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十八、
又是阴沉沉的天,积云厚重,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下起雨来,这样的天气,让人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咳,这并不能怪我,有道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十几天连绵阴雨,看个日出居然这样困难。”
卿程懒得看他一眼:“雨天不奇怪,怪的是,区区十几天,金乌每日仍自扶桑出,我却离郴州越来越近。”
朱祁沧忍住笑:“旧地重游一下,你不会介意罢?何况我知会了你们班主和冷盈,这次不会有人当你无故失踪。”
不介意?被人制了穴道强行掳来。谁会不介意?卿程冷哼一声,捞起水盆里几根翠绿,皱眉看了半天:“你确定这些野菜没有毒?”
“放心,我也不是蜜罐里泡大的,行军时吃野菜很寻常,几种常见野菜还是不会认错的。”朱祁沧悠哉游哉地踱过来,替他挽了挽衣袖,顺便揩揩油,“只是我会认不会煮,所以有劳卿师傅了。”
卿程自打遇他以来,首次碰上这种哭笑不得的情形。这是一座山脚下的狩猎小屋,主人大概数月不曾来过,朱祁沧说要避雨,便削了门锁不请自入。屋里有床有铺、锅碗瓢盆油盐一应俱全,缸内有米,房后有溪,于是这强盗堂而皇之地充了主人,勤快地洗了米挖来野菜,说想吃新煮的热腾腾的饭菜,而这重责大任便落在自已肩上。
好吧,勉强承认,他虽一向不较吃喝,但连啃几天的干粮,确实想要有一点热汤暖胃。于是一道便宜了这掳他而行的无赖。
他淡淡道:“先说好,我只在小时烧过饭,现在烧得能不能吃很难说。”
朱祁沧满眼笑意:“那有什么要紧,你会烧就成,我在一旁学着,以后我烧饭给你吃。”
卿程大皱其眉,别说“以后”这个让人头疼的词后潜意,单是朱祁沧这种俨然伴侣的语气行径,便叫他很是吃不消。
闷声不响地点了炉灶,将米下锅,又在另一灶孔上起锅烧菜,听着野菜在滚烫的锅壁上吱吱地响着,不由微微出神,想起幼时父母双亡,早早自食其力的情形,直到进了惊舞,班里小小的孩子们,也是轮流烹煮饭食的,他自十三岁艺成,由弟子成为师傅,才远离了灶台。
不经意抬眼,见朱祁沧怔怔地看他,似有些发呆,不禁疑惑地瞧瞧自己,也没什么不对劲。
“你看什么?”
朱祁沧闷声而笑:“我发现,卿师傅烧饭的样子实在是俊得很,不亚于台上剑舞丰姿。”
卿程当他头脑发昏,胡扯八道,也不理会,径自将锅里的菜翻炒几下,撒下一点盐巴。
背后有人贴上来,倾身拥住他,在他耳边悄笑:“我是说真的,你上灶的样子……很好看。”
卿程看了一眼腰上的手臂,平静道:“这顿饭你到底想不想吃?”
“想。”他很明智地放手,以免卿程一怒之下掀了灶台,这阴雨天气,还是有个蔽身之处较妥。
菜蔬很快烧好,而米饭还一时未熟,朱祁沧瞧了瞧卿程,挟起半根野菜入口,仔细咀嚼,露出笑意:“很不错,我一直以为,男人煮的东西不毒死人就算万幸。”
卿程淡淡道:“各家酒楼菜馆的厨子都是男人。”
“那倒是。”他想了想,谨慎说道,“但是,你不觉得,煮好饭后再烧菜比较对路?不然等饭熟了,菜早就凉透了。”
卿程一怔:“是,我忘了。”
朱祁沧好气又好笑:“你表面仔细认真,其实迷糊得紧,这些年若不是有你班里弟子,怕也未必过得多悠闲。”
卿程无言以对,的确如此,冷盈与凌小宁常在身边,很多琐碎事根本不必他操心。有事弟子服其劳,倒也不算什么,可当他还不是师傅时,不也顺顺利利一路走来?
“也许,将来成了家,会好一些。”他轻描淡写道。
朱祁沧的筷子僵在半空,叹了口气,慢慢放下:“你向来漫不经心,饭时常忘了吃,天冷不知加衣,伤了风不肯吃药,练起剑来记不得时间,谱起曲来一熬就是整夜,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娶妻……你还是不要误人终身的好。”
卿程垂着眼,静静瞧着灶下柴火,锅盖间隙不断涌出的浓郁雾气氤氲在半空,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让这阴凉的小屋逐渐暖融融起来。
“所以,你要带累别人,不如带累我,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朱祁沧走到他身边,轻声谑笑,“日常杂事均不用你伸手,也许,可能你嫌啰嗦一些,其他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嗯……除了一样比不上女人,余下绝对没有差别。”
见卿程眼睫隐约一动,他心中忍笑,凑近耳边道:“我不会生孩子,你也不会,但行房……绝不成问题。”
卿程缓缓侧目,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我哪里说得不对?”他很无辜地回看过去。
“你脑子有问题。”
朱祁沧大笑着一把抱住他:“我实话实说,哪里有问题?”邪气地上下其手,大吃豆腐,“我从前教你的东西,你可记得?不如今晚温故而知新一下,怎么样?”
卿程长吸一口气,轻轻说了三个字。
他说得极轻,朱祁沧只顾心痒垂涎,竟未听清,低低笑道:“你应该说一个字——好,或说两个字——可以,千万别说三个字——不可以、你休想、办不到……我一概不接受。”
卿程冷冷道:“你说的都不是?”
“哦?那是哪三个字?”
“饭焦了。”
“呃?”
“我说,饭焦了。”
朱祁沧一愣,不由放手,立刻去揭锅,他从未下过厨,竟不知锅盖要拉开或揭起,图方便地往前一推,蒸汽瞬时冒出喷在手上,他哼了一声蓦地缩回手,咬牙皱眉。
卿程也是一惊,眸子微垂,抿唇道:“到屋后溪水里浸半个时辰,消肿效果很好。”
他那般要笑不笑的模样诱人至极,若不是手掌实在痛得厉害,朱祁沧哪肯放过,犹豫一阵,不舍地又瞧几眼才往外走:“饭焦了我也吃,你小心些,别也薰了手。”
卿程不理他叮嘱,径自掀了锅盖,一锅米饭雪白清香,哪里有丁点焦糊!
朱祁沧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也有不查上当的时候,掌心指节肿胀疼痛难忍,只好先出门直奔屋后,浸一浸溪水再说。
在冰凉的溪里浸了一阵子,果然胀痛减轻不少,想起方才木屋里一情一景,不由自顾低笑,倘若以后能这样相伴度日,该有多好。
只可惜,卿程太过死性,要他来允,实在困难得很。
未及一刻钟,他便急着往回走,若是卿程自己吃饱了,却把他那份倒掉,岂不糟糕。
一进小屋,便见有一人,背对门口而坐,正在狼吞虎咽大块朵颐,卿程在他对面,慢慢挟着米饭,像是无甚胃口,吃了一点便搁了筷。
“咳,不会把我的份吃光了吧?”
那人转过身,两颊塞得鼓胀,含糊不清道:“对不住,我赶了很久的路,实在是饿得要命,包涵包涵!”
朱祁沧走到桌前,见满桌狼籍,那人口里含着饭说话,喷得到处都是,别说没了他的饭,便是有,谁能咽得下。
拈掉射在卿程衣前的一粒饭,温声道:“你怎么吃得这样少?天气凉,多吃一些才暖和。”
卿程起身淡淡道:“我本也不大饿,喝了一点汤,已经够了。”
“汤怎么抵饿,再吃一些罢。”
卿程摇摇头,看了看还剩了大半碗的米饭,转身走开,“不吃了。”
朱祁沧叹气,到锅台前一瞧,果然饭锅里已经铲得七零八落,菜也只剩一些残汤,不由苦笑,不知哪里冒出这么个吃白食的,这才一会儿就风卷残云横扫一空……唔,说起来,这屋子本来就是别人的,要说吃白食,也不止一个人。
随手拿了卿程那碗饭,到锅里铲了些锅巴,泡上还有些余热的菜汤,才吃了两口,就见那人盯着自己,不由一笑:“怎么?”
那人古怪地嘿嘿两声,又喷出几颗饭粒,朱祁沧不着痕迹微退一步,避开喷射范围。
那人一哼:“他的口水你吃得,我的便吃不得?”
朱祁沧怔了下,不在意笑笑,吃卿程剩饭倒没什么,若沾了那人喷的饭粒,可就大大倒胃口了。
瞧了一眼卿程,他根本没注意这边,正自出神想着什么,于是微叹,即使近在眼前,卿程也是常常视而不见,更别说知他心里长久以来,盼望得来的关切一瞥。
“砰”的一声,那人忽然丢下空碗气愤大叫,“我就知道,谁都嫌弃我,嫌我话多嫌我邋遢!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他这样大吵大叫,朱祁沧与卿程都是一愣,不知他好好的,怎么忽然发这么大脾气,喊了几句后,便怒着脸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卿程疑惑地看着门外迅速消失的背影,不解道:“怎么回事?”
朱祁沧脑中灵光一现,失笑道:“他不会以为我们要和他拿饭钱,所以先发制人,逃之夭夭了罢?”
卿程想了想,不禁莞尔:“谁知道。”
他这一笑,朱祁沧便呆了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声道:“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笑。”以往这般轻松自在的笑,都是给别人的,唯独这次,是对他。
卿程敛了笑,淡然道:“是么?”
朱祁沧看他半晌,又低头吃饭,吃完后将碗收起,拿到屋后溪边去洗,洗净带回,往架上放置时,忽然胃里一热,动作僵住,闭了闭眼,轻轻道:“卿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他心里一定,将碗慢慢搁好,而胃里越来越热,让他心中暗惊,单手压胃,走到床前坐下。
卿程立即起身:“我睡地上。”
朱祁沧扯住他,勉强笑道:“你怕什么,我……”话声一顿,再也说不下去。
卿程注意到他神情动作,不由蹙眉:“怎么了?”
他强吸一口气:“菜里有毒。”
“你不是说你识得野菜。”卿程瞥他,“何况,我也吃了,怎么没有事?”
朱祁沧轻微摇头:“不是野菜有毒,是刚才那人……在菜里下毒。”
卿程对这些全然不懂,但见他额上冷汗涔涔,想必痛得厉害,想了一想:“会不会死?”
朱祁沧低低苦笑:“我知你不会安慰人,但也不要问得这样直白好不好。”不知他哪里得罪了那怪人,莫名其妙为何害他?
强自盘膝而坐,运气调息,心里正疑虑间,门口响起一个小心的声音:“怎么样,毒发了没?”
卿程走到门前,冷声道:“你为何下毒,你和我们有什么仇怨?”
“喂,我可是好心,打从两天前我就注意到你们两个不对劲,你被制了穴道,心不甘情不愿跟他走,我热心助你脱困,你还质问我!”
卿程愣住:“什么?”
“快走快走,那毒虽然霸道,却绝毒不死他,等他驱了毒,我可打不过他!”那人拉起卿程就往外走,“我瞧你顺眼,所以帮你一帮,快快,赶紧逃命去!”
卿程迟疑一下,回头看了朱祁沧一眼,他也正瞧过来,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却在笑。
“卿程,你回惊舞,我还要去拖你回来,来来回回,麻烦得很。”他似是动弹不得,连吸气也有些轻颤颤的,“我不死,总要去寻你的。”
“嘿,阴魂不散啊?怕了你不成!”那人看不过眼地跳回来,又扯动卿程,发觉他内息滞涩,自告奋勇道,“来,我给你解开穴道。”
“不行!”朱祁沧低喝一声,“路数不同,你若乱来,会伤了他。”
那人呆了呆,困惑地看看朱祁沧,又看看卿程,挠了挠头,悄声道:“你这仇人怎么好像还挺关切你的?你们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哎哎,别说别说,我只助你脱困,可不帮你报仇,千万别扯上我,千万不要……”
“他不是我的仇人。”
“咦?”
卿程伸手取了剑,缓缓拔出,抵在朱祁沧胸口,淡淡道:“我与他,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身后人大叫:“我只叫你逃命,没叫你杀人啊……呃,杀了也好,免得他日后找我晦气,我一时多管闲事,可不想从此被人追击,快动手快动手!”
朱祁沧勉强牵动唇角,低低道:“当初,你也是这样要杀我,后来,你却从城墙上跃了下去……”他眼前逐渐发黑,却怔怔瞠大眼看着面前人,“我已不是郴州的钦王,你自然不必担心对惊舞有损,杀了我,抛在溪里,从此再也不会纠缠你。”
听得那清淡的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的确如此。”他惨淡一笑,低声自语,“只是我欠你的,今生还不起了。”
“我想,你已经不欠我什么……”
声音逐渐飘远,神智已有些不清,他顾不得如同火烧的胃,向前摸索了下,喃喃道:“卿程,你还在么?我看不到你,你站近一些……”
他摸到了东西,不是冰冷的剑刃,是温暖的躯体。
像是很遥远的地方,响起长剑坠地的声响,是谁站立不稳,蓦地跌在他怀里?
他下意识抱住,听到一个讨好的声音。
“你……你真的是钦王爷朱祁沧?哈哈、哈哈哈哈!久仰久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喂喂,你别晕啊!”
十九、
睁眼时,便看见头顶开启的窗外,一片清澈湛蓝的天。
凝视久久,双目微合,全身便敏感地觉出所在之处:身下有褥,身上有被,身侧有人——他眼下正躺在木屋的床上。
而更敏感的是,有一只手,正鬼鬼祟祟往他衣内探,于是淡淡道:“看来,这毒果然不能致命。”
身侧人低声一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如果劳驾你安份些,会好很多。”
朱祁沧忍笑,“我中毒很深,现在不大能自控,卿师傅见谅。”
卿程哼了一声:“把我的穴道解开。”
“我现在真的没力气。”朱祁沧苦笑,“要想恢复几分真元,恐怕还要一个时辰。”
卿程沉默一阵,又道:“那人为什么又忽然打晕我?”
“因为他是阿容的朋友,而我恰巧是阿容的媒人。”他悠然道,“说起来,我的人缘还算不错。”
卿程喃喃道:“是和越老板交情很好的容公子?”
“嗯,交情很好,就像我和你。”
卿程睨他一眼:“我同你有什么交情?”
朱祁沧稍侧身,凑到他耳鬓,轻轻吻了一下,笑道:“我同你的交情可不一般,深到要一剑杀了我的地步。”又吻一下,“杀了我,日后谁啰嗦你,拖你来看日出?”
卿程垂下眸子,凝了半晌:“我当时真是想杀你一了百了的。”
他仍笑:“我知道,你厌我不是一时片刻了。”
卿程很慢地说道:“但识得久了,我又说不出,你是个怎样的人。”
朱祁沧静静看他,看他宁静的神色,清而定的眼波,这样近的距离,呼吸交错相间,仍是不肯投来一个稍稍有异的眼神。
“我自知,你待我很好,诚心挚意,费尽苦心,所以,当年的事,我不再计较。”
朱祁沧一怔,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前的卿程,似乎已褪去当初被困时的冷硬,然而,那种平淡已极毫无挂碍的神情,却让他感觉与其相隔仿若天涯之遥,明明手还能抚触到他的身体,却永远抓不到他的心。
“卿程……”
“我习惯了在惊舞的日子,不想再有什么变化,你也自有你的事做,何必时时与我牵在一起。”卿程顿了一顿,在他微愕的目光下缓缓坐起身,“你的心意,我不能回报,守着这样一个乏味无趣又不回报的人,无异于自讨苦吃。”
朱祁沧低低叹了口气:“你的内力长进不少。”那人封卿程穴位下手颇轻,他封的时辰又已早过,如今不用靠外力,卿程也可自行解开穴道,“你还要杀我么?”
卿程摇了摇头:“我已说过,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见他掀被下床,向门口走去,朱祁沧忍不住叫了一声:“卿程!”
他步子微顿,却头也不回:“我不刻意记你,你也忘了我罢,天下广大,总有一人愿受你情意,和你一世相伴,惊舞的卿程,你迟早会忘得干干净净。”
朱祁沧挣扎起身,闭了闭眼,涩声道:“一年两年你不信,三五十年你总会信,朱祁沧也是拗脾气的人,他若执着起来,卿程未必躲得过,世上人皆有伴才活得顺意,你不是不需要有人相伴,只是你还不习惯。”
卿程淡然一晒,依旧往外走。
“我不指望你待我如我待你一般,我只是……盼你不要避我唯恐不及,天长日久,你总会在意我一些,如同你对盈儿和小宁。”
身影已到了门口,朱祁沧幽然一叹:“郴州已不远,你现在回惊舞,没几天我又再去寻你,你真的不嫌麻烦?”
卿程伫足不动,像是真有些苦恼了,朱祁沧按了胃部,艰难道:“只是故地重游一下,不会耗你多少时间,青绸念过你好几次,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想见见他?”
“日后有缘,总会相见。”
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我在你心里,还远不及只相处几天的青绸,你对我,未免太过情薄……”
卿程本已不想再听他说什么,虽然他日后怕是仍不死心地相扰,但日后的事留待日后烦恼去,现在他已无意应对。正想一步迈出,床上人良久无声,让他不由有些疑惑,微一回头,赫然竟见朱祁沧凝然合眼,悄无声息。心里一动,走回床前,探探他鼻息,不由吃了一惊。立即手按他胸口,一股真气输了进去。
片刻后,朱祁沧勉强睁眼,瞧见他,虚弱地笑笑,卿程还以为他好些了,谁料他忽然呕出一口血,颓然倒在他怀里。
卿程看着怀里的人,再看看一襟鲜红淋漓,蹙眉无言。
☆☆☆
月上柳梢时,城门缓缓合拢,低沉的门声让未来得及进出的人们大是懊恼,后悔没快走几步,耽搁一夜行程,城里的倒好说,城外的却怕要露宿荒郊。
“好好的木屋不住,偏拉我来睡野外。”
话是抱怨话,语气却是带着笑的,有人回头,见一名青年扶着另一男子站在身后,仰望高高城墙。
男子面色苍白,像是有病在身,而笑容朗扬,却显出愉悦的好心情,青年衣上有一片暗红,细看来像是凝涸的血迹,但他神色宁静安然,身姿优雅,仿佛穿着最干净的衣裳静谧而立,一尘不染。
听他淡淡说道:“别忘了,我们是被赶出来的,你要夺了人屋子不成。”
男子笑道:“我倒想的,可惜你太过老实,又不顾我死活,二话不说拖了我出去,不然我定要叫那个没有怜悯心肠的胖子好生服侍我几天。”
青年仍在望着城墙,不知在悠悠想着什么,随口说道:“那正省了我的麻烦。”
朱祁沧无奈,低声抱怨:“你就不好说两句温存话,叫我伤愈得快些?”
卿程如同未闻,径自出着神。
“唉,别望啦,越望我越心虚。”他苦笑,“我去跳一次,摔成肉酱,你解不解气?”
卿程垂下眼:“你已经跳了一次,我记起来了。”
朱祁沧心头怦然一动:“你……”
“也是一口血呕在我身上,”他皱眉,“你一身都是血。”
朱祁沧喉头发干,胸口骤紧,声音微哑:“你说你不再计较,但你可知,我却宁可你记住一辈子,我……”
“你激动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当日一些情形,随意说说。”他淡然道,“那边有人起了火,去坐一坐罢。”
朱祁沧气结,这小子果然没心没肺得可以,浅淡一句话,勾起自己情思如潮,他却悠然退身,毫不放在心上。
往人群火堆而去,不由使坏地大半身都挂在他肩上,卿程瞥他一眼:“你的伤好像还没重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朱祁沧低笑:“我是伤患,你就担待我一些,把我送到青绸那儿,你就要走,现在不多亲近亲近,可就再等下次见面了。”
卿程不语,正想一把推开他,任他摔个七荤八素,忽然一个汉子热情招呼:“两位这边坐。”
十几个未及进城的行人围火而坐,众人谈笑融融,甚是轻松愉快。那汉子向旁边挪了挪,笑道:“那位爷脸色很差,莫不是病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松松心情,说不定明天病就好了。”
朱祁沧压低语调:“听听别人怎么说,再看你,还不及一个陌生人来的关切,我不被毒死,也让你气得一命呜呼。”
卿程心忖那就更省了麻烦,搀他坐下,向汉子微微一笑:“多谢。”
“都是出门在外,谁没个病痛难处的,伸把手,相互照应一下,什么谢不谢!”汉子爽朗道,转头叫了一声他旁边的妙龄女子,“瑶华,给这位爷倒碗水。”
叫做瑶华的女子依言倒了碗水送过来,朱祁沧道一声谢接在手里,往卿程面前递来,“你先喝。”
卿程摇头:“我不渴。”
“喝一点罢,别辜负人家的好意。”朱祁沧谑道,“别是你小心眼,见了只倒给我,就赌气不肯喝了。”
那汉子闻言朗声一笑:“这位爷精神倒好,还能开玩笑,想必是没什么大碍了。”
朱祁沧笑道:“可别这样说,不然他扔下我不管,我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瑶华忍不住嫣然:“吉庆话人人爱听,大哥这一说,却怕是给人帮了倒忙,也不必你推我让,我再倒一碗就是。”
“不要麻烦了。”卿程开口道,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朱祁沧,“我够了。”
朱祁沧瞧他一眼,低头看着碗里清水,微微荡漾,激起一圈圈涟漪,低声笑吟:“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碗水。”
瑶华疑惑插道:“不是共饮长江水吗?”
“共饮一碗水他都不记在心上,何况是一江水,早抛到脑后去啦!”他叹了口气,一饮而尽。
瑶华接了空碗,细想他说那一句话,不由多瞧他几眼,低声道:“是谁这样不惜福…… ”忽觉自己唐突,脸上一热,赶紧咬住唇,犹豫一阵,坐回她大哥身边。
朱祁沧往卿程身侧稍靠,觉他要躲,叹道:“我是伤患,你就不能迁就一下?”
“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听了这样冷淡的话,朱祁沧只能苦笑,头往下滑,枕在他腿上,又挪了下,躺得更舒服些,仰望深湛夜空,凝视一会儿,目光移动,逡巡上看,只能看到头顶人洁净的下颌,微抿的唇,情不自禁伸手,想要碰触一下,还未触及,头顶便响起淡淡话声:“你要躺,就安份一些。”
他一笑,缩回手来,身上忽然一暖,却是那位瑶华姑娘将件薄毯覆在他身上,向他不甚自然地笑笑:“小心着凉。”
朱祁沧见她如此神情,一思即明,不免啼笑皆非,看她又回到其兄身旁,指节在毯底敲敲卿程膝头,见他视线投来,便悄笑道:“我人缘果然不错,你不理我,自有人理我。”
卿程瞥去似讥似笑一眼,像在嘲他有何得意,明明断袖,有再多女子倾慕也是枉然。蓦觉衣袍覆盖下,那原本敲他膝头的手正沿着膝弯上移,一转眼就移了半尺,已摸到他腿内侧,不禁面色一冷,哼了一声。
那手便识趣停下,指尖隔着衣物轻轻揉按两下,在他翻脸之前及时缩了回去。卿程恼也不是,气也不是,这一路上,仿佛又回自当初两人定约那时,朱祁沧即使应了不强迫侵犯,却也时时动手动脚,暧昧亲昵,小动作不断。
围火而坐的人们欢颜笑语,跃动的火光映得人人脸上都染了一层明亮鲜丽的色彩,奔波一天,尽管疲累,难得一群四面八方而来的各样人能这般毫无介蒂地坐在一起,彼此谈天说地,尽情喧笑。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捏了片柳叶,笑嘻嘻打了两下怪里怪气的口哨,惹得大人们善意而笑,于是得意地四处递着柳叶炫耀:“谁会?谁会?”
递到朱祁沧面前,他一笑接过,思量一下,便抿在唇间吹了起来。
叶片简陋,少有人能以之为器,吹得流畅曲调,而朱祁沧一曲悠悠,音色颇足,旋律婉转,很是好听的一首曲子。依稀多年以前,有谁在大漠边关,将家乡的歌谈笑相授,令其铭刻在心,他日水边城下,明月树底,将其化成哨曲,吹给身边人听。
一曲吹毕,人们哄然叫好,嘈杂声里,他轻语低喃:“我从前哼过的,你可记得?”
头顶宁定清澈的眸光注视他一阵,说道:“中气足了很多。”
朱祁沧一愣,闷在他衣袍里发笑:“我没叫你气得吐血,真是老天垂怜!”
一支短笛伸到他眼底,孩童不服气地说:“这个会吗?”
朱祁沧抑住笑,看了卿程一眼,一本正经向孩童道:“会倒会,但我现在体虚,中气不足,所以吹不动。”
这小鬼执拗不动:“不,你一定要吹。”
孩童的母亲走了过来,扯着儿子:“别淘气,快回去。”
孩童仍是不动,倔强道:“我要听他吹笛!”
朱祁沧无奈:“好啦,我认输,我不会吹笛子,成不成?”
“骗人!你刚才说你会的!”孩童鼓着气,像只斗气的小青蛙。
朱祁沧暗叫救命,再吹一曲,他恐怕真要气虚急喘脑里昏眩了。为难间,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接过竹笛,在他微愕的目光下淡淡说道:“我吹罢。”
清洌的笛声响起,破石穿云般的纤巧飞扬,清幽里又带灵动,如平静水面掀起碧波轻漪。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那燕子掠过雨幕,黄鹂扑入树荫,桃花开了又谢,白云散了又合,竟可以将一幕幕画卷融入笛音。本是同一首曲子,却加了许多变调焕然一新,将塞外的歌柔化成江南的曲,些许沧凉悲伤变作绵远悠长。
朱祁沧怔怔瞧他,这曲当初学时,本是优美清宛的,多年伤怀,再缠绵的歌也成了忧伤的调,如今由卿程妙思巧编,竟似回复了原来韵味。
那孩童彻底服气,跟着母亲走开,朱祁沧笑扯卿程袍袖:“好啊,你会吹笛,居然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还当你只奏古筝。”
“我瞒你什么,制曲试音,自然各样乐器都要懂一些。”卿程不甚在意道,却见朱祁沧瞟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向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弯下身凑近些。
见卿程不动。朱祁沧只好自己起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果不其然,卿程初时微怔,又转了讶然,后来便扭开脸不去瞧他。
“好,你笑罢,算我白说!”朱祁沧有些懊恼,“早知你也吹笛奏箫,我何必十指打结手忙脚乱,现在也是一窍不通。”
“有的人,天生对某一行不大通的,勉强不得。”卿程敛不住眼里笑意,若朱祁沧吹笛倒也想得,可弹筝……那情形实在让人难以想像得紧。“
朱祁沧看着他,低声道:“我以为,天天守着你的东西,日子会好过些,但我错了,世上没有一件物事能替得了人,两年易过,你漫不经心,我却度日如年。”
卿程静静听着,仍旧无言。
朱祁沧叹了口气,也不引他说话,仍是枕了他腿躺下,听众人相互议论笑语,赞两人技艺难得,不一会儿也颇有些倦意,便闭了目养神调息,不知何时,忽觉四周鸦雀无声,诧异睁眼,但见一人立在两丈之外,身后整齐排开一队戎装侍卫,众人均面面相觑,不知这人如此排场,是什么尊贵来头。
那中年人向前踱了两步,冷冷道:“十一弟,叫兄长好找。”
朱祁沧慢慢坐起,笑了一笑:“好说,二哥客气了。”
中年人微怒哼道:“大好基业说弃就弃了,你倒在民间胡混快活,白费我一番心血!”
朱祁沧微晒:“兄长厚爱,十一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的。”中年人一拂袖,“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
“这个么……”朱祁沧站起身,无奈叹道,“不是十几岁那时候啦,要绑可就太难看了。”将薄毯送回给瑶华,朗然笑道:“多谢。”又走回到卿程身边,拍拍他肩头,“咱们也就此别过罢,路上小心。”
语气平常,远不似从前那般纠缠不舍,说完便转身,向中年人说一句“走罢”,竟一眼都不回望。
一队人蓦然出现,又无声而退,一群寻常百姓大是好奇,沉默片刻,便激起一片猜测讨论,声浪喧哗。
卿程垂了眼,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