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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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凉夜寂静,便显得兵刃相击声格外清晰。

一道身影从二楼栏台翻跃而出,如白云出岫的轻灵,身姿妙极,钦王爷却登时吓了一身冷汗,一拍栏杆纵身飞掠湖面,刹那探臂揽住落向湖里的人影腰肋,安全落在岸边。

“你根基尚未打实,没学会走就想先跑?”他气骂,“还敢用什么华而不实的身形,我教你如何应用剑法,你先把剑舞放一边!”

卿程心不在焉地听他训了一阵,忽然淡淡问道:“你既是断袖之人,为何要娶妻?”

朱祁沧一怔,慢慢展开笑意:“你肯关切我的事?”

卿程听他这样说,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唉,我盼你问一句也不成么!”朱祁沧拉住他,“陈氏一族曾经获罪,她为避祸嫁我,不过是寻个挡风伞,如今陈氏再兴,早要接她回去,她却不肯。”他眼中含笑,仔细瞧卿程神色,“你问这个干什么?”

卿程想了想:“王妃既然不肯回去,必是感念夫妻之情,她对你情深,怎能容我?”

朱祁沧顿时啼笑皆非:“原来你怀的是这个念头,你不用想了,她从不管我的事,我也不管她,你想借她手逃遁,是绝不可能。”

卿程心微微一沉,他本不擅心机手段,从没想过借助谁人之力,如今不由暗恼自己太过迂直,远不如鹿肖玉狡黠机变。

朱祁沧一笑扯他:“少想些有的没的,我取酒,咱们喝个痛快。”

长剑一记寒芒掷了过去,卿程径自往水榭走,“不喝。”

朱祁沧追上前去,一把抱住他,低低笑道:“喝一点罢,这次保证不胡来。”

卿程冷然道:“放手!”上次被他硬捉去小酌,酒酣耳热之际,便借机不轨,他若再上当,就是蠢猪一只!

耳边热息灼人:“什么时候你醉一次给我瞧瞧,一定好看得紧。”

卿程讥道:“会吐,会大吵大闹,提剑杀人,自然热闹好看。”

“真的?”朱祁沧大感兴趣,“那一定要试试。”

见他果真要拖了自己去灌酒,卿程微恼,夺过他手中剑一剑斩去,朱祁沧一笑擒住他手腕,“嗯,有进步。”将他压在一棵树上,眉眼相对,“你说的是哪个?”

“什么?”他皱眉别头。

“会吐,会大吵大闹,提剑杀人的醉猫是哪个?”

感觉挺健的身躯似有若无地蹭着他,卿程微惊,不甘挣身,却挣不动,“是盈儿。”

“哦,那孩子是不错的,可惜你这师傅却笨得紧。”朱祁沧低笑,“那你呢?”

卿程不答,忽觉一只手便要解他衣带,他暗怒,冷冷看过去,那手便停顿下来,不再放肆。

“嗯,你呢?”

避无可避,眼见自己若不答,他便要毛手毛脚,卿程后悔自己应与他约定不擅动一指,而非不强行侵犯,只得勉强道:“也许会睡很久。”

“很久?有多久?”

“不知道,我没有大醉过。”

“哦?”朱祁沧深深看着他,“你没有伤心事?”

“没有。”

“极畅快的事?”

“没有。”

朱祁沧一叹:“难怪你情绪极定,少见喜怒,人生太过平静无波,有什么趣味。”

卿程淡然道:“有什么不好,我情愿死水无澜,也不必他人自以为是,替我做主强行扰乱。”

朱祁沧松了钳制,靠树而坐,低声说道:“假如我当初能选,仍是想要遇见他的。”

他这样幽幽的神色,卿程从不曾见过,刚要转身而去,任他一人独自怀想旧日时光,朱祁沧却一把拽他坐下,“陪我聊聊天。”

卿程无奈,被他无赖地当了靠垫枕头动弹不得,脑里隐隐想起当初被他强拉去说是喝酒聊天,却从此遭受不堪屈辱,经过近一年时间冲淡,仍然历历在目,不由要立即踢开他起身,忽然腰上一麻,被他制了穴道。

朱祁沧懒懒一歪,滑枕在卿程膝上,仰目望去,夜空深邃,星子灿烂,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夜,他也这般枕在一人膝上,悠悠说着话,低吟浅笑。

“我那时不过十五六岁,和你的弟子冷盈差不多一般大,我很喜欢一个人,可他待我如亲弟,却并不知我的心思。”他拉拉卿程衣袖,“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卿程淡淡道:“没有。”

朱祁沧一笑:“他那人很坦荡,从不知我口里叫着他大哥,心里却怀着别样心思……”

头顶冷冷哼了一声,他不由苦笑,在他人眼里看来,如此兄弟必是龌龊之极令人齿冷,但他的苦,又有谁知。

“我想要闻一闻他的头发,摸一摸他的眼睛,抱他一抱,亲他一下……我想得快要疯了……”他紧紧握拳,身上僵硬,似乎又回到那段青涩痴狂的年少岁月,“可我只能闻他战袍上的尘土气息,摸他放在帐里的红缨头盔,抱他睡过的被褥,亲他喝过酒的坛口……”

头顶多出一双亮极的星子,清澈宁定,静静凝视他。

“我怕教他知道了,会轻视鄙薄我,从此,我不能再看他一眼,不能叫他一声大哥,不能像这样……枕在他膝上,听他吹箫,讲些家乡趣事。”

他虚弱地笑,惨淡苍白的笑。卿程眼波平静,一言不发,听他慢慢述说。

“后来,朝里政变,他被牵连入狱,我为他四处奔走,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父皇见我一面。听闻他有性命之忧,便不顾一切闯了天牢,谁知……”事隔多年,仍让他痛如刀割,不能遏止,“谁知他早已死了,死了三月之久!我被一直蒙骗,狂怒之下冲上大殿杀了害他之人,可……有什么用,我找不到他尸骨,不知道他葬在哪里,我没有一星一点他坟上的黄土可以祭他……”

颀长的身躯压住卿程,抱得他几乎窒息,这一直以来笑谑不羁的男子,此刻像一个脆弱哀恸的少年紧紧抱着他,寻求可以支持的力量,与一点点微薄的温暖。

“我不会安慰人。”卿程有点呐呐,“但,我并不是他,你想要的,在我身上未必能找到。”

抱住他的人不动,良久,那嘶哑的声音才又响起,恢复些许往日低沉:“你当然与他不一样,你同他,一点也不像。”

朱祁沧低低叹息:“但是,我想要闻一闻你的头发——”

在他耳鬓颈间嗅了一嗅。

“摸一摸你的眼睛——”

带着硬茧的指腹轻轻划过他隽秀的眉睫。

“抱你一抱——”

温柔地拥抱他。

“亲你一下——”

卿程脸一别开,那吻落在耳边。

朱祁沧低声抱怨:“你看,你就是这样不理我,一眼都不看我。”

轻吻一下:“今天就是。”

又吻一下:“昨天也是。”

再吻一下:“前天……”

“小宁就和盈儿说过类似的话,你同他学的?”

朱祁沧伏在他肩上闷笑:“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情识趣,安慰我一下都不肯。”

卿程静静道:“我说了我不会安慰人。”想了一想,又说,“还有,你别压在我身上,很重。”

朱祁沧大笑,一把拉起他,手指在他身上一拂,解了他穴道:“走,我们去喝酒!”

于是当夜,朱祁沧兴致高涨,将舞师灌得大醉,卿程一睡三天,骇得朱祁沧以为他一觉不醒,急急请来大夫,折腾良久,才知虚惊一场,不由暗叹卿程果然所言不假。

十四、

春风十里,桃花红遍。

绮丽的花瓣簌簌而下,风一起,漫天飞舞,犹如迷离而飘渺的梦境。

素净长衫落了几点斑红,益显花更娇,人清雅,但他却全无注意,手中一根柳枝缓缓挥动,肢体偶尔优雅舒展。

朱祁沧站在树后,唇角含笑凝视,青年举手投足皆是好景,隽雅优美,引人入胜,静似画,动如诗,流韵丰姿。

想着偶尔的平和相处,偶尔温言以对,偶尔言行默契,不由心头稍安。如今不必靠好友从中斡旋,也能留得他在身边,纵使远不及心中所盼,总也算稍有进展。

正想迈步而出,忽见湖色轻裳翩翩而至。少女桃花一般美丽,娇憨地笑着,歪头看舞师动作,有点拙地学他步法,学了几步不得要领,径自掩口呵呵而笑。青年瞧得有趣,不由忍俊不禁,微微莞尔,眉目温柔。

朱祁沧胸口重重撞击一下,顿感呼吸困难起来。

少女忽然在唇前竖指示意嘘声,蹑手蹑脚走向青年,他不明所以,但见纤巧的手指探向他肩头,便下意识扭头一瞧,一只粉蝶自衣上翩跹而起,擦着他面颊掠过。少女气恼,横眉竖目地瞪他,他一笑,伸指在她发顶一探,一只轻蝶捏在指间,递到少女面前,少女又惊又喜,想要小心翼翼接过,谁知没有接稳,蝴蝶翅膀一振灵巧逃走。

少女正气得鼓腮,一阵花雨簌簌飘下,青年长袖一卷,如丹青泼墨随意挥毫,素衣银绦,黑发微扬,依稀台上剑舞时风华飘逸,净水远山的流畅遄飞。

衣袖揭起,一捧桃花。

明艳耀眼的颜色,娇嫩欲滴似唇上嫣然。

少女欢喜无限地捧在怀里,忽然面上一红,垂眉悄笑。

青年也笑,悠悠如画。

朱祁沧却笑不出来。

他怎样笑得出?

☆☆☆

才一警觉,身上已被沉重压制,气息在耳边轻轻拂动。

卿程皱眉:“你又干什么?”

声音低低道:“一起睡罢。”

“偌大钦王府,缺你一张床么!”

“不缺。”身上人低笑,“但,缺被子。”

卿程挣了挣,耳边气息愈轻,身上就愈沉重,压得他动弹不得:“被子给你,我换地方。”

朱祁沧懒洋洋道:“同床合被,不是很好?还换什么地方。”

卿程偏头闭目:“随你。”他不介意明早一觉醒来,发现身下压着一具窒息而死的尸体就好。

“随我?是你说的。”

手掌熟练的滑入衣内,掌心轻抚流连,卿程一僵睁眼:“你想毁约?”

朱祁沧舔他耳垂,又咬又啃:“不,我只想继续教你东西。”

卿程一怔,想起曾有两月沉沦,不由暗惊,咬牙道:“你敢胡来,明早便收尸罢!”

“你又来了!”他颓然伏在卿程肩头,“我卖力你享受,别老当我害你成不成?”

卿程不自在地脸微烫,低声道:“我不习惯,我……不想那样。”

朱祁沧听得他语气微异,不由有些惊奇:“哎,你别跟我说你害羞。”

卿程顿了半晌,静静道:“我到底和你不一样,你跟我定约,先做朋友,这大半年以来,我知你为人尚不坏,朋友便罢,但你囚我,我始终不甘,这样强迫纠缠有什么意思,你不累么?”

身上人像是在思索他的话,掌心无意识在他肌肤上轻柔摩挲,卿程正想吸口气时,那手忽然往下疾滑,在他腰上一捏,腰眼是极敏感的地方,卿程忍不住低叫一声,差点跳了起来,朱祁沧将他牢牢压住,沉声道:“你想我放了你,好与人双宿双栖?”

“什么?”

“姣儿。”他慢慢道,“你很喜欢她?”

卿程脑里恍了一阵,淡淡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朱祁沧冷笑,“你可知有我在,你绝无机会娶妻,何必多情扰人误她终身,再说,就算你能娶,她也未必能嫁。”

卿程一哼,不理会他自说自话。

“她在家乡早有心上人,你何苦扰得她芳心暗动,左右为难。”朱祁沧轻轻叹息,“你不是存心招惹,但她却动了心,若一意跟了你,你又不能娶,她未婚夫婿又找你算帐,你怎么办?”

卿程愕然,方才随口顺了他话意承认,不料背后竟还有许多未知因由。

“我不知道会这样……”手里忽然被塞进一张纸,让他一顿,“这是什么?”

“你宝贝弟子的求救信。”朱祁沧嘿地一笑,“凌小宁叫人掳了去,冷盈捎信向你求援,他倒鬼头,知道求你就是求我……”他邪气地在卿程腰上揉了一揉,“你说,我救是不救?”

卿程僵道:“你要怎样?”

“唔……”他装模作样地沉思,“心甘情愿留下来?”

“你休想。”

他好说好商量:“那,心甘情愿做一次?”

“……”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他轻言低笑,手往下探,再往下探……

“他们生死,我不再理会,卿程一生,绝不求你。”冷冷的声音沁入骨髓,“你救也罢,不救也罢,随你心意,卿程不卖身做交易。”

身上人顿住,很轻很慢地叹气,黑暗里,缓缓摸索他的眉目他的淡色唇线,喃喃自语。

“你就是这样骄傲,最恨人威胁,也听不得调笑,爱钻牛角尖,一路到黑死不回头……”他柔柔轻吻,紧紧相拥,“到底是你的劫,还是我的劫?我将你放在心里,你将我放在哪里?”

窗外绿柳桃花,映在棂上的交错暗影,忽然妩媚灵动起来,抛入一室淡淡幽香。

而,寂静长夜,有人忧伤呢喃,彻底不眠。

“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不会到坟上看我一眼?”

“我若先你埋于地下,你可愿清明重阳奠一杯水酒祭我?”

“我化了鬼魂去寻你,你见我不见?”

“卿程……”

“不会,不愿,不见。”

他苦笑。

“你就不会装睡不答么?”

☆☆☆

清晨,慢慢撑身坐起,闭目静息片刻,听得细细抽泣声,卿程微诧,“谁?”

娇小身影从帷后怯怯露头,眼睛红肿,颊上泪痕宛然。

卿程温声道:“怎么了?”

她摇摇头,小声道:“没什么。”

卿程看着她:“你一向不爱哭,到底出了什么事?”

姣儿犹豫一阵,绞着衣襟:“我要回家乡去了。”

卿程目光一冷:“朱祁沧逼你么?”

她赶紧摇头,“不是不是,王爷没凶过我一句,是、是……”她咬着唇,声音细不可闻,“是我自己不对。”

卿程有些尴尬,朱祁沧若不提,他还不知这女孩子竟对自己动了心思,他一向少接触异性,若姣儿一时大胆向他剖白,他还真不知怎生是好。

眼下如此,也只能装作不知了,他蔼声道:“你做错了什么事,要让你回去?”

姣儿脸一红,卿程也是好生不自在,听得她低声道:“我要回去成亲,那个、他……等我快两年了,是我念着府里人待我好,才一直拖着没回去……”

卿程不敢想这“待她好”的人是不是也包括他,只能微微笑道:“恭喜你。”

姣儿眼圈红着,低头轻轻嗯了一声。这待嫁的女孩子若在一年前,怕不知有多欢喜,但此刻却是泫然欲泣,默声不响。

卿程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却见姣儿抬起头,轻声道:“婢子今天就要走了,让婢子再服侍公子一次吧!”

已无心计较什么称呼,卿程自来不用人近前服侍,姣儿一向只听了朱祁沧吩咐,嘱他加衣催他吃饭吃药,平日打扫房间沏茶倒水,倒也并不曾做过什么贴身伺候的活儿,因而姣儿取了衣衫要服侍他更衣,卿程却手足无措向后避了两步。

他这般模样,倒让本是满怀愁绪的姣儿忍不住笑了出来,伤心难过之意淡了不少,给卿程着了外衫,又为他梳头挽发,打水净面。

替他整理襟袍时,又不由鼻子一酸,才想抹抹眼,几片玳瑁放入她手心,卿程柔声道:“我也没什么好送你,这甲片虽不值什么,留给你作个纪念罢。”

姣儿怔怔地,记起小轩窗下,檀香案前,卿程温言淡语,教她弹筝舞剑,桃花树下,落英缤纷,为她捕蝶捧瓣,忽然想狠狠大哭一场,而喉头哽咽,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蓦地吸了一口气,极轻声道:“卿师傅,王爷出门去了,可能好几天也回不来,你、你……”

卿程一震:“你是说……”

她缓缓点头,低声道:“卿师傅若实在不愿留在这里,我可以想办法。”

卿程的心怦怦剧跳起来。

十五、

阴暗的小屋里,少年眉头紧锁,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刚经历了一件极其惊惧的怖事。

墙角传来轻飘飘的蚊哼,很细很小的声音,犹如哀泣。

少年当没听见,望了望窗棂外,窗外院口,有人严密把守,防两人逃脱。

那很小的声音又响起来,仔细听来,像是病痛呻吟。

少年恨恨地瞪过去一眼:“闭嘴!”

“盈师哥……”

冷盈咬牙道:“你再吵,我立即把你送到那个淫棍那儿去。”

墙角伏在榻上的身影青涩削瘦,才见了少年男孩的体态,相貌极是玲珑漂亮,他听得师哥狠声骂他,闷了一阵,又忍不住哀声低叫:“盈师哥,我疼!”

“你自找的!”

凌小宁委屈之极,又不敢大声反驳,只得偷偷抹着眼泪,虚弱呻吟一声:“我可能快要死了!”

“你活该!”

狠狠一句,屋里登时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听得轻轻啜泣声,冷盈顿了半晌,不甘不愿地蹭过去,低声道:“好了,别哭了。”

小师弟扯了他的衣袍,仍是低低吸着鼻子,冷盈心一软,伸手探到他衣里,悄声询问:“疼得厉害么?”

指尖触到伤处,他不由一颤,哀哀哼着:“疼!”

冷盈俯身抱起他,半靠进自己怀里,闷着声骂道:“谁让你出的馊主意,自讨苦吃!”

凌小宁反手抱他,委屈道:“就算我以后给人糟蹋千回万回,第一次也不便宜那老色狼!”

冷盈心里一痛,低声斥道:“别胡说,你以后会好好的,我……习成剑法,绝不让人欺侮了你去!”想起一年前还天真烂漫不识人心险恶的小宁,又黏人又爱撒娇,眼下却被逼着知晓那些污秽事,去做权贵的玩物……回忆倏忽,那时候,他有多讨厌这臭小子呵,现在却恨不得替他受苦受折磨……

“盈师哥,你不要哭。”

小师弟低声道,慢慢摸上他的脸。

冷盈狼狈地扭开脸,却被他用手轻轻搬回来,指尖抚着他脸颊,悄语喃喃:“我的盈师哥,从来都不哭,不像他小师弟,又蠢又呆,老爱哭鼻子。”

一滴泪滑过苍白的脸孔,像人一样漂亮的手指轻触泪珠,咸咸的水滴润在指腹纹路,模糊肌肤间的距离。

小师弟近不盈寸地凝视:“盈师哥,你可知道,你很秀气,脸红起来特别好看。”他无声地叹,“可是,你脸红的时候太少了……”

轻轻贴合,少年的吻纯净而甜蜜,不带一点杂质,那一丝丝渗出的欢喜,弥漫在心底胸腔,凉夜里梦寐以求的温暖。

探进衣裳抚摸像女孩子一样光滑细腻的肌体,小师弟咕哝一句:“不要像第一次那样粗鲁啊,实在是好疼!”

冷盈蓦地推开他,喘着气瞪他:“你当我爱做么!”

凌小宁委屈道:“你什么都吃去了,还这么凶……”

“闭嘴闭嘴!”冷盈大窘,一向苍白的脸现出美丽的绯色,“你还提!要不是你说就算落了那淫棍手里,也不能干干净净让他强去,我会跟你……做那种事?”又疼又不舒服,真不知那些淫糜子弟为什么偏好这样?

凌小宁看着他,忽然扑在榻上微微颤抖,冷盈大皱眉头,只昨拍拍他的背哄他,“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凌小宁蓦地伸臂抱住他,冷盈才知他刚才竟是在笑,恼道:“有什么好笑的?”

凌小宁附在他耳边吃吃笑道:“要是给人知道了,底下的人还没怎样,上面的却吓得差点晕倒,还不知要……哎哟!”

“你去死!”冷盈恨恨道,“我去找卿师傅,你跟着我溜出来干什么,活该你叫人掳去,我才懒得找钦王爷救你,又好死不死地进来和你作伴,陪你一起送死!”

“找钦王爷救我?”凌小宁眨了眨眼,“他为什么肯救我?”

“他从前要认你作义子的,自然当你是个宝贝,何况、何况……”冷盈呐呐道,“他又和卿师傅在一起,绝不会见死不救。”

凌小宁呆了一会儿,亮晶晶的眸子瞟过去:“鹿师傅说卿师傅在钦王府里养伤,我还想怎么养了这么久,原来……”他推推冷盈,“你早就知道了?”

冷盈古怪地看他一眼,嘀咕道:“我说得这么含蓄你也猜得出,哪里呆了,平常怎么蠢得像头猪!”

凌小宁眼神飘了飘,小声抱怨:“你又骂我!”想了一想,“其实你若向鹿师傅求援,他也一样会来的。”

冷盈一哼:“我才不信他,他这人也只有你才说他好!”

凌小宁低低叹着:“你老是这样死心眼,认准一条就听不进别的。”

他又凑上前,冷盈却瞪他一眼:“你不是疼得要命,怎么还有力气乱动?”

他苦着脸道:“盈师哥,你主动亲我一下,就没那么疼了……啊!”

“你做梦!”冷盈敲他一下,“老实躺一会儿,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他乖乖搂着冷盈腰枕在他怀里,忽然哧地一笑:“盈师哥,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叫酷好男风啊?”

冷盈恼得又敲他一下:“当然不叫,要不是迫不得已,我才不想和你……那个!”

凌小宁立刻爬起来,哀怨叫道:“什么?你吃都吃了,现在才说不想……唔唔!”

冷盈用力捂住他的嘴,咬牙道:“你喊什么,怕屋外的人听不到么?”

手掌里声音咕哝不清,疑似一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想不承认……”让冷盈很想昏倒,也很想直接捂昏他,“你脑子清醒点!你现在应该说的是——救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才来?”

貌美的小师弟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很乖很乖地点头,冷盈才放了手,凌小宁便有样学样,“救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才来?”

话声才落,便听得一声闷笑,冷盈一惊,喝道:“什么人?”

屋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高大沉稳,笑容飒朗:“两个小鬼,别来无恙啊!”

凌小宁张大嘴巴:“钦、钦王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朱祁沧似笑非笑:“倒也没多久,不过你们两个小鬼头在那里卿卿我我,实在不好进来打扰。”

凌小宁还未回话,冷盈的脸已经一阵红一阵白,霍地推开师弟,凌小宁猝不及防,一下子从榻上跌下来,牵动伤口,登时惨叫连连,冷盈吓了一跳,本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硬着心肠任他哀哀惨呼。

朱祁沧忍着笑,过去搀起凌小宁,见他呲牙咧嘴,咳了一声:“怎么样,能走么?”

“我走不动,我……”他瞟着冷盈,“我好像扭了脚。”

冷盈果然看过来:“扭了脚?才跌了一下……”他瞧了一眼朱祁沧,别扭地转过脸去。

朱祁沧要笑不笑地贴在凌小宁耳边道:“滑头小鬼,要装以后再装,现在想不想出这道门?”

他立刻点头如换捣蒜,朱祁沧将他推向冷盈,温声道:“走罢。”

出了院门口,外面黑鸦鸦跪倒一片,口中高呼:“叩见钦王千岁!”

朱祁沧应了一声,沉声低喝:“赵大人!”

一名老者惊惶上前:“下官在。”

“再让本王知你欺男霸女,小心你的乌纱!”朱祁沧冷冷说道,忽听背后冷盈极轻地不屑一哼,知他讥自己嘴上说得严正,实际行径也所差无几,也不在意,唤了两人道,“我们走罢。”

凌小宁却叫了一声:“等一下!”蹒跚走到赵大人身前,刚想报复地狠踹一脚,却牵动伤处,痛得哎哟一声,一恼之下抢过旁边之人腰上佩刀,连刀带鞘地砰砰胡砸一通,一泄胸中怨气。

那赵大人不敢躲,也不敢求饶,口里只叫着:“谢世子赏罚!谢世子赏罚!”

凌小宁愣了愣,他什么时候成了世子?身后冷盈拉他往外走,低声道:“行了行了,别狐假虎威了,快走。”

三人出了赵大人府第,朱祁沧吩咐下人牵来马车,笑道:“好啦,搭你们一辆马车,快回班里去罢。”

凌小宁正想眉开眼笑地往上爬,冷盈却一把扯住他,不卑不亢道:“我们要见卿师傅。”

朱祁沧幽声叹道:“怕是你们能见,我却见不到了。”

冷盈疑惑瞧他:“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祁沧摇头:“我这趟出门,他怎会老实在府里待着?不知又想什么法子往外走了。”他一笑,“你们回了班里,说不定就见了他,我倒还要过去逮人的。”

冷盈讥讽道:“原来并不是两厢情愿的,钦王爷这算不算欺男霸女?谁来摘王爷的乌纱削王爷的爵位!”

朱祁沧朗朗一笑:“霸女的事我是从不做的,欺男么……”一指两人,“谁敢跟到钦王府,一律先奸后杀。”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见他似谑似笑,才知是开他们玩笑,冷盈上前一步,凛然道:“我们要见卿师傅!”

朱祁沧叹声道:“你们回班里,就能见他,若回钦王府,只怕白跑一趟。”

见他说得肃然,两人将信将疑,朱祁沧一拍冷盈肩头,沉声道:“你既信我第一次,就要信我第二次。”微俯身又在他耳边道,“你师弟行动不便,你就忍心叫他来回奔波?”

冷盈犹豫地看了一眼凌小宁,见他正眼巴巴对着马车垂涎,又是心酸又是气恼,转头昂然道,“你这人言而无信,我信不过!”

朱祁沧微微一笑:“我和你击掌为盟,我若失信,他日一身武功都传给你。”

冷盈撇嘴:“谁希罕你的武功!”但也知道,习武者最重传人,这句一出,必不会假了,于是哼了一声,“击掌为盟就不必了,我便再信你一次。”

朱祁沧笑道:“你信就好,我也不和你啰嗦,你们两人自便罢。”

他牵过侍卫看护的马匹,翻身而上,低声吩咐两句,先自飞驰而去。

这两个孩子有趣,他却不能再留。

卿程啊卿程,我将你放在心底,你将我放在何处?

飞驰的骏马,是否来得及将你截留?

你可记那岳麓观日,湘水击流,无人深夜低声细语,帷幕飞扬燕子楼头?

我记你白衣胜雪长剑古筝,低眉浅笑倾城剑舞,你可记我醉饮长夜谈笑寂寞,殷殷盼你回眸一顾?

你恨我强行禁锢侵扰,我恨你不识世间情愁,他朝我长埋地下黄土白骨,你当真一念不想一漪不起,当世上从不曾有人如此牵挂眷顾,倾心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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