至于心身俱伤。此人明明是练武之人,脉象平和有力。却不知为何六脉皆空,尤其以心脉为弱,实属罕见……」
我身上一震,不禁向赵麟君望去。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微微低着头。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细看之下却又发现灯影下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
司徒容转头看向他:「先生自述年近四十,但面相颇嫩,是否驻颜有术?」
赵麟君久久的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我原本是最爱惜自己容貌的。」
司徒容也点了点头:「同我预料。这么说,先生这一头白发,也是那次刺激造成的?」
「……」
「是否……一夜白头……」
「……」
这一次,赵麟君许久都没有回答。
「够了。」
我极不礼貌的打断司徒容的继续探询,转到赵麟君身前挡住:「司徒容,我承认你医术精湛,当年的情景你都猜得八九不离十,现在你可以诊断下药了吧!」
「不可以。」他利落的打断我的话,「性命可是儿戏?别说八九不离十,差一分一毫都不可以,您若认为您朋友的病谁看都可以,那就另请高明吧!」
我头上青筋猛跳。今儿都怎么了,谁都对我的意见不重视,一个比一个能呛呛……
我颜面何在……
司徒容虽贵为太子伴读,但人情世故并不是十分明白,余人多有嫉妒,常恶言之。然而太子宠他信他,一方面就是在于他那种不经世事的单纯和少根筋的迷糊,一方面又是因为他的才华——司徒容医术极高颇有名号,深受太子信任。
并且,司徒容本身对医术也有一股执拗劲儿。一旦进入他的领域更是有种惟我独尊的气势,现在的他,抛弃了先前的尴尬惶恐和不知所措,完全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我正要发话,忽然身后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
「你说的不错,我……果然是一夜白头……」
那轻烟飘渺的声音,没由来让我心中一阵酸楚。
司徒容微侧身站到赵麟君面前,用一种几乎于控制的目光,直直的看着他。
您伤心在前,还是伤身在前?
只怕……都是许久的事情……
伤心了几次?
……不记得了……
如果,我说你大伤了五次,你信么?
……
能数过来么?
……
才五次么?
灯下的身体慢慢颤抖了起来,一阵仿佛从胸腔里传出的笑声扩大……再扩大……几乎所有的灯火都是一暗——只有那尖锐的笑声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好,我告诉你是哪五次。你数清楚了。
其一,我十二岁就被仇家虏去,同性为奸,之后性情大变,阴郁小性。这可算大伤?
其二,十六岁上下心爱之人琵琶别抱,我心中泣血,遂向他人疯狂求欢,此可算大伤?
其三,心爱之人目嗔尽裂自尽于我面前,爱恨情仇一宵散尽,此可算大伤?
其四,幽禁数年,潦倒不堪,忽见当年极恨之婴孩已长成幼童出现在面前,此可算大伤?
其五,不经事理,不明教训,居然自取丑态欲救极恨之人,如此糊涂,可谓大伤?
其六,动情已非我情愿,伤身更非我意愿,然不得不自谋绝境伤心伤身,可谓大伤?
其七,明明知道当放,却不能放,为路人的苟且之事情苦,可谓大伤?
其八,既为路人,何必挂念?为何他将死于面前,我又肝胆俱裂,形魂将散?
极乐之世界也是极苦之绝境,一梦醒,千年过。武功尽失,指尖霜丝。
爱,或不爱。恨,或不恨。极爱的永远都是极恨的,既然要恨,何必要爱?
赵麟君的目光漂移着,从司徒容那边转到我脸上,疯狂的笑意已经消失,他淡漠的望着我,似乎不是在说那些纷纷扰扰与我有关无关的事情。似乎不是在说那些纷纷扰扰与他仿佛无关的事情。他看着我,面无表情的流下泪来。
他用指尖轻沾泪痕,茫然的望着它许久:「其实这样也很好不是吗?就算我流泪,也不会觉得悲伤,心中亦不觉得苦。既然分不清爱恨,那就索性都抛弃好了,反正,都是再奢望也得不到的东西……」
我脸上也不禁怔怔的流下泪来。
原来。
对我来说那些最为珍贵的回忆。
对他来说都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那初见时温柔宛转的体贴和安慰。
对我是天籁。
对他是磨难。
原来……
原来……
11、复见太子
过了许久,这一次,是司徒容先找到了语言的能力。
「原来先生命中有十劫……倒是我造次了……如此看来此病我还有细细琢磨,可问二位两日后能否再次来访?司徒必掸思竭虑,为先生谋划。」
两日后再次造访。
此处本为伏笔。
只可惜我与赵麟君二人都是梦中之人,沉溺在过往的世界里不能自拔,竟不能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
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指的,大概就是我们这种自认聪明的人吧。
两日后。
怎么落入圈套的已经是不记得了,只知道我被什么奇怪的烟给喷醒后,就看见太子那张笑吟吟的脸,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看着我。
「啊!」刚醒来就看见这么个人物,连我也不禁大叫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弹起。同时,听见铁链刷拉拉的响声。
低头一看,一根很细很细的链子栓在自己的脚踝上。另一端,系在房间另一头的床柱上。
而床上,赵麟君似乎还在昏睡中。
看见他还有绵长的呼吸,我微微心安了一些,转头看着肃立在一旁的司徒容。
「你的杰作?」我动动脚上的链子,又指指床上的人。
太子哈哈一笑,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摸赵麟君的脸:「赵岩嵩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能问错对象?有我在此,怎么可能是他人杰作?」
我看着太子的那只手,心里像是万只毛毛虫爬过。忍不住犯着忌讳说道:「太子殿下,我想你大概还不会忘记狩猎时发生的事情吧?你以为区区迷药就可以让我伏贴很久吗?」
太子眼中精光闪烁:「我自然知道天下最好的迷药,也不能将你囚禁很久。」
「可是,我有天下最好的医生,而他,正好会点绵薄的针灸之术。」
我转头看着司徒容。
司徒容低着头,脸上看不清什么颜色,声音也同样平淡无波。「我在二位身上试了几个穴位,抑止住二位的真气不能流转,现在你们如同常人无异……只要我小心谨慎日日施针,想来应该……不错……」
我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能相信一根细狗链子,一个床柱就能限制我了。于是我回头看着太子,淡淡道:「想来,这个方法,也是你想出来的了?」
尽管没有用敬语,太子却似乎没有生气,他微笑着点头,脸上一派的运筹帷幄。
「很好。」我提起衣角,甩甩脚上的链子,「如此说来,这根细狗链子,也是你的主意了?」
太子眼中散发出不自然的亮光:「被你看出来了?我就是故意用狗链子栓住你的……几月不见,你还是那么聪明啊。」
我差点没吐血。我知道太子的潜台词是什么:当日你如同天神一般在禁军里进进出出如若无人之地,现在我用狗链子栓住你你也跑不掉,该伤心绝望悲愤无力了吧?你不是了不起吗?你不是很能吗?那就跟一只狗一样乖乖的呆着好了!
真××的!他贵为一国太子,居然跟我玩这种心眼!
「那好吧,就算我得罪了,我朋友并没有做什么啊,你没必要拿狗链子栓着他吧。」
我指着床上昏睡的美人。
(栓吧栓吧,看赵麟君醒来不发疯。到时候我们两人合谋,还怕找不到解开狗链子的方法?!)我心中如此的呐喊着。
只是——
「美人自然是不用栓住的。」太子回头看着他(你!你!你那叫什么眼光!),手继续在他脸上来回抚摸,「内力自然是要制住,不过……只要他醒来不犯我忌讳,我自然好吃好喝款待他,这间屋子也给他,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跟你的待遇自是完全不同。」
「啊!」我激动的摇着狗尾巴(汗!如果我有的话),「我也不犯你忌讳,你制住我内力就好,这根狗链子还是算了吧!」
太子回过头来十分严肃的看着我:「你已经犯过了。」
这个……
「那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不给。」
太子咬定今天当一回睚眦必报的小人,斩钉截铁的说。
结果。赵麟君醒来的时候,当场就犯了忌讳。
太子还没来得及把他那套「原则」套用在赵麟君身上,他一掌就击在太子正心口——要不是立刻发现自己内力尽失,估计太子只能陪着自己的真龙老祖先看着赵麟君对自己的尸体蹂躏了。
我当时站累了正好蹲旁边看着(我发誓太子绝对是故意的让我够不着凳子),这一掌打的我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心想很好很好最好用狗链子把我们栓一块吧!完全忘记了太子还可能老羞成怒一招把赵美人给毙了。
当然太子不干这种摧花的龌龊事,他抓住赵麟君的手及时的把自己的「法律」说了一遍,赵麟君回头看看我跟狗狗似的蹲在哪里,立刻就决定背叛我的信任跟太子狼狈为奸。
为什么!!!狗链子只拴住了我一个!!!
我怒斥太子偏心:为什么我跟赵麟君都犯了一次他的忌讳,他给了他屋子,却给我狗链子!
太子施施然一句话,立刻就让我泄气万分。
「如果,你长得有他十分之一美丽的话,我就把你的狗链子取掉。」
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长了一副臭皮囊实在有违家传,但这个时候我不能再犹豫了!我振臂狂呼道:「十分之一还是有的!不信你问他!还有他!」
我指了指赵麟君,又指了指司徒容。
太子看看赵麟君。赵麟君给他一个漠然的表情。
太子再看看司徒容,司徒容身子一颤:「臣今天眼神不好,审美疲劳,看不出个所以然。」
「呵呵,赵岩嵩。看来这里没有人觉得你美貌啊。」太子无不得意的哈哈大笑,「所以你还是乖乖带着你的狗链子吧,说真的。我觉得你带上以后,还是十分十的滑稽的!」
太子就这么大笑着昂首阔步走了。我继续蹲在地上生闷气。
搞什么搞嘛——我好歹也是少林方丈预备役天地教堂堂少主武功天下第一智谋举世无双为什么大家联合起来欺负我,难道因为我长太帅了?
我对赵麟君的见死不救分外咬牙切齿:「喂!好歹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赵麟君半天才甩过一个眼白来:「要不是你找的好大夫,我会那么轻易就着了对方的道?当狗对待也是你的报应!」
我……我……
我悔不当初啊!
司徒容居然能找到抑制天地教高手内力的穴位,看来是没少研究早有准备。可惜我向来把人想太好了,少了戒心全无防备……以前我就老干这种蠢事乱相信人,怎么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不成熟啊!
「麟君,我错了,我给你倒茶……」我无比体贴无比温柔的说,就差搭上自己的小狗爪表示忠心了。
他撇了我一眼:「算你有孝心……」
「可是链子栓住我了,我拿不到……」
「……那你就继续蹲着吧……」
「(呜呜呜……)我自己也很渴了……」
「……那就渴着呗……」
他对我的迂回战术明察秋毫,丝毫不为所动。
呜呜呜……
伤心欲绝。
如果能一直被栓在赵麟君的床前日子还好过点,人家说「秀色可餐」天天对着赵麟君这种级别的就跟天天吃宫廷御宴一样。可是不知道太子听了什么风,也没分清是东风南风西风还是北风,就擅自做决定把他带到我对面的房间里去了,仅提供窗户一扇让我可以欣赏。太子有没有当皇帝的料我不知道,我却知道他确实有统率三宫六院的料儿。在我对面的窗户上演出得那叫一个卖力,看的我这边没少敲着窗台喊「嘿!嘿!注意点形象嘿!」这时候我就无比庆幸赵麟君是对任何人不能动情的主儿,看看他的举止行为我就跟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虽然同时我被太子的举止行为刺激的跟吃了三颗顶级春药似的……
我受不了了,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他太子了,变态的龙子……老天爷就是派这种人来统治我们的,真相真是可怕啊!
为了逃跑我对自己的狗链子产生了无比的兴趣,没事就拿着各种东西在上面摩擦以寻求断掉的可能性。终于有天太子受不了了,他踏进我的狗屋蹲在地上看我很专心的继续磨铁。
「嘿!有点进步了吗?你估计有几天能搞定啊?我有点受不了你的折腾了。」太子很认真的问。
我同样也很认真的回答:「我也正烦着呢,不然你考虑给我换个比较好运作的工具?」
太子显然没打算让彼此都解脱烦恼。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怎么会用那么复杂的方法呢……」
「咦?」
不再多说,施施然的走到床前坐下。带着那种莫名其妙暧昧不明的笑容,太子轻轻抓住床头的链子,一点一点,把我拉过去。
「你干嘛?」别看太子拉的慢,手劲却一点都不小。更何况我内力全失且孤立无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拉动了,拉向——那明黄绸缎朝官靴。
「我自有办法,制住你这个不会安分的家伙。」他露齿一笑,真个明若朝日灿若繁星,同时手上一用力,我的身体弹起来,不由自主的朝着床飞了过去。
什么——什么意思!!!
「变……」我一个音还没发全,太子就以极快的速度用床帘、枕巾等碎物把我五花大绑的捆在了床上,然后继续用那种完胜的笑容盯着我看。可惜我那十五年当和尚十年不当和尚的纯真心灵还来不及把这种行为跟调教系联系起来,就已经成了案板上的活鱼,待宰前的羔羊。
「你……卑鄙……」
太子好整以暇的看着我。「我本来就不地道。」
「你……变态……」
他继续不变的笑容。「我本来就不正常。」
「你……下流……」
他微眯着眼睛,缩小的瞳孔里有野性般的光芒。「我本来就没安好心。」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抓住什么,我在他行动的最后一刻挺身大呼:「居然用捆绑四肢的方法来防止我发出噪音烦你,你真是卑鄙变态下流加白痴——」
太子一头栽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
「你……咳咳……咳咳……」太子好半天才从打击中爬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用杀人的目光看我,「你好……你真的……很好……」
他这样咬牙切齿的说着,同时双手弯成凶猛的虎爪,再次向我袭来……
「别掐我脖子!」
我正在那里高呼救命,忽然感觉太子的虎爪落错了地方,他抓住我的领口,不由分说的就往两边一撕——
我有些呆呆的看着自己破烂的领口。
太子也有些呆呆的看着我破烂的领口。
我们都有点不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这个……
这个……
这个……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终于出声打破了僵局。
「我说。太子。」我无不惋惜的看着他那张震惊中的脸,悄悄道,「这么近的距离,你想掐死我的话,准头也太差了点吧。」
太子用他那深黑色的眼仁死死的看着我,然后,眼白就这样一点,一点变红了。
我有点拿不准他是想哭,还是想杀人。
所以我也就拿不准是该喊「保重」,还是喊「救命」。
正在这危急的时刻,忽然一个人推门进来。
「太子殿下,您……可是让小的好一通找啊……」
来人声音十分年轻,七分娇贵,三分嗔气,先别说字面上有何,只这份音色,已让人身醉不知何处。
连我这种久经沙场,不知被赵麟君「调教」过多少次的,也不禁骨头酥了一半。
我抬头一看。
正是雪宸。
12、东璃·雪宸
居然在这种地方碰到一直在寻找的人,由是我再沉得住气,也不禁失口叫出声来。
「雪宸!」
没想到这一声,倒是把屋子里的热闹给吼散了。
太子显然是在哪里听过雪宸这个名字,他身上一僵,望着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状,那张俊美的面容立刻就显得阴狠狡诈,杀气腾腾。弹指间,他已经转过头去直面来人。
来人的表情也是十分的奇怪——他脸上先是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仿佛在说「雪宸是谁」,然后一瞬间他又看见了太子煞黑的面容,不由自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太子殿下请赎罪,是小的冒犯了……」
太子点点头,微眯的眼睛使得脸上的颜色好了一些。
「你跪近点。」
来人立刻悉悉嗦嗦的从地上爬了过来。
「爷……」
看样子似乎想偎在太子双膝上撒娇,可是太子的速度比他快了许多,他几乎闪电般的出手,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迫使他扬起那小小的面孔。「赵岩嵩,来人可是雪宸,你看清楚了。」
太子的声音说不出的平和祥瑞,威仪八方,正与他手上的举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一刹那我明白了好多事情。
太子与这人因床邸产生的信任关系,就要为我与这人的关系——全面崩盘。
太子不相信任何人,连对他死心塌地的司徒容都不相信,这世界他本不信任任何人。
我心中千般心思掠过,脸上却也是此刻最最应景的表情。
「此人相貌确与雪宸十分相似,只是……我不知为何他以此种做派,出现在太子的府邸里……」
太子微眯的眼睛里什么光芒闪了闪,仿佛也是大浪滔天。他微笑着说:「我也很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我新纳不久的男宠,居然会跟阁下的死士一般容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大概已经失踪了一年多了吧……」
我立刻就明白太子把我的底细查的有多清楚,不禁脸上也露出慎重之意。
一时间目光与太子短兵相接,外露的张力和内在的深意,都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明白了一切。
不可小视。
我清清楚楚的告诉自己。
同样的,我相信太子也在这番的警告自己。
只有那个男子挣扎着说出话来:「什么雪宸,我根本不认识!你是谁啊,我完全不认识你!」
语出惊人。
「你不认识我?」
「你不认识他?」
等我和太子重新拾得语言的能力,不由双双问出这个傻傻的问题。
来人娇媚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我为什么要认识这个人啊?天下相似的人多了,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这一瞬间连我也晕了。我沉吟着望向那张与雪宸十分相似的面孔,拿不准注意是他故意这么说摆脱困境,还是真的就是另外一人。
看见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脸上又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转身扑向太子:「太子殿下,您可不要信他一派胡言啊。东璃虽是那行当里的人,却从来没委身过别人,不然也不会有今天得以龙恩,前来侍奉太子您啊……」
太子不为对方撒娇的面容和幽怨的眼泪动心,他对东璃说着话,眼睛却是望着我这边:「东璃确是奴才们从江南带回来的,不过……此刻我宁愿相信他就是那个雪宸……」
雪宸吗?
我摇摇头。
要不就是他演技太高超了,要不就是他根本就不是。
他跟雪宸神态举止都相差太远了,此刻我宁愿相信他就只是那个东璃。
虽然长了相同的面容,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雪宸是那雪中的太阳。
东璃是那杯中的月亮。
「这个人……的确不是雪宸……」
一个清冷无比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僵。
同时转过头,同时将赵麟君那绝色的苍白容颜,连同明窗净几一起印入眼帘。
想来,刚才那一幕幕,赵麟君同样也是看在眼里了。
「你怎知道?」
又是同时发问。
他脸上还是丝毫不为所动的冷漠,只是望向我的时候,眼睛里似乎飘过一丝怜悯。
「雪宸早就死了。」
「是我怕你伤心,没有告诉你罢了。」
他……
果真死了?
一瞬间我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觉得眼前煞白的一片白光,耀眼的惊人。耳边絮絮叨叨的还是太子不死心的声音,是那么的讨厌而且没完没了。
「雪宸果真死了?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雪宸说起来,也是你们天地教的人吧。」
「一年前他听闻雪岄死讯,就在当晚自尽了。」
「这么痴情?主公尚在,他岂能安死?」
「不能安死,也不能安生。雪岄死前一句来生相见,雪宸便执意去赴那个约定了。」
「太子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这事原没有人知道,也不想人知道。」
「尤其,不想让这个人知道……」
远远的,赵麟君的目光飘了过来,我似乎是看见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
过了很久我才感觉到另一件事情。
原来他走了,我是这般的哀伤。
太子沉默着,目光久久的在我脸上流连。
那种感觉真的很像轻抚,温柔细水一样洗过我的眼眉。
可惜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沉浸在与雪宸,雪岄初识的快乐与悲伤里,怎么都无法出来。
我仿佛能听见雪岄还在用那种如幼童般天真崇拜的声音说主人我好崇拜你伟大的肚子哦。
我仿佛还能看见雪宸那沉寂的面容下如涛的愤怒和认命的漠然。
眼前重现了雪岄雪地里那明亮的笑容,那像极了雪中太阳般的笑容。
他说来生相见吧。
那是他们最后想对我说的话。
于是他们都走了。
只留下我一个人。
感觉有人轻柔的手指抚过我的面容,将一些湿漉漉的东西沾在他指尖。
微抬起下巴,直到我低垂的眼,望进一双深不可测的大海里。
「那晚……」
他轻轻蠕动的嘴角仿佛在说什么。我仿佛在看着皮影一般看着。
那晚……
「今天就这样吧。」
太子突然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长身玉立。
「赵岩嵩,我奉劝你一句,给我安分点。」
然后就快步走了出去。
紧接着东璃也快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默不作声的望了我一眼,然后也追了出去。
只有我。
浑然没有听见太子的警告。
也没有看见东璃那仿佛深意的目光。
我呆呆的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长久的。望着。
如果不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
雪宸和雪岄根本不用死。他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幸福的一起生活。
如果……不是我……
赵麟君不会心神俱伤,红颜白发,如行尸走肉一般在人世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我……
大师兄何必下山,又何必一掌一啸,亲手断送与我的那份爱恨痴怨?
如果……不是我……
母亲不必死,父亲不必自尽。赵麟君也不必犯下弑亲的大罪。
明明我才是那一切痛苦与罪恶的根源。
我凭什么可以立于南山明媚的阳光里,露出如幼童般天真无忧的笑容?!
胡乱用袖子蹭掉脸上的湿润。我又在乒乒乓乓的制造噪声。
「我要见太子!让我见太子!」
我如同无赖一样坐在地上,敲打我能够着的所有物体。
赵麟君还是如剪画般立于窗前,仿佛自刚才就无一分移动。
但为何,你那千年无波的脸上,会露出一种类似可怜的神情?
为什么要可怜我呢?是我给你带来不幸的。
哪怕,从我放你下山的那刻起,我就那么的,想给你幸福。
一会儿果然有不耐烦的侍卫来押解我出去。大概这样的深宫大院,还没见过我这般的泼皮。
看着那根狗链子很不思议的从我脚上卸下,我好笑的注视了它半天。
「岩嵩。」
不知为何,如壁画美人般的赵麟君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回头看他。他仿佛预知了什么似的紧张的看着我,指节在窗沿上绞的发白。
赵麟君,如果我这一生只能给一个人幸福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如果,我这一生只能带给人不幸的话,我希望最后的那个,不是你。
我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如南山上幼童般的天真无忧。
放心吧。
我对着他大声的说着,阳光下笑得开心。
但不知为何他那悉无悲伤之意的眼睛里却默默的流下泪来。
如断翅蝴蝶般,永恒静止的美丽。
太子显然不想一天看见我两次,所以再次看见我的时候,他脸上露出很是烦恼的神色。
换了一身随意的月白衣服,就那么斜斜的靠在枕褥之间。连我这么缺乏审美水平,也不得不承认慵懒实在是贵族们要命的性感。
「又找我什么事?还嫌我不够烦你?」
太子皱着眉头望向我。
我却不答他的话,低头活动活动脚踝,再露出一个大刺刺的笑脸:「还是没有狗链子的感觉好啊!」
太子默不作声的看着我的脚踝,一时间有点拿不准我的意思。
「太子殿下,我觉得你给我的这个教训很对。」我摆出一副痛心疾首,改过自新的样子深刻反省,「经过这些时候的认真思考,我觉得为人还是不要太拧,太过的跟自己的宿命挣扎。所以我决定还是依了你的意思,跟了你吧。」
太子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你说你依了我,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抓起来,不就是看中我的武功还有在武林中的地位吗?我答应你,今后为你所用,帮你登上帝位。」
我就那么直直的,把太子心中所想全部暴露了出来,脸上丝毫畏惧的神色也没有。
「是……」
「这样的……」
「解释吗……」
太子的目光闪了闪,忽然从床上直起了身子。
「跟着我,就是要听我所有的吩咐,做我所有安排的事情,这样的话,你也愿意吗?」
「是啊。」
「如此说来,这样也可以了?」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头发在我唇边印上一吻。
然后眼睛瞬也不瞬的望定我。
「这样也可以吗?」
13、太子名谓
太子在我唇上轻轻印上一吻,然后粼粼的目光直望进我的灵魂。
不管是这个吻,或者是他观察的目光,都带有试探的意味。
然而。
不管是这个吻,还是他刚刚说过的话,都带给我极大的震撼。
以至于我们相互对视了很久,我的大脑里面也是一片混乱。
以至于我……
「我卖艺不卖身。」
语句不通过大脑就这么直接蹦出来了,绝对的先斩后奏。
太子的眼睛又慢慢的,慢慢的红了。这次我注意到了,他是想掐死我,不是被我感动了。
不过过了很久,太子的手也没放到我的脖子上。他久久的望着我,许久叹出一口气来。
「赵岩嵩啊赵岩嵩,你到底……想我怎样……」
太子转过身,又在床沿上坐下,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低低的传来。
「知道为什么今天你在那里大喊大叫,我自己没去,却把你解开,带到我的寝宫吗?」
我想了想。「你太累了,不想走动。」
太子眼睛望着别处,过了很久,才从胸腔里发出一阵阵荷荷的笑声。
「你的反应,果然如同我预料的一番,匪夷所思啊。」
脸上刚刚还存在的柔意被一道精光代替。张扬的狂妄瞬间布满全身:「我果然是太累了,现在就想找个人暖床,你要是不想违背你刚才的诺言的话,现在就准备伺寝吧!」
说着话,他那龙精凤目轻轻的一挑,旋即露出一个蛊惑无边的笑容来。
我立刻就明白了,太子是怎样一种人。
恩威并施,果然好手段。
只是……
「咦咦?」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吃惊表情,「太子,你不是说,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觉得很倒胃口吗?」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你不是前段时间还说我不如我叔叔的十分之一美丽吗?」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个看不上眼的暖床,难道我长得就那么像暖壶吗?」
「……」
太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跟我这种白痴讲什么都白搭。
于是他终于决定速战速决。一把把几乎没有抵抗能力的我拉了过去放倒在床上,欺身压了上来。「如果你想我满足你随后的要求,现在就别动。」他这么说着,一边把手伸进我的衣襟。
这个……
我望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叔叔的身影,默默道:让你自由的事还是下次再说吧,这次……我先撤了……
我抓住太子那只不安份的手:「等等,等等!」
「少废话,小心我……」
「你先看看我,你先看看我!」我不顾一切的捧着太子的脸面对着自己,同时也睁大眼睛看着他。
太子脸上露出十分不耐烦的表情。「看什么看,你怎么这么烦啊……」
「你看清楚了,看清楚了!」我不理他,还是胁持着他必须看着我。
他不知其否的看着我,渐渐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看清楚了,你有什么屁赶快放吧。」
我越发欺近他的面孔,同时看清他瞳孔里放大的,我滑稽的脸——「这么近的距离,难道你还没发现,我的脸真的很倒胃口吗?」
「呜……」
太子俯身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呕出来。
清楚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我脸上又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微笑。
那是太子喜欢的,绝代风华的笑容。潜藏在我的血液里,却偏偏不让它随时出来作祟。
太子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又继续换上一副童叟无欺的白痴表情。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叹出气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换掉你的面具吧,我不会再动你了。」
我继续用童叟无欺看他。像我这样的白痴,怎么可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苦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整整自己的衣冠。「也不是非要到手才会高兴,我原本执意了。」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轻轻道:「你今晚在这边睡吧,我不会动你,只想你陪陪。」
我继续……
「赵岩嵩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摆那副白痴脸我就给你撕烂了看你装什么装!」太子终于怒了,黑着脸压低声音说。
我给唬住了。心想这节骨眼上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的好。
于是……陪他吃饭……喝酒……聊天……睡觉……
啊啊啊——
快疯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虽然那天我深深为这种不正常的「我与太子的正常关系」感到不安,以至于事后时时感觉毛骨悚然——然而我没有意识到那是我跟他之间最好的时光,太子意识到我如同那青莲只在池间美好,而不能被人随意亵玩,于是他给了我一份宝贵的尊重,尽管,那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依然不能放下的一份情怀。
只可惜我执意去忽视这一份感情。
因为我心中既然有了赵麟君,就再也装不下别人。
「岩嵩!」
多少年后午夜梦回,眼前仿佛又见了当初离开时,他急急的追了出来,情不自禁的那一声。
那眼中多少话都说尽了。
而居然在他死后那么多年。
我才懂。
那天我果然是在太子的寝宫里过夜的。
太子也如同他的承诺,一直没有动我。
吃过饭以后我们玩了一个游戏,输的人要把自己的小名告诉对方。
这种奇门盾甲,三教九流的事情怎么会难倒我呢,结果第一个回合太子就输了,然后他一直输,快把他奶奶的小名都典给我了。
「你就不能故意输我一次!怎么这么讨厌啊!」
太子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怒的。
我也很想啊。谁让你宁愿把奶奶的名字典给我也不让我赎赵麟君跟我的自由——明明是你逼我的。
不过看在他输急的份上,我决定还是让他一次,免得他恼羞成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赢了以后太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他又凶巴巴的让我发誓没有让着他。他什么时候性格变这样了——唉,算了算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反正我早不是出家人了,打打妄语估计佛祖也不会怪罪。
「好吧,你的小名,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太子眼中精光闪闪,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我哪有什么小名啊,大名倒是有两个,法名还有一个。但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叫戒痴吧?于是我只好随口瞎编了一个,反正是特没品特下里巴人的那种。
太子细细的念了两遍,失笑道:「果然是宫外的,下作的很,好好笑。」
我假意恼怒,说不喜欢就不要叫,这个游戏一点不好玩。
太子却不依,我深刻的怀疑他根本就是醉了,居然说什么只要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就要互相叫小名。这多肉麻啊,我很想宁死不从,可惜我没什么骨气。
然后他又凶巴巴的告诉我,他的小名只可以我知道,不许跟别人说,更不可以人前叫出来。
皇家的规矩就是这么多,那你干嘛还告诉我啊,我不也是人吗?
那天晚上感觉太子笑的特别的多,整个一个神经不正常。后来他真的醉了,就倒在床上一头睡了。我在旁边看了他的睡容半天,不得不承认他如果不凶,还是一个挺俊俏挺好看的青年。
算了,赵麟君的事情,还是等我跟太子混好了再说吧。
反正……为时不远了……
我倒在床上的时候,这么模模糊糊的想。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暗夜里,缓缓睁开一双明亮的眼睛。
它静静的望着旁边沉睡的容颜,一点一点,靠近了距离。
心中呼唤着对方的小名,他用嘴唇轻触睫毛,又擦过鼻尖。凝视了好一会儿,他俯身过去,在那柔软的嘴唇上轻轻擦过。
如果你可以这般安静的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那我可以一辈子保存你的美好。
自洁如你,必然心中除了他,再容不下别人吧。
真让人嫉妒。
所以才去戏弄他,在你面前演戏。
其实最生气的是我啊,你根本就不懂。
所以,一直在想。
如果让我先遇到你,你先遇到我。该有多好。
就像这样。
你叫着我的小名。
我叫着你的小名。
就好像。
我们自小便认识似的……
已经认识好多,好多年了……
14、再见湘臣
那一夜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我的神经过于粗壮,到了最后连自己都忘记,当初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找太子的。还好开始没跟赵麟君哭哭泣泣的承诺什么,不然……这个丑……可出大了……
总之起床那刻心情大好,看着身旁太子睡的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心情更是舒畅。于是悄悄起床,穿戴完毕。回头看见太子还在熟睡,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饱睡过一觉了。
于是心里又有些唏嘘,决定先别吵醒他,就这么悄悄的离开。
一开门。却又有意外的发现。
极像极像雪宸的东璃坐在门口打盹,长长的裙裾华丽的铺了一地。大概是觉得冷,睡梦中的他不自禁蜷缩起双肩,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见犹怜。上去推醒他:「东璃,东璃,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回屋吧,会着凉的。」
被我推醒的那一刻他眼中朦朦胧胧的泛起我看不懂的表情,但是等我还想再探究竟时,他很快的垮下脸来,用一种异常冷漠的声音道:「我高兴在这里睡觉,你管得着嘛?」
「这个……明明有床干嘛睡地上……」
东璃重重的哼了一声,无比讽刺的低声道:「昨天晚上你睡了我的床,让我睡哪里去?啊?」
「啊?!」
这个误会,可有些大了。
「其实我跟太子根本没什么的,我们不过是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做做游戏睡睡小觉,真的没什么的……」虽然知道这种话被堵在太子的寝宫门口说没有什么信服力,但我还是很想解释一下,不光为了东璃,也为了冥冥中沉默的上天。
东璃的妙目在我脸上不停的转动,又妒又恨又悲伤的表情来回撕扯着他的脸。「最好别有什么,不然……哼……」他又重重的哼了一声,「太子宠你我没办法,自然有人治得了你!」说完,他再没犹豫,转身快速的离开。
虽然我很想问他口中「能治住我的人」是谁,但他很快就走出了我的视线。
「别理那个伶人,他妒忌来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太子披了外衣,站在门口冲我低低的笑着。
一副心情很好,很得意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太子就是喜欢这种争夺的游戏。无论是跟别人抢还是别人抢他,他都高兴的很。
真无聊。
不过看在太子心情大好,眼波出奇柔媚的份上,我立刻说道:「太子殿下,草民不敢得罪太子身边贵人,还请您给予解药,让草民和叔叔早日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心情很好的他听了这句话突然就心情不好起来。他凶狠的看着我,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赵岩嵩……过河拆桥的事情你也……我不会放你走的!想都别想!」
这一下我急了:「为什么啊?你的吩咐我昨天都有好好做了,怎么还说我过河拆桥?」
「你……」太子翻了一下白眼,看的我莫名其妙,「总之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你断了这个念头吧!」他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连立场都牺牲了就换来这样一个结果?情急之下我不顾一切的冲着太子背影喊道,「殿下,打个对折好不?放了我叔叔如何?」
太子一脚踢碎了路边的大花盆。
像我这般绝世聪明怎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不仅自己的待遇,叔叔的待遇一点没改进,反而狗链子的另一端栓在了太子的手上,他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叫个特别有力的侍卫把我横拉竖拽的拽到身边来修理一番。尤其不能理解的是他对于我那张丑脸的热切关注程度,没事就希望在上面进行点工程,这么捏过来那么扯过去的,橡皮泥也没这么好捏啊!我友好的提醒太子,皮囊就生成这样,想我变成绝世美男等下辈子吧。可是太子不听,他反复进行他的实验,最常用的专业术语就是「你那天在树枝上怎么笑的?再给我笑笑」。鬼知道我那天怎么笑的!我又没带镜子!!
就这样十几天又过去了。白天跟太子进行侵略与反侵略斗争,晚上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腻腻歪歪非要我叫他小名。要知道狗也是有自尊的!要养我就好好的养嘛!我对太子的善变和肉麻非常不以为然,时不时就提醒他早点放我走,免得影响他的形象。开始太子还跟我大发脾气,毁笔砚若干花盆若干,后来他也想通了,冲我嘻嘻一笑,说什么「辖天子以令诸侯」——到底我是天子还是他是天子?如果当太子会变成白痴的话我说什么也不跟他换!!
好在吃得好睡得好我也没损失什么,被当面人捏被当抱枕抱我认了!(唉,我这人一向没什么立场)顺便提醒太子要是我叔叔有任何不妥我绝对跟他没完,太子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说他好着呢天天读佛经已经快成仙了。什么?他读佛经?他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这样看来再多呆些时日也无妨。于是我拜托太子让我多挑些佛经给他读,好歹我也曾经是佛家弟子,虽然自己也没怎么认真看过吧,封皮还是认识的!
太子人真是不错,听了我的要求,二话不说牵着我……的狗链子,就来到了书房。他的书房真大啊,那些书给我看八辈子也看不完。我小心翼翼的问太子怎么可能看这么多书,他看了我一眼,淡淡说只要每天二更睡五更起风雨无阻春夏不歇就可以了……
……就说太子这个身份不能换……
我小时候还有南山幽幽,而太子只有这么个大大的宫殿而已……
不想了不想了。我挥掉脑子里有些伤感的想法,专专心心给麟君挑佛经。大概许久没有动过这类东西了,一看见这些弯弯曲曲的梵文和熟悉的小楷,尘封的记忆就仿佛爆炸的焰火一般层涌了过来。
这本佛经师父说很好,有佛祖捻花之意。我看了也觉得不错,研读到几乎废寝忘食的地步,最后还不小心掉到茅厕里……这个……实在是有点可惜了……
这本佛经师叔祖说很好,有佛祖舍生取义之意。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后来想想万事皆有成因,于是我进茅厕的时候就顺手带了它……
这本佛经大师兄说很好,有火种在其中。我研究了半天没看见火种,于是用它当「火种」开了小灶,那顿饭吃的大师兄油光粉面的,但最后他还是暴打了我一顿……算了,这么不好的记忆就不要让麟君看了,免得回头又引出什么火种来了……
这本是……
这本是……
我,拿起这本放下那本,一会儿微笑一会儿不自禁打着寒战,嘴里嘟嘟碌碌还说着什么「为了这本书里的观点跟老和尚辩了一天还罚跪了一天嗯~嗯~嗯~(挣扎中……)不好不好还是不给他看了」,我正要放下手中的佛经,忽然身后一直没动静的太子扑上来就抱住我,紧接着他身后一直奉着茶的东璃失手把茶盏碎在地上,这个……我跟佛经有仇吗?为什么每次都能发生点事情?
东璃因打了茶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请太子原谅。太子气他破坏了情调,上去就想踹,我抓着狗链子把他拖了回来,顺便用佛家思想教育他要体恤下人,太子吹胡子瞪眼的又要跟我翻脸……正闹腾着,忽然听见门外谵护卫奏到:
「太子殿下,门外大皇子求见。」
我不知道事态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刚才还在春风中嘻笑打闹,好像皮影戏里定格的完美画面,下一刻,太子、我、赵麟君、大皇子、孟湘臣就坐到了一个房间里,太子身后,东璃、司徒容、谵护卫纷纷伫立。
这一刻才如梦方醒一般,知道在这片小小的和谐天地外,世界并不平静。
虽然是亲兄弟,但太子看大皇子的目光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如芒在背,不知他们以前有多少过节。隐隐约约的,我想起曾经什么人告诉过我太子和大皇子不和,想起这一节,我的目光不禁向着大皇子身边的那个人望了过去。
一年不见,那个人……
还好吗……
孟湘臣静静的坐在那里,一举手,一投足都仿佛有光华流转。或低头,或昂首都隐隐有神仙之姿。和他相比,君临天下的太子多了一份急躁,而绝美的赵麟君也多了一份病态的苍白,至于我……
蝼蚁岂与日月增辉?
一念之间不禁自惭形秽,我匆忙将目光移开再不敢看他一眼,尽管如此,鼻间已见酸涩之意。
「太子果然好气魄啊,将一班能人异士,天下绝色汇聚一堂,鄙兄我可是忌妒的紧啊。」
大皇子生得好相貌,不似太子将英气戾气都生于眉间,圆脸小眼只见一团和气。如果不是早知他是大皇子,大概我立刻就要对他产生好感。
「忌妒我吗?」太子嘿嘿笑着,笑声里说不出有着什么别样含义,「大哥把天下武林至尊拢于翼下,却来羡慕兄弟,真不知是有意炫耀呢?还是故意反话?」
「哪里哪里。太子见外了。孟庄主与你我都是旧识,你也知他这般人物,哪里是我差使的动的?今天不过顺道来访,同路而已。」
此番言闭,太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看着孟湘臣,缓缓道:「既是同路,孟兄久不入东宫,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孟湘臣方才一直低头不语,听见太子唤他,起身长鞠到底:「太子所言,孟某惶恐不已。鄙人俗务缠身,一直未应召前来,实乃臣下大错。此番随大皇子入宫,正是诚惶诚恐,前来请罪的。」
虽自称有罪,但孟湘臣全身光华所在,行为不卑不亢,哪有半分卑下?别说他本身也没做错什么,就算真的得罪太子了,太子真的要罚他,只怕在座的各位,也都会觉得太子的不是。
潜龙在渊,孟湘臣伏低的头颅,仍有着别人不能的高贵雍容。
太子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宽笑了两句,仍让他坐了。他转过身来掀袍坐下,目光淡淡的扫过赵麟君与我。
神态一丝未变。
终于明白我和赵麟君在场的原因了。太子和大皇子的斗法,本是光面上暗底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大皇子此番前来,明显有炫耀势力之嫌。而太子知他心意,自然万万不能堕了下乘,于是请出我和赵麟君这两尊「佛」来。只是,我合赵麟君二人之势,恐怕也不敌孟湘臣……
斜睨天下的气势。
他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还要出现?
你所追逐的天下,难道连一份小小的天地也不能给我了吗?
正在那里低着头感慨万千,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果没认错的话,阁下便是前少林高僧,天地教少主赵岩嵩吧?」
我抬头,眼前是大皇子和和气气的笑容。不由也是一笑,学了他的表情:「正是在下。」
见我笑的卑贱,他脸上红光一闪:「听说阁下武功高强,曾在禁军中七进七出,无人能拦,如此英雄,怎么仅在太子府中当了一个食客?」
我懒懒一笑:「人生在世,可不是仅为一个『食』字?」
大皇子呵呵笑道:「此言诧异,男儿立业,或以轩辕、大舜为尊,或以比干、姜尚为敬。大凡要做点事情,才不枉人间一趟。赵少主如此英雄人物,何不向太子请领一官半职,以报效国家,为富地方?」
我微微一笑。
「您怎知我没有将这个天下纳入囊中?」
见众人都是脸上一变,我指指自己的头,脸上依然是恬淡自如的笑容。
「在这里,我富有四海,贵有天下。」
「只有这个天下,任何人不馋涎,任何人抢不走。」
15、博弈·决定
「在这里,我富有四海,贵有天下。」
「只有这个天下,任何人不馋涎,任何人抢不走。」
当我说完这些话后,整个大厅,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惊讶的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
只有两人的目光有异,所以,我也就留心了一下。
赵麟君一直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听闻这话后却向我转过头来,直直的望着我,那种目光仿佛穿过内心直视灵魂一样,冰晶般清冽。
而孟湘臣也是耸然动容,他无不哑然的看着我,久久的,叹出一口气来。
「师弟……你的佛经果然读的很好……」
他轻轻的点着头,脸上有落寞的伤感。
我冲他微微一笑:「我读的那点佛经大师兄是知道的,用班门弄斧来形容都显太善良了。」
他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俯身倒了一盏酒,冲我一举杯:「师弟,我们也好久没有相聚了,不知师兄还当不当的起敬你一杯酒?」说话间,声音竟似有些哽咽。
任谁也想象不到,眼前的这个,居然是一年来满天下追杀我的人。
我自然也举起了酒杯:「大师兄,您这话说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是我这个做师弟的敬师兄。」眼见他脸上微露欣许之意,我双手举杯接道,「看在多年师兄弟的份上,求您饶了我,莫要再追杀下去了。」
「幌!」孟湘臣的酒杯掉到了地上。
他看向我。我也看向他,一时间,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湘臣,你没事吧?」大皇子适当的表现出自己的关心,顺便提醒对方人前失礼的行为。孟湘臣立刻低下头去,我也得以机会看看周围——我看见赵麟君、太子、东璃、司徒容,都目光复杂的看着我。
我装傻:「怎么?你们是觉得我乞求的不够有诚意吗?难道要我跪下?」
人人脸上露出一丝别扭的笑意,僵的很。只有赵麟君一丝不笑,他注视着我,声音古井无波:「莫要求人,赵家人求的东西没有一次得到过。」
恍恍惚惚的,他话语里似乎另有深意,但品了许久,却品出一丝越来越强烈的苦涩。
赵家人求的东西,没有一次得到过。
正无限感慨,忽然听见太子清朗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孟湘臣,我欲为赵岩嵩作主,请你撤掉江湖令,莫要追杀他,你……可否给我这个面子……」
孟湘臣起身长鞠到底,看不见他的表情:「太子金口玉言,孟湘臣怎敢不从。」顿了顿,末了又加了一句,「谢过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余人也俱是表情复杂,目光翻翻滚滚,在我二人之间返回。
大皇子哈哈一笑:「如此看来二人芥蒂已消,来来来,共饮一杯吧。」
大皇子如此说话,自然大家都只能举起酒杯。只赵麟君一人,说完那句话以后,就眼观鼻,鼻观心,依然无声无息的坐着,仿若未闻皇子提议。
由是大皇子表面功夫强悍异常,也不禁看了他一眼,目光阴郁。
我正替赵麟君担心,忽然又听见孟湘臣对我说:「师弟,一年多来为兄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不知可否借步说话?」
有……许多话么?
我还以为,一年前,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
「不行!」抢在我说话之前,太子一口气拒绝了孟湘臣的提议,「赵岩嵩身体多有不适,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保得他平安,如若被你一掌毙了,我上哪里去找这样的谋士?」
我啼笑皆非。我内力全失不是他害的是谁害的,此刻却来说什么保得我周全。再说了,什么时候你把我当谋士了,给谋士一条狗链子也太「礼贤下士」了吧!
孟湘臣看看我,缓缓的点点头,伸手在自己的几个穴位上点了几下。
「我也封了我的内力,非一个时辰不能解,这样,总能让我跟他谈一谈了吧。」
「万万不可!」大皇子惊呼出声,「眼前极是凶险,你怎么能自闭穴位?当真不要命了?」
孟湘臣脸上光华流转,表情越是淡漠,就越是倔强:「属下穴位已封,连自己也不能解。还请大皇子成全。」
语气中竟无半点回旋余地。
大皇子长叹了一声,只得由他去了。瞻护卫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冲太子点点头。
太子神情复杂的看着我,我默默的点点头。
此刻,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连他这般的人却要孤注一掷,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拒绝的。
进了小屋,孟湘臣先走到灯下,然后回身看我。
我正在关门,因而看不见他留在背上的,仿佛伤痕般痛苦的目光。
一转身,看见他自灯下站着,阴影从额头一直隐蔽到胸口,竟颇有些萧瑟憔悴的样子。
我呆了呆,不禁问他:「大师兄,你找我何事?」
他嘴角微微牵动,在阴影里分外鬼魅。「你还叫我大师兄,只这一句,我也算知足了。」
微微有点窘。大师兄是叫惯了,也不会想到其它。只是不知这个小小的称呼会给他带来宽慰——我不愿害他,他若高兴,我也……很是喜欢……
「你本来就是我的大师兄啊。我一直到死,都会叫你大师兄的。」我微笑着说。
他脸上忽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激动,往前跨一步道:「师弟,你还记得,此前最后一次我对你说的话吗?那句话……那句话……」他如剑的眉毛深深的攒起,像蜿蜒的扭曲的伤口,「一直我都留在心里的……」
如果。
你肯回头看我一眼。
我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你。
我点点头:「我还记得。这一年来,你四处追杀我,也无非是想告诉我,只要我束手就擒,你的身边,永远是我最安全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阴影里扩大了悲凉:「你始终是聪明的。」
我心中暗暗叹气,相处了这么多年,你的意思,我怎会不懂?
「你的追杀令,是为了让我回到你身边。而赵麟君的追杀令,是为了不让我回到他身边。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我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抛了出来,连孟湘臣也不禁一怔,情不自禁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辈子我对他的纠缠,大概是不会停息了。」
久久的。
屋子里安静极了。
孟湘臣不说话,我自然也不会说话。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注视过对方。
只是,孟湘臣的注视,是在掂量我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而我的注视,只是在证明,我从来没有如此的认真过。
「如此说来,他那一头白发,果然因你所为?」
「是不是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不是我纠缠他的原因。」
「怎么会不是?」孟湘臣忽然自灯下上前一步,玉色的脸上有不正常的嫣红,「师弟你从小就十分善良,因为不想伤人所以连武功都不想学!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人死了你也会赔上几滴眼泪!我看你根本就是混淆了同情和爱,你是因为愧疚才爱他的!」
我缓缓的点点头:「同情也是有的。」
孟湘臣皱了一下眉头,盯着我听下文:「我同情他这样的一个人物,居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爱他。」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肉麻了,我也不想再继续下去。大师兄的表情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东西,让我隐隐有些高兴。其实我是羡慕他的,他拥有了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名声、地位、权力、财富、美貌、智慧,这样的他,并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想到这里,脑中忽然如电光似的,闪过一丝清明。
其实这些赵麟君也都有,但他却说他求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过……既然如此,那么上天的这些恩赐,又算什么呢?
其实他不在乎。
心中明镜似的,缓缓的印出这几个字来。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
一时间我仿佛也悟到了什么,迫切的想要跟他谈谈。只是眼前的情况还有些不允许。孟湘臣低着头,跟刚才一样看不清表情,或者说,他故意不让我看清。
看他这副样子,我不禁也有些心软,将刚才的所思所想,索性都掏了出来:「大师兄,您这又是何苦呢?你已经什么都有了,名声、地位、权力、财富、美貌、智慧……都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他轻轻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
当我惊讶于他脸上宛然的泪痕时,他却说了一句非常令人费解的话。
「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师弟,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当初你把师父给你的偈语给我看,我一眼就看出,双树——是我。
却问了你一个十分卑劣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真的万事皆为粪土,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当时你的脸上立刻涌动出伤感来,让我在那一瞬间,认为你会不离不弃。
其实那句话的意思是——为了你,万事皆为粪土。
而这层意思,在我心里沉睡了好多好多年。
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我临死之前。
才悟到了。
孟湘臣似乎陷入了长考之中,再无暇跟我说话。我又看了他一眼,默默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满足这种感觉,对于他这样的人,大概很难感受到。我再点他,大概也只能靠他自己去悟了。
至于我——夜光如水,正是会佳人的好时候……
正是……
我忽然意识到刚刚进的房间,是太子最初用来囚禁我的屋子,而赵麟君的房间,就在对面。此刻,我已经毋庸去想赵麟君对于刚才的谈话听到了多少。只因为现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们俩就这么久久的对望着,直到夜风将所有的体温吹散。
我这才发现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而脚下,根本就没有穿鞋。
他站在瓦砾上,双足都被划伤流出血来。
「你这是做什么?静站示威吗?」我笑了一下,随后一个比夜风更凉的东西滚落面颊。
我走过去拉他。他的身体比我的眼泪更凉,我默默无语的把他搂在怀里。
「刚才屋子里的话都听见了?」
他缓缓的点头,下巴撞在我的肩头上。
「怎么想?」
许久都没有反应,然后肩头传来一阵剧痛,直到我「啊」的喊出声来。
「你是我的了。」
他在我肩头淡淡的说着,就像落叶划过水面的涟漪。
但这轻涟却如同烈焰一般燃烧起我心头的欲望,几乎爆裂般的疼痛着。而他,似乎也感受到我的变化,紧紧的抱住我,就像要把自己的身体嵌入我体内一样,紧紧的环住。
那一瞬间,天地变了颜色!大陆崩塌般发出隆隆的响声!
我毫不犹豫的抱起他,向着他的屋子大踏步走去。
16、远走高飞
这一夜,果然缠绵。
沉睡了一年多的身子,猛然从梦中醒来,如火滚烫,似蝶狂舞。赵麟君的银发披泻了整个床缛,邪魅的笑容在银色流采中仿佛罂粟绽放,但我毫不犹豫的将头颅埋向花旁,仿佛中毒般呼吸着他的发香和男子的体香。从没有过如此疯狂,从没有过如此痴迷,就算此刻立刻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一夜无梦。
睡的实了。仿佛从没有过的踏实。等到一觉醒来,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了。
恍恍忽忽的仿佛昨夜发生的只是一个梦,因而惊吓的几乎立刻跳起。然而一只素手轻轻按在我的肩头,声音仿佛吹气似的在耳边挑逗:
「醒了?怎么,怀疑昨晚是场梦?」
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个人,要用起心来……
聪明绝顶。
「是啊,担心昨晚不过春梦一场,还是抵死缠绵的那种。」我转过身,满足的发出一生叹息,「如果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依然独守孤居,我不如死了算了。」
他脸上慢慢的,慢慢的滑出一个魅笑来:「你这梦做的舒畅,反正痛的是我对吧……」
我头上无形出了好多虚汗。昨天晚上虽然他也很主动,但我倔起来真跟六亲不认似的,他挣扎了几下就随我去了。虽然,当时他的脸上也出现了好迷人的表情,但此刻,他笑里好像有好多飞刀……
这个时候叫他叔叔是不是太煞风景了?我转而用媚笑(希望我的媚笑不会让他倒胃口)讨好他:「麟君,昨晚是我不好,你那里痛不痛……」
赵麟君一把抓住我「好心」下移的魔掌,冷笑道:「怎么,还想再来?那可没那么容易了。」
他翻身灵活的爬上我的身体,从上面俯视着:「昨晚让给你已经算够开恩了,现在该我了。」
这个……这个……
我哭丧着脸——人家想当小攻,人家年轻力壮……
可是他辈分比我大……资历比我老……长得还比我美……
当我被翻过身体时,我还在苦苦挣扎:今后的关系到底是攻还是受呢?这个问题真的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啊!」
问题考虑暂时结束,我……我……我……
该死的!不要前后夹击啦!
又是一段春光旖旎,人家说早期的鸟儿有虫吃,果然不错。
虽然……我是被吃的那个……
太子召见。
原来大皇子和孟湘臣还没有走,大家要一起吃早饭。你们一家人为了表示亲热吃吃就好了嘛,干我们什么事啊!但是这种腹诽之言从来都只有肚子里埋没的,我还没有傻到质问太子这种问题。
于是被请到一个偏房,一屋子的人似乎已经齐了。有人给我拉开一把椅子,我看了看,红木的,雕工精良,质地坚硬。我不由皱起了眉头。
太子拿眼睛看我:「怎么不坐?」
我正思量着怎么能跟大家商量一下站着吃。听闻太子问起,倒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赵麟君斜睨了我一眼,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帮我解围。
「这小子长痔疮来着,大家别理他,让他自个儿站着吧。」
一夜之间怎么可能就生出痔疮来?赵麟君的解释真让人——羞愤欲死。我迎着数道饱含意味的目光,奋力把赵麟君拉下水:「还不是你得痔疮传给我的,还好意思说!」
好了。现在大家全部去看赵麟君了,我将死的小心肝得以苟延残喘。
鬼才知道他们信不信我说的话。不知者无罪——反正我不知道痔疮会不会传染,就当会好了!
赵麟君似乎没想到我陷害他,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我。我忽视他足以杀死人的目光,整个一个「我赖定你了」的无耻形象。
于是他只好自救——迎着众人或惊、或怒、或喜、或悲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一笑。倾国亦足矣!
「怎么,我长痔疮了,大家有意见吗?」
对于赵麟君「长痔疮」这点,大家好像不仅有意见,而且意见还很大。
看太子的意思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他就要立刻掀桌子。东璃、司徒容都是面目不清,但似乎也是颇多感慨。孟湘臣倒是一脸镇静,礼数不落,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镇静……
我想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趁太子还必须跟大皇子斡旋,没空理会痔疮人士,早饭后我迅速离开了偏厅。
太子的食客看来不好当了,我的肉虽然不好吃,但看来太子很有兴趣。
我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赵麟君撇了我一眼:「怎么,担心起你的情郎们了?」他特地在「们」上加了点重音。
我看看他:「什么『们』啊,就你爱吃这些飞醋。我只是在想,如何能保全你我的小命。」
「哼,等你保全,自然死无全尸。」他居然还是不紧张,施施然在旁边坐下,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是他真的放荡不羁?还是早有打算?我不禁心念一动,移到他身边小声问道:「麟君,是不是你早就安排好了?我们可以安全脱身?」
他的桃花眼在我脸上转了两圈,幽幽的似笑非笑:「这一切不都是你安排的吗?你既然能带我来,当然也想好计划让我们走了……」
我哭笑不得。知他损我做事没计划,害他跟我一起误入狼窝。于是马屁之,谄媚之,讨好之,慰劳之(这个……)。遥想少林方丈平日对我的教诲,如果知道我现在在干这么低级的事情……吐血一定也是一碗……一碗的……
好歹赵麟君吃干抹净以后,还是给我剩了一把骨头。他抓住自己的一缕头发细细的把玩,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要自救,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打通一个人的关节。」
「只要他肯放你走,你不想走,都不行。」
司徒容。
当我们在司徒容房间里出现的时候,他显然有些吃惊。
「你们……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赵麟君真不把自个儿当外人,走到一把椅子跟前坐下,还若无其事的招呼主人起来:「来来,坐,坐。今儿来看看你,应该不算冒昧吧。」
司徒容不言语,瞅了半天赵麟君,缓缓说出一句话来:「如此看来,你全然好了?」
赵麟君点点头:「可不好了。也是听了你的劝,竟自己想通了。」
司徒容跟赵麟君说了什么,我无从得知。但司徒容脸上忽然出现那种似悲似叹的表情,许久,才幽幽的叹出一口气来。
赵麟君歪着头看他:「我知你心意。你送我的话,我现今还你一句——『莫要弄错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莫要执迷于注定失去的东西』。先生,我说的可对?」
司徒容沉默良久,默默的点点头:「谢赵右使提醒。」
赵麟君凝视了半晌,慢慢收起了笑容。「先生,我再说一句话可否?此地我们久留不宜,还请先生成全。」
司徒容却摇摇头:「我听命于太子,太子留你们,我不敢放。」
「太子不过也是在痴迷于注定要失去的东西,难道,你愿意看他陷的更深?」
司徒容身子一颤,低头不语。
见司徒容久久不语,赵麟君知对方仍有倔强之意。「罢。罢。看来你仍不知我手段。司徒容,你可知如果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原是任何人拦不住的!」赵麟君虽语音不大,却威仪四起,自有一份狂妄和尊贵。他直起身来,对着司徒容一拂衣袖:「你若不肯帮忙,我们仍有办法出去。只要去意已决,有什么道路踏不平的?不过送条性命罢了,赵麟君难道连这点胆魄没有?」
他冲着我微微一笑,千娇百媚和昂然斗志俱在其中。连我也是微微失神:「我赵麟君人中龙凤,怎可久居人下?赵岩嵩,你可愿同我共赴刀山火海?」
我不受控制的点点头。这一生,不过等他这句话罢了,而真的听见,几乎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司徒容看看赵麟君的表情,又看看我的表情,知道再拦不住我们。不由又叹出一口气来。
注定要失去的……是吗?
那么……
送一程吧。
只当成全了大家。
于是吃丹药,针经脉。走奇经,通任督。内力回升,如龙升天,气成丹田,海纳百川。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来,看见对面的赵麟君还在闭着眼睛运功。于是我看向司徒容,冲他感激的一笑。
司徒容脸上依然不知是喜是悲,只久久的沉默着。末了,悄悄对我说:「我闭你经脉,乃受人命令。今日解穴,却……却是我自己的意思……望先生记住。」
我点点头:「自是不忘。他日若你有求,我必应之。」
司徒容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凄婉的笑容来:「我记住了。你也需记住才对。」
那是我临走之前记忆里他最后的笑容,竟有些悲苦的样子。尽管我可以永远不去猜想他为什么要画我的画像,又为什么对着画像久久流连,但有一点我不会忘——我对他有一个承诺,不管是那个承诺,抑或是他,我都无法忘记。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这个人情送给别人。所以,当我抱着濒死的太子逃离东宫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司徒容当年的「不忘」,到底是为了我怀中的这个人,还是为了我?
只怕他自己也没弄明白。而这个问题,几乎困扰我的终生,让我时时的念起他来。
那个,在官场中如白兰盛开的青年。
虽然得司徒容相助,又仔细的安排了出逃计划,但实在是赶不过太子匆匆而来的步伐,几乎不能走掉。
虽然我曾于禁军中七进七出,无人能拦,但太子何其聪明,怎可让我轻易逃脱。只是我恢复武功一项他始料未及,不由大大的吃惊,从而心生恨意,竟让手下之人对我们放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原来——我在他心中不过是个征服的对象罢了。
明了这层含义,我不由黯然心寒。远远的看着那个明黄绸缎里的身影,一点,一点,将心思抽离。
你的小名,我藏在心里,此生只怕是没有机会叫了。
坚定了去意,我的行为也越发癫狂起来。本来我的武功就有七分自创,三分随性。此刻无所畏惧起来,更是指南打北,潇洒不已。赵麟君本也苦苦支撑,看见我这番从容,不由也大赞一声好。「岩嵩,速速去吧!」他的笑容明媚骄傲似阳光。
好!我大声的应着,携着他的手腕,不计后果般的,身体如大鹏般飞将起来。
「岩嵩!」
身后急急的追过一道声音。我不由回头,太子伸手阻止了箭手们的进攻,目嗔口裂的看着我,竟让我心中不禁一凛——
「走吧。」赵麟君在身边幽幽的叹出一口气来。于是我再不多想,带着他突围而行。
只是……不知我们腿走得快?还是马的腿走得快?这番打打停停,只怕出不了城门。
正在那里左右苦思脱身之计。忽然一道白光如闪电般袭来。我伸手一抓,竟抓了个正着——原来是一条通体雪白的马鞭!
「东璃!」我不由对着不远处马上安坐的人影叫出声来。
「你还要叫他东璃吗?」赵麟君的声音仿佛在耳边轻语。他大袖翩翩飞过去,径自上了旁侧一匹骏马,「岩嵩,还不赶快上马?雪宸接应我们来了。」
雪宸?!
我惊诧莫名的看着他们。
他真的是雪宸!!瞒我这许多日,竟原来真的是他!!
这一日千奇百怪仿佛一生的奇遇都用尽了,我不由暗暗感叹。「主人,回头再向你解释,请速速随我们离开。」他一边挥鞭阻止敌人的进攻,一边对着我大喊。
自然是要赶快离开。我不假思索的运功逼开人群,飞身上了第三匹马!由此,三匹骏马如同闪电一般飞驰而去!
天宫神驹,果然不同凡响。不知太子得知他府中骏马送我们出长安,心中会做何想法。
烈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的我的整个思路仿佛断掉一般难以连接。巧遇吗?这运气似乎太过了……连老天爷都似乎帮我……但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一连串的巧合都似有人故意安排……
难道……他尚未前来之时,就已经……
我于马上发出三声大笑,那马儿惊的人立起来,引得那两人侧目回望。
「赵麟君啊赵麟君,岩嵩今日对你五体投地!」
17、相逢一笑
赵麟君坐于马上,脸上微露笑意:「这当头你做什么疯意,还不快走?却在这里发感慨。」
「不一样不一样,像我们这种人物,就算逃,也要逃的从从容容大摇大摆。」我冲他眨眨眼睛,「说吧,麟君,你是什么时候把雪宸安排进来的?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东宫?」
马儿还在飞驰,赵麟君的声音却没有一丝颤抖,平平的传来:「我怎知你找的良医是太子的手下,不过是这几年一直防着太子吞并天地教的用意,早早的布下眼线,只为一朝有用。」
我看了一眼雪宸,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东宫?什么时候成了麟君的部下了?」
雪宸脸上一阵尴尬,正不知如何作答,赵麟君的声音轻飘飘的传了过来:「什么我的部下,我才不敢把他当部下使唤呢。只是前段时间你在东宫被擒,他得知消息后死活要去那边找你。我安排他潜了进去而已……却不想他刚刚进去,你却到了天地教……这心急果然是吃不了热豆腐啊。」说完,他有意无意的瞟了雪宸一眼。
任雪宸再是冰雪,此刻也不禁红了脸:「赵右使,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主公的安危……」
不忍雪宸大窘,我笑着插进话去:「雪宸,谢你前来助我,如若没有你在里面打点,我只怕全尸不保。」
雪宸正要答话,赵麟君冷哼了一声:「你是该好好谢谢雪宸,没有他,你全尸大概是有的,清白只怕……哼!」
他又重重的哼了一声,面容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银丝在风中似雪飞扬。
咦?妒火又烧过来了?我连忙朝天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它:「麟君,你真是算无遗漏,胸有成竹啊,那个决胜什么什么之外,运筹什么什么之中,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哈哈哈哈……」
赵麟君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一双秀水般的美目恶狠狠的从旁边瞪过来:「还让我看佛经呢,你先回去把诸子百书好好读读!孟湘臣学富五车,智谋天下,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师弟!我都替他不值!」
这个……这个……
我只好闭了嘴不去惹这只狮子,过了好久才嘀咕着从口中遗漏了一句:「我爸英明神武,你尤物天成,不同样有我这么个相貌不入流的后代香火嘛……说人家没教好我……」
「你还好意思提!!!」
麟君大怒。
逃出京城后,一路上都收到天地教各种眼线报来的消息。太子果然不打算平平安安的放我们走,一路布下天罗地网,不让我们回天地教去。
赵麟君的面容在火光下幽幽的,看不清楚神情:「那个太子,对你还够痴情的,人都走了那么远了,还不打算放过你……」
我倒!这个人怎么吃起飞醋来乱没原则啊!鬼都看出来当时在东宫时太子对赵麟君的殷勤——差点限制级的都上演了!明明是我拐带了世上第一美貌的天地教赵右使,又携卷了他的后宫佳人东璃,太子这才一边吐着血一边追杀我,哪是对我有半分意思啊。这个人居然还把错误怪罪在我的身上……怎么自己不用个抹布遮住那张纯正惹祸的脸啊……
看样子雪宸已经睡着了,我悄悄朝着赵麟君的方向移了过去:「回不了天地教就不要回去了嘛,反正我也不太喜欢那个地方,你好像也不太喜欢那个地方。咱们浪迹天涯去,可不更为逍遥?」
「哼!说的轻巧!」赵麟君转头看着火光,许久才轻声道:「这些时日来我也想通了不少,这么争权夺利的实在没什么意思,我也厌倦了。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说别的,只这次逃离京城,如若没有身后偌大的天地教精英和势力做膀,我们怎么可能出的了京城?天地教的权利和责任,我一时半会儿……还割舍不下啊……」
我明白赵麟君的意思。这份基业他付出的太多,太久,就算不能达到顶峰,也万万割舍不下。更何况,那个地方还留有对另一个人的思念,赵麟君再洒脱,也无法真正能够忘却。
「那怎么说?太子也不是好惹的。明枪那个什么……暗箭那个什么……我就怕他跟我们玩阴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麟君翻了一个白眼,「我也知道不能小看太子。只是,不知如何才能逃脱他的眼目,悄悄上了天地教?」
我微微一沉吟。
「不如暂时别上天地教了。去少林。」
火堆突然啪的一闪,照亮了赵麟君的目光。「上少林?」
「是的。虽然天地教与名门正派水火不容,我却知道我师父对天地教并无交恶。他不禁深深敬佩我父亲,对你也是心怀慈悲。那三首偈语就是师父给我的,还说你本不是坏人,只是被情障蒙蔽了眼睛,才会倒行逆施,做下许多乖张的事情……」
赵麟君望着火光,许久无言。
「没想到……这个天底下,最了解我的人,却是我的敌人……」他幽幽叹道。
我胸中一阵情绪涌动,把他抱紧:「怎么会是你的敌人呢?明明……明明是我啊……」
他顺着我依偎着,声音似远忽近:「如此说来我们就上少林看看吧,我也想会会这个少林高僧……」
「却不知他出家前是做什么的,想来……或许也是一个情种……」
我心中一动,想到师父贵为一派掌门,却于世间痴情男女如此通情达理慈悲为怀,难道果然如同赵麟君所言,出家前原是……
夜静悄悄的,火光映照着我们的脸,无端的有些暧昧了。
「麟君,刚刚拾柴火的时候,我看见旁边有个特别漂亮的水潭……」
「……怎么……」
「你看,雪宸也睡着了,不如我们过去……」
「……你痔疮好了?明天骑马不疼了?」
「你……你看,我也顺了你好几次意思了,今天月那个什么什么,星那个什么什么……正是好好疼爱的时机,你也让我满足满足嘛……」
「等你下次猜骰子赢了我再说!」
「这……」
我哭丧着脸。
卑鄙!明明知道我是从不打妄语的,更不用说作弊了。居然回回猜骰子都出老千!卑鄙!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池塘在哪里?」
「这个……还是下次吧……明天还要骑马……」
赵麟君春水一般的目光在我脸上一转,我立马就忘记了自己的骨头有几斤几两。
「如此说来……只好我独自前往了……也好,这身子……原不该让世人眼睛给污了去……」
于是他走了。临走时还回头对我微微一笑,俊秀飞逸的眉配春风化雨的眼:「那个池塘是在这边么?」
风淡云轻,倾国倾城。
一盏茶。最多一盏茶的时间。
「我受不了了!」
我跳将起来,用八步赶蝉凌波微步的绝顶轻功向着那个池塘奔去。
于是上了少林。师父果然有两把刷子,居然第六感感觉到我们会来,亲自在门口接我们。
如此荣幸,看来不仅赵麟君有面子,连我这向来没脸的人,也有了几分面子。
只是……为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在叽里瓜拉的说着我完全不懂的话?没道理啊,这个是我的师父,那个是我的叔叔,没道理这两个人说话我还要带翻译吧!
(雪宸:主人……我真替你的文学水平汗颜……他们两个人打机锋呢……你也是佛门中人,怎么会听不懂……)
算了,反正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我就专专心心观察赵麟君的表情好了。嗯,看来他今天心情不错,一直是微带笑容的……嗯?皱眉头了?思考状?咦?顿悟状?啊?反唇相讥状?
随着赵麟君的表情变化,我的表情也是一惊一诈的,直不知师父都跟他说了什么,让他那么兴致勃勃的谈了这么久。我回头看看雪宸,脸上似乎也有悟出什么的表情。这么说师父说得话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了,那为什么我会听不懂呢?我其实也很聪明啊!
「那是因为我平时跟你说话,都要考虑用对三岁小儿说话的水平。」师父斜睨了我一眼,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呀!真是侮辱我的智慧!你还是不是我师父啊,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徒弟我就跟你没完!
赵麟君平静的看了我一眼:「岩嵩,少安毋躁。刚才的话并不难理解。只是你红尘方外人士,原不必懂。」
师父点点头,暗暗叹出一口气来:「赵施主真是聪明啊。只不知刚才一番互辩,可有感悟?」
「弟子茅塞顿开。」赵麟君尊敬的俯了俯身,「只可惜被大师关了15年却未曾听见教诲,实在遗憾啊。」
师父轻轻叹了一口气:「身在网中,如何能知。若不是我这徒儿已经化去你身上大多数的戾气,今天的一番话,只怕你也完全不能听进去。」
赵麟君沉默不言。许久,他看了我一眼。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朗声道:「方丈,今天赵麟君在此,代表天地教向少林寺立下誓言,只要我赵麟君活着一天,天地教与少林绝无纷争,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此言一出,连师父都不禁耸然动容,连忙起身道:「赵施主此言一出,实乃天下武林同道之福啊~~~」
师父这话一点没有夸张。天地教的武功套路其实就是少林的底子,只是走了速达的邪路,弄出些人吃人的事情来,历来被武林同宗所垢污。而其中反对最厉害的就是正宗的少林门派。所以天地教一直被正派人士称为「邪教」,这与少林寺的态度无不相关。只是少林武功传到师父这一代,却有了新的见解:「天下武功本一宗,稳扎稳打也罢,奇门速成也罢,根基牢固也罢,招式奇巧也罢,到了最后也是殊途同归,百川汇海。武功最正宗的根基应该是人品,而武功的最后级别是侠义,至于招数、门派、兵器、正邪之分,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于是,少林首先在武林纷争中退出,希望能够顿悟练武的真正境界。不想此刻武林同道却胁持了邪派第一大教天地教的教主夫人及少主上山,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控制天地教,让天地教永远对名门正派俯首称臣。少林本不想趟这趟混水,但也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化去天地教教徒的戾气,杜绝他们为非作歹的行为。只是……少林并没有想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局势,教主夫人及教主先后自刎于天下,天地教赵右使发疯血洗武林大会,为少林所擒关押15载……这中间少林与天地教的恩恩怨怨,纠缠数百年都没有停歇。
少林为名门正派执牛耳者,而天地教是所谓邪派的第一大教,这两家结成同盟,那正邪两派的纷争必然会减少很多,难怪师父会说「实乃天下武林同道之福啊」。
于是。
皆大欢喜。
之后我与赵麟君、雪宸二人又在少林寺多住了许多日。这一下,天下三大高手齐聚嵩山颠顶,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多年来在我心中压存的心事又翻将出来,三个人细细研过:天地教的武功为什么越往上越凶险,需要吸食同教的精血才能闯关?我身俱两派武功之首顶,时时感觉身体里的两股内力不像是对抗,倒像是互补。师父问过我的感觉,又问过赵麟君研习天地教武功的情景,大概猜出天地教武功因为根基不好,心法不够正,才容易走火入魔。为此,我们三人一同闭关,钻研天地教的武功套数。这一个月,在时间的浩瀚烟波里何其微小,却无疑是武学史上最值得一书的一笔!江湖何其浩大,却不知智慧的光芒就将从这小小的石室中破蛹而出!
五月初十。
黄历云:宜祭祀、出行;忌婚娶。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石室中,持续的发出沉闷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石块纷飞。
有三人,立于嵩山颠顶之间,仰天大笑,状如疯魔。其一人手中所握之手抄本,不日成名,轰动江湖。
没有人会想到,这畅快淋漓的一刻,会成为天下武林,数千年的传奇!
18、东宫剧变
经过这一个月的时间,江湖上搜捕赵麟君和赵岩嵩的风声小了很多。天地教密报传过来的消息是太子似乎被其它什么事情缠住,分身不得。不管是什么事情缠住了他,我都开心的很。于是果真「从从容容大摇大摆」的回了天地教总坛,同时,还把我们苦心孤诣研究出来的武功心法带上教土。一时间,天地振奋!人心如潮水般倾倒过来!
赵麟君多年经营,一直无法登的玉座,此时却几乎得到所有人的拥戴,成为天地教教主。这一刻心里的感慨,只怕全然无法对外人讲述。只有我,能从他那久久沉默的表情里,看出那极不平复的内心世界。
给我半年时间。
他的手指在我耳侧轻抚。
我就随你去做江边渔父。
我抓住他那只在轮廓上游弋的手。
你真舍得?
我反问他。
长长的叹息。
夜凉如水。
有什么舍不得的。
坐了这个位子,才知道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笑我窥视了它那么久。
现在却觉得坐在上面的感觉,如此孤独。
赵麟君这次是下了决心跟我归隐了,不过正应了他那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金盆洗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没想到这次惹祸的,却是我。
朝廷巨变,太子被废。一封密报冒死送到了天地教总坛,求我们去救太子逃脱。司徒容不提当年我给他的承诺,却知道我断然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书信还在我手中,与赵麟君对望一眼——虽然我已是这个时期江湖里的顶尖高手,但现在京城里局势,绝对不是靠一个人的武功就可以奠定胜负。自己行动一步也是艰难,还要带一个几乎无行动能力的太子逃脱,就算我智谋无双,功盖天下,也未必能拍着胸脯说定能逃出生天。
我看着赵麟君,赵麟君看着我,我们俩都许久没有说话。
「我去救太子和司徒容,你在京城外接应我。」
很简短的一句话,却似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赵麟君久久的看着我,良久,才缓缓的点点头。
那一颔首,似乎,也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教主!主公!不能啊!」
雪宸真的急了,他不顾身份的喊了起来:「京城里的局势紧急危险,主公怎能一人前往?」
就是因为紧张危险,所以才想一人前往——
我专注的看着赵麟君。他懂的,他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跟我一起潜进去的原因。
「我会派天地教的人在里面尽量接应。」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雪宸的叫喊,他看似平静的这样说着。而我,却听出那语气里极不平静的东西。
然后他淡淡的扫了雪宸一眼,冷声道:「雪宸,你也不许私自跑去,随我在京城外面守卫。」
雪宸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不,我要随主公进城!如果教主不让我去,我就从现在开始,不再是天地教的教徒!」
「如果你非要跟他去的话,我就在此刻,先杀了你!」
赵麟君衣袖膨胀而起,指尖运满真气,杀气一瞬间盈满天地!
「你还不明白吗!一人跟他去,就多一份拖累!你认为你家主公会扔下你独自逃脱吗?你要去,是想帮他!还是害他!」
雪宸的眼泪,一瞬间盈满了眼眶。
他不若麟君知我,所以,此刻才算明白,我为何宁愿孤身前往。
「谢你知我。」我微微一笑,轻淡的避过赵麟君的锋芒,化去他的戾气,「我原本就不想拖累任何人,所以,你们只要在城外等我的消息就好。我会回来的。」
赵麟君看着我,泪光在闪动。
「希望你记得今天你说的话。」
「注定不能改变的事情,就莫要去强求。」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站在城门外同赵麟君、雪宸等人告别。
这些天来,麟君一直在一个固定的距离外,那清淡的目光仿佛又回到了他心结未解之时。我知道他怕我留有顾及,牵挂与他,所以故意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是,他不知道,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注定不归,此刻我也希望能够把他拥在怀里,将我的心意,都传达过去。
此刻,他的衣襟在夜风里舞作碎翼,他的身影在月光里立如孤柳。
等着我。
三个字仿佛承诺般从口角溢出,竟完全不受控制一般。他自月下看着我,表情模糊不清。
教主,您真的决定就让主公一人独自前往?!
雪宸哭泣一般的低吼在寒风中碎成血滴。
没有什么决定下不了的。
他淡淡的说道。银发如丝般肆虐。
他若回来,我陪着。
他若回不来,我也左右陪着。
就是了。
我的泪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我的身影在街巷间如夜行的鹰,与兽。
我一定能回去的!
唇下的银牙几乎咬出血来。
给我三天时间,我随你去做江边渔父!!!
潜进去的过程我不想详诉了,以前去过一次东宫,似乎不能困难(当然,那时我的武功已经妙绝天下了),而这次,真犹如龙潭虎穴一般,就连我如此胆大之人,也惊的一身一身俱是冷汗。
尤其是,当我发现接应的司徒容,并没有出现。而随后我去的那确定的地点,并没有太子。
「虽然外界盛传太子是被圈禁,但也不可全信。太子一向与江湖势力交从过密,朝廷一定防着江湖人士来营救,一夜一换地点,也是有的。」
耳边似乎还留着赵麟君的细细叮咛。我站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思考这个问题。
没想到这么一思考,倒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响。
一种……游丝般的……呻吟声……
这个寝宫里冷似铁,怎么还有人声?
我耳力极好,此刻运了真气去听,立刻就发现这个声音来自御塌旁边的案桌下方。
费了一番功夫才发现机关所在,我缓缓的移动那本兵略,案桌下面传出吱呀门打开的声音。
「什么人……」
下面的人呼喝了一声,而他的声音刚刚起了个头,我游龙一般的身体已经滑了进去,擒住了那个声音的由来。
所谓艺高人胆大,此刻我也无法估计下面究竟什么形势,只好先擒住一个人再说。
所谓手动比眼快,这一生我用的不多,这一次出手,竟如鱼得水的顺利。
而当我适应了暗室里那明亮的灯光,这才发现,原来这边,竟是这样的景象!!!
虽然是个隐蔽的暗室,但房间内的布置却非常奢华。四周的灯光把这个房间照得亮如明昼。这个房间里最醒目的家具就是一张床,一张用来颠龙倒凤的大床。而此刻,这张床上寝具凌乱无比,一看就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好事。而最让我惊怒无比的是——
我反身就给了擒住那人一个耳光,他哇的吐出一口血来,混着4颗牙齿。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真正杀过一个人,而现在我是如此的想立毙了面前这人,这种如火般的念头狂热的烧晕了我的大脑,让我几乎要立刻下手。
「靳护卫,你居然这么对自己的主公,你还是人吗……」
我抓住他的手都在发抖。
靳护卫似乎刚刚从事故的变化中清醒过来,他愤怒的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气得几乎发狂,立刻就要下杀手毙他。这个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岩嵩,你且慢下手,我有几句话要说……」
他闭了闭眼睛,似乎要匀出一些力气来说话。然后他睁眼看我,虚弱道:「你能先把我解下来吗?我将……感激不尽……」
我几乎不忍看他。点了靳护卫浑身十八道大穴,确定他完全无法自逃后。我背转身,脱去外衣向后抛去。然后,听见他在身后说:「谢谢你。」
我走过去帮他把床头的束缚解开。此间,两道杀人的目光如影随形的跟在背后,但我完全没有理会。
太子勉力自己穿上中衣,倚在我肩头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看向靳护卫:「我知你心意,今天会变成这样的局面,也怪我……」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又道,「不过我也须让你知道,我知你的心意,但却从未对你有半分感情,所以,你跟司徒容,不一样。」
靳护卫眼中杀人的目光渐渐的弱了,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太子,嘴角源源不断的渗出血来。
在这说话的当头,我将手掌轻轻按在太子的背上,把内力输了进去。同时,我也越来越惊怒——这段时间到底他们对他做了什么?竟生生的把一个活人给掏空了,现在仿佛只剩一口气,一具躯干一样,几乎没有生存的希望了。
太子感受到我的真气,呼吸上渐渐平稳,气色上好了很多,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平日里那如剑似芒的目光温柔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他轻轻笑了,是真正的笑容。
「谢谢你。不过,没有用了。」
「莫说那个人对我的折磨已经把我掏空了,就算他们递进来的饭菜,也绝不允许我活着逃出这个地狱,关于此节,我早就不存什么奢望了。」
听闻这些话,靳护卫眼中突然流出血来,原来是眼角骤裂:「飞逸!」他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十八道大穴里面包括哑穴,他这般硬冲开穴位,已不能活了。
太子一边喘息着一边冷笑:「我就是要你知道这一点,才不让你刚才死。你自以为那饭菜中下的全是春药,可不知那混在里面的,还有皇家的毒药。大皇子答应你的事情可信么?他本来就不若我活,你不过是借刀杀人的工具罢了。」
「还有,我的名字本不是你可以叫的。就算我死了,也不愿意自己的名字从你的口中出来。」太子伏在我胸口,淡淡的看着他。目光里空白一片,连仇恨都懒得给予。
靳护卫眼中忽然流出大量的血来……也许那是混着血的泪……他用一种断断续续、而又斩钉截铁的声音道:「来世,我还给你当护卫……给你……当牛作马……」
他的身体慢慢的歪倒下去,嘴里似乎还念着什么。
「你唱歌真好听……第一次听就迷住了……可惜你十五岁后就……好想……好想再听你……唱一次……」
如果,注定陷落的事情,还想再来一次吗?
弥留之计,靳护卫似乎又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再温煦的阳光似乎也无法照亮他冰冷的眼眸,再温柔的春风似乎也不能抚平他坚硬的内心。而这个时候一曲悠扬的歌声远远的传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时,一个白衣少年分花抚柳而来,脸上是浅浅的笑容。那个笑容,比日更炎!比风更烈!瞬间就融化了心中的冷硬,撩动了心底最深处的涟漪。
那少年似乎颇意外他的出现,脸上出现恼怒而又羞涩的表情。大概自己脸上的冷漠唬住了他,他咬咬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而那怨恨的一眼,仿佛定了终身一般,就此沉沦,永劫不复。
「为什么……你不再唱歌了呢……」
意识消失的那一刻靳护卫还在想着这个问题。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再看那人一眼,再与他说说话。可是……已经不能了。黑暗笼罩了他,自己想说的话,已经不能够让他听见了。
望着欺凌自己的那个人倒毙在面前,太子眼中出现狠毒而又悲怜的表情。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要我死后他才明白。没想到,还是他先走一步。上天,真像在开玩笑。」
那可笑又可叹的表情挂在他苍白的脸上,竟分外的动人。
真的是不能活了吗?
于近处看着他的面孔,才知道原来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年轻英俊,好像画儿上的人物。
「飞逸……」我轻声叫他的名字,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叫他的名字,没想到上天跟所有的人,都开了玩笑。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那张集中了权势和美貌的面孔像昙花一样露出温柔的婉约来,百花为之凋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岩嵩,带我走好吗?」他轻声在我怀里这样说着。
「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
「永远永远,都不想再看见这个地方……」
终于。
他闭着的眼睛里渗出细细的泪珠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脆弱。
看见。
这个,曾经权倾天下人的,泪水。
19、千钧一发
又给太子续了一些真气,然后抱住他,开始漫长的逃亡。
说真的我对逃出生天一点幻想没有,太子的伤和现在的局势让我没有一点把握——我刻意的不去想赵麟君,手足间冰凉一片。
刚要出东宫,隐隐约约看见前面立着一个人,惊得我几乎要脱手——还好他先说话了,是司徒容。
「赵岩嵩先生,是你么?」
声音不大,刚好我能听见。看样子他在这里站了许久了,只是——不知为何应该跟我接头的他,现在才出来。
我完全不敢信任任何人,带着太子在门后藏着,手掌已经迅速凝聚了真气。
他的声音又幽幽的飘来:「我知道是你们。太子的宫里有股奇香,我……最熟悉不过……你们不用怕我,我是来接应的,还请信任。」
太子冷哼一声,低声道:「司徒容,你还有脸来见我。你不是我的亲信吗?为何我势力一倒,你就转投大皇子门下,他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如此对我!」
「我没有背叛你。」他的声音依然幽幽的,仿佛烟云缥缈,「的确,你一倒,大皇子就来找我,让我归顺于他。他看中了我的才,而我看中了他的庇荫。如果不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才可以救你,你若当时死了,我自然随你而去,可是你这样……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保存救你的实力……」
我心中一颤,捏了捏太子的手掌,用「传音入密」道:「的确是司徒容书信让我来救你的,你且等等,我问两句。」
「司徒容,我是赵岩嵩,你本来与我约好接应的,为何现在才出现?」
「因为,我根本就不想踏进这个东宫啊……」
太子死死的抓住我的手,几乎抠出血来。
「那你现在的意思……」
「你以为你们这样,能逃出京城吗?我带了药过来,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药,是天下接骨续筋的好药,针,是天下第一圣手的妙术。
一盏茶功夫,太子已经能如同一个常人一样,行走无异,只是功力不可恢复,而毒也不能全解。不过这样也够了,等我带他逃出去,自然寻得天下第一名医,为他疗伤,救他性命。
只是,致始致终太子都不若看他一眼。
司徒容倒也不已为许。他细心帮太子疗了会儿伤,然后从自己身上取出一个令牌:「我派了人在外面接应,你们出去,对他们亮出令牌,自然会有马车来接送。车上衣服都准备好了,你们换了装再走……这个令牌千万别弄丢了,太和门那边还要用,至于怎么走……太子知道,不必我多言,你们速速离去吧。」
太和门!
我迅速抓住司徒容的手:「赵麟君,还有天地教的部下都在城外接应,你有没有办法提前通知他们,他们在东华门。」
司徒容的眼睛像夜里的星星一样明亮的看着我:「赵教主来了?那这个计划成功的机会就更大了!我一定尽量通知他们!你们走吧!」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情不自禁的问道。
「我……」司徒容忽然低下头,当他再抬起来的时候,泪光在眼中莹然,「我是一个罪人,就让上天来惩罚我吧。」
于是按照司徒容的安排,接应,换装,悄悄离去。一路上,我都没问太子,为何司徒容自称是一个罪人。
太子完全不说话,他一直冰冷着一张脸,冷酷沿着脉搏弥漫。
我知道他对司徒容依然怀疑,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一切等到出去以后再说。
这样的夜似乎出奇的冷。一路上碰到一些巡夜的士兵,都被司徒容给的小小的令牌挡了回去。我看了太子一眼,意思是「你看他是真的打算救我们的」,可是太子的目光依然冰冷,他默不作声的回避了我的目光,眼睛微闭。
就这样,我们顺利的来到太和门附近。
也。
就仅仅来到这里而已。
仿佛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大队的人马从后面,两侧涌了过来,没有灯火,只有如豹般的行动力,还有刀剑尖上冷酷的寒光。
我们被静静的包围在中间。马惊吓的嘶叫了一声——仅一声而已,就被斩断了声音。
太子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脸上露出冷笑来。
他的脸,纸一般苍白。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如细丝般传了进来。
「太子殿下,赵岩嵩,别来无恙吧。」
孟湘臣。
我跳下车,默默的看着那些静静待命的士兵潮水一般朝两侧退开。
「赵岩嵩,别来无恙?」
从众士兵后面缓缓骑过一匹马来。孟湘臣雍容华贵的坐在马上,自高处俯望着我。
原来是他的伏兵,那我这跟头还算栽的物有所值。
居然这个时候我还能嬉皮笑脸,连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我自然有恙。你看不出来吗?不然放我走如何?」
他面无表情而又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你,和他,都必须留下。」
他?他是谁?你为何要隐瞒?
我懒懒的一笑:「月黑风高杀人夜。静静包围的部队,接近城门的斩杀地点。孟湘臣你的好计谋,是打算在这里毁尸灭迹吗?」
他微微欠了欠身子,重新用了「传音入密」:「赵岩嵩,你知道你决计跑不出去的。我给你个机会,你若不抵挡,我自然不会伤你。可是太子,我志在必得,你还是让我拿了他吧。」
哼!现在想起来用「传音入密」,难道真有不可告人的勾当?我笑着,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我若是不肯呢?」
孟湘臣脸上微微一变。
「你不敢说,那还是让我来说吧。其实你早就有心除去太子,只是没有口实。于是故意派司徒容联系我来救,又给了我好多机会让我逃走,就是为了制造太子离宫逃跑的口实,然后你再在这边以逸待劳,等着捉我们归案——孟湘臣,你的部队,可否知道车里究竟何人?」
我故意大声将一切都说出来,赌的是孟湘臣还未能全然控制兵力——可是大大出乎我意外的是,整个部队依然静悄悄的,仿佛一切——大局在握。
孟湘臣叹了一口气。
「你……居然不知……」他抛过一样东西来,落在地上。
「司徒容始终是你们的人,可惜你们到现在都不信任他,可悲。可叹。」他那充满悲怜的目光落在那个首级上,柔声道:「司徒容,当初你若归顺了大皇子该有多好?可惜啊可惜,你终究是不愿这么做,枉费了一条性命。不过也好,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将太子引到这里来,倒是你帮了我,我虽然割你首级,但事后必为你大葬,你……安心的去吧……」
「住口!」我惊怒的几乎咆哮起来!「我烦透你假惺惺的做派!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孟湘臣脸上挂满了寒霜,他冷冷的抬起眼睛,落在我身上:「我要做的事情,需得你通过吗?」
然后,一个细细的声音又钻了进来:「赵岩嵩啊赵岩嵩,你始终没有信过司徒容的忠诚,也始终没有……信过我的心意……」
一时间电光石闪的,所有的症结我都想通了。
孟湘臣和大皇子早就有心杀太子,斩草除根,只是没有找到方法。给靳护卫的毒药是一招缓手,虽有密杀的企图,但主要是怕太子突然跑掉,而吸收司徒容入伙才是重心,为的是引外面的人来救太子,然后再以「太子密谋出京,乱战中误杀」为借口冠冕堂皇的斩杀太子。我今天晚上入宫时虽然遇到种种困难,但不过是为了减少我的疑心,事实上东宫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就有问题——他们不是没有准备,而是准备太好了,就等我把太子救出宫去。可怜司徒容还以为自己安排的好,引我们来到此处,其实孟湘臣和大皇子早就埋伏好,就等着瓮中捉鳖。只可惜孟湘臣没想到前来营救的人是我——他想救我,又必须杀太子,才不停用传音入密的方式同我说话,希望能悄悄的毙了太子。没想到我全都声张出来,这一招棋,可算是毁了他的用心良苦。
只是,这样的用心良苦,我担当不起。
孟湘臣寒着一张脸,缓缓的,举起了手臂。
生死性命,系于一线。
「孟湘臣,你若不介意给他们陪葬的话,尽管下令好了。」
正当着一触即发的时候,一个仿佛调笑般的声音轻轻巧巧的从远处传了过来,平平的递到众人的耳朵里。
任孟湘臣再波澜不惊,此刻脸上也微微变色。他抬起头,目光冷电一般射了出去。
「赵麟君?」
果然,太和门的城楼上,已经全然围满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士,而赵麟君那飘飘若仙的身影,就在城门的正上方矗立着,宽而厚的披风飞洒似旗帜!
我心中一宽,他还是赶到了。
那个仿佛调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孟湘臣,你算无遗算,可算到了我今天也来?」
孟湘臣立于马上,缓缓道:「我的确不知道,司徒容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你的。」
「他没来得及。」赵麟君顿了顿,似乎有些叹息的样子,「不过他也早防到了今天,当初送到天地教的信,原本就是两封。原本的用意就是希望我以天地教的势力城外接应。别说这太和门,京城四处的门我们都有教徒接应着,城内也有……只可惜我的人终究没有救的了他……」
孟湘臣越听,脸上越是冷酷。他一仰头,朗声道:「赵麟君,你的能力我佩服,可是,你在城楼上,我在这里,我要杀这两人,你有方法阻止吗?」
赵麟君微微一笑:「我没有。」
「可是,我有信心,让你陪葬。」
他的手臂轻轻一抬,四周都亮起火光。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全部都对准了下面的兵马。
「天地教的毒火箭,要不要尝一尝?」他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可笑!」孟湘臣一提马缰,「我与你交手多时,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毒火箭的事情?你不用这招来唬我!」
「天地教的底细,你真的摸得一清二楚吗?」赵麟君淡淡道,然后他抬手一抄,仿佛蝴蝶飘过——拿过旁边护卫手中的弩箭,不待众人反应就一箭射了出去。
他的臂力再加上弩箭的强势,被射之人避无可避,应声而倒,瞬间就毒发身亡。
孟湘臣的脸色,几乎也是青了。
「你还要我再试试吗!」赵麟君眼中寒光一过,双臂一抬,目标已经对准了孟湘臣。
那种烈烈的气势,仿佛已经烧到了对方的面前!
「你……真的敢射吗?」
孟湘臣也不是简单货色,他微微一笑:「如果,我非不让他们离开呢?」他缓缓自怀中掏出暗器,「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弩箭快,还是我的袖箭快。」他的眼睛,瞬也不瞬的望着那辆马车。
「那,就要看是你的武功高,还是我的武功高了。」
一转眼,我已经欺身到孟湘臣马下,只要指尖一动,就可以封住他全身十八道大穴。
20、一刀两断
孟湘臣浑身僵硬,他目视着前方,动也不动。
「赵岩嵩,你果真要跟我翻脸吗?」
我本来是个随意的人,也很喜欢用随意的方法来处理难题。但这一次,我很认真的告诉他:「这是你逼我的。」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好。」
只见一阵冷光袭来,孟湘臣手中的袖箭没有射向马车,而是先一步向我奔来。我手指轮弹,把这些暗器纷纷拨掉以后,孟湘臣的身影便从马上弹射起来,化为一道电光向我扑来。
别人还来不及反应,我们俩已经翻翻滚滚的打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跟大师兄正式的交手。
也是。最后一次。
电光石火间,大师兄那张俊秀的面孔不止一次在毫寸间闪过,我几乎能看清他眼中深冷的目光,和唇角紧紧抿住的冷酷。他真的是我的大师兄吗?为何?是如此陌生的感觉?
一个是在南山顶上一遍遍打拳的他,一个是在颠顶上运筹帷幄的他……一个是经堂里含笑推醒昏昏欲睡小师弟的他,一个是大皇子前意气风发的他……一个是彬彬有礼除恶扬善的他,一个是心机叵测助纣为虐的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是昔日的大师兄?还是今日的孟湘臣?
我心如刀绞,手下却越发的果断凶狠。
不多时。孟湘臣落败,我的掌缘,就切在他修长梗直的颈侧,而他眼中惊异的目光,仿佛一直直视到我的心底。
上一次赵麟君与他颠顶对决,我们三人的实力排序是孟湘臣——赵麟君——我,而这一次,我们三人的实力排序已变成我——赵麟君——孟湘臣。孟湘臣想不到我的武功居然有那么高。
他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而我想不到的事情只有一件:原来,终有一日,我会将大师兄传给我的武功,反噬于他。
我长叹一声:「孟湘臣,你输了。放我们走,我不杀你。」
他没有说话,眼睛里深幽似潭水。
知他绝不认输,我运了口真气,声音如波浪翻翻滚滚的送了出去:「大皇子,我知道你在附近,如果今天不让我们安全离开的话,你这手下爱将,必将惨死此地。」
过不多会儿,一个将士模样的人走过来对我们说:「大皇子有令,放赵岩嵩出城,孟盟主不可阻挡。」
我点点头:「孟盟主,这下,你应该放我们走了吧?」
他那双刚烈如鹰的眼睛终于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孟湘臣恭送诸位离城。」
不急不徐。字字千金。
可我还是不放心,一句「得罪了」,随即用另一只手点了他周身十八道大穴。然后再用鬼魅般的身影飘开,拉着马车,一步,一步,倒退着出城。
赵麟君的人马依然在城楼上严防密守,所有的火毒箭依然紧紧瞄准下方孟湘臣的兵马。
我和孟湘臣的距离,在一步一步的拉大,拉大,拉大——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太多,我不明白的东西。
「赵岩嵩,下一次我们再见面,就是敌人了。」
虽然说着这些绝情的话,但是孟湘臣的声音出奇的柔和,柔和到,以为回到了幽幽南山。
我努力压住眉间心头一股凄然,笑道:「那我只好以后都不要见你了。因为,我还是不想跟你打。」
他缓缓的点点头,像是下了一个重重的承诺一般:「那我们就永不相见好了。」
决裂般的。永远。
然后,他又用那种轻柔的,腼腆的,彬彬有礼的声音道:「太子殿下,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鄙人许久未见好友靳远锋,请阁下带话于他,他的心愿,我帮他促成了,请他一路走好……」
不好。
我自然知道孟湘臣此时说这话的意思,但话已经说出口不能再收回了,我只好急忙带着马车赶快出城。城门外就有天地教的人来接应,让我稍稍心安了一些。而当我准备带太子换乘离去的时候,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我那正在掀开布帘的手。
「让我……在这里呆一会儿……」
那只手,用几乎把我的手捏肿的力量,在强调着这样的意思。
我默默的放下布帘,驱车前进。不一会儿赵麟君赶来,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我只是冲马车嘟嘟嘴,摇了摇头——他立刻明白了。
他驱马走上来,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接过我的马缰,示意我进马车里看一眼。
正有此意。外面有他照料,再大的事情也放心让他顶着——我翻身进了车内。
太子歪歪倒倒的扬面躺在马车里,面如金纸。
深夜。废弃的夫子庙。
天地教的重兵在庙外把守和潜伏着,庙内只能听见太子那极不平稳而又逐渐微弱的呼吸。
赵麟君的手指从太子的腕部默默的退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
他握住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下:「我现在出去安排看守,你跟他话别吧。」
我死死的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掉落出来。
对太子的情感太复杂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挺过他的弥留之际。
赵麟君,你为什么不愿陪着我呢?生死离别的场面,我太想逃。
可是他摇摇头,果断的把自己的手从我的手掌中抽离,看了我一眼,就出去了。
现在,夫子庙里,就只剩伤痛欲绝的我,还有奄奄一息的太子。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拼命把真气往太子的体内输送。我不若看见他这般形象,我要他睁开眼,对着我,露出他那目空一切,尊贵华丽的笑容。
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的神明仿佛清醒了一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手势,我连忙抬起他的上身,让他依靠在我身上,手掌依然在他背心上游弋,传送真气给他。
他摇摇头,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道:「赵岩嵩,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没关系的。我要你活着……我救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活着……你一定要活着!」我的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他的胳膊,力量大的几乎把他的胳膊捏断。
「不,你错了。是我让你救……不是,你要我活……我永远都是主导,永远都是……」他脸上露出一个凄惨的不得了的笑容,含情的眼睛似明非明的微微张着,「只是我不想死在那个地方,才让你把我救出来的。其实我根本不想活,不用孟湘臣提醒我也不想活,你知道的……」
这句话刚刚赵麟君就已经用眼神表达了,可是我不信!我不信!
「你为什么要去听孟湘臣的话!你死了他就会放过你吗?你必须活着,活着向他们报仇!」
他微微一笑,眼泪滚滚而下:「到了此刻,我都想通了,你怎么会想不通呢?我争权夺势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被权利给反噬了,如此看来,以前的固执,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没有说话。这正是我一直以来心中固有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会毁了怀中的人。
「那,如果我固执的要你活着呢?」
我缓缓的,咬牙切齿的说着这样的话,连自己都不十分明白,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然而,太子的眼中忽然一亮,就像回光返照一般,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赵岩嵩,我快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安安静静的听我说几句话?」
我点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笑了笑,眼角两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赵岩嵩,我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却没有想到最后帮我的人却是你……以前我对不起你的事情,还请你都忘记了吧……」
我点点头。
「司徒容……和靳远锋,是我的左膀右臂,我控制他们的方式,除了权利还有……还有别的。对靳远锋的反噬,我没有想到,但是司徒容,却是我对不起他……」他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道,「他放你走,又背叛我,我却……我却没有真正怨过他……真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道:「司徒容知道的,他泉下有知,是知道的。」
太子点点头,含泪笑道:「是啊,我很快就要追上他了……我会告诉他的……我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怨过他……」
他的手似乎没什么力气了,生命的光也渐渐从眼中消散。我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颤抖着。
岩嵩。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我想你叫我的名字。
好多年了,都没有人真正叫过我的名字,自母亲忧愁死去以后,就没有人叫过了。
你的声音真凄凉,忍不住勾出我的眼泪来。可是我想笑啊,却被你搞成这样。
你真不懂事。
岩嵩。
你知道吗?
我多想只是拥有这个名字的普通人,而不是你们口中的太子……太子……
你的泪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想起了春天的阳光雨。
我还想起了很多,慈母……严父……嬉闹的兄弟……懵懂的年纪……
我唱歌很好听,你知道吗?以前,我常常唱歌的……
飞逸。来。给父母唱一曲歌谣。
母亲笑着,是那么的好看。
好。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尾声
那一天,太子飞逸就这样微笑着,流着泪,静静的死在我怀里了。
我要过了很久才能确定他真的去了。
因为他的笑容如此栩栩如生——让我感觉,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毫无心机的笑过了。
我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只好一直低唤着他的名字,希望他在渡黄泉,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之时,都能够听见,这个世界,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一个人荣耀了一生,最后也不过只剩下一个名字而已。
一个人荣耀了一生,最后也不过只剩下一个名字而已……
一个人荣耀了一生,最后也不过只剩下一个名字而已…………
当我走出夫子庙的时候,心里是空荡荡一片不知身在何处,眼前也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个人,那个人回视的目光仿佛透过整个浓雾看着我,他的影像清晰到不落一丝头发,他的身影在视野里被放大成天与地的永远。
自此,胸中翻翻滚滚的郁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我仰天长啸,似龙吟,如虎吼,干云裂帛般直达天际,滚滚溶入满天惊电乌云中!
江湖志传:
江湖公认第一高手赵岩嵩夜战武林盟主孟湘臣,百招内得胜,一战成名。然,翌日,有江湖人称,见其立于狂风暴雨中仰天长啸,状如疯魔。此后,其人不知所踪。
朝廷史说:
因太子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帝怒,废之,立大皇子为储。然,传太子冤屈,不得昭,星夜逃出宫门,行踪不明。后帝甚悔逼走太子,骨肉分离,着大皇子寻之。大皇子多次寻其不得,三年后竟郁郁而终。自此,太子是否在世,成为史上一段谜案,不得破。
一日。风和日丽,阳光普照。
「春困秋乏夏打盹」,我正坐在河堤上,十分恣意的——打盹。
听风辨器——我于憨憨睡梦中忽然感到一股劲风自左手而来,连忙一闪。好险,好险,又躲过某人不知名谓的暗袭一次。
于是好梦已醒,我连忙装出一副专心的样子——钓鱼。
某人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全然不若刚才用石子偷袭我的卑鄙嘴脸),在旁边施施然的蹲了下来,过了好半天,才懒洋洋的问了一句:「你钓了几条鱼了?」
冷汗一颗,一颗,在我背上凝聚。
「这个……这个鱼好像都变聪明了,说什么就是不上钩……」我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事不关己的看天。
「哼!」
每次他「哼」我都预感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果然,他提溜着我的钓线往上一提——只见下面空荡荡的,连鱼饵带鱼钩,都不见了。
「哇哇哇!你们这群恶鱼!吃了我的鱼饵就算了,怎么还可以带走我的鱼钩呢?你们知不知道,我已经买了好几次新鱼钩了,你们怎么这么没道德啊!」我跳将起来,忍不住对着河水破口大骂。
「我看,连鱼都知道,你丢了好几次鱼钩了。」旁边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晴朗的天空仿佛也为之一暗。
我立马陪上笑脸说:「麟君,你别生气嘛……其实我也觉得钓鱼这个职业……好像不是很适合我……我坐在这里一盏茶……就忍不住睡着了……」
赵麟君单眉一挑:「那什么活路适合你?你说?不然,你还回去照看店铺去?」
这个……这个……
「我不是不想看着……但是……但是……我怕给大家惹麻烦嘛……」
「我宁愿你被人看着闹笑话也不愿你被鱼笑话。」他不理睬我的分辩,拉着我的袖子就往回走。我理亏,又不敢惹他的气头,于是只好乖乖的跟着走——他要是拉我上刑场,估计我也糊里糊涂就上了。
然而,他又忽的转过身,在我耳边极近处说道:「说,赵氏家规第一条是什么?」
我很想装没听见,可是看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也只好可怜兮兮的说:「赵氏家规第一条:犯错者,必受罚。犯低级错误者,受重罚。」
「很好。」他冲我点点头,忽然心情就好了起来,拉着我继续走。
他心情倒是好了!可我的心情很不好了!!
我拽住他,可怜的不得了:「麟君,没钓上鱼来不算什么错误吧?你能不能高抬贵手……」
他静静的看着我,五根漂亮的手指头在我眼前晃悠。
我一阵眩晕:「五五五……五天?」
他点点头:「上次你犯的错还有点水平,罚你三天。我看你挺能耐的,过后也没什么事。这次重罚,就五天好了。看看情况,以后再加。」
我欲哭无泪。这个人怎么老而弭坚啊??给他做五天,我会死掉的!!!!!!
我一定要劝阻他这个可怕的思想和倾向,我一定要劝阻……我一定要劝阻……「哎呀!」我叫了一声,非常不满的看着赵麟君拽了我一缕头发下来。
他将发丝自唇边细细捋过,唇角露出一丝妖娆的笑容来:「你的滋味真好,让我无法放弃啊……」
他的那个笑……那个目光……那个语气……
我已经忘记了刚刚想干什么,又一次被他拉着走。迷迷糊糊中只能想到「他高兴怎么就怎么吧拉我上刑场我也认了……」浑然忘记了今天晚上将降临的……可怕……惩罚……
于是回了店铺,远远的就看见雪宸一个人忙碌的身影。他看见我们,冲我们使了一个眼色——有状况!我们俩悄无声息的躲进了后堂。
再一会儿出来,一个是嬉皮笑脸的掌柜,一个是面无表情的管帐。形容身材,都已大变。
这话又要说回来了。
那日太子身死,我跟赵麟君烧化了他的遗体后,悄悄带到他母亲的身边葬了。但对外仍然放出太子还活着的消息,不让大皇子和孟湘臣安身立命。孟湘臣不信太子未死,还无大恙,那大皇子日日怕我们回去找他算帐,竟三年内郁郁而终,可谓大快人心。
而我们并没有找孟湘臣算帐,不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旧情,而是因为——自那一日后,我跟赵麟君都决意退出江湖了。
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和赵麟君正是从太子身上看到这个事实,才决定立刻离去。再不用那江湖手段,去试图解决这天下纷纷扰扰永无了结的事端……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来到这南山脚下,带着人皮面具过起隐姓埋名的生活。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店铺,一方面为过往的行人提供食宿,一方面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也算十分惬意。
南山脚下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众多,也多在我们的客栈中饮酒住宿,阔谈天下大事。我和赵麟君以化外之身看他们高谈什么功名吏禄,雄心抱负,也觉得十分有趣。日子久了,竟有点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而我上面提到的某次过错,正是出在这个小小的店铺里。
一日。两群互敌的江湖人在酒肆里吵将起来,眼看就是一场混战。本来对于这种局面,我们一直的态度都是——随便他们怎么打都不管。但那天的事情的确比较诡异:他们争吵的理由却是为了一个女人。
诡异就在于这个女人还自称是我的弟子。两派人马为了娶她,不惜用我的酒肆做陪葬。
我左看右看那个女人,的确不认识。怕自己老眼昏花丧失记忆,还专门向麟君雪宸求证。结果就是收获赵麟君一记最刻薄的目光——好吧,还好是弟子不是老婆,不然我就算跳进黄河……也要被他修理了……
两派人马后来就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我坐在柜台里假装惊恐的看好戏——没想到这一看那个气哦~打的烂也就算了,没见过这么烂的~简直有辱观赏性。我的那个女弟子倒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两拨人为她场场过招,一脸的坦然加傲气。我瞧着越发好奇,于是假装走过去给她添茶,顺便试了一下她的武功——跟雪宸都很有距离啊……我失望的转身回去,却没想到那个女人惊惧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背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女人武功虽然很一般,但是脑子还好用,她说了一句「这酒肆中有高人」,就挑唆着两派人马来攻击我,我招谁惹谁了?可是两派人马都画下道子,要跟我比划比划。
一派自报门派是黄山派的,一派是南海派的——原来都是江湖10大门派中的好手。我十分纳闷的回头又看了一眼麟君,现在正派的武功都这么不济了?
我向他们保证,随便打,我不管,店子砸了不用赔。可是人家不听我的,他们更喜欢听美女的。
看来是躲不过了。我想了想,就说:「你们一起上吧。」
这不是我托大,我暂时还不想别人知道我在这里。群殴不容易看出来武功招式,我还想继续过隐士生活。
于是大家愤怒异常,想把我大卸十八块以震门威。可是他们忘记了两点:群殴中就算把我杀了,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第二点是,他们根本不可能能杀我,再多一倍人力都没用。
于是,我十招之内制服了这两群人。顺便好心弹弹他们身上的灰,告诉他们如果想活命今天的事情就什么也不要说。然后顺便告诉那个女人,她要是再敢用赵岩嵩弟子的称号招摇撞骗,我会让她死的很难看。
因为我真的不会狠,所以我在家说话一向没有什么权威性。不过这一次看来蛮有效果的,让我很是得意了两天。可惜没两天反效果就出来了,酒肆里面目光不善的人越来越多,而且直接都是冲着柜台来的,看得我直发毛。赵麟君那个气哦~在床上搞定了我三天后,发配我上河边钓鱼去,当然,这也是「打消那些武林中人找你比试的念头「的权宜之计。
而今天,雪宸冲我们一使眼色,我们就知道酒肆里又来了大人物,连忙换了装,猥猥琐琐的走出来。
抬眼一看,窗边自斟自饮的,却是孟湘臣。
他还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连举杯喝酒的动作都仿佛做戏般完美无缺。我跟赵麟君互看了一眼,眼中都不禁出现忧郁的神色。
店里的空气,似乎都有些异样了。
说天下第一高手赵岩嵩长什么样子,江湖中十个有九个说不知道。但江湖中十个人有九个都知道孟湘臣长什么样子。酒肆里有孟湘臣华丽的光芒压阵,那群武林人士也不敢有所放肆,都静静的等待着,看什么事情会发生。
孟湘臣一边饮酒,一边对身边的随从说:「你们知道吗?我以前是南山少林寺的,这一次在山下喝酒,也算回家一趟了。」
随从附声道:「大人,为何不上山去,与师门一叙往事?」
他摇摇头:「走了,就莫要回头。回头伤心事太多,生生把人折杀。我还不如在自家的酒肆里遥敬一杯浊酒,以谢师门。」说着,他果然端起一杯酒,拜三拜,十分慎重的倒在了地上。
我和赵麟君对望了一眼,都不明白孟湘臣此举何意——我们开的店铺,什么时候又成了他的「自家」?
那随从仿佛串好了台词般,立马说道:「大人,您这一去,怕是店铺也管不上了,不如典当给别人,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他摇摇头说:「管不了就给朋友管。此地虽陋,却是我一腔心事所在。我远去他乡,知此地还有朋友,还有根基,才不会日日被乡愁所困。」
此语一语双关,听的台下人人脸上一凛,而台上人人也是心中一震。
随从唯唯诺诺,轻叹道:「大人也是一个念旧的人啊。」
孟湘臣点点头,站了起来,向我们这边走来,看样子是要亲自来结帐。
赵麟君神情自若,埋头看自己的账本。而我已经避无可避,只好抬头带着笑脸迎上去,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孟大人,您今天大驾光临,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呢?」
孟湘臣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你回头去告诉我的那位朋友,此地他好好帮我看着。如果有人敢惹麻烦,八百里告急也要报我,明白了?」
「明白,明白。」我点头哈腰的,将掌柜的铜臭市侩样学了个十足十。
「那好,我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清淡无波的声音里,我总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而在那一刻的对望中,他的眼睛,竟仿佛是湿的。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店铺。一刻没有停留,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倒是我,久久看着他离去的尘土。
直到,尘埃落定。
后来,果然再没有人敢骚扰我们的店铺,孟湘臣余威尚存,没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
再后来,通过酒肆客栈里过往的旅客,我们得知现任太子是当年党争中名不见经传的三皇子,而就是这个看上去软弱无力的三皇子,命孟湘臣为靖北大元帅,派往西北苦寒之地,征讨边关去了。
所谓功高震主,哪一朝,哪一代,都不缺乏黄雀在后的故事。
我和赵麟君唏嘘一番,已知那一日是孟湘臣临行前的最后相别。
今后。
上穷碧落下黄泉。
生死两茫茫。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