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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倾城 by 醉卧长安

文案:

惊舞班,在鹿肖玉飞扬的舞姿下名传天下,举世皆知。

而卿程,昔日清隽飘逸的少年,如今已被人逐渐遗忘,默默无闻。

又有谁知道,甘心退到幕后的人,蕴着绝不输于台前之人的绝世风华。只是,这一人,懒散疏淡,漫然悠闲,掩住一身倾城舞姿。

但王府内一刻的翩然剑起,引来的是长夜殿堂受辱,七丈城墙,绝然一跃,誓死也要挣脱。然而那人纠缠无休,年年岁岁日久绵长,纵是未肯思量,也只得一叹由他,不较情意,此生相伴……

一、

黄昏时分,一抹薄云横曳过天际,疏淡清渺,犹如神来之笔。夕阳半坠不坠,大地仍是一片澄亮明朗。

偌大的钦王府内,楼阁重重,雕廊曲长,庭院深广,跑得少年气喘吁吁。

少年其实还算不得少年,他正处于男孩向少年的过渡阶段,生得玲珑如画,漂亮之极。

急匆匆瞄了一眼院门的牌匾,他不屑地哼了一句:“写什么鬼画符,欺我看不懂草书么!”直奔院内。

入了门槛才冲出几步远,他猛然被人扯住,脚下一滑,差点趔趄摔倒。

“脚底虚浮,反应迟钝,你的基本功还要再加强。”

少年被人硬生生扯住,本要立即张口大骂,听了这冷淡得近似嘲讽的声音,却瞬时眉开眼笑,神情极其讨好:“盈师哥,你怎么在这里?”

被唤做盈师哥的也是个少年,比漂亮的小师弟稍年长,他的面孔只是清秀而已,却比常人苍白许多,是类似于大病初愈的那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我一天都在这儿,有什么奇怪。”苍白少年淡淡道,见这个才成为他师弟不到半年时间的漂亮男孩笑眯眯盯着他,不禁皱眉,“你瞧什么,我脸上哪里不对?”

“没有不对,盈师哥你哪里都对,对得简直不能再对。”狗腿小师弟说着再肉麻的奉承话,也无损于他精致玲珑的漂亮,让人无论如何也厌不起来。

但是,苍白少年却偏不吃这一套,整个惊舞班的师兄弟姐妹里,只有他对这个凌小宁师弟的美貌视而不见,平常以待,因而反倒最得凌小宁的青睐——一种看见他就拼命黏上去的古怪青睐方法,常常缠得他不胜其烦。

“盈师哥,你不但名字秀气,连人也一样秀气,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又来了!苍白少年经常怀疑他这个漂亮得不象话的师弟是否有点问题,明明自己有着一张貌美非常的脸,不知为何却总是夸赞他如何如何秀气俊俏,明眼人一眼便可分出两人外貌高下,凌小宁却似乎铁了心就是认为他好到天上有地下无。

“几位师傅不是嘱你好好待着,别四处乱跑,你怎么不听?”他仍是皱着眉,有几分不耐的神情,“你不是不知道,钦王爷……”

“酷好男风嘛,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凌小宁笑嘻嘻地跟师哥勾肩搭背,很神秘地挤了下眼,“其实,钦王爷已经见着我了。”

苍白少年冷盈一惊:“见到你了!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大家都在品澜院里排练,剩我一个人在隔厢屋里睡大头觉,后来有个很高贵很威严的男人进了屋……盈师哥,你不要冒冷汗,放心放心,他没对我做什么。”

冷盈看着凌小宁不晓厉害的笑脸,暗松一口气:“后来呢?”

“他问我叫什么,又定定瞧了我一阵,瞧得我劈头骂了他几句,要轰他出去,他便说他就是钦王爷,很和善地问我想不想留在钦王府。”凌小宁瞄了一眼师哥微变的脸色,有点好奇,“师哥,这些贵族官宦人家养一些俊俏的男孩,将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在身边伺候就是酷好男风吗?依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冷盈本来还惊讶于师弟竟然对钦王爷不敬,听了这话却不由暗暗骂了句“白痴”!讥讽道:“你以为的‘伺候’和实际他们要的‘伺候’差了十万八千里,以后别随便混说,再让人骗了去,有你哭的。”他冷淡地拨开凌小宁搭在他肩上的手,微退一步,“然后你怎么说?”

凌小宁还要往前伸手,又被冷盈拍开,只好有些委屈地揉揉掌背道:“我当然不肯,钦王府虽然比班里吃得好住得好,但我一个人也不认得,有什么好玩,况且没有盈师哥和卿师傅……啊对了,卿师傅!”

冷盈被他骤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不悦道:“你叫什么,卿师傅在房里改曲子,你别胡喊乱嚷分了他的心。”

凌小宁才想起自己来干什么,一蹦三丈高地直冲向房门,“碰”地推门而入,急三火四地叫着:

“卿师傅,不好了,班主和绯儿师傅一起从山坡上滚下来受了伤!”

房里,正在沉吟着拨弄琴弦思索音韵的人闻言抬眼,微微蹙起好看的修长双眉。

殿台式的宴宾大厅,玲珑璀璨的琉璃灯盏,流光溢彩,映得原本就雕梁画栋美仑美奂的厅殿如同琼楼玉宇,天界楼台。

琉璃盏下一群青稚俏丽的少年少女,手执明晃晃三尺龙泉,排着错落有致的队形,凝神静立,蓄势以待。

剑阵中,年轻的白衣男子优雅抚筝,素袖如云,随腕动飘逸款款,如清风掠起帘幕的轻柔。古筝丝弦廿五,弦弦柱柱诉尽相思倾情。

躲在一旁偷瞧的漂亮小师弟早已惊讶地张大嘴,半晌才想起扯扯身边人衣袖,小小声地问:“原来卿师傅也可以上场的,怎么没人和我说过?”

冷盈淡淡道:“卿师傅原本就是惊舞班的顶梁柱,只是鹿肖玉声名鹊起之后,卿师傅才退到幕后,专司编舞谱曲。”

凌小宁鬼鬼地捅他:“你叫鹿师傅名讳?目无尊长,我要去告状,快想个法子讨好我,我就放你一马。”

冷冷瞥他一眼,冷盈哼着:“你敢往鹿肖玉跟前凑?只怕他会撕了你那张漂亮脸蛋,他这种人,什么做不出!”

“鹿师傅可没你说得那么坏,他疼我着呢。”声音压得更小,凌小宁眨着晶亮的眼凑过去,万分感动,“盈师哥,我知道你也疼我,不然怎会特意提醒我小心,你待我真……唔唔!”

用力堵住这烦人小子的嘴,冷盈很想顺手捂昏他,免他吱吱喳喳在耳边聒噪不停,他寒着脸:“卿师傅三年不曾上过场,能看见是你有眼福,你再吵,我就扔你到前院那个池子里喂乌龟。”

小小少年眼里尽是委屈,那神情连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怜惜,而冷盈却毫不心软,直到他乖乖点头,才放了手一齐望向殿中央。

那厢,白衣素袖蓦然扬起,挥出一道如霜剑光,四周十八名少年少女刹时齐声清叱,十八刃雪亮在晶莹灿烂的琉璃盏下交织出梦幻般的光网。

筝声已歇,鼓乐声起,悠悠然传来古老飘渺的编钟乐曲,直直敲入人心底,最柔软的那处情深之地。

让人失了神魂的清袅乐声中,白色身影翩然而起,轻云广袖托起清辉映月。

剑舞!

是的,剑的舞蹈。

声声写尽湘波绿的愁郁,九天揽月海底游的狂放,搭长矢兮射天狼的豪迈,醉饮高歌卧长安的洒落,西出阳关叹倚楼的惆怅,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悠然……

尽在一道舞动的剑影里显露。

琉璃灯,如水剑,一片流光里,一群青稚中,白衣人端的飘逸如歌。

衣袂扬起,袖卷青锋,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挥剑凝神中的的庄穆,静如壁岩,动若惊风,凌空跃起疑似清唳入霄之鹤。

高傲,且寂寞。

燕云楚月,汉唐风流,世上有谪仙。

凌小宁痴痴地望着,耳边徐徐响起冷盈低幽的声音。

“这就是先皇赞誉的倾城之舞。”

他脑子里怔怔然恍了好一会儿,想继续问冷盈,目光又舍不得转移,流连场中不走,只得摸到冷盈一处衣角,扯了两下,刚想开口,殿门忽然被人“砰”地推开。

厅中的少年少女训练有素,剑阵丝毫不乱,只是当中的卿师傅缓缓收了剑式,左手轻抬,止住弟子们的舞步,静静看向来人。

钟鼓箫瑟一并停止,厅殿上鸦雀无声,只有卿师傅淡淡的声音穿越重重剑光,响在偌大的宴宾厅内。

“我想,你只有听到我的剑吟,才会从床榻上下来。”

来人是个弱冠左右的俊美男子,狂狷的脸孔竟有几分令人惊叹的艳丽,斜上挑的眼中如丝般媚。

他讥讽地哼了一声:“岂止,就算我躺在棺材里。只要你的剑一舞,我都会立即爬出来。”

原来坐在一旁的邵班主忙过来好声哄劝:“肖玉,你不是还病着,我才想……”

鹿肖玉冷哼:“我只是病,还没有死。”

邵班主早已习惯他尖刻的语气,一向不计较,傍晚从坡上跌下时震伤了头,又开始隐隐抽疼起来,不由苦笑一下,正想着怎么劝才好,一双手轻扶住他。他叹气,由着卿程搀他又过去坐下。

凌小宁扯着冷盈躲到一边,被此刻厅中凝滞的气氛闷得浑身不舒服,偷偷呲了一下牙,见卿师傅搀了班主坐下,再起身面向鹿肖玉,不禁有点兴奋地竖起耳朵倾听。

“班主和绯儿身上有伤,明日就是钦王爷寿诞的正日子,节目早已安排好,是不能改的,你却还在推病闹脾气,我不上谁上。”卿师傅的声音稍稍冷厉,“肖玉,你还要娇纵到什么时候!”

鹿肖玉媚丽的眼一瞪:“还由不得你来教训我,明日我自会登场,不劳你费心。”

他这话一出,班里所有人才松了口气,台柱肯上场,自是再好不过,只可惜鹿肖玉在,另一位顶梁柱便不会走到台前。

卿师傅倒是微微一笑,将手中长剑递给近前一个少年,翩然出了厅殿。

二、

卿程信步踱行,慢慢回到中庭小院,钦王府覆地宽广,院落极多,惊舞班三四十人,除了年少弟子,班主及几位师傅竟一人一座厢房,他谱曲编舞时喜清静,更是独独单配了一间小院给他使。

进了院门,听得身后仍有脚步声,从宴宾大厅外一直跟他回来,不由微一蹙眉,低声道:“在下要休息了,尊驾请回吧。”

背后一人低沉笑道:“师傅贵姓?”

卿程微一犹豫,钦王爷庆生辰,客人已有提前几天入府祝寿的,他虽不爱与人攀谈,但来者非富即贵,却是轻易不能失礼得罪的。

无奈回身:“在下卿程,不敢称贵……”

话未说完,怀里已被塞了一个酒坛,不由愕然抬眼。

面前的人贵介英伟,高大挺拔,手里也拎着个酒坛笑道:“卿师傅既然明日不上场,何妨一醉?”说着,便仰头对着坛口豪饮起来。

卿程不免有点啼笑皆非,这人素不相识,却平白无故地拉他喝酒,虽然莫名所以,便如此盛意,倒不好推了。

他酒量也不算差,便也喝了几口,隙间见那人饮了一阵,停下来定定看着自己喝酒,不由疑惑,也放下酒坛,微笑道:“怎么?”

“我方才在宴宾厅侧门,看见卿师傅的剑舞……”那人缓缓道,眼仍定在卿程身上,看他在绿柳枝下静立,白衣水袖映着皎月,清傲如鹤,不由眸光流连,由衷而赞,“先帝果然没有过誉,倾城之姿!”

卿程不知说些什么好,他素来少与人往来,远不比鹿肖玉长袖善舞,这样明白坦直的赞美,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抿了下唇,仍是微笑:“尊驾过奖,先帝赞誉的乃是家师,卿程学的不过皮毛而已。”

“皮毛?”那人一笑,“是卿师傅太谦,倘若皮毛也能让人神魂俱失,我倒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能称得上丰姿绝代。”

卿程哑然,这人就是一心赞他了,任他说什么也当是谦逊。

那人意兴遄飞,毫不客气地拉起卿程直奔房门阶前坐下,仰头又饮几口酒,侧头凝视他,一双深晦的眼,看不出情绪。

卿程捧着酒坛,被他瞧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颇有些不自在,只好仰头望向天际,空中一轮玉盘,皎皎清辉遍撒人间。

树间掠过轻风,悠柔摇曳,是绯儿师姐也摹仿不出的极妙的舞姿,千树千姿,万花万态,那枝枝叶叶,才是倾城。

“你为何,将出场的机会推给别人?”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幽幽徐徐,在清寂的夜里,格外入耳。

卿程淡淡一笑,并不言语,这陌生人有好奇心,他却并无郁黯的心事吐露。惊舞班的台柱也好,剑舞的传人也罢,平平淡淡的日子他很满足,无心与谁相争。

而那人偏不让他清静,又道:“倾城果有倾城姿,你不登台,便掩得住风华了?”说着,起身折了一根树枝,回到阶前坐下,在地上慢慢写出“倾城”两个字来。

卿程微晒,取过那人手中树枝:“此‘卿程’非彼‘倾城’,倾城的是剑舞,不是卿程。”

树枝划过之处,“卿程”二字呈于地面,一笔一划,也如剑舞。

那人细细端详这两字,半晌,向卿程抬眼一笑,眸光深处,像有什么在流转。

他取回树枝,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比了比自己。

卿程凝目,地上是“祁沧”二字,见了那人动作,方知他有来有往地把自己名字写了出来,不由有点好笑,这无人静夜,两人大男人像孩子一样你写你的名我写我的名,这彼此通了名姓,便算相交了吗?

正想着,那人忽然拉起他的手,指尖抚过他的掌心,他一怔,忙向回缩手,那人却牢牢抓住,指腹轻轻按揉他掌中习剑磨出的厚茧,笑得自然。

“果然有年头了,我习武,执弓握戟二十年,也不过如此。”

卿程哪有心思听他,只想挣开,这人实在古怪,两个男子拉拉扯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怎的还能如此泰然自若?

那人果然是习过武的,卿程挣了几下都没能挣开,心底一怒,左手瞬间前探,夺过那人手中树枝,信手挥出一式迎风抹袖,那人识得厉害,急忙大退三步避开。

“好剑法!”

那人看衣饰必定身份显贵,却甚是平和,不怒不恼,反倒由衷赞了一声好。

卿程执着树枝,反而不知是该继续以枝作剑击过去,还是怒目相斥,心念一动,恍悟出些什么。

于是不知该笑该气地道:“呃……我没有那种……我不是那样……尊驾还是请回吧。”这话实在不好讲,不知会不会得罪对方?他是作了什么举动引起那人误会,还是有什么特质吸引了他的兴趣?

没错,这世上有样人,有着奇怪的喜好,就是———龙阳之癖!虽然他也曾见过识过,但是抱歉,他没有这方面兴趣。

想着明日该警告小宁那孩子,本就生得过于标致,又傻头傻脑,要不是早已嘱了冷盈好生护着,恐怕不知被人拐了多少回。其余孩子,虽然俊俏之人不少,但如果禁不住富贵诱惑,他也不必强自操心,至于肖玉……算了,他不迷惑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那人自若笑笑,并无一丝被识破的恼羞成怒,仿佛断袖之好乃是天经地义,毫无半点尴尬。这反倒让卿程有点不自在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化解有点窘然的气氛,但一见对方眼里闪着刚开始自己还未意识到,但现在却明明白白流露出来的类似倾慕的光芒,不禁又万分希望他即刻识趣离开。

过了半晌,卿程开始叹气,眼前的人原来不懂看人脸色的,仍是笑吟吟地站在原地看他,看得他真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具备了小宁或肖玉容貌的一半。而事实他很清楚,那么只好认为这位贵人眼睛有问题了。

好吧,惹不起总还躲得起。他抛去手中树枝,想想又向那人施了一礼,便自顾自转身入房,合上房门,料他总不至死缠烂打地硬闯进来吧!

静候须臾,门外人忽地笑道:“卿程,明日此刻,我来领教你的剑法。”

卿程自是不理会,他学的是剑舞,不是剑术,何谈领教,与这样的人纠缠实在无益,当下也不作声,自行去床上解衣而卧,悠闲入眠。

门外,不知何时,人已离去。

钦王府从一大早就鼓乐喧天,宾客满座,戏班、杂耍、歌舞……各式各样的玩意儿,恨不能将整个湘南的玩乐都搬入府内。到了日入之末,天色微昏,惊舞班的剑舞放在押轴,还有半个时辰才登场。

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但也有人闲得让人看不过眼。

“阿程,你要是敢走,我叫小宁和盈儿一天找你十七八个麻烦!”

卿程只好又坐了回去,苦笑绯儿师姐又娇又蛮的脾气仍然一如当年。

足上缠了一圈厚厚白布的女子笑起来依旧俏得炫目:“别人都忙,只有你闲着,我不拉你说话拉谁说话?要不,你去替了邵师哥的位子,放他得空多陪陪我?”

“班主不是人人做得来,我又懒又不爱管事,还是自去谱曲编舞的好。”

绯儿纤指狠狠一戳他:“对,你就是懒,台柱你也懒得当,平白让鹿肖玉这小混蛋嚣张三年!你和他同年,怎么他年少恣狂,你却沉静得像个小老头儿?真不知什么人才能激起你的脾气!”

卿程悄悄向旁边移了移,师姐的指甲还是一样尖利无比,小时候师兄弟几个没少吃苦头,如今大了,可知道躲了。

“师姐,你还要耗下去么?师哥都等了这么多年,你们两人老是吵来吵去怎么行?”这次还吵得双双从山坡上跌下来,真不知下回还会出什么事。

绯儿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俏俏地戏谑:“我在等你呀,呆呆小程儿!”

卿程真的有点想落荒而逃了,这要让别人听了去,会歪想到什么地方去?

“师姐,你别戏弄我了!”

“哪里有,我戏弄你干什么。”绯儿忽然正经起来,“你也二十岁了,却还是七情不动六欲不生,见了女孩儿家眼都不斜,长姐如母,我不该急么?”

卿程失笑:“师姐,你理好自己的事再管我罢,何况,你怎么不说肖玉去?”

绯儿鼻子一哼:“我管的了他么,他十三岁就知道自己找乐子,寻上门的姑娘争得几乎打破头,连男人也三不五时来登门,我只求他洁身自好,别给班里惹来灾祸!”

卿程微微笑着:“肖玉自知分寸,何况他结识不少人,纵有麻烦,也会有人主动出头解决。”

“那是讨他欢心!这些达官显贵,多是虎狼之人,能安什么好心,莫不盼着多出个三灾五难好给他们挟恩以报的机会,借机占些便宜甚至吞吃入腹。”绯儿冷冷道,“咱们虽是舞师,就算是进过宫在御班里挂了名,在这些人眼里也是下九流,和梨园的戏子有什么分别!”

“达官显贵里,总也有一两个诚心挚意值得结交的……”卿程叹着气,惊舞班的孩子虽不若梨园的小伶任人买卖,但也确是卑微,若叫人欺了去,也是一样打落牙齿各血吞,说什么谁比谁强。

绯儿是个乐天的,自顾气了片刻,又聊起别的:“听说钦王爷十分年轻,还不及三旬,怎么钦王妃就大张旗鼓替他办寿,也不怕折了阴福?”

卿程好生无奈,“师姐,这话怎么能说!他们官宦门第,爱怎样折腾都好,旁人也不必插话。”这样不敬的话,也只有绯儿师姐敢直说,年纪轻轻的办寿,当是有钱有闲,他们自幼失怙,庆个生辰就很不错,也难怪对这种奢糜不以为然。

绯儿撇嘴:“人说钦王爷素来荒唐,爱男人爱得被先皇一怒之下驱到湘南,差一点就出了南岭,他倒不自苦,在这水乡清静地遍处知己,亏得钦王妃不闻不问,还替他办寿,夫妻做成这样子倒也难得。

卿程已有些出神,师姐生性活泼,才躺了一天便已觉闷,拉他天南地北的闲聊,他不大爱说话,却又实在走不出去,好在师姐也惯了,并不指望他句句回应,如此自说自话,只要有人陪着就好。

窗外是一片深湛的天,不何何时已经暮色四合,远处仍然隐隐传来鼓乐声,但喧声渐消,丝竹悠悠响起,一种旖旎的缠绵绕在半空里。

小窗内,女子在说,年轻的师弟静静听着。

鼓、磬、钟依次击破长空,箫埙呜咽,丝弦铮铮,优美的曲调在古老的节奏里鲜活,宫商角徵羽被清幽夜色衬得格外分明。

王府的宴宾厅里,剑舞已经开始。

三、

“卿师傅,这边请。”

卿程随着侍从急匆匆穿廊过院,直奔宴宾厅。

不由有些不耐,一场剑舞,艳惊四座,赏了舞师与弟子们也就完事,钦王妃却连他这个编舞的也要召去赏赐,实在麻烦得很。

进了厅殿,卿程不禁愕然,大殿上喧嚣热闹,人影交错,吵闹程度直逼菜市口。

惊舞班的少年弟子们被意犹未尽的宾客,左一群右一群的各自围住,被七嘴八舌的问题缠得无法退场,本来在席间伺候的侍女们穿梭在人群里肆无忌惮地笑闹。略过场中最多簇拥者的俊美舞师,卿程忽然发现一个眼熟的小小少年正和两位华贵公子抢点心,之后便被另一名苍白少年用力拖走。

真是……闻所未闻的混乱!

“卿师傅不必吃惊,王爷有令,今晚各自尽兴,不分尊卑,言笑无忌。”

侍卫见怪不怪地向他笑笑,引他往上座而去。

卿程离台三载,又不喜席间应对,竟不知哪一家府第可容这般狂欢,不分尊卑到如此地步,只能暗叹钦王爷果然如传闻般恣意狂肆,荒唐胡闹。

来到首席,只见一位华美女子端然高坐,想来便是钦王妃,于是躬身施礼:“卿程见过王妃。”

钦王妃微讶笑道:“我还以为卿师傅该是位老者,没想到居然这样年轻!”

卿程垂手而立,正要答话,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笑道:“昨天你那件白衫很好看,今天怎么没穿?”

他一惊,急向旁躲开半步,转头一瞥,赫然便是昨夜无故拉他喝酒借机骚扰他的人。

钦王妃起身笑道:“王爷,您来得正好,卿师傅编出这等好舞,您说该赏什么?”

卿程怔住,原来这人……便是钦王?

钦王面上微醺,显见喝了不少酒,哈哈一笑:“千金万金,不敌倾城一舞,说赏,那是亵渎。”说着,将腰上一块玉佩解下系在卿程衣上,肃然道:“是赠,不是赏,诚心虔意!”

卿程不知所措,忙往下解:“王爷礼重,卿程不敢收。”

钦王立刻按住他的手,双目炯亮:“赠出之物,怎能收回,卿师傅不收,是瞧不起朱祁沧!”

卿程暗恼,早知如此,方才无论如何也该推脱不来,钦王明着平易坦诚,谁知他暗地打什么主意?

掌背一热,两手由被按住转为被握住,卿程神色微变,正想不着痕迹挣开,又听钦王妃笑道:“王爷,方才那个极标致的孩子,就是身边总有个脸色白白的男孩的那一个,您不是想收他做个义子?方才您转了一圈,找到没有?”

卿程吃了一惊,钦王妃口中说的必是小宁,钦王想收下他?不及挣脱,他疾声道:“王爷,小宁尚年少,请王爷高抬贵手!”

旁边一位锦袍公子扑哧一笑:“这位……呃,卿师傅,你想到哪去了?钦王爷还不至到那种地步,那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他戏谑地瞄了卿程一眼,“倒是卿师傅这个年纪,还有些危险。”

卿程满心厌恶,这一群贵介公子,轻佻油滑,一腹龌龊心思,表面上却装得光风霁月,朝廷严禁贵族子弟嫖妓,管得松时不顶用,管得严时这些人便找年幼貌美的男孩下手,或买或抢,狎笑玩弄,更为可鄙可恨。

钦王的眼神深深看着卿程,半晌才低沉道:“既然卿师傅不放心,那就算了。”

卿程送了口气,小宁的模样最是惹祸,明儿还得叫冷盈盯得更紧些。

双手仍被握住不放,他紧抿着唇,手上暗自使力,钦王忽地一笑,手掌微松,放了他一只手自由。

钦王妃身后的侍女正瞧在眼里,掩口而笑,笑得卿程更是窘迫,听得那侍女悄悄同另一侍女小声嘀咕:“王爷的毛病又犯了。”不禁大为皱眉,怒气暗生,只是旁人看了,两人宽袖遮垂,不仔细注意,还真瞧不出“袖里乾坤”,眼下人多,这荒唐王爷也敢明目张胆侵扰,欺他们一介平民不愿惹事声张么!

不知他偷偷发劲摔开钦王会不会太过引人注目,就推说钦王酒醉自己滑倒?好像不可行……

卿程抑住恼意,暗自思量,眼光觅处,见鹿肖玉翩然而至,一双极漂亮的凤眼要笑不笑,瞥向自己与钦王紧挨的衣袖。

不必指望他能来解围,自小到大,鹿肖玉最爱看他受窘,三不五时找碴生事,如绯儿师姐所说,他越受困,鹿肖玉就越高兴。

真不知哪里得罪他!

鹿肖玉一袭银朱舞袍,炫目璀璨,丝袖微扬,轻裳迤逦,时下男子极少着鲜艳衣色,偏他常常一身红衣怡然来去,更是衬得姿容绝丽,骄如涅磐之凤,不知倾倒多少佳人……呃,男子也为数不少。

指尖轻轻抚过晶莹润泽的碧玉杯沿,鹿肖玉微微啜了一口琼浆,上下左右打量着钦王,眸光流动,极是惑人,钦王还未怎样,原来一旁那个锦袍公子已然眼神都飘了起来。

卿程心里一紧,肖玉如此大胆,又想搞什么花样?他玲珑聪明,难道不知会惹祸上身!

“王爷,我有些累了,恕妾身先行离席。”

倒是钦王妃在位上开口,纤指轻抚额角,由侍女扶持着优雅起身。

“唔,那王妃就先去歇着罢。”钦王不甚在意地随口应道。

官宦贵族,夫妻在人前大多相敬如宾,谨守礼仪,倒也难猜情浓清薄。鹿肖玉含着淡淡笑意,目送钦王妃姗姗离去,眸光又转过来,落在乍见无甚异样实则有一方已些微动怒的两人身上。

微醺的钦王,酒后难控,正牢牢握着卿程的一只手,而卿程一向不动如山的神色已见轻恚,眉头紧皱。

很有趣。

而他,一向喜欢有趣的事。

“王爷,您醉了。”

眼波轻转,鹿肖玉手臂稍抬,精致绣纹的长袖犹如云霞流动,碧玉杯沾唇,倾尽琼浆玉露,洁白的颈项勾出优美的曲线,便听得一旁奇怪的“咕噜”一声,疑似某种液体滑落喉间。

“嗯,好像有一点。”钦王仍是随口应着,他没有被美丽而魅惑的男子引去注意力,因为他在看身边的人。

“卿程,你脸色有点差,不舒服吗?”

卿程脸色更沉,因为袖下的手已开始轻佻地摩挲他掌背,他忍无可忍地正欲用力甩开,却听到幽柔而满含趣味的低笑响在耳侧:“我也醉了呢!”

被华丽舞衣覆着的手臂横亘进腰间,卿程向来反应不慢,但此刻的混乱仍是让他难于应对,身体自然而然地随扯动的力道而动,他只看到钦王错愕的脸,便已离开其钳制。怀里,多出一具修长的身躯———向来与他不和的鹿肖玉,仿佛不胜酒力,虚弱地倚在他肩头。

下意识扶住鹿肖玉,他不由低声道:“你怎么样?”

怀里的人不说话,双手收紧,肆无忌惮地抱住他的腰,卿程开始觉得头痛,因为这种暧昧亲昵的姿势已经引起周围人注意,还有锦袍公子愕然的神色,以及,钦王看不出情绪的深瞳。

他的声音放低,掩不住些微厉色:“你要作弄我也须看地方,惊舞班日后还要不要见人!”

鹿肖玉嗤地一笑,附在他耳边轻道:“我替你解围,你还斥我,好心没好报。”

耳边被温热的气息拂得很痒,卿程皱眉偏头:“你若没醉,就快放手。”

“我要是真醉,你便肯让我靠么?”鹿肖玉恣意而笑,张狂炫目,双臂是松开卿程,却仍揽在他腰上,不小的劲道带得卿程无法不跟同一起大步迈向厅殿中央。

银朱舞袍带起疾风,行过之处,无人不让,刹那间闪出一条通道,卿程心念一动,料知鹿肖玉又要肆意而为,不禁要立即推开他,但已经不及,腰间的手臂猛然发劲,一道寒光乍然闪过。

众人本来不解俊美的舞师揽着一人疾速而行是意欲何为,但身影飒俊之势令人不由自主避让,而才一瞬眼间,舞师身侧之人翩然跃起,身姿绝妙,如凌云之鹤,众人不禁脱口喝了一声“好!”

卿程飘然下地,心里不由大是不豫,他一向不喜引人注目,这回可好,整个厅殿上百多人的眼睛都转了过来,密切关注惊舞班的台柱和编舞师傅的骤起冲突。

鹿肖玉方才那一剑丝毫不留情,他若不避,只怕就要血溅五步,这人已经任性恣意到不管不顾的地步,完全不在意是怎样的众目睽睽之下。

“身形又精进了呢!”鹿肖玉手执如虹长剑,悠然笑着。

袖袍飘展扬风,霓裳舞衣华丽如斯,在这样狂嚣骄恣的男子身上,不但不突兀,尤显张狂气势,是梦般一触即消的虚幻,也是强烈激人心扉的真实。

惊舞班,在这样一个人飞扬的舞姿下名传天下,举世皆知,而昔日清隽疏逸的少年,如今已被人逐渐遗忘,默默无闻。

又有谁知道,甘心退到幕后的人,蕴着绝不输于台前之人的绝世风华。

不同的心思,领悟出不同的剑舞真谛,而不同的个性,也使得剑舞有了不同的风姿,或清傲舒逸,或狂狷华魅,从异途踏上同样的巅峰。

只是,有一人,懒散疏淡,漫然悠闲,掩住一身倾城舞姿。

卿程。

惊舞的年少弟子都道是鹿肖玉压制了卿程,不许他再上台,怕夺去自己在班里的台柱位置,而其实,是卿程懒散,自鹿肖玉艺成后便退居幕后,专司谱曲编舞,再不问登台之事,但他不争不抢,鹿肖玉反倒无聊,千方百计的撩拨挑衅,屡起风波。

一柄剑倏地掷来,卿程下意识接住,听得鹿肖玉笑道:“各位都只知惊舞班有鹿师傅,却不知幕后的卿师傅剑舞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从此埋名,岂不是叫天下人遗憾?”

人群里鼓噪起来,一向自骄的鹿肖玉,也会高抬别人,想必定有不凡之处,个个低声议论,翘首企盼。

卿程微微抿唇,肖玉素来爱向他挑衅,实际也不过想看他的情绪反应,绯儿师姐就曾说过自己过于平静,少见喜怒,几乎无欲无求,而今日钦王失礼,他已然动怒,肖玉如愿见到他鲜露的真实情绪,却怎地还不放过他。

鹿肖玉长剑一划,翩袖翻飞,煞是狷丽,左手微抬,做了个“请”式。

众宾客纷纷退开,让出场地,凝神屏气,见二人相距三丈,两厢峙立,竟似习武之人对决,气势俨然。

四、

卿程叹气,这是剑舞中极少搬上台的一种,酷似剑术相击,但舞仍是舞,并不像习武那种杀伤对方的各种技巧,而是在类似互击的动作中展现舞蹈之艺,因为既需两人配合默契,又须气势相当,才能不被另一人盖住光彩,自师父不在后,这种双人剑舞就不再出演,自己当初虽与肖玉练过,但已事隔多年,恐怕早不若原来默契和谐。

又何况,他本不愿众人注目,扰他平静日子。

卿程的沉默犹豫令宾客们骚动起来,异议声逐渐高涨。

“这人当真能比得过鹿师傅?瞧他文文弱弱的,倒像个读书人。”

“文弱?你瞧他身姿挺秀,显见是习过舞的,只怕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要是真人,怎会这么多年无声无息?”

“不错!”

有人讪笑:“有鹿师傅珠玉在前嘛,旁人哪能轻易扬名!”

一阵附和:“的确的确。”

“自然自然……”

“孤陋寡闻!”

“咦,谁敢说我孤陋寡闻?想我……”那人不服气地扭头,却差点闪了舌头,“啊,王爷!”

钦王笑笑,示意刚才不屑相驳的李老管事继续说。

老管事是钦王身边年纪最长的老家人,早年是在宫里当事的,他见识剑舞比钦王还要早,还要多,钦王只不过远远看过一次,太远了,以至把剑舞当成了舞剑,而他,却见过少年的卿程。

“这位卿师傅,十三岁登台就已得到先帝赞誉,只是他不知怎的出场次数并不多,再加上惊舞班在御班挂名,皇城之外自然少有机会见到,三年前,先帝驾崩后,惊舞班出了宫,民间才有幸见识此舞,而这时……”老管事轻轻慨叹,“鹿师傅开始扬名,卿师傅似乎只登了半年台就再也不曾露面。”

客人哦哦了几声,偷眼瞄了瞄钦王,见他双目紧盯场中人,焦点只落在一人身上,他不禁好奇,顺视线望去,不由调笑:“这二人站在一处,显见是鹿师父强势些,嗯……不过还真是一双妙人。”

贵族中淫糜风气极盛,多有好男风之人,就算无此喜好,言笑间也拿人取乐狎笑。这人油滑,席间寻醉,尽是轻薄言语。

更有人为讨钦王欢欣,顺着话茬续道:“刚才他们两人在王爷跟前拉拉扯扯,莫不是为争王爷的宠,拈酸吃醋,现在决一胜负,好排大小?”

这番话一出,周围人哄地笑起来,鹿肖玉听在耳里,不羞不恼,反倒媚眼一眨,向刚才那人送了一个秋波,见他瞬时瞧得呆傻,不由恣意而笑,而这一笑,连殿上晶璨的琉璃盏似乎也失了光彩。

众人笑声未落,便听得“乒”的一声,那始终沉默不语的卿师傅,面沉似水将长剑一折为二,掷到一旁,竟这样拂袖而去。

众皆愕然,这卿师傅居然是个开不得玩笑的狭隙性子,转身就走,不由均觉好生无趣。

而鹿肖玉笑意俨然地收起剑,轻轻松松道了句“他害羞”,便又使众人嘻笑起来,气氛登时回复热烈如常。

点了灯烛,卿程静静在桌前坐下,脑里晃过方才在宴宾厅的情形,不免淡淡一哼。

身份卑微,难免惹人嘲弄,甚者被肆意狎笑取乐,他早已学会不往心里去,但不在意不代表他便任人侮笑,凡类似此行的艺人为求生存,均不得不压下悲怒强颜欢笑,但他做不到,他若拗了性子讨人欢喜,就不是他了。

借着调狎之言下台阶,自己也变得圆滑了呢!棱角不再如年少时粗砺分明,害师父十次叹气有九次为他。

这世上有谁不变?

他又轻轻一哼,淡笑懒散。

忽然一个声音沉沉响起:“你折剑是打算彻底与剑舞决断了吗?”

卿程一怔,看向门口,高大的男子站在那里,夜色掩映下,轮廓模糊。

不由有些不耐,但仍是起身施礼:“钦王爷。”

朱祁沧迈进门,语声更低,有一股让人沉迷的味道:“嗯?是不是!”

卿程顿了下,不甚经心:“不是。我只是随意而为,没想太多。”这钦王习武,难不成把这举动看成是绿林所说的那个……金盆洗手?

不由好笑地微弯唇角。

朱祁沧见他神色,也猜出几分,笑道:“那就好,我还怕你真从此不再舞剑,天下少了一道绝艳之姿。”

卿程皱眉,这钦王似乎仍然微有醉意,从大殿追到这里,只为要问他这句话吗?

“王爷,天色已晚,您该歇了。”不然回去同客人痛饮至天明也无妨,只要不再扰他即可。

朱祁沧笑笑:“我说过,今晚要来领教你的剑法。”

卿程实话实说:“剑舞不是剑术,不能相提并论,卿程虽然研习剑舞多年,却和武艺扯不上干系。”

“不,方才在大厅,你一跃之下已经泄了底。”朱祁沧盯着他,“那是轻功,你有武功底子。”

卿程淡淡道:“那又如何,我只有一点根基,是为辅剑舞而习,凝神聚气,轻盈身形,都是为剑舞做底。”其实,师父曾嘱他好生修习内功,也曾教授真正的剑法,但他心思都在剑舞上,别的都不感兴趣,不曾认真练过,若单以剑术论,他还不及冷盈,只是他将剑法也融进舞蹈,不免让人以为他实际剑术也十分了得。

朱祁沧干脆坐下:“那好,你不出剑,我就不走。”

卿程结舌,他堂堂钦王,居然在这里耍起无赖了,这……能看吗!

再三思量,还是早早打发走这尊瘟神为好,卿程暗下决心,今后再不踏入钦王府一步,以免纠缠。

随意拎了长剑,便往屋外走,朱祁沧也起身跟在其后,跨过门口时,卿程不由暗想,若是自己在后,不妨在钦王出门时顺手一推,然后迅速栓门,想来钦王总不至破门而入,怀着这个有点孩子气的念头,自己也不觉微微莞尔。

而朱祁沧恰好此时回头,正看见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心头蓦地一跳,伸手去拉他。

卿程及时避开,沉着脸走下小阶来到院中,衣袖一摆:“王爷请。”他竟一时忘了,这钦王轻浮无礼,刚刚还在席间肆意胡为,占自己手足便宜,适才真不该太过和颜悦色,叫他得寸进尺。

朱祁沧也不计较,反倒兴致勃勃地一抬双手:“数数看,我几招内能夺下你的剑。”

这话若是江湖人之间说来,是极侮辱人的,必要争个你死我活。但卿程不懂这些,他只想快快打发走朱祁沧,一招内掷剑认输也无所谓。

于是,剑光起——

三十招内,朱祁沧也未夺卿程的剑,从刚开始的震惊,至后来好笑又好气到不行的地步。

这是一套妙绝的剑法,若是稍有眼光的习武之人得去,必定奉为至宝,可是这套罕见的剑法,却传给了这个笨徒弟!

总共二十八式的剑招,蕴含着千变万化,剑式优雅,奇丽非常,卿程修长颀秀的身姿在剑光下如仙如幻,让人痴痴凝望不忍离。

教他这套剑法的人,必是个奇人。

然而,学了这套剑法的家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瓜!

不知是剑法中融入了舞蹈,还是舞蹈渗入剑式,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惊艳。

可……剑法的威力却发挥不到一成。

因为,卿程根本就不会用。

打到第五十七招时,朱祁沧实在忍不住纠正起来——

“这一招用得不对,你应该用三招前那个变式克制我……”

“卿程,你明明可以反手削来,为什么又换招?”

“唉,这一剑探得太远,招式已老,要及时变招,不然我会绕到你背后。”

“你那一挑可以击飞敌人兵刃,平平划过是应该割我喉咙的,那个转身用来避敌的,左手要配合出招,不是光摆架式!”

“剑斜划出去要顺势变化,剑尖绕搅是加强刺敌力道,不要省过……”

“喂!”

“又错啦,我不是提醒过了!”

“卿程……”

卿程不耐烦扔剑的时候,朱祁沧已经一把抱住他,笑到无力。

“卿程啊卿程,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宝贝蛋!”

舞师冷静地解释:“我学的时候就没打算用到与人争斗上。”

“你只想……把它融进……剑舞中。”

他居然还点头:“没错。”

朱祁沧笑得全身微颤,从不知有人会“拙”成如此地步,让他气到想狠狠怒骂,又忍不住爱到骨里紧紧拥抱。

一见心动,再见倾情。

世间情动就是如此简单。

卿程微挣,却挣不开,这个拥抱,是满含热情的,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之间的,兄弟彼此玩笑无垢的,虽然亲昵但不带一丝狎笑情欲,因而还不至令他恼怒厌恶。

待到朱祁沧笑够,却还没有放开的意思,卿程平静开口:“王爷,我的剑法,您已看够了罢。”

“不够……”肩头上腰肋间的健臂收得更紧,低沉的声音喃喃道,“不够!”

卿程不由动气,他一再忍让,这钦王竟一再侵扰!不禁双臂使力就要推开他,谁知朱祁沧不知什么路数的功夫,身子一斜,自己就站将不住向后栽倒。他身韧腰软自然反应,一个大幅下腰就止住跌势,身形弯如拱桥,正欲向上挺起,脚下被人一绊,重心顿失,登时被朱祁沧扑倒在地。

“你……”卿程已经不知说什么好,刚才那一下绊脚纯属顽童摔跤姿势,亏钦王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使出来。

没有丝毫羞耻感的男人惊叹地抚上他劲瘦的腰:“你的腰身柔韧可比女子,是习舞的缘故么?”

卿程被捏得一激灵,怒喝:“你干什么!”

朱祁沧一笑停手,高大身躯压定不动,指尖轻轻拂开他颈间散发,与他眉眼相对,深深凝望。

“卿程,你留下来吧!”

压抑不住的热切令人吃惊,卿程不禁怀疑钦王说这话时脑筋是否清楚。

“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冷淡的话浇不熄身上人一番热诚:“我们先从朋友做起,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卿程啼笑皆非,眼光斜睨,“这是可以勉强的么?”

他绝不知,他那清亮的眸子,因微讽而染上的一丝似笑似讥的流彩,在有心人的眼里,竟是让人心痒的妩然。

阴影当面罩来,灼热的气息避之不及,从未被触过的唇蓦遭侵袭,这辈子连女儿家手都没碰过的舞师惊愕呆住,直到奇怪的柔软侵入口腔,灵活如蛇,反复吮吻纠缠,才如梦初醒,又惊又怒地挣扎开来,未及多想,便一记耳光重重掴了过去。

五、

“卿师傅,班里下一步去哪儿?”漂亮的小小少年跟着师哥一起帮卿师傅收行李,心里哀怨地想着再也吃不到王府里好吃点心,不禁依依不舍起来。

“班主自有安排,你操什么心。”冷盈淡淡讥讽,“你舍不得,就留下好了。”

“不不不,我不留下,盈师哥,我一辈子跟着你和卿师傅,绝无贰心,天地可表!”

瞟着凌小宁神情激动指天誓月的模样,冷盈翻翻白眼:“笨蛋。”

卿程淡然笑着,将琴筝箫笙等乐器一一整理打包,听着两个少年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一个百般讨好,一个不耐讥诮,像两只小动物,这只要蹭着那只玩耍,那只却不耐烦地一爪杨过去。

弯腰去拾一张曲谱时,垂在膝间的一条丝绦擦过衣袖,继而一块温润映入眼帘,他不禁皱眉,将腰上的玉佩解下。

“小宁,你去……”他一顿,将玉递给冷盈,“盈儿,你把这玉交给王府总管,请他在我们走后交到王爷手里。”又想了下,“不,不必托他给王爷,想来他应自会处置。”

钦王轻浮无赖,难保不再挑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这玉,他实在不想多看一眼,还回了事。

那夜,他一怒之下给了钦王一记耳光,打得钦王一愣,而他自回房内闭门高卧,再不出房。钦王挨了一掌,竟不发怒,反倒在门口温声求恕,徘徊再三,而自己着实恼怒,也没理会。之后两天,钦王尚算识趣,不曾再度骚扰,让他松了口气,想这钦王虽然可恶,却不算蛮横。

冷盈接过玉佩,疑惑地打量两眼推开凌小宁好奇不已的脸,问道:“卿师傅,这不是王爷赠的?为什么要退回去?”听王府客人议论,钦王对编舞师傅大加赞赏,甚至超过领舞的鹿师傅,高兴之余,将贴身玉佩慨然相赠,并亲手系到卿师傅腰间,不是赏是赠,一个王爷,这般真性情,实在难得。

卿程淡淡道:“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冷盈哦了一声,他是个机灵孩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卿师傅虽然一向淡漠,但也少有如此不客气的口吻,其中必有因由。

倒是偏又不机灵的,凌小宁饶有兴趣地一旁插话:“谁说受不起,要是卿师傅受不起,还有谁受得起……唔唔!”

“闭嘴,马屁精!”冷盈捂了他的嘴,边拖他如拖麻袋般向外走边向卿程道:“那我去了。”

卿程莞尔地看着这两个孩子,点头道:“快点回去睡,明早还要起程。”

冷盈应声,拖着挣扎不休的小师弟出门而去。

卿程慢慢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一室清静,满眼寂寥,不由轻轻吁了口气。

时近三更,却了无睡意,于是到打好的行李中抽了一本书,在灯下无可无不可地随意翻阅。烛光微跃,发出极细微的燃烧灯芯的轻响,窗外夜风无声,屋内一影凝坐。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两道深邃目光静静凝视,尽管并未作声,但被人紧盯的滋味实在难过,卿程徐徐转头,正见一个高大身影倚门而立,环胸微笑。

卿程冷了脸。起身轰人:“王爷,夜色已深,卿程要休息了。”

朱祁沧微扬手,一方玉佩晃在指间,灯光下,色泽润丽,隐隐流动异彩,让人不由惊叹,不过一块石头,竟会如此绮丽。

“你就这么厌我,一丝我的东西也不沾吗?”

低沉的声音并无黯然,他脸上带笑,目光柔和,如同相交至深的朋友,彼此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卿程却见识过他的无赖,上一刻还平平常常地和人说话,下一刻就会轻佻地动手动脚,又抱又吻,这样的人,能交吗!

于是冷淡道:“王爷错爱,卿程不敢当。”不知叫盈儿交给王府总管的玉佩,怎会这么快回到主人手上?想是那玉特殊,总管一眼便能认出,及时向上禀报。

朱祁沧微笑看他,又问:“你真的不愿留下来吗?”

卿程转过脸去,不再答话。

答案很明显,门口的人叹了口气,喃喃道:“明天,你就要走了啊………”语声轻幽,竟是说不出的眷恋之意。

卿程静坐默然,也忍不住有点疑惑,不过区区几次相谈,又起了冲突,相处并不愉快,为何钦王看似这样不舍?自觉熟络的人,除了小宁那孩子,这钦王居然也属此般?倒有些……好笑了。

“那么,你可愿应我一件事?”

恳求的口吻让卿程不禁心念微动,钦王虽然无礼,但贵为王胄,却不算骄横专扈,自己又何苦太过着意,到显得狭隙了。

语气放软,卿程淡淡道:“不敢,王爷请讲。”这钦王,碰了几鼻子灰,却不恼不羞,倒是一副好脾气。

极有压迫感的挺拔身影罩下来,卿程一转头,朱祁沧的脸近在咫尺,手掌按上他的肩,低低笑道:“我求一夜纵情,你允不允?”

卿程从未涉过风月场,竟未听懂:“什么?”

迷糊的神情让朱祁沧极想狠狠上下其手一番,而他也真的做了,指尖抚过卿程淡色的唇线,失笑道:“巫山云雨,颠鸾倒凤,明不明白?你这笨小子!”

卿程瞠目,半晌才用力一把推开朱祁沧,怒道:“你滚出去!”

朱祁沧大笑:“我说你就信吗?卿程啊卿程,你可真是……”笑声爽朗,震动屋宇,无比的开怀。

卿程愕然,不知他忽郁忽笑,到底耍什么把戏,但肯定一点的是,自己被他戏弄了!

朱祁沧止住笑,忽然又端肃面容,极其认真地看向卿程,目光炯炯:“你不要走了,留下来吧!”

卿程只当他又是心血来潮,哼了一声,而手臂蓦地被扯动,不由自主地被朱祁沧拉出房门,一直出了小院。

“你到底要怎样?”挣也挣不开,卿程暗恼自己从前不曾用心习武,导致今日受人侵扰无法脱身的后果。

“你跟我来。”

朱祁沧脚下不停,拉着卿程一路穿廊过厅。时已夜半,府里仅有值夜侍卫偶尔走动,四处一片宁静,只听得梆鼓声时时传来。不多时到了当日的宴宾大厅,朱祁沧推门而入,拉进不甘不愿的卿程,又阖上门,径直来到厅殿中央,漫声道:“卿程,我想看你舞剑。”

卿程瞪了他片刻,转身就走。

朱祁沧又拉住他:“你不舞也罢,你我过招,你赢,我放你走,你若输了……”他的笑容在黑夜中熠熠生亮,可恶至极,“就给我一夜。”

卿程冷冷地看他:“王爷这是强人所难。”

“不,我给了你选择机会。”

若是鹿肖玉,打个哈哈,巧舌如簧,定会哄得对方眉开眼笑,心花怒放,但卿程是卿程,天生不会转弯的拗性子。

钦王的霸道令他生厌,便是曾有坦诚真挚的好印象也无法抹灭眼下又是调笑又是专横的恶劣行径。

“我一个也不必选。”

他冷然向门口走去,还未走出三步,朱祁沧在背后一把抱住他,颓然道:“我怕了你啦,你陪我说说话,成不成?”

卿程只觉荒唐混乱之极,前二十年的平静在这短短数天内一拳打破,肖玉给自己添那三四年的乱与这几日相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泄了一口气,卿程无奈道:“王爷要说话,就请放手。”竟不知自己也算吃软不吃硬,钦王软一软声,他便也无法再冰冷尖锐,默然以待。

身上的健臂放开,卿程立即退开一步。朱祁沧不由苦笑,他就这样避之唯恐不及?点亮灯火,搬来一只矮几,将个小小香鼎置于其上,从腰间的香囊里拈了一小块深褐的物体,细细凝视半晌,一笑后掷进鼎中,点燃。

又去寻酒,一坛竹叶青开泥封,倾进两只精致玉杯,朱祁沧笑道:“别说我小气,我怕喝多了,你的清白要不保。”

烟斜雾横,冉冉缭绕,氤氲了前面人清清冷冷的挺秀身姿,素雅长衫,一身朗傲如明月轻风。

钦王爷未饮先醉,凝望的神态有若等候千百岁月。

卿程却想立即掉头走人,他受够了眼前男人的百般侵扰!但是……明日就要离开王府,实在不必在仅剩的几个时辰内惹恼这个说风就是雨的荒唐王爷。

“坐啊……”朱祁沧率先席地而坐,好爽的态度与先前的可恶判若两人。

卿程便也坐,打定主意一切皆以嗯啊二字应对,令他自觉无趣,说不定一会儿便无话可说,放自己回去。

“你今年多大了?”温和的语调如同兄长,平淡相询似话家常。

没想到他竟问这个,卿程瞟他一眼,手指捻着玉杯,不答。

“你父母呢,是否安在?”

仍是不答。

“你习剑舞有多少年了?”

“……”

“怎么不见你师父,过世了吗?”

“………”

朱祁沧叹息:“你答应陪我说说话的!”

卿程自顾饮下一杯酒,心道:我听你说话,已经是勉为其难。

他饮酒的姿势很是斯文,动作非常优美,手臂微抬划过的弧度,低眉凝视杯中酒的神态,看似专注倾听实际却漫不经心的态度,都是一道俊雅闲适的风景。

静如处子。

脑中不由想起,眼前这安静的人,当时在殿上是如何的长剑舒展,翩若惊鸿。

朱祁沧有些痴了。

“卿程,你可有心上人?”

被问的人依然不理会。

朱祁沧为他斟满酒,凝视着散着异香的袅袅烟雾,那盘丝绕缕升空的渺茫如同风卷云舒,形态变化千异。

“是鹿肖玉吗?”他低声道,“你能容他亲近,为什么不能容我?”

卿程差点呛到,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瞥向这个自己断袖便也以同样心思揣测别人的家伙。

“那是我师弟。”

他终于缓缓开口,说了一句,冷淡的语气隔人于千里之外。

朱祁沧笑了,他是个很英伟的人,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好看,面上棱角软化,眼神柔和,不无赖不霸道不戏謔的时候看上去颇是诚挚恳切。

“那就不是了啊……”他像是十分满意地喃喃道,一连自斟自饮了几杯,看向卿程,似是要说什么,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卿程更是懒得理他,只喝酒不说话的情形还较好对付些,若是钦王再说下去,难保不又出什么状况,让他有机会动手动脚。

两个人便这样默默无声对饮,直到酒坛空空如也,卿程才松了口气,杯子一掷,起身就走。话也听了,酒也喝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而从他迈出第一步开始,就听到身后的男人数起数来。

“一、二、三、四………”

起初还未在意,将迈第五步时,脑里一眩,卿程立时顿步,咬牙道:“酒里有什么?”

沉沉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卿程,你若动情动欲,是怎生模样?”

六、

身躯转瞬即回,“砰”地一掌扫开酒坛,青年已是微微细喘,面色奇特绯红。

朱祁沧略一扬眉,悠闲微笑:“门道不在酒里。”

卿程恨极,他绝没想到,自己泛泛无奇,居然也有被人下药的一天!眼光一掠,瞥见仍在袅袅飘香的小鼎,立时恍悟,一拂衣袖便扫了过去。

香鼎及时被一只手掌托走,朱祁沧摇摇头:“你若打翻他,我可也糟了。”

卿程慢慢软倒,眼见烛光摇曳下,高大身影渐渐罩住自己,任他平时如何从容淡定,此刻也不由惊惧起来。

“九徊情动木,无人能逃。”小鼎置于一旁,有力的手臂轻轻抱起舞师,拥入宽阔的胸怀,“你这般无情无欲有什么好,谪仙入尘修炼么!”

卿程冷哼:“不劳尊驾费心。”他要动心,也绝不会为一个男人。

朱祁沧恍若未闻:“卿程,我想看你动情牵欲,可是你明晨即离,我要怎么样留下你?”

血液汩汩在全身窜行,可是并不如传说中让人欲火中烧,难以自制,卿程暗自庆幸,难道钦王用的只是迷药而非淫药?

沉晦的眼如无波渊潭,朱祁沧静静凝视他片刻,蓦地一低头,吻上他温软的唇。

卿程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任其轻薄,身上明明火热,手足却异样冰凉,脑里一片空白,惊惶、恐惧、恼怒、绝望……纷纷扰扰,乱成一团,甚至麻痹了唇上的感觉。

“卿程,你不要离我这样远,不要离我这样远……”

如痴如魔,到底是谁中了九徊情动?是谁动情动欲,身不由已?

滚烫的吻滑上颈间,没入胸膛,衣带骤然一松,卿程几乎要骇极惊叫,不知哪来一股力量,竟突破药力,猛然推开无法自已的钦王,身子一滑,跌出他的怀抱,“砰”地摔在地上,又不知撞到什么,铛然作响。

衣襟凌散,发乱急喘,卿程此生从未如此狼狈。手撑地面,仍是坐不起来,挣了几挣,摸到满掌灰烬,鼻间香气刹时浓郁,几乎让他窒息。

朱祁沧脸色也变了,看向那被撞翻的小鼎,散落一地烟尘,浓香冉冉隐入空中。再看卿程,衣衫半敞,清瘦胸膛若掩若露,面似桃色,清眸似睁非睁,诱人至极,顿觉热血上涌,再难控制,纵身扑过去,是笑也是叹:“卿程,你可知,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卿程被他压得闷哼,修眉紧皱,哪里答得出话,只觉出腹间硬物相抵,同是男子,怎会不知那是什么,登时恨然一哼。

“本来有鼎相罩,香气丝缕,纵然动情动欲,也不过片刻。可是,你却打翻了它……”朱祁沧邪气地吻他一下,“我现在也自身难保,你嘛……”

卿程有些恍惚,身体好像很沉,又好像很轻,头顶是宫灯,无言照亮古殿千秋,晕黄的光并不亮,却深深刺入眼底,有点疼痛。心念飘渺无定,没来由想着自己是不是它燃尽的一粒尘埃,为何一刻不歇地绕它旋转,无法停顿?

肌肤骤凉,唤回他茫茫的神智,温热的手掌在他身上游移,试图挑动他身体里蕴藏的某种热情。

该叫吗?该骂吗?该乞求吗?

他咬住自己的唇。

手指划过他纤巧的锁骨,轻轻摩挲他柔韧光滑的肌肤,朱祁沧醺醺然了。

“你的身体里,究竟蕴着什么魔力?让我这样着迷……”他温柔呢喃。

用唇代替手,去抚触、去挑逗、去膜仰。

衣裳层层褪去,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庄严而端肃。

然后,拥抱卿程,紧紧抱他。

赤裸肌体相贴合的时候,有刹那眩晕。

比肌肤挨着肌肤、骨骼压着骨骼、血液蒸腾着血液还要接近的亲昵,进入他的身体,探向他最柔软最脆弱最深入的地方。真正的水乳交融,毫无隔阖的接触,肆无忌惮却又小心翼翼地探求。

将年轻舞师修长有力的腿藤一般绕在自己肩头,以便更深更渴切的接近,一下接续一下不停的撞击,让所有令人战栗的激动,全部的毫无保留的迸发出来。

这样的靠近他啊,没有一丁点一丁点的距离……

古老的宫灯映出淡雅昏黄的光芒,静静凝视着殿上肢体交缠密不可分的两人,以不可抗拒的原始本能,律动出一种淫糜诡异的神秘舞蹈。

激情与痛苦,膜拜与耻辱、欢愉与愤怒,截然不同的心态,融入在那样无法拆解无法逃避无法遏止的绮艳舞姿里。

鹿肖玉悠闲地踱着步,浑不顾仆丛急了一头汗,悠哉游哉地晃入书房。

见仆从恭敬退出,他毫不客气地随意寻椅落座,懒洋洋说道:“王爷,班子的车队在府外候着呢,您有话快交待,拖久了班主要骂人的。”

他一向目无尊卑,再官高位重的人面前,也如此拔扈骄恣,偏就人人宠他爱他,不但无人计较他态度言行,反而一心讨好,唯恐他恼了怒了耍起脾气。

听得幕后钦王爷低声道:“走?你班里缺了人,你不晓得吗?”

仅仅一句话,鹿肖玉眉头已皱起:“王爷,您气息荏弱,是……”他本要说受伤,话到唇边,变成“是病了吗?”

钦王低咳两声,更显气虚:“嗯……”他嗯这一声后,似在调匀呼吸,过了半天才又道,“我已下令,从今往后,不允你惊舞班踏入郴州一步,违者……杀!”

鹿肖玉不惊不怒,反倒颇感兴趣地问:“为什么?”

幕后的人似在犹豫,或是酝酿怎么回答,鹿肖玉已经不耐烦,心里默查十个数后,就要上前掀帘,手刚刚抬起,便听到另一个冷冷的声音。

“因为我。”

鹿肖玉脸色一变,“唰”地扯开垂幕,便见两个人,一坐一站,均是衣上有血,面色苍白,站着那个,一柄长剑架在钦王颈间,赫然便是卿程。

精致的凤眼瞪着卿程散落的黑发,没入领口的点点斑痕,霎时明了。又见坐着的钦王,胸口血迹尚未凝干,虚弱地半倚半靠,根本已经坐不住了,只是强撑着未倒下而已。

很想大笑,却发现生平第一次,笑不出来。

只听得卿程缓缓说道:“邵师哥领班不易,今后你不要再气他,出郴州之后,永远别再回来,我只能做到这些,其他的,要靠你。”

鹿肖玉觉得自己似乎在微颤,闭了闭眼,轻轻叫了一声:“师哥。”

从他十四岁起,就再未唤卿程一声师哥,如今重拾旧称,却可能……再也得不到淡淡然那一声回应。

蓦地揭袍屈膝,鹿肖玉除拜父母恩师,头一次向人跪倒,莫说久闻他脾性的钦王,就连卿程也吃了一惊。

“求王爷,恕卿程性命,鹿肖玉愿以身代之!”不及细想,话已脱口而出。

卿程厉声道:“起来!惊舞的人纵然卑微,但绝不能没了骨头!”

鹿肖玉紧咬牙关,长跪不起。

半晌,才听得朱祁沧低低苦笑:“你没看见,谁的性命被捏在他人手中?”

绝没料想,一夜欢愉,竟换来血溅大殿。清晨在剧痛中惊醒,震惊发现长剑当胸,如若那只不过是墙上的装饰剑,恐怕早透胸而入,送他一命归西。

卿程啊卿程,竟愤怒至此。

“鹿肖玉,你惊舞的人,果然是惹不得的,我算识得厉害了。”

这时候,朱祁沧竟还有心情自嘲,不免自己也佩服起自己来。

“我要亲眼见全班人出城,肖玉,你还不走!”卿程一向清淡的声音此刻冷凝如冰。

鹿肖玉一震,抬眼望向卿程。他自然明白,卿程此意为何,这些年来,他着意惹怒卿程不知多少回,但从不知,卿程真正一怒,竟会如此刚绝。

能不能……还有转寰余地?

“一丝侥幸怀错,剑舞从此绝于世间!”

冷静的声音从卿程几无血色的唇中吐出,鹿肖玉正想恣笑讥诮,忽然看到朱祁沧深晦的眼正微瞥向卿程,脑里瞬间掠过什么,又仔细观察审视了下,不觉心中一定,起身凝然道:“好,我们走!”

☆☆☆

从清晨到日暮,从晨风清凉到夕阳映彩,从天光明亮到一片霞染。

卿程傲然挺立,一动不动。

城墙高达七丈,巍巍雄伟,岿然宁寂。

朱祁沧跌坐青砖,看舞师伫立如塑,也是整整一日。

不过,他是被逼的,不算十分心甘。

“你不怕,我出尔反尔,擒他们回来?”他低声笑道,已不若初时奄奄一息。他内力深厚,调息数个时辰,已无大碍,卿程那点微末的点穴功夫,实在是浅薄得很,不到两个时辰就已自动解开,他故意不动,一等就是至此时分。

“他们出城,我已尽力,就算日后有难,也是各安天命。”

这话说得十分冷淡,甚至有些漠不关心,朱祁沧微诧,他原以为,卿程应是心软之人,他对惊舞班的眷顾,远超鹿肖玉。

“你不在乎?那我把他们追回来,无论男女,一个个先奸后杀!”他邪气地笑,“你不从我,就连累这许多人。”

卿程漠然:“生死有命,他们若因我受累,也是你残忍暴虐,我有何过?”他缓慢转头,冷冷道,“权势无道,难不成还怪人反抗?真是笑话,你要惩凶凌侮是你的事,卿程不替人扛罪名。”

朱祁沧怔了半晌,击掌一笑:“说得好!”他慢慢起身,悠悠说道,“你既不杀我,可见是为惊舞班着想,又何必说得那样绝情,我允了你,不找他们麻烦就是。”

卿程厌恶一哼:“他们生死我已不管,你找不找麻烦,与我什么相干,何必向我示人情。”

朱祁沧眼神微黯,自己一时纵情,便绝了两人平和相处的机会,他该悔吗?“卿程,我既不死,就不会放手,你的脾气拗,也未必拗得过我。”

卿程手执长剑,夕阳下映着霞光,澄明耀眼,衣袂扬起,翩翩丰姿,飒然清隽得令人心惊,如吉光片羽,一触即散。

“还有一处,任你费尽心机,也无法追及,碧落黄泉,总有我容身之处。”

他朗声清傲,掷地铛铛,一撩衣摆登上墙垛。

朱祁沧大吃一惊:“卿程,你干什么,快从垛上下来!”

卿程站在城垛上,飘然如仙,冷然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卿程纵然身份微末,也绝不做人玩物。”

“谁拿你当玩物,胡说什么!”朱祁沧冷汗涔涔,他已知卿程温性下的刚烈,真怕他就此纵身一跃,“你下来,朱祁沧对天起誓,绝不逼你就是。”

“不逼我?”卿程讽笑,“王爷怎不说放手,从此不再纠缠?”

“我……”朱祁沧仰头望他,凝然道,“卿程,那便是你在逼我了!”他若能放手,昨夜岂非幻梦一场?九徊情动……若能捱得过,也不是非要云雨不可,只是那时,他再也无法自控,一步迈入深渊,不可能回头了。

“这世上被逼之人,尽是如我一般,钦王高贵,谁能逼得?”

卿程翘首望天,清冷骄傲,如凌霄之鹤,衣袍鼓猎,清风盈袖,欲振翅而起。

只叹剑舞倾绝天下,肖玉若再玩世不羁,怕真是要失传人间。

“卿程,你敢往下跳,别怪我当真迁怒惊舞班,鸡犬不留!”

朱祁沧厉声喝道,却见卿程淡淡然一笑,微带鄙夷之色,白衫瞬间扬起——

他大吼一声扑了过去,衣上长绦快如箭矢,电光火石间卷上跃下人影的腰身,令其身形猛地悬顿在半空,而他自己被下堕之力拖得“砰”地撞在墙垛上,登时呕出一口血来。

他强吸一口气,胸前剑创已经迸裂,血流如注,顺城墙垛口汨汨淌下,他顾不得许多,只专注手中长绦,对另一端缠住的人恨声道:“卿程,你若敢……”

话未说完,只见寒光一闪,悬在半空的人绝然挥剑,丝绦“嗤”的一声立断,朱祁沧手中一松,便见白云下地,翩然坠落。

“卿程——”

七、

破碎的光线从睫间细细透入,他不适地皱眉,下意识要抬手去遮,刹那一股剧痛不期而至,不由低哼一声。

“别动,你右腕有伤,可以试着动左手。”

低沉的声音有点陌生,不是邵师哥,不是肖玉,不是班里的任何一个孩子,那是谁?

“你倒好胆量,七丈城墙你也敢跳,你就那么恨我,非要一死了之不成?”

他有些茫然,城墙?恨?一死了之?

“王爷,您也好胆量,不也跟着跳下去了?老奴还以为您要一同殉情。”

记忆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城墙,恨意、愤怒、屈辱、以死抗之……他的心沉下去,他还没有死?

低沉的声音有点无奈:“李伯,你可以出去了。”

“王爷,会不会有危险?您那么好的功夫不也白搭,照样被他捅个透明窟窿?”

声音立时冷厉起来:“这事不要再提,尤其是王妃那边。”

老人似乎很不屑:“王妃?她不早盼着您出事她好回门改嫁?”

“李伯,我要给他上药,你想在一旁看也没关系,我倒不介意,只怕他会羞得一剑剌来,到时……”

“那老奴还是退下为好。”

脚步渐渐远去,那声音响在耳边:“你右腕有裂缝,右腿两骨齐断,内脏有一些震荡,还好肋骨无事,不然,我真要将你一块块拼回去,可费了事!”

卿程霍然睁眼,当时情形潮水般涌入脑中,不禁暗恨自己习舞的身体太过灵敏,竟在坠地瞬间自动反应,本已似被人从后扯住腰带,又下意识一侧身护住要害,没有……遂了心愿。

一只手伸入被里,探向腿间,卿程险些叫出来,反射性一掌挥出,却被朱祁沧及时按住。

“要打就用左手,右手还敢动,你将来还要不要握剑!”话虽说着,却巧妙地避开卿程伤到的右腕右腿,压制得他动弹不得,手指已进入他体内,送入一袭舒服的清凉。

“别紧张,只是涂药而已,你一身是伤,我还不至于现在就兽性大发。”

他低低笑着,手指在内转了一圈,确定药物均匀涂上内壁,退出来又挖了一指药膏探进去。

“你昨晚虽然不能挣扎,但毕竟是第一次,我再万分小心,也难保不弄伤你。”

卿程热血上涌,记起长夜屈辱,日眦欲裂:“禽兽!”

朱祁沧黯然一笑:“你还不曾见过,什么是真正的禽兽。”以至把他的真心难控,当成肆意狎玩。

涂完药膏,才松开钳制,卿程一记挺身就要跃起,右腿蓦地剧痛,他痛哼一声,几欲晕去。

朱祁沧气急按住他:“说了你不要乱动,你逞什么强!”

卿程低喘一阵,冷冷言道:“我只恨我不死,又落入你手中,我宁愿再跳一次城墙,也不屑你假意关切!”

朱祁沧恨恨道:“又不是女人,寻死觅活的,你好有出息!”

“一死避你纠缠也值了,好过做人玩物,忍辱偷生!”

“你……”朱祁沧气结,“你就不愿睁眼仔细看看我的心意,就一口咬定我拿你做了玩物?”

卿程面色苍白已极,显是痛入心扉,却依旧冷笑:“我为什么要看,你凭什么要我看?我早说我对男人没有兴趣,你罢休了么!倘若真心,强迫威逼便是你的真心?”

朱祁沧默然一阵,颓然叹道:“罢了,我不和你辩,你现在要养伤,日后总会明白。”

日后?

卿程心不断沉落,从此他便要被锁在这里渡过他的日后么?

他宁愿一死!

“你又干什么?”朱祁沧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不要命的乱挣,“你可知你的命捡回来有多不易!好,你走,我看你现在这个模样能不能走上一步?哦,对了,你们习舞的人身材都很俊,我不介意你时常不穿衣裳四处走动,实在养眼得很……”

一记耳光砸掉他说到后来变成调笑的谑语,他却顾不上恼怒,因为卿程摔过来的正是右掌。

咬牙封了他穴道,朱祁沧几下揭开他右腕绷带,细细摸了一遍,确定没有断骨,才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包扎上。想想还不放心,再去检视他的右腿骨,幸好也不曾因方才乱挣而移位。

查过一遍后,心头松懈,才觉自己胸口疼痛难当,衣前隐隐渗红,不由苦笑,他这般费心费神,劳筋动骨,床上的笨小子也不会领情,真是何苦来!

卿程恨透自己的侵犯,可是如果他不强硬,恐怕这一辈子也得不到回应,如今他已不是当年不敢说不敢做的怯敛少年,他得不到,便去抢。

自去换了胸前药纱,回来揭被躺在卿程身边,感觉他身体瞬间僵硬,不禁低笑,伸臂轻轻相拥,温热的身体光滑柔韧,忍不住在他赤裸的肩头亲了一下,掌心抵住他睡穴,慢慢输入真气。不多时见他合眼沉沉睡去,又解开早先封住的穴道,为他推血过宫。

☆☆☆

简陋的草棚里,偏有两名华裳男子安然端坐,一人沉稳姿伟,一人恣狂狷丽,让这小小的草庐炫然生辉起来。

“他……从城墙上跃下去?”鹿肖玉也不禁暗自心惊,叹完又笑,“好个卿程!”

“好?我心胆俱裂!”朱祁沧哼了一声,毫不讳言当时惊惧,“他苦心送你们出城,你还敢跑回来?不怕我抓了你威逼他?”

“你逼他,与我何干。”鹿肖玉不屑,“何况他那性子,是最恨人威胁的,你若不信,回去大可相试,只怕会让王爷为救他疲于奔命,苦不堪言。”卿程性格之烈,他也是第一次见,但多年相处,大致性情走向也是能摸清的。

“你们这一对师兄弟,当真是两个宝贝,一个骄,一个傲,说多情也多情,说无情也无情。”要说多情,偏生两人说的话都算冷淡漠然,要说无情,却又彼此爱惜眷护,似敌似友,似亲似疏。

“王爷谬赞,依我看,卿程木讷不解风情,有什么好,剑舞飒姿也并非独他一人,王爷何苦对着块硬木煞费心神,投得十分也未必得回一分,何况……”他媚眼如丝地笑,“肖玉哪里不及他?”

“你么?”朱祁沧微笑,“他容貌不及你,性子也让人头疼得很,更别说恨我入骨,次次兵刃相向,但我却自讨苦吃地留他迫他,鹿师傅,聪明如你,难道不明白么?”

鹿肖玉敛了笑,幽冷望向草棚外山花遍地,绿树葱茏。

“只是这世上,有很多人分不清真心与征服之欲的差别。”只怕自诩真心实意,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征服欲膨胀,失了兴趣便弃如敝履,而卿程,怕是连那一天也捱不到,宁为玉碎啊……

刚则易折!

“征服他么?我哪里敢,我只求他不要折磨得我一命呜呼就好。”朱祁沧笑得很苦,眼里却有温柔意,“我若只是征服欲旺盛,直接强来便好,管他什么自尊自傲,何必回回挨他巴掌。”

鹿肖玉一怔,细瞧他面孔上,果然微有些泛红,指痕隐约,不禁大笑:“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倒是白担心了。”

“担心?的确是担心得很哪,人前又那样针锋相对,老死不往来!”声音不太是味了,“你敢说,你挑衅他多年,没有别样心思?”

“我自有意中人,王爷不必担心,大男人吃醋难看得很。”鹿肖玉无所顾忌地讥笑,“我只望王爷听我一言,不是所有人都能对同性动情,任你再一往情深也是枉然,得放手时须放手。”

朱祁沧凝然道:“我不会放手,他脾气硬,我便磨他三五十年,鹿肖玉,你也有钟情人,倘若她不愿,你放是不放?”

鹿肖玉优雅的唇角弯得极是好看:“虽然常言道,命里无时莫强求,但我这一个,却绝不肯放手的。”他慨然一叹,“我既讨不回我的师哥,也没有办法,好在当年的十一皇子为慕将军浴血天牢,大闹金殿,怒杀国丈,桩桩件件,都见真情,可见他若动心,应是满腔赤诚,我只怕卿程软硬不吃,有些人不是你用情就可以打动的。”

朱祁沧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当年的事?”当初年少轻狂,一旦动了痴念,地动天惊,风云变色,只是这乃昔日宫廷隐秘,世人只道他曾为了男子遭先皇贬诎,却并不清楚到底是为何人何事,如今又相隔久远,早已如尘烟幻灭,湮于岁月长河。

“鹿肖玉是风流人,自爱听风流事。”狷丽男子骄恣大笑,振衣而起,“如若不然,姓鹿的当日怎会放心而去。”

朱祁沧挑眉:“说不定你会出个什么损主意,胁持我甚至毁尸灭迹之类的。”很有这个可能,鹿肖玉可是个不管不顾的。

“也许吧,可惜钦王也不是易与之辈。”

华衣鲜色,骄如凤鸟,鹿肖玉自顾出了草庐,牵过马匹翻身而上。

“莫道三五十年,一年半载,看你们谁能磨得过谁,我等着看。”

说罢,骑马扬鞭,飞驰而去。

朱祁沧也不由摇头苦笑,说他难易与?这一对师兄弟,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

进府后,本想直接去看卿程,脚下却不由踌躇起来,卿程见自己必然又是一番动气,他那断骨处可经不得折腾,稍有差池便是终身残废,又不能老封他穴道阻他真气血脉,骨伤更不易痊愈。但若不见,又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只能自顾叹气。

一晃近十载,他又动痴念,却是首次如此逼迫强留一个人。多年前,那人并不知晓他的心,如今他可以生生挖出肝胆,眼前的人却视而不见,绝然不信。

不知不觉间,仍是踱到了卿程门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李老管事刚好推门而出。

“王爷,您怎么才回来?”老管事一把扯住他。

朱祁沧微诧:“怎么,他又闹脾气?”

“闹脾气?若是闹还好些,他不言不语的才叫人心慌。”老管事沉重叹息,“您出门没多久,王妃就派了人来,是守东阁的杨侍卫,他进去也不知对卿公子做了什么,老奴晚到一步,只听得杨侍卫说奉王妃之命,绝不允人再伤王爷分毫。”

朱祁沧脸色一变,大步而入,房内寂静,床上人听到响动,反而闭眼,漠然以待。

揭被探向他左腕,他下意识一躲,朱祁沧哪容他避开,手指向前一探,便按上他脉门,细觉片刻,才放心松了一口气。

老管事随侍一旁,不解问道:“王爷,怎样?”

“不要紧,没有受伤。”朱祁沧一叹,“你照应他一下,我去东阁。”

老管事应声,他复望床上一眼,卿程仍是淡漠平静,不起一丝微澜,仿佛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与他毫无关联。

表面温淡宁静,骨子里却骄傲刚绝,这样的人,最是难磨,不吵不嚷,单单无声,就已是极大愤怒。

朱祁沧转身而出,过两进房舍,穿过水上亭廊,便是东阁。

东阁,是钦王妃所居之处。

那时,钦王妃正将一根细枝伸到鸟笼里,逗着两只画眉鸟儿。

八、

“你从不管我的事,为什么叫人废了他武功?”朱祁沧冷冷道。水榭内的杨侍卫被冰寒的目光扫过,顿时冷汗涔涔而下。

“王爷的事,妾身本不该过问,但胆敢伤了王爷,自是危险之人,妾身也是为王爷着想。”钦王妃皱眉,“王爷纵然宠他,也不该拿自身安然开玩笑,妾身担心王爷,有什么不对。”

朱祁沧暗自叹气,卿程武功绝不至威胁到他,废不废都没什么差别,只是王妃好事插手,倒抹他一身黑。

他温声道:“你我虽名为夫妻,到底各不相干,我知你担心挂念,只是我的事,你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钦王妃脸一沉:“好个各不相干!我嫁王爷三年,如今倒各不相干了,反是一个新受宠的小子,较我更与王爷相干得很。我倒想看,他能受宠多久?”

朱祁沧不予置辩,到底是深闺里的富贵花,想什么看什么都是高高在上,他对卿程痴念倾慕,她全然不懂,只道是他癖好怪异,不可理解。

“你当年为避祸嫁我,如今陈氏一族再兴,你已不必再仰仗我,令尊几次来访,不是盼接你回去?你若有心,我随时可写放妻书给你。”

钦王妃手中细枝落地,默然一阵:“我回去,也是再嫁哪个权势之人替家族笼络势力,天下虽大,却都是男人的,并无一分容我……”她颓然道,“王爷的事,妾身不管就是,不必拿遣我回去压我。”

朱祁沧定定看她:“我不是压你,我让你回去,是为你好,你……”他一顿,轻声道,“我不喜欢女人,你是知道的,何必在我身上耽搁青春,误了你的大好年华。”

钦王妃瞥了一边的杨侍卫一眼,杨侍卫自知此事不该多听,立即要退下,才踏出一步,就被喝住。

“我言尽于此,你不信,我也不能逼你信。”朱祁沧声音转冷,“但我若知,谁为讨主子欢心,做些多余的事,我不会留情。”

杨侍卫低头,气也不敢大喘一口,直到稳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亭廊尽头,才敢扭头望过去一眼,然后又转回来道:“王妃……”

钦王妃一摆手,慢慢摇了摇头,发上珠翠身上绫罗,华丽耀眼,贵气逼人,却说不出的寥落冷清。

“也许,我是真的不懂吧。”

她徐徐道,指尖伸进竹笼空隙,一只画眉好奇啄了一下,歪头看她一阵,又自顾清啾鸣叫起来。

☆☆☆

清寂的夜,皎洁的月,沉静的人。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风从窗口掠进,披在肩头的黑发有几缕扬起,像是那一日,他自城墙一跃而下时,瞬间的飘忽感觉。

“你不好好躺着,坐起来干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在背后,一件衣裳轻轻披在他身上,他仍是不动,眼波静如止水。

“失了武功,可以从头练起,好在你底子薄,重练并不是难事。”朱祁沧在他身边坐下,将他衣襟细心拉好,“只是内力无存,对你剑舞也有影响,你要重打根基,至少需要一两年。”

卿程微向旁避开,朱祁沧任何一丝气息,他都不想沾染。

而有力的手臂横进腰间,在身后抱住他,温热的气息拂在耳鬓,让他无法避让。

“听说你一整天也不吃东西,干什么,绝食相抗?”声音在叹息,沉沉的从胸腔发出,有着让人沉醉的磁性,“你有志气,就别学女人寻死觅活那一套,胜我杀我,你就能走。”

卿程几不可查地冷笑,不过是激他活下去,好任人摆弄,而要他屈辱过活,却绝不可能。

不自禁胡乱遐想,幸亏自己生来平凡,倘若背负什么大任需他忍辱负重,相托之人必定抱憾,黄泉之下也难安枕。

朱祁沧缓缓说着,却见卿程不为所动,清洌的眸光静静看向前方,想起初见那时,他的眼神淡定而温和,也会笑的,笑起来如槐花飘落的清逸。而如今,他的目光冰冷淡漠,拒人千里,甚至有些深渺空茫,拥得再牢抱得再紧又有什么用,他的心思那么遥远,怎样才触及得到?

他喃喃道:“卿程,你可知,什么是自作孽,不可活?”

是的,自作孽,不可活。谁动情,谁就输得一塌糊涂。

“你养好伤,我送你回去就是。”

便这一句,果然唤回卿程游离天外的神思。他眼睫微微一颤,疑似错听,将信将疑地慢慢转头,有灼热寻息而来,他一躲,那吻便落在颈间,卿程厌极,正欲挣开,忽然朱祁沧按住他肩头,低声道:“有人闯进院里。”

朱祁沧说这话时,四周一片宁静,并无半丝异动,而片刻后,果然隐隐从窗外传来兵刃相击声,越来越近,侍卫的呼喝声奔跑声,逐渐清晰可辨。

“我去看一下。”他起身,不放心地微皱眉,“你躲下罢,坐着会比躲着舒服么?”

卿程冷冷扭头,不予理会。

朱祁沧识趣地摸摸鼻子出去,到门外阶上,见大批侍卫围着一名少年,不由微讶:“住手。”

侍卫纷纷退后,少年看见朱祁沧,仗剑上前一步,厉声道:“卿师傅呢?”

朱祁沧一笑,“你丢了师傅与我何干,怎么跑来向我要人?”

少年冷笑,“卿师傅无故失踪,班里本要折回寻找,鹿肖玉却说卿师傅受了伤在钦王府将养,笑话!班主相信,我却一个字也不信,卿师傅与钦王有什么交情,要在这里养伤?分明是扣了人,有不轨企图!”

朱祁沧笑道:“你倒是个机灵孩子,卿程人呆些,收的弟子却是不错。”他赞赏地看向少年手中剑,力道沉稳,颇有小成,“你比你师傅学得强,他自己都胡七蒙八,怎么教你的?”

少年怔了一怔,他识得钦王,却并未与其相谈过,所知其为人都是从他人口中得来,印象并不佳,而如今相向而对,说这几句话,钦王平和易近,笑容飒朗,竟不似卑劣之人,且提起卿师傅语气亲近却不狎亵,如同好友,让他鄙屑之心顿时减了几分。

“对了,你那个很俊的小师弟呢?”

少年警惕心又起,没好气道:“被我捆起来扔进河里喂乌龟了,谁的主意你也不用打。”

朱祁沧闻言失笑:“不愧是卿程弟子,这个直脾气倒是一脉相承。”他一抬手,众侍卫纷纷退出院落,只余那少年一人留在院中昂首与他相峙,他感兴趣地问:“你叫什么?”

少年正要说你管我叫什么,便听得一个淡然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悠悠润润,如清笛入耳。

“盈儿,你进来。”

他精神一振,大是欢喜,狠狠瞪了朱祁沧一眼,提剑就往房内奔入。

屋里,卿程见冷盈入室直奔自己而来,不由些微叹息:“你听你鹿师傅的话便是,又跑来干什么?”

冷盈恨恨道:“鹿肖玉的话,我从来都不信,他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声好……”他心急情切,正撞到卿程伤腿上,卿程哼了一声向前扑倒,立时吓了他一跳。

随后而进的朱祁沧大步上前,及时捞住卿程几乎栽下床的身躯,却被他憎恶推开,虚弱靠在冷盈肩上。

“你师傅摔坏了腿,你小心些。”朱祁沧皱眉道,不顾卿程冷脸,在夹板位置摸了一摸,好在并未移位。

“什么时候摔坏了腿,怎么没有一个人知道?”冷盈急道,小心拭去卿程额上冷汗,“前几天绯儿师傅才伤了脚,怎么现在卿师傅也伤了?”他瞥了朱祁沧一眼,“这钦王府真是邪门得很!”

朱祁沧苦笑:“你另一位师傅受伤可不关我的事。”

冷盈哼了一声:“这么说,卿师傅的伤就关王爷的事了?”

卿程强忍那一波剧痛过去,长吸一口气:“你自己跑来,小宁呢?”

冷盈恼道:“被我扔到河里喂乌龟了,从此再也不用听他苍蝇一样在耳边聒噪,我真后悔怎么早没下手!”

卿程微微莞尔,那是这两天来第一个愉悦的浅淡笑意,发觉朱祁沧目光驻在自己脸上,不由又敛了笑,淡然如常:“我确是摔伤了腿,你也看到了,就快回去罢。”

“我留下来陪卿师傅养伤。”冷盈毫不犹豫,他自幼与卿程最亲,尊敬爱戴,如师如兄,随侍多年,少有长别,自是大不放心。

“你要想留,就打折双腿一同陪我罢!”

冷盈一惊,卿程同他说话,从未如此冷厉,不觉望了朱祁沧一眼,见他垂眸看向卿程,心中一动,立即道:“那我带卿师傅回班里养伤。”

卿程扶他肩头坐稳,冷冷斥道:“胡闹,我让你走你就走,我的话你不听么!”

冷盈心头暗惊,不知这钦王府是什么狼窟虎穴,卿师傅这样急着赶他,不等他思量明白,朱祁沧扬眉笑道:“你要走,可没那么容易。”

他说这话,两人俱是微震,卿程目光凝寒,冷盈已经叫了出来,“你要怎样?”

朱祁沧将冷盈之前随手扔到一旁的长剑拾起,在他警觉的眼神下自若地弹了弹剑锋,轻轻松松地道:“你陪你师傅吃顿饭,我就放你走。”

☆☆☆

少年站在窗外,呆呆望向里面的情形。

那人坐在床前,凝神看着床上人宁静的睡容,一直一直看,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探向他额头,探到中途又收回来,仍是很仔细地看,唇边有笑意,像是想着什么,几分欢欣,几分温柔。

之后又叹,一点无奈,一点苦恼。

少年忽然觉得好生不自在,脸上有些烫,心跳也有些快,似乎明了什么,又似乎仍是懵懂。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无措地来回踱了几踱,想来想去,脑里仍然有点乱,急匆匆走到房门前想要进去,却又犹豫一下,不知该不该进,踌躇间,朱祁沧稳步而出。

“怎么不进去?”他温声道,“你一会儿要走,不多看看你卿师傅?”

“看什么,卿师傅又不是不回去!”冷盈气冲冲瞪他,“你到底想留他多久?”

“多久?”朱祁沧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至少十年八年是走不掉的。”

“十年八年?”冷盈气道,“你明明说卿师傅伤好后就送他回班里的。”

“伤好后一年?伤好后两年?”朱祁沧悠闲地看看碧空纤云,“或者,伤好好十年二十年,三五十年……”

“你言而无信!”

长剑铿锵半出鞘,却转瞬被朱祁沧压了回去,他拎过冷盈,“别在这儿吵,他好容易才吃点东西睡一会儿,你不走,就陪我喝酒去。”

冷盈自是挣不开,被他半拖半拽地扯到酒窖,手里被强行塞了一壶酒,不禁暗咒他最好立刻醉死,自己好与卿师傅一同出府。

“我像你这个年纪,已经上了战场,送行的酒,最是豪迈,十万酒碗尽皆掷碎,那情形,叫人一辈子也忘不掉。”朱祁沧捧着酒坛笑笑,仰头就是一口。

冷盈暗自嘀咕,难怪他喜欢男人,军营里长年没有女人嘛!但想到被喜欢的是卿师傅,却不由鄙薄不起来。

见他自顾大口饮着酒,极是豪情,倒真如军旅汉子,这极富极贵的人,居然年少时便亲上战场,胆量气魄,必定惊人。

“你到底放不放卿师傅?”

朱祁沧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小孩子,懂得什么。”

冷盈一哼,本待反唇想讥,却见他怔怔望着坛里的酒,神色迷离,像在想着什么,忽然低低唱起一首曲子来。

他唱得含糊,听不清词,但曲子优美婉转,很是好听。他的眼里,有种忧伤雾一样弥漫开来,浓如怀里的醇酒。思乡的游子,天涯的羁旅,在寂寞的时候,似乎,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抬头,寂然一笑:“我知道你担心你卿师傅,但你不要管,好不好?”

冷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九、

卿程并不知朱祁沧心中打算,冷盈无事,他便放心,又只道自己能脱身,果然不再一意求死,冷盈离去后,于是安心养起伤来。

这期间,朱祁沧倒也规矩,不曾侵扰,直到两个月后拆了夹板绷带,慢慢练习走路握剑时,他才明言当时话里圈套,笑吟吟看卿程心凉到底的神情。

绿柳垂绦,在轻徐的夜风中婀娜摇曳,枝条柔软地拂动,一种慵懒的风情。

“铮”的一声清吟,寂静的夜幕忽然有了生气,指尖划过,十六筝弦汇成流水奔腾,湘女的歌湘江的曲,哀筝一弄,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又拔剑,长剑如水,映出修长的眉清隽的眼,有种清冷的雅致,凝着隐约傲气,不见昔日懒散悠闲。

朱祁沧隐隐叹息,又阴影下徐缓步出,微微笑道:“筝和剑,可合你心意?”

卿程冷冷抬眸,衣袖一摆,长剑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远远掷离丈外,左手一扫,精美华丽的古筝锵在落地,巨响震彻心头。

转身就走。

朱祁沧凝视那绝然背影,忆起当日大殿上,卿程白衣水袖,长剑古筝,何等风华端逸,让他从此堕入无尽深渊,再难回头。

而卿程,掷剑摔筝,却是恨极了他。

他郁郁地想,苍凉地笑。

何苦来——

何苦来——

心头忽然一烫,他大步而行,直追而去。

推门进房,卿程正在出神,见他闯入,吃了一惊,还不及开口,已被他扑到在床上。

“你要恨,就恨个彻底罢。”

他喃喃道,温柔地吻着卿程隽致的眉睫,而移开唇,身下人睁眼,眸光淡漠清冽,如沿剑锋滑过的水滴。

“又要强来么?”舞师冷淡讥诮。

朱祁沧顿住,轻轻叹了口气,沮丧地埋在他黑发中:“你到底要我怎样?”

卿程静静望着帐顶,不说也不动。

要怎样?

很简单——自由。

不做人玩物,不做人禁脔,不侵扰不纠缠,放他离开。

就是这样。

而这位王爷却不肯,还要问他怎样!

不可理喻的人,说什么才能听得进?况且又这样霸道,让他已懒得费神争执。

他这厢自顾神游,那厢却已蠢蠢欲动。

渴望在身体里热切地膨胀,想要抚触想要亲吻想要贴近,朱祁沧压定他,手掌探入他单薄的衣底,见他脸色蓦白,不由低低笑道:“你很厌恶男子相触?”

卿程冷然扭头,男子女子不论,他不愿而被强迫,便是极大的屈辱,这高高在上的王爷懂是不懂?

“男子欢爱,自古已有,不算什么稀奇事。”低声说着,轻探的吻落在清瘦胸膛。

卿程浑身僵硬,恨声道:“这个不必你解释。”当世好男风之气颇盛,他虽深居简出,并不是一无所知。

朱祁沧忍不住笑:“那你碰过女人没有?”

卿程连瞪他也不屑,暗自挣扎。

“看你涩如青果,就知道没有,但我不信……”火热的掌心恰到好处地撩拨,“这二十年来你从未动过欲念。”

年轻光洁的肌肤让人痴狂,肢体是因习舞而特有的柔韧。妙不可言的触感,像从口入喉至腹至四肢百骸的浓郁醇酒,令他醺醺欲醉。肌体相覆,火一样热冰一样冷,微微颤抖着紧紧拥抱。卿程有没有动过欲念他不知道,他只知,自己的欲念已苏醒抬头,叫嚣着要亲近要释放,不能忍不能停不能遏止。

于是,不顾他怒不顾他挣,不顾他恐惧愤恨,强行亲昵狎戏,一尝情动欲深滋味。

而这快乐逍遥的恶质男人也没得意多久,身下人不知何时伏卧不动,让他没来由悚然一惊,忙退身而出,将卿程翻转过来,乍见褥上一片殷红,登时又气又恨。

这呆子,竟然想咬断腕脉求死!

朱祁沧颓然抱住他,自认又是一败涂地。

☆☆☆

仍是僵持。

继第二次求欢差点闹出人命,朱祁沧不敢再轻举妄动,好在卿程自上次见过冷盈后,已不再一意寻死,只要他不侵犯,便也不激烈相抗,沉静淡漠,径自独处。

清晨的一缕阳光透入窗帷,斜斜照在褥上,曝在光线里的手臂感受到热度,下意识缩进阴影里,片刻后,明亮的光线一寸寸攻城掠地,半梦半醒的人终于无处可避,大半身已沐在晨阳下,实在难以安枕,不由蹙眉而起。

低沉的轻笑响在门口:“难得你起得这样迟,快梳洗一下,今日我带你出去。”

卿程微怔,迟疑地望了朱祁沧朗然的笑容一眼,掀被下床。

指尖刚触及水盆边沿,便有一双手很自然地为他卷袖挽发,卿程气恼,一拂袖冷声斥道:“你够了没有?”

几日前才血溅床榻,昏沉中见朱祁沧仔细温柔地为自己缚着绷带,一瞬间还有了错觉,以为他能就此放弃,谁知他只是无奈无声地叹,却绝没有放手之意。

他究竟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你腕上有伤,我怕你湿了绷带。”朱祁沧自若笑笑,将巾子按入水盆浸湿,拧过之后递来,“你擦擦就好,不要洗了。”

卿程退后一步,冷淡不语。

又是一声轻笑,这次声音俏柔,出自女子之口。

一名婢女走进屋来,低头抿笑,接过钦王手里的巾子,复又在盆里重新涤过,递到卿程手里,悄笑道:“婢子洗过了,卿公子擦擦脸吧。”

这女孩子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十分娇柔可爱,笑如春花烂漫,让卿程不禁想起绯儿师姐炫目的笑脸,以及惊舞班里活泼乖巧的女弟子们,平添几分亲切,便不由自主地接了过去。

擦完脸,到屏风后面更衣,听得那婢女悄声说着什么,朱祁沧哦了几声,甚是和蔼,倒也诧异他虽贵为王侯,却实在没架子得很。

从屏风后缓步而出,朱祁沧回头,仔细看了看他步伐,微微皱眉:“还是不宜久行,好在有马车,不用你走多少路。”

卿程有些讶然,原来真是要带自己出府,还以为朱祁沧随口说说……心里忽然一跳,若出去,会不会有机会逃脱?

朱祁沧深晦的眼在他身上停驻片刻,了然笑笑:“别打什么主意,我想你闷得久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卿程冷然扫他一眼,沉默不语。

“姣儿,你取两个软垫铺在车里,还有,再拿件大氅。”

那名唤姣儿的婢女应了一声跑出去,朱祁沧微笑看他:“走罢。”

卿程犹豫一下,心念转了几转。

“你不想出去走走么?”他仍是笑,“天气好得很,也该透透气,也许,遇上一两个投缘的人也说不定。”

卿程冷淡不言,与他投缘之人,怕是也有相同癖好。

朱祁沧见他仍是不动,不由伸臂来拉他,卿程立即退开,绕过他缓步出门。

马车自钦王府隆隆而出,卿程的心也顿时轻松起来,撩帘向车外望去,街市繁华,人声喧哗,甚是热闹。他一向喜静,但此时却觉万分向往渴望,那一片广阔天地,自由触手可及。

一件大氅轻覆在他腿上,心里立时一窒,如坠深渊。车内身旁之人细心体贴,关切备至,却让他憎厌不已。

“你的内力已失,拖你伤愈时间,明日开始,我教你从头练起。”

卿程淡淡道:“不劳你费心。”

朱祁沧微一思量:“也是,你早年习过,重新拣起就是。”他眼里隐有笑意,“你这回认真练练罢,以往漫不经心,亏得你师傅也不恼你,那套剑法极好,想必内功心法也是不错的。”只可惜这笨徒弟却不知珍惜,白白荒弃这许多年。

卿程瞥他一眼,倘若自己长于武艺,又怎至于陷入他手至今不得脱身?

“你练成火候,胜了我,就能离开。”他仍是笑,只不过,这笑却是调笑,“你要气我强来,到时你武艺大成,也强了我去,礼尚往来,就算扯平……”

大氅蓦地掀开,卿程面色冷厉,猛要站起,腿上忽然剧痛,立刻踣倒,朱祁沧及时抱住他,襟袍摩擦,耳鬓厮磨,一种清浅的干净的气息似有若无缭绕在鼻端,想要细闻,却被毫不留情一把推开。

“气什么,我不提就是了。”朱祁沧无奈道,仍是扶住他,“你这人太过正经老实,一点玩笑话也听不得。”

卿程倚着车壁微微低喘,闭目冷冷道:“我不是女人,便不算强暴么?”

朱祁沧一愕,目光微黯:“我知道是我不该,现在说什么也是枉然,但我真心实意,绝没有一丝轻侮之念。”

卿程不再开口,方才站得猛了,牵动伤骨处,疼痛一波波袭来,让他无暇理会朱祁沧说了些什么。感觉温热的掌心抚上伤处,他蹙眉要避开,而朱祁沧的力道向来执着难抗,硬是按他倚在软垫上,手掌在他骨伤处轻抚按摩,替他慢慢缓解疼痛。

“你的精神倒还好,怎么我见你夜夜睡得极晚,早上又又大早起来,你不倦么?”

卿程不加理会,他一向晚睡早起,多年来早已习惯,虽诧异朱祁沧怎会知道,难不成比他还晚睡早起?但心底厌他,实在不愿接话。

“这习惯不好,你慢慢改了罢,睡得不够,太伤身体,你以为年轻就不要紧?十年二十年,你能熬多久?”

卿程不耐,衣袖盖住脸,心里暗道一声这人实在啰嗦得很。

朱祁沧见他这个极孩子气的动作,不由大是好笑,心底酥痒难耐,真想扑上去抱他一抱,但念及怕是会被他一脚踹开,只得隐忍不动。

马车有规律地摇晃,让人不由自主困倦,卿程闭目倚卧,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此刻果然有些疲倦,刚生出些许睡意,忽觉本在骨伤处按揉的手正鬼鬼祟祟往上探,他一惊睁眼:“你干什么?”

朱祁沧无辜笑道:“没什么,你睡你的。”

卿程冷脸起身拍开他的贼手,向后移了移,朱祁沧忽然伸臂拦腰抱住他,皱眉道:“你比初到时瘦了一些。”

卿程暗恼:“放手。”

朱祁沧笑道,正要说话,马车突然停了,有人一掀车帘,见到里面情形,嘿地一笑:“钦王爷,您这样朝三暮四,可伤了我们越老板的心。”

卿程寒颜,一记手刀往下劈,朱祁沧立刻托住他臂肘,“你腕伤未好,手里有剑再来劈我。”说着拉他下了马车。

“祁沧兄又护了哪家孩子来添我麻烦?”

一个清柔温润的声音响起,如梨花沾水的雅致声韵,轻轻飘入窗棂的灵秀之气。

人随声至。

那是一个有着温柔笑意的男子,容色缱绻美丽,南国水乡特有的精致柔雅,如诗如画。

“青绸,我带一个人来,说不定……”

朱祁沧话未说完,那美丽的男子见了卿程,又惊又喜,脱口而出:“是惊舞的卿师傅?”

卿程才挣开朱祁沧扶持,正自皱眉,听得这人唤他,不由微怔:“你……”

那人微笑自报家门:“昆山越青绸,三年前曾一睹卿师傅风采,到如今,犹觉惊心。”

见他举止斯文有礼,人又俊雅可亲,不由好感顿生,卿程有些歉然:“对不住,我不大记人,实在是失礼。”

朱祁沧在他耳边轻笑:“我说会遇见投缘的人,你还不信。”

卿程冷淡移开一尺,此刻周围数人,均是好奇在自己身上打量,他本已不豫,朱祁沧再敢动手动脚,他立时便要寻把剑来斩过去。

“原来也算旧识,我这线倒牵得歪打正着。”朱祁沧朗朗笑道,“不请我们进去坐?”

越青绸一摆衣袖浅笑施礼,“不敢怠慢,两位贵客请。”

十、

小厮牵了马车走,那先前掀帘的仆丛恭敬前头引路。卿程走得甚慢,朱祁沧要扶他,却被他冷冷横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放慢脚步等他。

“卿师傅退隐后一向少见人,祁沧兄怎会结识?”越青绸与他并肩,微微笑着,“是了,我听说几月前惊舞班入王府祝寿,想必那期间结识的,我当时还在扬州,没来得及赶回,今日补祝,成不成?”

朱祁沧苦笑摇头:“还祝什么寿,我能活到今日已算大幸,你没见他恨不得一剑杀我了事?”

越青绸讶然,回头望了几步外的卿程一眼,见他宁静淡然,想来脾气不坏,若要他恼,必是惹怒他至极。

微一思虑,他斜睨朱祁沧一眼,似笑非笑:“你做了什么歹事?”

朱祁沧难得讨饶:“你别这样看我,我知你一向聪明,什么事一猜即中,我今日硬拉他来,是瞧他实在气闷,他会舞,你会戏,必有共同喜好,词曲乐器,聊聊什么都罢,我不懂,给你们添茶倒水作小厮。”

越青绸悠然笑道:“难得钦王爷肯纡尊降贵,必要好生支使支使。”他转身走到卿程身侧,与他挽臂而行,不着痕迹地相搀,免他右腿着力走得甚是辛苦,卿程暗讶这人极是细心体贴,竟看出他行路不便,于是由他挽着进入花厅,听他曼妙嗓音笑吟吟唤道:“小厮,茶来。”

朱祁沧苦笑,他倒真不客气,便果真提壶倒水,为二人沏茶端果。

卿程诧异见朱祁沧忙前忙后,由着越青绸在一旁看他笑话,想来这两人交情好得很,人道钦王爷荒唐,郴州城内处处“知己”,轻蔑讪笑之意昭然,如今亲眼观来,却似并非如是。

待朱祁沧笑望过来,卿程视而不见,自顾瞧着手里的茶杯,几片碧绿在水面上漂浮,如同他的身不由己,任人轻侮无处求援。

越青绸是善解人意之人,及时起了话题打消沉闷,卿程才知他是梨园子弟,难怪面貌身段姣好,声音更是清润动听,聊了几句,果然曲乐方面甚是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聊到后来,朱祁沧岂止被晾,竟被越青绸赶到院中,不允他来打扰。

日暮时,二人已从花厅移至越青绸房中,房间临水僻静,四下无人,越青绸这才郑重问道:“祁沧待人极厚,卿师傅为何如此恼他?”

卿程静静站在窗前,天上有月,月华千里,倾泻一地皎洁。那一夜受辱,月也是如此明亮,夜深人静,楼台清冷,有谁知空旷大殿上,他所遭受的屈辱。

长夜漫漫,天地无声,有人餍足,有人愤怒,谁规定受人痴缠必要回报?以情难自禁为名用药逞欲,为所欲为!

“我同祁沧是一样人,卿师傅可是瞧轻我们?”

卿程一怔,眼前男子优雅美丽,温柔善意,想不到竟也爱龙阳之癖。

大半日相谈,已经起了亲切之意,本是难言痛楚,却忽然有了倾吐念头。

“我从不曾瞧轻谁,癖好如何与我并无干系,但你可知,被人强迫交欢的滋味。”他疲累地以额抵窗,“我并非断袖之人,却被男人压在身下强行求欢,我从城墙一跃而下,仍是难以摆脱纠缠,他待人再厚,也不能抹煞我所受不堪。”

难以告人的羞耻,尽相诉与眼前男子,为他眼中的温柔暖意,如当年师父和蔼眸光,心里长久以来紧绷欲断的弦,竟自缓缓放松。

越青绸愕然不已:“祁沧绝不是这样的人,他从不曾强迫他人,往来必定两厢情愿,只有人缠他,没有他缠人的。”

卿程冷冷道:“这样说,我倒该谢他青眼有加了。”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卿师傅不要动怒。”他慢慢踱了几步,皱眉道:“祁沧这等行径,实在大悖以往,确是让人生恼,我从不知,他竟强迫他人……”他一顿,诧异道,“跃下城墙?这……”

卿程倦然一叹:“这事不提也罢,我只恨我当时没有立即跌得粉身碎骨。”

短短几句话,越青绸心思剔透,已猜个大致,总之是祁沧用强,这年轻的舞师身不由己,甚至不惜死抗,其间种种,必定大是周折。

“那么,卿师傅腿伤,想必也是那时的事了?”

卿程淡淡瞧了一眼右腿,骨伤处隐有不适,想起朱祁沧为唬他养伤,许诺放他回去,如今却怕是悔诺背信定了。又抚上右腕,此处伤得较轻,已能重新握剑,但气力不济,难以支持长久。

“倘若我当真残废,说不定反倒是福气。”

听得话声淡漠幽冷,越青绸微叹,这样耿烈的人,幸而遇上祁沧,如果是其他觊觎者,今日他见的必是一抔黄土。卿程风华,便只有在记忆里回味了。

“我虽有幸结识卿师傅,却无福得见卿师傅剑舞风采,可惜!可惜!”他莞然笑道,“不知卿师傅可愿在伤好后,让青绸一饱眼福?”

卿程心底涩然,他内力已空,剑舞受其影响,腾挪展跃没有轻功作底,灵巧大减,况且……他不知,他还能忍受多久?一旦朱祁沧再度犯他,他还有多少条腕脉可咬。

“卿师傅?”

清柔的嗓音优美悦耳,越青绸诚恳的神情让他心头一暖,暂抛下扰人杂事,微微一笑,“越老板客气了,卿程荣幸之至。”

越青绸抚掌笑道:“本来这是你与祁沧之间的事,我不该过问,但卿师傅既然允我一诺,这事我必要插手了。”

卿程一愕,不知他要怎样插手。只见他前面引路,示意自己跟他到房间东侧,进了一座小隔间,推开隔间尽头一扇门,门外曲径长廊,精致华美,尽见此建筑匠心独具,巧思玲珑。

“过长廊尾有几间房,僻静少有人去,第二间房中书柜后有个暗格,可用作藏身,卿师傅若愿委屈片刻,我便去与祁沧好生谈谈。”越青绸轻言浅笑,“只是卿师傅可要沉得住气,如果不唤而出,在园里撞见了他,可见是你们有缘了。”

卿程心头微震,越青绸愿意相助,却不知他是否能如愿逃脱?

“但……”何况这玲珑男子温柔如水,与自己倾盖如故,怎能连累他?

越青绸似是明白他心思,悠然道:“我要说祁沧这人厚道,卿师傅绝不爱听,但我识他多年,自问他的脾气还是摸得透的,况且的确是他不该在先,越某虽为其友,也看不下去,至于他会不会迁怒我……”他徐徐摇头,笑意清浅,“卿师傅大可放心,祁沧不是那样的人。”

卿程顿了片刻,凝重一礼:“多谢越老板。”

越青绸诚挚相扶:“待到卿师傅成功脱身,再谢不迟。”

☆☆☆

虽说暗格,但能躺能卧,辗转自由,是一方并不狭矮的空间,想来是特意辟出置放大件物品的地方。

心跳已逐渐平复,从始听说也许可以脱逃到进入此僻静空室,一直心擂如鼓,生怕一回身,就见朱祁沧站在身后,露出戏谑目光,嘲他不自量力,妄想脱困。

还好没有!还好没有!

紧张渐去,倦意缓缓上涌,他本已少眠,这两个多月心情沉郁,更是夜不能寐。冷盈闯府相寻,让他隐隐起了逃离之念,不再执意求死,如今大好机会,不知朱祁沧肯不肯瞧在越青绸面上,就此罢休。

思绪飘渺无定间,忽听外面遥遥响起朱祁沧的唤声。卿程心一跳,生怕他遁迹而来,牙关暗咬,若被他发现擒回,不知要受怎样折磨?

那一向沉稳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些惶急,一声声叫着“卿程!卿程!”若是两情相悦,听得这急切唤声,该是如何柔情暖意,但卿程从无一丝情意眷恋,听在耳里只是心弦紧绷,怕朱祁沧不顾一切入房而搜。

好在只响了一阵,便悄无声息,心底一松,睡意竟如潮涌,一波波势不可挡,他倚墙闭目,不知不觉便沉沉入眠。

☆☆☆

心里不安的人,极易受惊而醒,当房门发出细微的声音时,卿程蓦地睁眼,胸口一窒,难道他终究要被发觉?

房门被小心翼翼地合拢,陌生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定,是了,他怕是睡了很久,朱祁沧要搜房,也早该搜到他了。

“就这好了,反正一向都没什么人来。”

很年轻的声音,也很拔扈娇纵的味道。

另一个声音却似乎在发抖,像是吓得要哭。

“不、不要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做梦!昨天还应得好好的,现在你想反悔?”

“你你……仗势欺人!”

“我就是仗势欺人,怎样?我还仗着财大气粗钱能通神咧!你认识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是有心,干什么抛我媚眼?”

“我没有!”声音虽软弱,却掩不住愤怒,“我在练戏,是你这色棍往歪想!”

“哟,那可是你给我机会往歪想的,不然,你不早说明?”

“我……你你放手!”

那年轻的声音轻浮地笑:“来,乖乖给少爷亲一下,待会儿就温柔一点,不然,可是会很痛的,你也不想第一次感觉太差吧,以后会有阴影的。”

“什、什么,还有以后?啊啊我不要了!”

“闭嘴!你想引来旁人看热闹吗?别忘了,你娘和妹妹还在我手里,你想她们回家给你煮饭,就给我合作点!”

“你这混蛋……唔唔!”

书柜后的卿程开始还不明所以,越往后越听出眉目,不由又惊又怒,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人要像他一样受人凌辱?

衣裳窸窣作响,犹如哭泣的呻吟一声声传入耳底,得意的笑声,哀哀的求饶声,粗重的喘息,唇舌相抵津液滑腻的淫糜声响,浓炽得让人窒息的情欲气息……让他脑里瞬间浮起那个不堪的深夜……

“哧”的衣料断裂声响起,有人软声哀告:“别,我没有旁的衣裳可换……”

“活该!你若早早从了本少爷,吃香喝辣什么没有你的?偏你矜持清高教我心痒……啧,你早有防备是吧,居然穿这么多层,闷不死你!”不耐烦地连撕带扯,轻佻调笑,“哟哟,你可真白,比我家的小咪还白,来,给少爷摸一下。”

“啊!你往哪摸?”

卿程脑里嗡嗡作响,血液不断上涌。

“废话,摸的就是这儿,舒不舒服啊?我的乖乖……”

那人将自己拥入怀中,低声道:“你这般无情无欲有什么好,谪仙入尘修炼么?”

“我不先下手为强,你是不是打算馋我一辈子,让我看到吃不到?”声音恨恨道,像是已经垂涎许久。

那人邪气地吻他:“我现在也自身难保,你嘛……”

“看看,你也很想吧,又说什么不要不要,今天可叫我瞧见了,我就说,是男人就会有欲望,承认吧,你是不是也忍了很久了?”

“卿程,我想看你动情牵欲,我要怎么样才能留下你……”

“我不信你二十年来从未动过欲念……”

房里的得意笑声呻吟哀泣逐渐飘远,眼前耳底,都是暗夜里他被压在身下的情形,那人轻浮笑谑,低语呢喃。

“卿程,你不要离我这样远,不要离我这样远……”

“你的身体里,究竟蕴藏了什么魔力,让我这样着迷……”

“你很厌恶男子相触?”

“男子欢爱,不算什么稀奇事……”

“卿程……”

“卿程……”

☆☆☆

水上雕廊,精致小亭里,钦王爷正在打赖。

“你不交他出来,我就住在你这儿不走了,别说阿容回来有什么误会,以为我和你夹缠不清,他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你很希望他再去砸一遍钦王府?”越青绸无奈,“祁沧,倘若有朝一日我受困于人,你会置之不理?”

“你早就被困住了,怎么,你反悔了,决定弃阿容而择我?”

“祁沧,我和你说正经的。”

朱祁沧神色一端:“你不是第一个要我放他的,但我若能放手,怎会迫得他一次次寻死?”他目光迷离地轻叹,“青绸,你看不出么,被困的人是我,不是他。”

越青绸定定看他:“你以往不是这样的。”

他幽幽道:“那是因为,你不识得十年前的朱祁沧。”

“我不识得你……我才知道,我竟是不识你的。”柔雅男子也在叹,“你那样子,我从未见过,便是阿容看了,也会吃惊。”

朱祁沧苦笑:“很糟糕么?”

“岂止糟糕,比上回梨弘和姚少爷吵了架后还要失魂落魄。”

“你那个宝贝表兄还在跟人家别别扭扭?”

“祁沧,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是你先提的。”朱祁沧精神一振,笑道,“他腿伤走不快,我叫人围了你这袂珑轩,看你能不能偷偷送了他出去。”

越青绸微睨他:“要不要再强令搜查一番?”

“不敢,我怕阿容知后一怒烧了我的宅子。”朱祁沧依旧朗笑,“我便时时跟着你,我不信你三天都不去瞧那笨小子。”

越青绸以颔抵扇,悠悠道:“你跟我三天,他就三天没有饭吃,你舍得?”

朱祁沧气结:“没有别人知道他藏身之处?”

“没有,我亲自藏他的。”越青绸微叹,“祁沧,你逼得他太紧了,你的情难自控却是对他的折辱,将心比心,当年我遭人觊觎,若不是你及时援手,怕也难有今日越青绸。”

朱祁沧颓然喃喃:“我不该带他来的……”

越青绸莞尔:“阿容若见你如此模样,定要大肆嘲笑……”

“救命啊——”

骇极的惊呼声远远传来,两人均是一愣,凭栏而望,但见另一侧水廊上,一人近乎全裸地狼狈奔逃,后面一人提剑追赶,其后又有一人衣衫不整,踉踉跄跄紧跟不舍,口里大呼小叫。

“救命啊!杀人啦——”

两人愕然,面面相觑,越青绸摇头笑叹:“倒是人算不如天算。”

那无衣之人几乎连滚带爬地奔入小亭里,一溜烟躲在朱祁沧身后:“钦王爷,救命救命,这人要杀我!”

朱祁沧看着手提长剑目光冷怒之人,苦笑道:“我可救不了你,他连我也要杀的。”

“青绸,你这儿什么时候来个疯子,提剑就要砍要杀的!”衣衫不整的男子惊惧得差点歪到栏外湖里,一头扑向越青绸。

越青绸赶紧扶住他,看他衣裳破烂不堪,哭笑不得:“你们两人就没有一次能好好相处的?”

“姓姚的捉了娘和小妹,逼我和他、和他……”他期期艾艾,忽然眼圈一红,“好几天没人给我洗衣煮饭,我就这一身能穿出见人的,还被他撕了!”

裸身男子怒道:“哭什么,我现在还没衣裳穿哪!”

朱祁沧忍俊不禁,将外衣脱下披在身后人肩上:“姚少爷,你和梨弘在哪里亲热被人撞破?”

那被称为姚少爷的年轻男子愤怒地指着卿程:“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们快活我们的,与你什么相干!”

叫梨弘的人也在越青绸身侧怯怯道:“这位小哥,恐怕你误会了,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他虽然有些好色,却不至该杀……”

“什么好色?刚才你不是也挺享受的!”姚少爷怒瞪过去。

梨弘耳根红透:“你你你……胡说什么!”

见这两人如此神色,卿程有些茫然:“你们……”

越青绸上前一步,尴尬不已:“卿师傅,梨弘和姚少爷一向都是如此,没几天就要吵要闹的,他们……咳,他们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有情人在一起,免不了……呃、要失控的。”

有情人?卿程看看姚少爷,又看看梨弘,“那刚才……”

“听见他喊不要是吧!”姚少爷怒气冲冲,“你抱过女人没有?做那档子事,还不是一边喊着不要不要一边死缠着不放的……”

山雨欲来的声音响在耳侧,“你怎么知道?你抱过女人不成?”

“啊、啊我是想他一定没抱过,我我……移用解释一下,你别胡思乱想,我真的真的没打过野食!”

“什么家食野食,上回那个倩芍又是怎么回事……”

嘈杂的吵闹声好像很清晰,又好像很模糊,卿程怔怔地看着眼前四人,有着相同癖好,各各不同,那是他极少接触也从不了解的另一个圈子的人,他并不想涉入,却有人逼他一步步迈进。

越青绸也在看他,这刚从少年肯入青年的舞师,那样不知所措地提剑而立,像个迷路的孩子,台上风姿卓然的卿师傅,台下不过是个不晓情事的懵懂孩童,祁沧一颗心,竟毫无退路投在这样一个未必能回馈的人身上,天意弄人,不过如此。

朱祁沧试探前行两步:“卿程?”

卿程霍然一惊,长剑横在身前,他方才在房里一时激愤,推柜而出,在床前拔了长剑就斩过去,结果一直追出来,完全忘了藏身之事,如今前功尽弃,又发现误会一场,不由心底凉透,茫茫然四顾一瞧。

他扫这一眼,自己还未有什么念头,朱祁沧脸色一变,立即止步不动:“卿程,你不要胡来,我不迫你就是。”

他在说什么?脑里微微昏眩,卿程退后几尺,已靠在水廊栏杆上,下意识往身后一看,湖色澄碧,水波微漾,不禁脑里又是一眩,才一闭眼间,忽听得清越水花翻跃,像有沉重物体落入水中。

有人上前扶住他,探探他额头,一皱眉头,又好气又好笑地向栏外唤道:“卿师傅在发热,祁沧,你跳到湖里干什么?快去请大夫。”

十一、

杨柳依依着地垂,拂动的枝条下,青年一袭绫白单衣,肢体优雅舒展,修长身形,挺秀风姿,腰身柔韧也如柳枝,大幅仰身后领口敞开,诱人的锁骨半露的肩头,让人心念暗动目不转睛。

“咳,麻烦王爷收敛一下,眼神莫要这样露骨成不成?”

也是一袭单衣的柔雅男子正拭着汗!有点戏谑地瞥过去,暗叹朱祁沧长路漫漫,自讨苦吃。

“我习武,也练基本功,怎么不及你们身体那样柔软的?”钦王爷仍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树下人,随口说道。

“隔行如隔山,你那是硬功夫,怎么能一样。”

“他练剑舞,你唱昆曲,算什么一行。”

“虽然不算同行,肢体要求却差不多,只是我习不得他的舞,他也练不得我的戏。”越青绸微微含笑,“他身上,没有柔媚之气,太过清飒。”

“惊舞的鹿肖玉有媚无柔,人才极好,你若见了,也必定投缘。”朱祁沧笑道,“惊舞有这两人,艳羡天下。”

“其中就有郴州钦王,甘心倾倒死而无憾。”想起两月前袂珑轩那日情形,越青绸忍俊不禁,“他发个热头晕一下,你便跳水去接他。”

朱祁沧苦笑:“他时时紧绷如弦,我何尝不是惊弓之鸟?你若当日目睹他自城墙纵身一跃,以后再有什么水边悬崖,你瞧你怕是不怕。”

越青绸明晰而悯然地看着他,幽微长叹:“何苦。”

何苦——

的确,何苦如此疲累辛苦?两人都不好过,可是……他却放不开,无论卿程如何厌憎冷淡,他也如扑火之蛾,一头栽入不能自拔。

“卿程,你歇歇罢,一会儿要习内功。”

越青绸浅笑:“你要做他师父么?教这教那,督促提醒,没瞧他睬也不睬你?”

朱祁沧低声道:“他有的忙,就不会钻牛角尖,我日子也好过些。”忽然想起当时鹿肖玉曾断言他会为保卿程性命疲于奔命,苦不堪言,如今果然应验。

一个人如果不怕任何威胁,执意寻死,是怎样也看不住的。

“也得益于你多来瞧他,与他说话练功,他才渐有笑容,也肯从头打根基修习内功了。”

“那祁沧兄可任重道远了。”越青绸悠悠一笑,“我要和阿容去京城,大概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的,你再惹恼了卿师傅,可没人替你打圆场求情。”

朱祁沧一愕,便听得卿程在越青绸身后怔怔道:“你要走么?”不由顿时暗感不妙起来。

果然越青绸离去后,卿程就懒散起来,内功倒罢了,朱祁沧要教他武功招式,他本不感兴趣,又不耐烦朱祁沧纠缠,索性掷了剑自去看他的曲谱。而一旦琢磨舞姿步法时,总感觉一双深晦的眼盯他身形肢体,不由暗恼不已,夜里时常一觉醒来,便发觉枕畔多了一人拥他而眠。

亦或——

毛手毛脚,撩拨调笑。

☆☆☆

深邃的夜,低低笑语。

朦胧而暗藏的情欲味道。

“青绸有了心上人啦,你日日念他也是没有用的,不如想想我,怎样?”

卿程不胜其扰地以被蒙头,这人怎么这样不死心!总说他睡得少,还几乎夜夜骚扰他。

“别蒙头,透透气,对身体不好……唉,你真要这样睡?”

一只贼手偷偷潜入被底,往被里人身躯探去,果然触到温热肌体刹那,被子蓦地掀开,舞师敏感一避,冷冷道:“手拿开!”

手掌移是移开,却将他连人带被搂住,男人在耳边低声轻笑:“有没有兴趣做一种事?很舒服快活的事!”

舞师脑里一瞬间想到的是,若是弟子冷盈,一定会大翻白眼,气骂一声“你去死!”可他骂不出这样的话,只能冷言如冰:“没有。”

“你真的一点也不曾想过?”朱祁沧显然不信,“你正年少气盛,血气方刚,譬如早上起时,有没有……嗯?”

“……”

“或者夜里梦到什么,然后,唔……很正常的那种状况?”

“……”

“又或者,不小心教你撞见别人做那档子事,你就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以为那是在施暴!”

依旧很冷的声音,却隐隐透着一丝窘然,朱祁沧万分遗憾此刻无灯无亮,看不见卿程如何表情。

于是再接再厉:“哎,想不想试一下?很有趣的。”

卿程淡淡讥道:“你要原形毕露了么?”还信誓旦旦说什么绝不强求,根本就是哄他失去警惕心!

朱祁沧顿了片刻:“那,你来做,成不成?”

……

“你默许了?”

好半天,舞师忍无可忍:“我不想和男人做那种事!”

“你可以当我是女人。”嘘声调侃,疑似情人谑语玩笑。

卿程不耐翻身,不理他疯言笑语。

“你还恼我当初用强?”

轻浅一句,立时唤起心底潜藏怒意,卿程掀被坐起,恨声道:“滚出去!”

朱祁沧暗叹自寻死路,不顾他恼地起身抱住他,低低耳语:“云雨欢爱,与屈辱无关,你老是这样死心眼,将来日子怎么过?”

卿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是怒,他便要一辈子过这样不得宁静的日子?难道要永远受其狎笑戏弄不得自由?

“其实,本是彼此享受的事,偏你死脑筋往坏处想。”仿若迷咒的轻语在黑暗里低回盘绕,“你猜,青绸和阿容在一起时,是怎生情形?”

一怔之间,蠢动的手便灵巧探入衣内,在光洁肌肤上诱惑撩拨,卿程惊惶挣身,却不知被按了哪处穴道酸软难动,那人轻吻低笑,“我可要教你东西啦,你可以不学,也可以不认我作师傅,你若快活,就叫出声,免得我以为我白费了力气。”

更深露重,有谁好为人师,教人识得情欲滋味,以教授快活为名,强行将另一人并入生命轨迹。

人的本能欲望,谁能静如止水不起微澜。

☆☆☆

又是清晨,又是绮情销魂的夜末天明。

睁眼,推开搭在身上的温热臂膀,起身,凝坐片刻。清清冷冷拂落一身流尘。一袭单衫过屋穿廊,轻渺脚步悄无声息,衣袂拂过,清淡气息悠悠徐徐。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

几天?几个月?几年?

好像没有多长时间,又好像久到日暮天荒。

并不是夜夜纵情,那人很有节制,懂得养生之道,一并调整他以往极不规律的作息。那人也不强行侵犯,却是次次迫他享受过去从不知晓的奇异滋味,看似平淡而又波涛暗涌的日子里,让他一点一滴习惯与那人一同生活。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会将从前不能接受的事物逐渐一一纳入容允范围,在那人温柔耐心的诱导下,他可以坚持到什么时候?

怔怔然坐在井边,看水中倒影,面容依旧,宁静如昔,心底呢,可有起了什么变化?

惊舞的卿程,是否还在人间?

那当日自七丈城墙绝然一跃的人,是谁?

被困在这高高院墙深宅重楼的,又是什么人?

“在想什么?”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背后沉沉响起,他迷茫地随口道:“我在想,我还活着么?”

身后人暗自心惊,强笑道:“井下是一眼泉,很浅的,跳下去也死不了人,你少打糊涂主意。”

他静静摇头,很慢很慢地摇头。

“我只是,想浇一点冷水。”

“入冬了,天气寒凉,浇什么冷水!”那人气骂,“我忍了一晚,浇冷水的应该是我!”

于是,他便动手,牵绳提桶,在那人哑然的目光下打了桶冰凉的泉水,举过头顶时,那人忽然一笑抱住他,“那就一起来罢。”

水花激扬,从头凉彻到脚,一身湿透。

“王爷,卿公子,你们一大早又闹什么!”

很活泼很娇柔很有生气的叫声,像一道虹霍然划开茫茫迷雾,带来清新的让人精神一振的鲜活力量。

卿程一下子醒了。

“好凉。”

“活该!”朱祁沧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用力抱他,将热量源源传递过去。

十二、

少女好奇地打量案上的长形乐器,精致漆色,古朴花纹,有很多根琴弦。偷眼觑了下那窗边凝坐安静看书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不由悄悄伸指按了按筝弦。

长长的,有点紧绷的,又有点荡悠悠的,指尖在弦上滑抹一下,奇怪的触感自指腹传来,有好趣哦!

她径自呵呵地笑,想像筝的主人怎生拨滑挑动按抹,不小心指甲一勾,发出“铮”的一响。

吓了一跳地转头看去,窗边人也正抬眸望来,见她飞快地将手缩回去吐舌的俏皮模样,不禁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少女的胆子可就大了,蹭过身就在案前坐下,先是笑眯眯地扑在案上对筝又抱又摸,然后学着筝的主人正襟端坐,试探地拨动两下,“铮铮”几声是悦耳,便老实不客气地大弹特弹起来。

窗边人开始以为她会弹筝,没想到开头架式有板有眼,真正奏起来却是胡拨乱弹。筝声甚响,十几根弦一同乱无章法地巨声呻吟,其效果无异于魔音穿脑,不由皱眉抚额:“好了好了,我知道昨晚忘了吃饭是我不对,不要再罚我了。”

哧地一笑,她又板起脸:“下回还犯不犯了?”

卿程莞尔:“不犯了。”

她满意地点头,将指尖放进嘴里吮了吮,愁眉抱怨:“筝弦原来这样硬,亏我见你拨得行云流水,还以为像我的绣花线一样软,没想到拨了几下就疼得要命。”

“应该用指甲拨弦,古筝弦多,也可用义甲,尤其初学,指尖肤嫩,是要吃苦的。”卿程淡然瞧了眼自己手指,弹筝多年,指茧微硬,当初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有日后成就。“筝底有玳瑁片,你找找看。”

“哦。”姣儿小心搬动长筝,果然在筝底摸到几片硬硬的甲片,不解地翻来覆去看,扣在自己指甲上,仔细端详:“是这样用吗?”

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拈过一片玳瑁,压在她指腹上,用一根细细的小带仔细缠绕,不松不紧地缚好,又去绑下一片。

姣儿愣愣地看着在她面前半弓身的青年,光洁的额角,修隽的眉,微垂的眼,漆黑的长发半垂在肩上,有一缕从耳鬓间滑落至身前,若有若无地触在案上。阳光从斜面射来,映在他清隽而安详的脸上,山水清逸的悠远,花开花谢的悄寂,每一个轻柔的动作,都投影着优雅与从容。

她的脸悄悄一红,咬了咬唇:“卿公子?”

与她指尖相抵的手微微停顿,她赶紧改口:“卿师傅。”他不爱别人唤他卿师傅以外的称呼,有着令她疑惑的坚持。

“什么事?”他温声道。

“王爷待你这样好,你为什么在他面前都不笑的?”

他慢慢绑着玳瑁,淡淡道:“是么,他待我很好?”

“当然,王爷跑了很多地方,给你找合意的筝和剑,担心你睡得少,担心你不吃饭,怕你不开心,带你出去踏山游水,还有、还有……”她拧着眉苦想,“还亲自帮你换绷带药纱,你病了,药也是王爷亲手熬的。”

“难怪那样苦。”卿程喃喃道。

“卿师傅!”

他直起身微笑:“好了。”

“咦?”姣儿伸开十指看了看,在弦上挑了一下,惊讶不已,“声音清脆得多了,我说怎么我方才拨的声音和以往你拨的不一样!”

“你喜欢,就慢慢练罢,我出去走走。”

姣儿一下子跳起来:“喂喂,刚才的话才说了一半,怎么可以搁下就走,卿师傅,你对王爷很不好哦,我都看不下去了!”

卿程静静看她:“你还小,怎么会明白。”

“什么小,我都快十七了!”她不服气,“我若嫁人,夫君会和卿师傅一样年纪。”

卿程怔了怔,浅浅笑开去:“嗯,你说的是。”

姣儿立时大窘:“不要笑,我在说正经的,王爷那样关切你爱惜你,你却一点也不领情,还动不动就提剑就要斩要杀的,上个月王爷又受了两次伤,你理也不理问也不问,道歉也不说一句,怎么能这样,王爷很苦的呀!”

即使是有点发怒,也如窗外盎然的春意一般可爱,这般一个又娇柔又憨气的女孩子,卿程怎冷得下脸:“说他待你好,我倒信的,这样为他抱不平。”

姣儿立刻澄清:“不不,你别瞎想,我可不是对王爷有什么心思才替他说好话,王爷不喜欢女人的,全郴州都知道。”

卿程淡然道:“这与我无干。”

“怎么无干,卿师傅,你说这话太伤人了!”她忿忿道,“王爷那么喜欢你,我都看得出来,你别那样瞧着我,大家富户里,戏班书馆里,这事多的是,谁说都是脏的见不得人的,有很多是真心实意的,像越老板和容公子,一辈子能遇上个待自己好的人,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要是不珍惜,白白糟蹋老天送给你的有缘人!”

卿程微讶:“这是你盯我吃饭着衣外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让他想起小宁在冷盈身边的吱吱喳喳,不由有点怀念起这两个孩子来。

姣儿气结:“卿师傅,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他幽冷望向窗外,泛翠的枝条,含苞的芳蕊,转眼,又是一春。

他在这里,已经整整九个月。

春风又绿了大江两岸,他却仍困在深院高墙不见天日,本是受人囚锢,如今却被指责不识好歹不予回报,这世上之事,何等可笑!

“你养过鸟儿没有?”

姣儿奇怪地看他:“没有,不过王妃倒是养了两只画眉,从前我喂了一个月。”

“你给它吃喝,给它筑窝,怕它闷,再寻来另一只鸟陪它,日关切夜照顾,怕它冷,怕它病……”卿程转过头定定瞧她,“可是,你有没有问过它,是不是愿意待在笼里?”

她傻傻地摸头:“鸟儿又不会说话,我怎么知道。”

“可我会。”卿程冷冷道,“只是,没有人理会。”

姣儿似懂非懂,努力想他的话,忽见他领口有一点凌乱,便不自觉上前帮他整理。她自幼为婢,这些事是做习惯的,卿程倒是一怔,微窘地要向后避,她又往前一伸手,忘了指上的义甲,一下子划在卿程颈上,甲片尖锐,登时见了一道血痕。

“哎呀哎呀糟了,我去拿药!”姣儿微恼,“乱动什么,王爷晚上回来,又要问个不停了。”

“一点小伤,不用上药罢。”

“那怎么行,从前马棚的老张也是手上划了个小口,谁想到慢慢越来越严重,又肿又烂,后来竟死了!小伤也不能大意呀。”她急三火四地翻着药箱,“卿师傅,你坐在那里不要乱走。”

卿程喃喃道:“若是一死,倒也干净。”

药箱砰地放在桌上,姣儿娥眉倒竖:“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晦气话少讲!”

卿程淡笑:“是你先说的。”见她笨拙地剥着指尖细带,便伸手帮她将玳瑁一一除去。一抬头,不由诧异,“你的脸怎么这样红,发热么?”

“没有!”她有点凶地移开眼,“头歪一些,我给你上药。”

卿程只得由她去,拨发扯领地给自己上药,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冷笑,不屑讥讽。

“好个清高的卿师傅,王爷两三天不在,便露出原形么?”

卿程还未开口,姣儿已经恼了:“谁敢乱闯卿师傅的院子,王爷一天不在,便仗了人放肆不成!”

一个人站在门口嘲道:“我还有人可仗,你这小丫头无倚无仗,就敢和王爷的人勾三搭四,胆子也不算小了。”

姣儿大怒:“杨侍卫,你要乱吠回你自己哪儿去,这里没有人欢迎疯狗!”

杨侍卫嘿嘿一笑:“我来瞧瞧王爷养的这人过得怎样,不知王爷能新鲜多久。”他瞧着卿程啧啧,“也算不上倾城倾国貌,怎么就迷得王爷神魂颠倒,想必某些方面功夫不错,连这小丫头也唬了去……”

一只玉瓶丢过去,姣儿怒气冲天,左右瞧瞧,顺手抓过一把扫帚就冲过去,杨侍卫绝没想到这小婢平时娇柔又可爱,居然会有这么大火气,一愣之间,被一扫帚拍在腿上,不由又惊又怒,佩剑“铛”地出鞘,而眼前寒光一闪,已有另一把长剑凝然指在眼前,冷冷道:“你敢伤人?”

杨侍卫暗惊,这一剑速度极快,他竟不及避让,没想到这练舞的小子居然有一手好剑法,倒是自己低估了他。

“出去。”卿程淡然道。

杨侍卫谨慎地后退两步,将剑收起,讥弄道:“你内功已废,剑法再妙有什么用,虚张声势,也不过是王公贵族养的一个玩意儿,等得腻了厌了,也就没有你嚣张的……喂!”他忙躲开又拍过来的扫帚。

姣儿气得脸通红,大声叫道:“门外的人都死哪里去了?疯狗进来怎么没有人拦着?”

话音未落,门外侍丛果然涌了进来,杨侍卫见状,冷笑一声,施施然转身而去。

卿程凝视手中剑,对姣儿冲着一群侍卫大发脾气恍若未闻,慢慢退回房内。

手上有了力道,内息也有了绵绵之感,这半年修习内力武功比过去十年还要勤勉,如今已渐有成效。有时候,仍感觉像在一场梦中,似睡似醒。

这些,是有人逼他学的,而原因为何,他却并不知晓。是负疚?还是弥补?是真要让他艺成杀那人一泄胸中郁滞么?

他淡淡一哼,怎么可能?他便再练二十年,也不是朱祁沧敌手,何必给他戏弄开心!

“卿程,你不练剑法,我可要不择手段啦。”

“内功要天天习,你今晚若偷懒,我便要勤快了。”

那人低语谑笑,仿在眼前。

手蓦然紧握剑柄,狠狠掷了出去。

“为什么我不早知,这两天他不在府里!”

如果早知,说不定……便逃了出去。

从未如此恨过自己不关心朱祁沧行踪,大好机会,转瞬即逝。

懊恼不已,连姣儿骂完了众侍卫后回到房里和他说了好几句话也没注意,直到她气鼓鼓说道:“疯狗乱吠,当然不必放在心上……”他才回过神,莞尔一笑:“嗯,很了不起。”

没头没脑一句,让娇憨的少女愣了半天,想了又想,忽然大悔,“哎呀哎呀,给他瞧了去我那么凶的样子,怎么办怎么办?”

十三、

凉夜寂静,便显得兵刃相击声格外清晰。

一道身影从二楼栏台翻跃而出,如白云出岫的轻灵,身姿妙极,钦王爷却登时吓了一身冷汗,一拍栏杆纵身飞掠湖面,刹那探臂揽住落向湖里的人影腰肋,安全落在岸边。

“你根基尚未打实,没学会走就想先跑?”他气骂,“还敢用什么华而不实的身形,我教你如何应用剑法,你先把剑舞放一边!”

卿程心不在焉地听他训了一阵,忽然淡淡问道:“你既是断袖之人,为何要娶妻?”

朱祁沧一怔,慢慢展开笑意:“你肯关切我的事?”

卿程听他这样说,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唉,我盼你问一句也不成么!”朱祁沧拉住他,“陈氏一族曾经获罪,她为避祸嫁我,不过是寻个挡风伞,如今陈氏再兴,早要接她回去,她却不肯。”他眼中含笑,仔细瞧卿程神色,“你问这个干什么?”

卿程想了想:“王妃既然不肯回去,必是感念夫妻之情,她对你情深,怎能容我?”

朱祁沧顿时啼笑皆非:“原来你怀的是这个念头,你不用想了,她从不管我的事,我也不管她,你想借她手逃遁,是绝不可能。”

卿程心微微一沉,他本不擅心机手段,从没想过借助谁人之力,如今不由暗恼自己太过迂直,远不如鹿肖玉狡黠机变。

朱祁沧一笑扯他:“少想些有的没的,我取酒,咱们喝个痛快。”

长剑一记寒芒掷了过去,卿程径自往水榭走,“不喝。”

朱祁沧追上前去,一把抱住他,低低笑道:“喝一点罢,这次保证不胡来。”

卿程冷然道:“放手!”上次被他硬捉去小酌,酒酣耳热之际,便借机不轨,他若再上当,就是蠢猪一只!

耳边热息灼人:“什么时候你醉一次给我瞧瞧,一定好看得紧。”

卿程讥道:“会吐,会大吵大闹,提剑杀人,自然热闹好看。”

“真的?”朱祁沧大感兴趣,“那一定要试试。”

见他果真要拖了自己去灌酒,卿程微恼,夺过他手中剑一剑斩去,朱祁沧一笑擒住他手腕,“嗯,有进步。”将他压在一棵树上,眉眼相对,“你说的是哪个?”

“什么?”他皱眉别头。

“会吐,会大吵大闹,提剑杀人的醉猫是哪个?”

感觉挺健的身躯似有若无地蹭着他,卿程微惊,不甘挣身,却挣不动,“是盈儿。”

“哦,那孩子是不错的,可惜你这师傅却笨得紧。”朱祁沧低笑,“那你呢?”

卿程不答,忽觉一只手便要解他衣带,他暗怒,冷冷看过去,那手便停顿下来,不再放肆。

“嗯,你呢?”

避无可避,眼见自己若不答,他便要毛手毛脚,卿程后悔自己应与他约定不擅动一指,而非不强行侵犯,只得勉强道:“也许会睡很久。”

“很久?有多久?”

“不知道,我没有大醉过。”

“哦?”朱祁沧深深看着他,“你没有伤心事?”

“没有。”

“极畅快的事?”

“没有。”

朱祁沧一叹:“难怪你情绪极定,少见喜怒,人生太过平静无波,有什么趣味。”

卿程淡然道:“有什么不好,我情愿死水无澜,也不必他人自以为是,替我做主强行扰乱。”

朱祁沧松了钳制,靠树而坐,低声说道:“假如我当初能选,仍是想要遇见他的。”

他这样幽幽的神色,卿程从不曾见过,刚要转身而去,任他一人独自怀想旧日时光,朱祁沧却一把拽他坐下,“陪我聊聊天。”

卿程无奈,被他无赖地当了靠垫枕头动弹不得,脑里隐隐想起当初被他强拉去说是喝酒聊天,却从此遭受不堪屈辱,经过近一年时间冲淡,仍然历历在目,不由要立即踢开他起身,忽然腰上一麻,被他制了穴道。

朱祁沧懒懒一歪,滑枕在卿程膝上,仰目望去,夜空深邃,星子灿烂,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夜,他也这般枕在一人膝上,悠悠说着话,低吟浅笑。

“我那时不过十五六岁,和你的弟子冷盈差不多一般大,我很喜欢一个人,可他待我如亲弟,却并不知我的心思。”他拉拉卿程衣袖,“你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卿程淡淡道:“没有。”

朱祁沧一笑:“他那人很坦荡,从不知我口里叫着他大哥,心里却怀着别样心思……”

头顶冷冷哼了一声,他不由苦笑,在他人眼里看来,如此兄弟必是龌龊之极令人齿冷,但他的苦,又有谁知。

“我想要闻一闻他的头发,摸一摸他的眼睛,抱他一抱,亲他一下……我想得快要疯了……”他紧紧握拳,身上僵硬,似乎又回到那段青涩痴狂的年少岁月,“可我只能闻他战袍上的尘土气息,摸他放在帐里的红缨头盔,抱他睡过的被褥,亲他喝过酒的坛口……”

头顶多出一双亮极的星子,清澈宁定,静静凝视他。

“我怕教他知道了,会轻视鄙薄我,从此,我不能再看他一眼,不能叫他一声大哥,不能像这样……枕在他膝上,听他吹箫,讲些家乡趣事。”

他虚弱地笑,惨淡苍白的笑。卿程眼波平静,一言不发,听他慢慢述说。

“后来,朝里政变,他被牵连入狱,我为他四处奔走,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父皇见我一面。听闻他有性命之忧,便不顾一切闯了天牢,谁知……”事隔多年,仍让他痛如刀割,不能遏止,“谁知他早已死了,死了三月之久!我被一直蒙骗,狂怒之下冲上大殿杀了害他之人,可……有什么用,我找不到他尸骨,不知道他葬在哪里,我没有一星一点他坟上的黄土可以祭他……”

颀长的身躯压住卿程,抱得他几乎窒息,这一直以来笑谑不羁的男子,此刻像一个脆弱哀恸的少年紧紧抱着他,寻求可以支持的力量,与一点点微薄的温暖。

“我不会安慰人。”卿程有点呐呐,“但,我并不是他,你想要的,在我身上未必能找到。”

抱住他的人不动,良久,那嘶哑的声音才又响起,恢复些许往日低沉:“你当然与他不一样,你同他,一点也不像。”

朱祁沧低低叹息:“但是,我想要闻一闻你的头发——”

在他耳鬓颈间嗅了一嗅。

“摸一摸你的眼睛——”

带着硬茧的指腹轻轻划过他隽秀的眉睫。

“抱你一抱——”

温柔地拥抱他。

“亲你一下——”

卿程脸一别开,那吻落在耳边。

朱祁沧低声抱怨:“你看,你就是这样不理我,一眼都不看我。”

轻吻一下:“今天就是。”

又吻一下:“昨天也是。”

再吻一下:“前天……”

“小宁就和盈儿说过类似的话,你同他学的?”

朱祁沧伏在他肩上闷笑:“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情识趣,安慰我一下都不肯。”

卿程静静道:“我说了我不会安慰人。”想了一想,又说,“还有,你别压在我身上,很重。”

朱祁沧大笑,一把拉起他,手指在他身上一拂,解了他穴道:“走,我们去喝酒!”

于是当夜,朱祁沧兴致高涨,将舞师灌得大醉,卿程一睡三天,骇得朱祁沧以为他一觉不醒,急急请来大夫,折腾良久,才知虚惊一场,不由暗叹卿程果然所言不假。

十四、

春风十里,桃花红遍。

绮丽的花瓣簌簌而下,风一起,漫天飞舞,犹如迷离而飘渺的梦境。

素净长衫落了几点斑红,益显花更娇,人清雅,但他却全无注意,手中一根柳枝缓缓挥动,肢体偶尔优雅舒展。

朱祁沧站在树后,唇角含笑凝视,青年举手投足皆是好景,隽雅优美,引人入胜,静似画,动如诗,流韵丰姿。

想着偶尔的平和相处,偶尔温言以对,偶尔言行默契,不由心头稍安。如今不必靠好友从中斡旋,也能留得他在身边,纵使远不及心中所盼,总也算稍有进展。

正想迈步而出,忽见湖色轻裳翩翩而至。少女桃花一般美丽,娇憨地笑着,歪头看舞师动作,有点拙地学他步法,学了几步不得要领,径自掩口呵呵而笑。青年瞧得有趣,不由忍俊不禁,微微莞尔,眉目温柔。

朱祁沧胸口重重撞击一下,顿感呼吸困难起来。

少女忽然在唇前竖指示意嘘声,蹑手蹑脚走向青年,他不明所以,但见纤巧的手指探向他肩头,便下意识扭头一瞧,一只粉蝶自衣上翩跹而起,擦着他面颊掠过。少女气恼,横眉竖目地瞪他,他一笑,伸指在她发顶一探,一只轻蝶捏在指间,递到少女面前,少女又惊又喜,想要小心翼翼接过,谁知没有接稳,蝴蝶翅膀一振灵巧逃走。

少女正气得鼓腮,一阵花雨簌簌飘下,青年长袖一卷,如丹青泼墨随意挥毫,素衣银绦,黑发微扬,依稀台上剑舞时风华飘逸,净水远山的流畅遄飞。

衣袖揭起,一捧桃花。

明艳耀眼的颜色,娇嫩欲滴似唇上嫣然。

少女欢喜无限地捧在怀里,忽然面上一红,垂眉悄笑。

青年也笑,悠悠如画。

朱祁沧却笑不出来。

他怎样笑得出?

☆☆☆

才一警觉,身上已被沉重压制,气息在耳边轻轻拂动。

卿程皱眉:“你又干什么?”

声音低低道:“一起睡罢。”

“偌大钦王府,缺你一张床么!”

“不缺。”身上人低笑,“但,缺被子。”

卿程挣了挣,耳边气息愈轻,身上就愈沉重,压得他动弹不得:“被子给你,我换地方。”

朱祁沧懒洋洋道:“同床合被,不是很好?还换什么地方。”

卿程偏头闭目:“随你。”他不介意明早一觉醒来,发现身下压着一具窒息而死的尸体就好。

“随我?是你说的。”

手掌熟练的滑入衣内,掌心轻抚流连,卿程一僵睁眼:“你想毁约?”

朱祁沧舔他耳垂,又咬又啃:“不,我只想继续教你东西。”

卿程一怔,想起曾有两月沉沦,不由暗惊,咬牙道:“你敢胡来,明早便收尸罢!”

“你又来了!”他颓然伏在卿程肩头,“我卖力你享受,别老当我害你成不成?”

卿程不自在地脸微烫,低声道:“我不习惯,我……不想那样。”

朱祁沧听得他语气微异,不由有些惊奇:“哎,你别跟我说你害羞。”

卿程顿了半晌,静静道:“我到底和你不一样,你跟我定约,先做朋友,这大半年以来,我知你为人尚不坏,朋友便罢,但你囚我,我始终不甘,这样强迫纠缠有什么意思,你不累么?”

身上人像是在思索他的话,掌心无意识在他肌肤上轻柔摩挲,卿程正想吸口气时,那手忽然往下疾滑,在他腰上一捏,腰眼是极敏感的地方,卿程忍不住低叫一声,差点跳了起来,朱祁沧将他牢牢压住,沉声道:“你想我放了你,好与人双宿双栖?”

“什么?”

“姣儿。”他慢慢道,“你很喜欢她?”

卿程脑里恍了一阵,淡淡道:“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朱祁沧冷笑,“你可知有我在,你绝无机会娶妻,何必多情扰人误她终身,再说,就算你能娶,她也未必能嫁。”

卿程一哼,不理会他自说自话。

“她在家乡早有心上人,你何苦扰得她芳心暗动,左右为难。”朱祁沧轻轻叹息,“你不是存心招惹,但她却动了心,若一意跟了你,你又不能娶,她未婚夫婿又找你算帐,你怎么办?”

卿程愕然,方才随口顺了他话意承认,不料背后竟还有许多未知因由。

“我不知道会这样……”手里忽然被塞进一张纸,让他一顿,“这是什么?”

“你宝贝弟子的求救信。”朱祁沧嘿地一笑,“凌小宁叫人掳了去,冷盈捎信向你求援,他倒鬼头,知道求你就是求我……”他邪气地在卿程腰上揉了一揉,“你说,我救是不救?”

卿程僵道:“你要怎样?”

“唔……”他装模作样地沉思,“心甘情愿留下来?”

“你休想。”

他好说好商量:“那,心甘情愿做一次?”

“……”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他轻言低笑,手往下探,再往下探……

“他们生死,我不再理会,卿程一生,绝不求你。”冷冷的声音沁入骨髓,“你救也罢,不救也罢,随你心意,卿程不卖身做交易。”

身上人顿住,很轻很慢地叹气,黑暗里,缓缓摸索他的眉目他的淡色唇线,喃喃自语。

“你就是这样骄傲,最恨人威胁,也听不得调笑,爱钻牛角尖,一路到黑死不回头……”他柔柔轻吻,紧紧相拥,“到底是你的劫,还是我的劫?我将你放在心里,你将我放在哪里?”

窗外绿柳桃花,映在棂上的交错暗影,忽然妩媚灵动起来,抛入一室淡淡幽香。

而,寂静长夜,有人忧伤呢喃,彻底不眠。

“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不会到坟上看我一眼?”

“我若先你埋于地下,你可愿清明重阳奠一杯水酒祭我?”

“我化了鬼魂去寻你,你见我不见?”

“卿程……”

“不会,不愿,不见。”

他苦笑。

“你就不会装睡不答么?”

☆☆☆

清晨,慢慢撑身坐起,闭目静息片刻,听得细细抽泣声,卿程微诧,“谁?”

娇小身影从帷后怯怯露头,眼睛红肿,颊上泪痕宛然。

卿程温声道:“怎么了?”

她摇摇头,小声道:“没什么。”

卿程看着她:“你一向不爱哭,到底出了什么事?”

姣儿犹豫一阵,绞着衣襟:“我要回家乡去了。”

卿程目光一冷:“朱祁沧逼你么?”

她赶紧摇头,“不是不是,王爷没凶过我一句,是、是……”她咬着唇,声音细不可闻,“是我自己不对。”

卿程有些尴尬,朱祁沧若不提,他还不知这女孩子竟对自己动了心思,他一向少接触异性,若姣儿一时大胆向他剖白,他还真不知怎生是好。

眼下如此,也只能装作不知了,他蔼声道:“你做错了什么事,要让你回去?”

姣儿脸一红,卿程也是好生不自在,听得她低声道:“我要回去成亲,那个、他……等我快两年了,是我念着府里人待我好,才一直拖着没回去……”

卿程不敢想这“待她好”的人是不是也包括他,只能微微笑道:“恭喜你。”

姣儿眼圈红着,低头轻轻嗯了一声。这待嫁的女孩子若在一年前,怕不知有多欢喜,但此刻却是泫然欲泣,默声不响。

卿程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却见姣儿抬起头,轻声道:“婢子今天就要走了,让婢子再服侍公子一次吧!”

已无心计较什么称呼,卿程自来不用人近前服侍,姣儿一向只听了朱祁沧吩咐,嘱他加衣催他吃饭吃药,平日打扫房间沏茶倒水,倒也并不曾做过什么贴身伺候的活儿,因而姣儿取了衣衫要服侍他更衣,卿程却手足无措向后避了两步。

他这般模样,倒让本是满怀愁绪的姣儿忍不住笑了出来,伤心难过之意淡了不少,给卿程着了外衫,又为他梳头挽发,打水净面。

替他整理襟袍时,又不由鼻子一酸,才想抹抹眼,几片玳瑁放入她手心,卿程柔声道:“我也没什么好送你,这甲片虽不值什么,留给你作个纪念罢。”

姣儿怔怔地,记起小轩窗下,檀香案前,卿程温言淡语,教她弹筝舞剑,桃花树下,落英缤纷,为她捕蝶捧瓣,忽然想狠狠大哭一场,而喉头哽咽,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蓦地吸了一口气,极轻声道:“卿师傅,王爷出门去了,可能好几天也回不来,你、你……”

卿程一震:“你是说……”

她缓缓点头,低声道:“卿师傅若实在不愿留在这里,我可以想办法。”

卿程的心怦怦剧跳起来。

十五、

阴暗的小屋里,少年眉头紧锁,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刚刚经历了一件极其惊惧的怖事。

墙角传来轻飘飘的蚊哼,很细很小的声音,犹如哀泣。

少年当没听见,望了望窗棂外,窗外院口,有人严密把守,防两人逃脱。

那很小的声音又响起来,仔细听来,像是病痛呻吟。

少年恨恨地瞪过去一眼:“闭嘴!”

“盈师哥……”

冷盈咬牙道:“你再吵,我立即把你送到那个淫棍那儿去。”

墙角伏在榻上的身影青涩削瘦,才见了少年男孩的体态,相貌极是玲珑漂亮,他听得师哥狠声骂他,闷了一阵,又忍不住哀声低叫:“盈师哥,我疼!”

“你自找的!”

凌小宁委屈之极,又不敢大声反驳,只得偷偷抹着眼泪,虚弱呻吟一声:“我可能快要死了!”

“你活该!”

狠狠一句,屋里登时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听得轻轻啜泣声,冷盈顿了半晌,不甘不愿地蹭过去,低声道:“好了,别哭了。”

小师弟扯了他的衣袍,仍是低低吸着鼻子,冷盈心一软,伸手探到他衣里,悄声询问:“疼得厉害么?”

指尖触到伤处,他不由一颤,哀哀哼着:“疼!”

冷盈俯身抱起他,半靠进自己怀里,闷着声骂道:“谁让你出的馊主意,自讨苦吃!”

凌小宁反手抱他,委屈道:“就算我以后给人糟蹋千回万回,第一次也不便宜那老色狼!”

冷盈心里一痛,低声斥道:“别胡说,你以后会好好的,我……习成剑法,绝不让人欺侮了你去!”想起一年前还天真烂漫不识人心险恶的小宁,又黏人又爱撒娇,眼下却被逼着知晓那些污秽事,去做权贵的玩物……回忆倏忽,那时候,他有多讨厌这臭小子呵,现在却恨不得替他受苦受折磨……

“盈师哥,你不要哭。”

小师弟低声道,慢慢摸上他的脸。

冷盈狼狈地扭开脸,却被他用手轻轻搬回来,指尖抚着他脸颊,悄语喃喃:“我的盈师哥,从来都不哭,不像他小师弟,又蠢又呆,老爱哭鼻子。”

一滴泪滑过苍白的脸孔,像人一样漂亮的手指轻触泪珠,咸咸的水滴润在指腹纹路,模糊肌肤间的距离。

小师弟近不盈寸地凝视:“盈师哥,你可知道,你很秀气,脸红起来特别好看。”他无声地叹,“可是,你脸红的时候太少了……”

轻轻贴合,少年的吻纯净而甜蜜,不带一点杂质,那一丝丝渗出的欢喜,弥漫在心底胸腔,凉夜里梦寐以求的温暖。

探进衣裳抚摸像女孩子一样光滑细腻的肌体,小师弟咕哝一句:“不要像第一次那样粗鲁啊,实在是好疼!”

冷盈蓦地推开他,喘着气瞪他:“你当我爱做么!”

凌小宁委屈道:“你什么都吃去了,还这么凶……”

“闭嘴闭嘴!”冷盈大窘,一向苍白的脸现出美丽的绯色,“你还提!要不是你说就算落了那淫棍手里,也不能干干净净让他强去,我会跟你……做那种事?”又疼又不舒服,真不知那些淫糜子弟为什么偏好这样?

凌小宁看着他,忽然扑在榻上微微颤抖,冷盈大皱眉头,只昨拍拍他的背哄他,“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凌小宁蓦地伸臂抱住他,冷盈才知他刚才竟是在笑,恼道:“有什么好笑的?”

凌小宁附在他耳边吃吃笑道:“要是给人知道了,底下的人还没怎样,上面的却吓得差点晕倒,还不知要……哎哟!”

“你去死!”冷盈恨恨道,“我去找卿师傅,你跟着我溜出来干什么,活该你叫人掳去,我才懒得找钦王爷救你,又好死不死地进来和你作伴,陪你一起送死!”

“找钦王爷救我?”凌小宁眨了眨眼,“他为什么肯救我?”

“他从前要认你作义子的,自然当你是个宝贝,何况、何况……”冷盈呐呐道,“他又和卿师傅在一起,绝不会见死不救。”

凌小宁呆了一会儿,亮晶晶的眸子瞟过去:“鹿师傅说卿师傅在钦王府里养伤,我还想怎么养了这么久,原来……”他推推冷盈,“你早就知道了?”

冷盈古怪地看他一眼,嘀咕道:“我说得这么含蓄你也猜得出,哪里呆了,平常怎么蠢得像头猪!”

凌小宁眼神飘了飘,小声抱怨:“你又骂我!”想了一想,“其实你若向鹿师傅求援,他也一样会来的。”

冷盈一哼:“我才不信他,他这人也只有你才说他好!”

凌小宁低低叹着:“你老是这样死心眼,认准一条就听不进别的。”

他又凑上前,冷盈却瞪他一眼:“你不是疼得要命,怎么还有力气乱动?”

他苦着脸道:“盈师哥,你主动亲我一下,就没那么疼了……啊!”

“你做梦!”冷盈敲他一下,“老实躺一会儿,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他乖乖搂着冷盈腰枕在他怀里,忽然哧地一笑:“盈师哥,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叫酷好男风啊?”

冷盈恼得又敲他一下:“当然不叫,要不是迫不得已,我才不想和你……那个!”

凌小宁立刻爬起来,哀怨叫道:“什么?你吃都吃了,现在才说不想……唔唔!”

冷盈用力捂住他的嘴,咬牙道:“你喊什么,怕屋外的人听不到么?”

手掌里声音咕哝不清,疑似一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想不承认……”让冷盈很想昏倒,也很想直接捂昏他,“你脑子清醒点!你现在应该说的是——救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才来?”

貌美的小师弟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很乖很乖地点头,冷盈才放了手,凌小宁便有样学样,“救我们的人什么时候才来?”

话声才落,便听得一声闷笑,冷盈一惊,喝道:“什么人?”

屋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高大沉稳,笑容飒朗:“两个小鬼,别来无恙啊!”

凌小宁张大嘴巴:“钦、钦王爷,你什么时候来的?”

朱祁沧似笑非笑:“倒也没多久,不过你们两个小鬼头在那里卿卿我我,实在不好进来打扰。”

凌小宁还未回话,冷盈的脸已经一阵红一阵白,霍地推开师弟,凌小宁猝不及防,一下子从榻上跌下来,牵动伤口,登时惨叫连连,冷盈吓了一跳,本要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硬着心肠任他哀哀惨呼。

朱祁沧忍着笑,过去搀起凌小宁,见他呲牙咧嘴,咳了一声:“怎么样,能走么?”

“我走不动,我……”他瞟着冷盈,“我好像扭了脚。”

冷盈果然看过来:“扭了脚?才跌了一下……”他瞧了一眼朱祁沧,别扭地转过脸去。

朱祁沧要笑不笑地贴在凌小宁耳边道:“滑头小鬼,要装以后再装,现在想不想出这道门?”

他立刻点头如换捣蒜,朱祁沧将他推向冷盈,温声道:“走罢。”

出了院门口,外面黑鸦鸦跪倒一片,口中高呼:“叩见钦王千岁!”

朱祁沧应了一声,沉声低喝:“赵大人!”

一名老者惊惶上前:“下官在。”

“再让本王知你欺男霸女,小心你的乌纱!”朱祁沧冷冷说道,忽听背后冷盈极轻地不屑一哼,知他讥自己嘴上说得严正,实际行径也所差无几,也不在意,唤了两人道,“我们走罢。”

凌小宁却叫了一声:“等一下!”蹒跚走到赵大人身前,刚想报复地狠踹一脚,却牵动伤处,痛得哎哟一声,一恼之下抢过旁边之人腰上佩刀,连刀带鞘地砰砰胡砸一通,一泄胸中怨气。

那赵大人不敢躲,也不敢求饶,口里只叫着:“谢世子赏罚!谢世子赏罚!”

凌小宁愣了愣,他什么时候成了世子?身后冷盈拉他往外走,低声道:“行了行了,别狐假虎威了,快走。”

三人出了赵大人府第,朱祁沧吩咐下人牵来马车,笑道:“好啦,搭你们一辆马车,快回班里去罢。”

凌小宁正想眉开眼笑地往上爬,冷盈却一把扯住他,不卑不亢道:“我们要见卿师傅。”

朱祁沧幽声叹道:“怕是你们能见,我却见不到了。”

冷盈疑惑瞧他:“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祁沧摇头:“我这趟出门,他怎会老实在府里待着?不知又想什么法子往外走了。”他一笑,“你们回了班里,说不定就见了他,我倒还要过去逮人的。”

冷盈讥讽道:“原来并不是两厢情愿的,钦王爷这算不算欺男霸女?谁来摘王爷的乌纱削王爷的爵位!”

朱祁沧朗朗一笑:“霸女的事我是从不做的,欺男么……”一指两人,“谁敢跟到钦王府,一律先奸后杀。”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见他似谑似笑,才知是开他们玩笑,冷盈上前一步,凛然道:“我们要见卿师傅!”

朱祁沧叹声道:“你们回班里,就能见他,若回钦王府,只怕白跑一趟。”

见他说得肃然,两人将信将疑,朱祁沧一拍冷盈肩头,沉声道:“你既信我第一次,就要信我第二次。”微俯身又在他耳边道,“你师弟行动不便,你就忍心叫他来回奔波?”

冷盈犹豫地看了一眼凌小宁,见他正眼巴巴对着马车垂涎,又是心酸又是气恼,转头昂然道,“你这人言而无信,我信不过!”

朱祁沧微微一笑:“我和你击掌为盟,我若失信,他日一身武功都传给你。”

冷盈撇嘴:“谁希罕你的武功!”但也知道,习武者最重传人,这句一出,必不会假了,于是哼了一声,“击掌为盟就不必了,我便再信你一次。”

朱祁沧笑道:“你信就好,我也不和你啰嗦,你们两人自便罢。”

他牵过侍卫看护的马匹,翻身而上,低声吩咐两句,先自飞驰而去。

这两个孩子有趣,他却不能再留。

卿程啊卿程,我将你放在心底,你将我放在何处?

飞驰的骏马,是否来得及将你截留?

你可记那岳麓观日,湘水击流,无人深夜低声细语,帷幕飞扬燕子楼头?

我记你白衣胜雪长剑古筝,低眉浅笑倾城剑舞,你可记我醉饮长夜谈笑寂寞,殷殷盼你回眸一顾?

你恨我强行禁锢侵扰,我恨你不识世间情愁,他朝我长埋地下黄土白骨,你当真一念不想一漪不起,当世上从不曾有人如此牵挂眷顾,倾心相求?

十六、

荒郊小店,客人寥寥无几,生意清淡,墙角的猫儿蜷缩成毛球,听得响动,耳朵蓦地一动,半睁了眼望望,又懒懒睡去。小店的掌柜与小二无聊地打着哈欠,无可无不可地扯着话题。

“听说这几日郴州的钦王府四处寻人,各地设卡,不知这荒唐王爷又搞什么把戏。”

“把戏?有钱有势的人把戏可多了,只要不扰了咱们平头百姓清静日子,随他们闹去。”

“只是不知,这要找的是什么人?”

小二想了想:“听说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很安静。”

“看起来很安静?这是什么形容法!”掌柜的暧昧笑笑,“怕是貌美如花的绝丽佳人吧?”

“貌美如……我说的是个男人!”

“我没说是个女人。”

小二嘴角抽搐一下:“那这是什么形容法?”

掌柜的理所当然说道,“谁都知钦王爷爱男不爱女,郴州内知己遍地,这所寻之人若不貌美异常,也值得这样大费周张寻找?”

“唔,有道理。”小二喃喃道,“不过,我听来的真的只是一句‘安静’啊!”

“要说安静……”掌柜压低声音,冲坐在窗边的某位客人努努嘴,“那边不就有一个?”

小二瞧过去,正想点头认可,那客人便起身走了过来,他赶紧笑脸迎上前:“客倌,要结帐?”

客人点点头,付了帐后,安安静静向外走去。

掌柜的隔着柜台拍了一下小二:“喂,愣什么呢?”

小二眼神跟着那客人背影,慢慢贴到柜台上,很古怪地说道:“你觉不觉得,那个人付钱的动作特别好看?”

“啊?有吗?”

“而且,我觉得……他走起路的样子也俊得不得了。”

掌柜的疑惑摸他额头:“怪了,没发烧啊。”

小二白了一眼,“我说掌柜的,您的眼光真是很有待提高啊!”

“臭小子,说什么哪……”

话音未落,那客人忽然急匆匆跑了回来,低声道:“后门在哪里?”

小二愣愣地顺手一指,眼神又随那人而去,“我觉得,他跑起来的样子也很美丽啊!”

掌柜面皮微抖,合什祷告:“老天爷,您可千万保佑这小子别疯了,不然我一时半会儿还真雇不来看店的……”

几个人走进店里,一名侍卫模样的人举起手里一张画像:“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年轻人?很安静,不大爱说话的。”

小二凑上去仔细端详一番,沉思了好阵子,咧嘴一笑:“有没有赏银?”

中间高大英伟的华服人有趣地笑笑:“有,而且很多。”

☆☆☆

店后是一片山麓,蒿草半人来高,要真一一寻来,怕是几天也寻不完。

朱祁沧看看疲累的少女,正有些惊惧地望着他,低低叹了口气:“你去那块石上坐罢。”

姣儿迟疑一阵,眼下侍卫全被遣了回去,只靠他二人慢慢寻找吗?

才在石上坐下,一柄沁凉的长剑就架在她颈上,她不由打了个寒颤,惶恐地望向朱祁沧。

朱祁沧却不看她,四顾一望,树林蒿草,空寂寥旷,平静得犹如一鸟一虫都不存在。他沉声道:“卿程,你不出来,别怪我拿姣儿开刀。”

四野仍是一片寂然,朱祁沧剑往下压,姣儿吃痛,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

又是半晌。

朱祁沧眼神深晦,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当我不会么!”

只听“哧”地衣衫破裂声,然后便传来少女的惊叫声,似在挣扎扑打,便有一人冷冷道:“住手!”远远的在蒿草中站起。

朱祁沧低声一叹,扔掉手中衣袍,将姣儿拉起来,长剑仍架在她颈上:“卿程,跟我回去。”

卿程望过去,见他撕掉的是自己衣衫,姣儿惊惶失措地瑟瑟发抖,才想到他若制了姣儿什么穴道,让她惊叫挣扎并不难,刚才不过是为引他现身才弄了暧昧声音。

“我既出了郴州,就不会再回去。”他淡淡道,“你逼我,只会让我更厌你。”

朱祁沧忧然一笑:“现在由不得你了,只要你一天心上没有我,我就不会放你走。”

卿程倦然垂眸:“这么久以来,你也该腻了,卿程平常人,不想过高楼深锁的日子。”

朱祁沧心里一动:“我若放你自由,你可愿与我往来?”

卿程看他半晌,摇了摇头:“我永远不会如你一般倾心浓情,你何必强求。”

这话平淡无波,却如刀锋一般刺冷,朱祁沧怔怔凝视,瞧他淡然的表情,微倦的神态。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清清冷冷,无欲无求,朱祁沧一丝一毫,他都不曾放诸心上。除了愤怒冰冷,最多的,不过是平静淡漠,就算剖了心给他,又有什么用?

一股悲哀涌上心头,卿程不见得再恨他,可是如果不恨了,便再也无一丝情感在其中,他近一年来强求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么?

他有点茫然,心头空荡荡的,舌底苦涩,猛然牙一咬,长剑压下来:“你当真不同我回去?”

这一剑见了力道,姣儿颈上立时现了血痕,惊得她哀叫一声,差点软下去,卿程脸色冰冷,将手里长剑缓缓拔出,随意抛了剑鞘:“你放了她罢。”

朱祁沧涩然一笑:“你的身手还差得很远。”

卿程冷冷道:“我还不至自不量力到和你动手,但你应知,我最恨人威胁。”

在朱祁沧愕然目光下,他右手执剑,左臂慢慢抬起,姿态优雅,如剑舞起势。

“你要卿程血肉之躯,给你就是。”

剑刃如霜,狠狠向左臂斩下——

姣儿骇极而呼,一道寒光掠过,双刃铿锵相击,齐齐飞出丈外,“叮”地钉在一棵树干上,修长身影颓然而倒,朱祁沧心都跳出喉口,一纵身掠了过去。

“卿程!”

卿程白衣染血,他那一剑斩得决绝,毫不犹豫,纵使朱祁沧及时掷出长剑,仍是斫上手臂,鲜血淋漓。

“你这呆子!”

狠狠地骂,狠狠地抱,怀里的人剧烈喘息,他却只听得自己如雷的心跳,痛切低吼。

“你到底要我怎样!”

卿程勉强挣了挣,脸色白得骇人,吃力推开他,撑起身蹒跚几步,又蓦地摔倒。

朱祁沧眼前模糊,上前合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道:“好,我放你回去。”

卿程茫茫地仰头看天,天色很蓝,清澈深广,刺得眼底有点酸涩,一队大雁排空而过,悠游碧霄,若是此刻夜深,必是月满西楼时候。

☆☆☆

细雨潇潇浥轻尘,街道湿润,行人稀少,有一点雾气朦胧。柳叶漫着水汽,清新如翠,碧草芳菲,隐隐传来草汁特有的清冽味道。

朱祁沧皱眉系着青年身上大氅长带,低声叹道:“这两天下雨,路也不好走,干什么急这一时。”在他臂上摸了一摸,“路上梳洗,小心别湿了绷带,你这样漫不经心,又不要人跟随照顾,谁能放心。”

卿程低头看他手指系好缨带,又轻柔抚了抚自己一缕垂下的长发,将其塞到氅里,静静道:“姣儿呢?”

“你不放心?”他笑笑,“我难为她干什么,倒是你,一路好好照顾自己,我叫老王督促你吃饭,睡觉他看不了,你自己有点分寸。”

“你还是很啰嗦。”

朱祁沧一怔,扬眉笑道:“你记我一点,我就谢天谢地,好,以后再没人啰嗦,你可满意?”

卿程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又不肯我送你,多嘱你两句又嫌我啰嗦,你这人也算难伺候得紧了……”

真的是很啰嗦——

卿程漫漫然自顾想着,神游到不知几重天,耳边一热,却是朱祁沧凑得极近说了一句话,他自是不放在心上,当是平常让他加衣督他早睡那几句,一概跳过。

待马车辘辘远去,朱祁沧低低喟叹,细雨微风里,伫立良久。

☆☆☆

千山飞渡,漫漫长途说远也近,才一思量间,惊舞已近在咫尺。

缓缓步上小楼,与街对面二楼远远相望。那里,灯火通明,喧哗热闹,一群少年男女追逐打闹,笑逐颜开,熟悉的人形容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他倚栏而坐,淡淡笑着。

那厢,锦绣华裳的肖玉仍是媚丽慵懒地执杯小酌,娇俏的绯儿师姐仍是暗地里戳着邵师哥,和他斗着气,冷盈仍是不给小宁一个好脸色,塞了一个盘子给他,大概警告他多吃少说话……

只有他一人,冷清寂寥,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闭目许久,再睁眸时,一袭华衣鲜裳映入眼帘,如云霓霞色,光彩流溢。

“回来了?”

他倦倦一笑:“嗯,回来了。”

十七、

明朗的晴空下,心情也应当是明朗的,但玲珑貌美的少年却沉着脸将他的师哥扯出门外,闷着气瞪他:“那个小丫头有什么好,你老是对她千依百顺的?倒是日日骂我,她挑我的刺,你还帮她!”

冷盈皱皱眉:“你也说她是个小丫头,和她计较什么。”

凌小宁冷笑:“她十六啦,也不算什么小,隔壁宋家的燕儿和她一样大,都快做娘了。”他气哼,“我也十六,还比她小一个月呢,怎么没人叫她让我?”

“你丢不丢脸,叫个女孩儿家让你?”

凌小宁想想也是,“那……六儿那小子,每次来居然叫你给他揉肩捶背,你怎么也由他?他要做少爷回家做去,当你是什么!”

冷盈睨他一眼:“你上回偷吃了他的茶点,我替谁还的帐?”

“啊,真小气,大家大户的,一点茶水点心也这样抠门,下回我去,捶不死这小子!”

“捶死了他,没有人教我做莲子红豆汤,某只蠢猪就喝不到。”

凌小宁眨眨眼:“盈师哥,你、你说什么?”

冷盈转身就走:“什么也没说。”

凌小宁立刻扑上去抱住他,很谄媚地笑:“你真的煮给我吃?”

“放手,怕人看不到么?喂……你敢把口水滴在我身上就试试!”

“我给你洗。”将冷盈拉到墙后角落,贴着呼吸轻道,“盈师哥……”

忽然听到有人很煞风景地唤道:“盈儿,我来啦,快给你六哥哥倒杯茶!”

那声音本是笑吟吟极好听的,凌小宁却不由低咒一句,还粘在冷盈身上没起来,墙角伸来一张少年的笑脸,“小宁,你又在扮猪吃老虎么?”

凌小宁狠狠瞪过去:“你又来干什么?”拉着冷盈走到少年跟前,“今天你请客,不吃垮你,我不姓凌!”

“哎呀呀打劫啊你……”

少年们的声音轻快而朗扬,是这明媚季节里最灿烂的一道风景,跳脱飞扬,笑语喧闹,本就该这样恣情炫目。

倚在窗边瞧了这半晌的年轻男子深感兴味地观察着,凤眼含笑,媚丽如丝,随手抚了抚华美的锦绣衣袍,懒懒道:“师哥——”

屋内,另一名素白衣衫的青年淡淡应了一声:“什么事?”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一直犹豫,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

“你想说时再说罢。”卿程头也不回,微叹肖玉这一犹豫,便在他房里赖了三天,“你自己的床不睡,干什么来挤我?”

“自然我的床给人占了去。”鹿肖玉无谓笑笑,“日后这收留费还要加倍讨回来。”他斜眸睨去,“嫌弃我?”

卿程转身瞧他一眼,浅淡微笑,“我是觉得,这两年,你同我亲近许多。”

“我倒觉得,你这人更无趣了。”鹿肖玉喃喃道,想起窗外那一对少年,“小宁和盈儿在一起,你怎么看?”

“什么在一起?”

“果然是块木头。”他优雅起身,走到卿程身后,伸臂抱住他腰,指尖在他唇上轻柔掠过,“哪,在一起。”

卿程蹙眉侧脸瞧他,“你总这般恣意,多惹多少不必要的事端?”

鹿肖玉眼波明媚地讥笑:“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挺啰嗦的,要不是明知你我同龄,一定以为你长我两三辈。”

啰嗦?脑里刹那闪过什么,像是同样的话,却是他说给别人的评价。

鹿肖玉放开他,随手将他正拿着的曲谱扔到一边,“这两个小鬼整日粘在一起,你没注意?”

卿程回想一阵:“我没往那里深想,再者年少爱结伴也寻常,大了自然要分开的。”

“他两人可未必能分开。”鹿肖玉低低一叹,“但的确,这世上,有什么能够长久?”

卿程瞧着他:“你很少这样叹气。”

“那是因为我无聊。”鹿肖玉扯了他往外走,“陪我去练剑。”

卿程无奈,只得跟他出去,两年以来,肖玉常常硬拉他作陪,倒是不大找他麻烦了,习舞练剑,偶尔对饮小酌,他便成了最常的陪客。

午后休憩时间,后院清静无人,两人一同研究步法,斟酌身姿,执剑演练片刻,鹿肖玉起了兴致对剑,卿程只好由他,一时间满院剑影交错,衣袂飘飞,一绮丽,一清素,剑舞流光,翩若惊鸿,矫如游龙。

“你暂时有没有打算娶妻?”

擦身而过瞬间,鹿肖玉丢下一句。

卿程怔了怔:“没想过。”

鹿肖玉提剑悠悠一笑:“若你我作几年伴,你肯不肯?”

这话说得突兀,卿程想了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笑道:“你那伴,我做不来的。”

鹿肖玉魅丽的眼瞪他:“说你呆,你倒也不呆。”忽然一剑刺出,“郴州钦王府月前被抄,钦王朱祁沧贬为庶人,你听说了么?”

卿程及时挡住他这一剑,凝如青岩,丝毫不乱。

鹿肖玉一击不中,便掷了剑,负手笑道,“好定力!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你可解气?”

卿程缓缓收剑,静极无波:“这与我并不相干。”

鹿肖玉同意地点点头:“的确不相干。”又摇摇头,“你果然无趣得很。”

卿程淡然一笑,“你早知的,又何必问。”将两柄长剑收起,问道,“还有事么?”

“我到东街闲逛,一起去罢。”

卿程莞尔:“我不和你一道出门,你自己去,我上千寻斋取东西。”

鹿肖玉似笑非笑:“那些女人不会吃人,你怕什么。”

“我怕你又将我一人丢下替你挡箭,自己却溜之大吉。”这种要命的事,一次足够。

鹿肖玉凤眼媚极一眨,向前微探,迅雷不及掩耳地在他唇上轻触一下,恣意笑道:“你不上当,可惜。”

见他转身离去,卿程无奈地摸摸唇,由挑衅变成这种古怪的亲近,倒也不是什么好滋味。

将剑放回房里,出门直往千寻斋,千寻主人喜好音律,常常觅来新鲜曲谱,与他两相传阅探讨。

走在长长古街上,忽觉身后一种异样的感应,回头望去,人群熙攘,往来不息,却并没有一张熟识面孔,不由叹笑自己何时如此敏感,又走了一阵子,便到了千寻门口。

千寻主人正好从店口迈出,见了他,高兴笑道:“卿师傅,我还以为你今天不过来,正想着上惊舞去逮人,可巧你就到了。”

卿程微笑:“本想明天再来,今天左右无事,便过来了。”

“我又找来一本新谱,正好连上回那几本一同给你,快里面请。”

热情的主人诚挚邀入,卿程笑而登阶,不经意间微一偏首,远远长街一端,有似曾相识身影伫立,行人汹涌,转瞬就被湮没。

他脚下稍稍一顿,不在意地进门。

☆☆☆

更深夜半,有人揭被躺在身侧,卿程向内移了移,让出些许床位。

同床人自身后抱住他,他不动,睡意微褪:“什么事?”

“寻求安慰。”声音带笑,温热的唇贴在颈后。

话像是鹿肖玉说的,人却不是!

刚想推开起身,那人长腿一伸,盘住他双膝,颀长结实的身体紧蹭着他薄薄的单衣翻身而上,将他压在身下扣得严严实实,动作熟练得让卿程大是愕然,旧时相似情形倏然现在脑中。

“朱祁沧!”

“唉,居然记得,荣幸之至。”

轻语低笑,沉沉入耳,黑暗里,身上人面孔轮廓依稀可辨,呼吸骤近,唇舌相覆,灼热的气息、熟悉的味道,避无可避地承下狠狠啃啮吸吮似要穿透魂魄的吻。

“人你没忘,两年之约你可记得?”

蹙眉想想:“没印象。”

朱祁沧无力地伏在他身上:“我知你不放在心上,我记得就好。”

卿程挣了一挣:“我没允过你什么。”

“我说两年之后来找你,要你允什么。”在他颈间深深闻了下,低声笑道,“我很想念你,但你现在却怕是想一脚踢开我吧?”

卿程平静道:“是,麻烦你把手拿开,顺便起来。”

他不说还好,说这一句,那本只是贴在腰肋上的手反而灵活游动起来,单薄的内衫让其方便至极地大占便宜,上上下下摸了个够本。

“嗯,没什么变化。”谑笑响在耳边,不住地舔舔咬咬,“一样让人食指大动。”

卿程偏过头:“你够了没有?”

“不够……”喃喃喟叹,由似有若无的撩拨挑逗变成刻意蛊惑的引导昵诱,在敏感处考验忍耐的极限,“不够!”

身体里埋得极深的一种寂寞似被唤醒,隐隐探出欲望的触角给予回应,没有经历便无法体会,那是怎样也压抑不住的原始本能悄然抬头。

低低喘息,几已遗忘的回忆瞬间返回,谁曾苦心教导,生平首尝奇异滋味,两月沉浮挣扎,知晓情欲难控身不由己。

“需不需要帮忙解决?”那可恶的人还在故作无辜,轻声调笑。

用力一咬舌尖,尖锐的疼痛足以让人清醒,他冷冷道:“不必了。”

微有些不清的舌音被发觉,朱祁沧俯首吻他一下,立刻尝到淡淡咸腥,喟然长叹,“你这倔小子……”从他身上滑下,却仍是拥住他不放,低声道,“就这样说说话罢。”

卿程静卧不动,待火烫热度慢慢褪去,才淡然道:“两年时间,足够你另觅他人。”

“所以你大是放心,以为从此摆脱我?”朱祁沧苦笑,“我对你,并不是只图一时新奇,你到底明不明白?”

“现在有点明白了。”卿程喃喃道。甩也甩不掉,纠缠不清,亏他当初还以为一了百了

“我瞧你也没对谁倾过心动过念,不是要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吧?”他低笑,“不如我和你过一世,如何?”

“钦王爷似乎已有家室,说这话怕是有负妻儿。”

“妻已经弃我而去,儿……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啦,钦王府早已不是朱祁沧的家,钦王也不复存在,眼下只剩一个心心念念想见卿程的人。”他的声音竟是轻松愉悦的,“我现在无家可归,四处飘泊,很可怜哪!卿师傅可愿收留在下?”

卿程诧异,刚一扭头,那边就见缝插针地向前一凑吻在他唇角,他便又转过去:“老天有眼。”

朱祁沧嘿地一笑:“只可惜我遭贬是因朝里权势更迭,无辜受累,倘是为了你,说不定便传为一段佳话。”

卿程微讽地瞥来一眼,似在嘲他两个男人能传出什么佳话。那因半讥半诮而略带一丝笑意的神情,让朱祁沧瞧在眼里,不由心头剧痒,难搔难遏,一撑身又压了上去,“你倒是一点也不曾念过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方才你以为是谁?”好像很习惯有人睡在身侧,甚至恣意想拥,不急不惊,未免太过平静了些。

而卿程的答复更是让他一路酸到牙根舌底。

“肖玉近几日一直在这里,我以为是他回来。”

“你还真老实。”朱祁沧舌尖泛涩,低声懊恼道,“你就不会骗骗我,说习惯我当初那般待你?”

卿程一怔,神思悠然飘远。

不过短短两年,却似乎远得如同隔世记忆。他对有些事很执着认真,但对有些事也极是不经心,离了钦王府,那里的点点滴滴,不必刻意,便被抛诸脑后。本以为从此清静,不料这人还是不死心,竟再次寻来。

“你现在……同鹿肖玉在一起么?”

卿程刚要顺口答,忽然记起白日里鹿肖玉那意有所指的“在一起”,不由忍耐道:“你当人人都同你一样?”

听了这句话,朱祁沧大是开怀,轻声笑道:“旁人我不管,我只望你同我一样。”他拈起卿程一缕黑发贴在唇边,郑重说道,“你当初执意说我拿你作了玩物,眼下我已不是显贵,无势无权,仍然千里寻你而来,你如今信我不信?”

身下人寂然无声,让他惴惴:“卿程?”

淡淡的声音隔了半晌才道:“我并不想与你纠缠,我也曾说,我永远不会如你一般倾心浓情,你这样强求,实在无益。”

朱祁沧顿了片刻,蓦地起身,将卿程一把扯起,月光从窗外射入,映在他脸上,那朗然的笑容,让卿程疑似错看。

“抄了家我都不在意,在意你拒绝我不成?”他手脚利落地拿了床头放置的外裳,三两下罩在卿程身上,拖他往外走,“陪我去观日出罢。”

卿程真是不晓得世上竟有这样人,抄家贬谪毫不介怀,千里迢迢来此,三更半夜将他从床上挖起来,只是为要拉他一起去看日出?

“我不去。”他一拂袖,扫开朱祁沧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朱祁沧站在朦胧的光线里,挺拔的身形影影绰绰,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就是感觉一种掩不住的热切投在自己身上,多少次被拒也磨灭不掉,那种寂然中隐隐透出的渴望。

“我和你过一世,好不好?”他轻声道。

很低很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磁性,这次,不是戏谑,不是玩笑意味,异常认真的语气,仿佛魔咒般漾在半空里,悠悠回绕。

而,卿程仍是摇头,说道:“不好。”

朱祁沧凝视他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倏地上前点了他穴道,将他抱起,轻松道:“那就去观日出罢。”

刚到房门口,恰有一人懒懒走入,见有人抱着衣衫不整的另一人欲出,不由嗤地一笑:“干什么,偷香窍玉么?”

卿程不知算不算遇上救星,低唤一声:“肖玉!”

鹿肖玉讶然,仔细瞧了瞧朱祁沧面孔,好整以暇地打招呼:“别来无恙啊钦王爷!”

“多谢记挂。”朱祁沧若无其事往外走,“我和卿程去观日出,鹿师傅好睡。”

“哦。”眼睁睁见这人掳了师哥去,鹿肖玉挑了下眉,“不送,下回记得跳窗子,才符了采花贼行径。”

远远的,似有愉悦笑声隐约传来,他百无聊赖地打个呵欠,走到床前,将自己抛进褥间,滚了几滚,喃喃道:“果然还是一个人睡舒服些。”

十八、

又是阴沉沉的天,积云厚重,说不定什么时候便会下起雨来,这样的天气,让人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咳,这并不能怪我,有道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十几天连绵阴雨,看个日出居然这样困难。”

卿程懒得看他一眼:“雨天不奇怪,怪的是,区区十几天,金乌每日仍自扶桑出,我却离郴州越来越近。”

朱祁沧忍住笑:“旧地重游一下,你不会介意罢?何况我知会了你们班主和冷盈,这次不会有人当你无故失踪。”

不介意?被人制了穴道强行掳来。谁会不介意?卿程冷哼一声,捞起水盆里几根翠绿,皱眉看了半天:“你确定这些野菜没有毒?”

“放心,我也不是蜜罐里泡大的,行军时吃野菜很寻常,几种常见野菜还是不会认错的。”朱祁沧悠哉游哉地踱过来,替他挽了挽衣袖,顺便揩揩油,“只是我会认不会煮,所以有劳卿师傅了。”

卿程自打遇他以来,首次碰上这种哭笑不得的情形。这是一座山脚下的狩猎小屋,主人大概数月不曾来过,朱祁沧说要避雨,便削了门锁不请自入。屋里有床有铺、锅碗瓢盆油盐一应俱全,缸内有米,房后有溪,于是这强盗堂而皇之地充了主人,勤快地洗了米挖来野菜,说想吃新煮的热腾腾的饭菜,而这重责大任便落在自已肩上。

好吧,勉强承认,他虽一向不较吃喝,但连啃几天的干粮,确实想要有一点热汤暖胃。于是一道便宜了这掳他而行的无赖。

他淡淡道:“先说好,我只在小时烧过饭,现在烧得能不能吃很难说。”

朱祁沧满眼笑意:“那有什么要紧,你会烧就成,我在一旁学着,以后我烧饭给你吃。”

卿程大皱其眉,别说“以后”这个让人头疼的词后潜意,单是朱祁沧这种俨然伴侣的语气行径,便叫他很是吃不消。

闷声不响地点了炉灶,将米下锅,又在另一灶孔上起锅烧菜,听着野菜在滚烫的锅壁上吱吱地响着,不由微微出神,想起幼时父母双亡,早早自食其力的情形,直到进了惊舞,班里小小的孩子们,也是轮流烹煮饭食的,他自十三岁艺成,由弟子成为师傅,才远离了灶台。

不经意抬眼,见朱祁沧怔怔地看他,似有些发呆,不禁疑惑地瞧瞧自己,也没什么不对劲。

“你看什么?”

朱祁沧闷声而笑:“我发现,卿师傅烧饭的样子实在是俊得很,不亚于台上剑舞丰姿。”

卿程当他头脑发昏,胡扯八道,也不理会,径自将锅里的菜翻炒几下,撒下一点盐巴。

背后有人贴上来,倾身拥住他,在他耳边悄笑:“我是说真的,你上灶的样子……很好看。”

卿程看了一眼腰上的手臂,平静道:“这顿饭你到底想不想吃?”

“想。”他很明智地放手,以免卿程一怒之下掀了灶台,这阴雨天气,还是有个蔽身之处较妥。

菜蔬很快烧好,而米饭还一时未熟,朱祁沧瞧了瞧卿程,挟起半根野菜入口,仔细咀嚼,露出笑意:“很不错,我一直以为,男人煮的东西不毒死人就算万幸。”

卿程淡淡道:“各家酒楼菜馆的厨子都是男人。”

“那倒是。”他想了想,谨慎说道,“但是,你不觉得,煮好饭后再烧菜比较对路?不然等饭熟了,菜早就凉透了。”

卿程一怔:“是,我忘了。”

朱祁沧好气又好笑:“你表面仔细认真,其实迷糊得紧,这些年若不是有你班里弟子,怕也未必过得多悠闲。”

卿程无言以对,的确如此,冷盈与凌小宁常在身边,很多琐碎事根本不必他操心。有事弟子服其劳,倒也不算什么,可当他还不是师傅时,不也顺顺利利一路走来?

“也许,将来成了家,会好一些。”他轻描淡写道。

朱祁沧的筷子僵在半空,叹了口气,慢慢放下:“你向来漫不经心,饭时常忘了吃,天冷不知加衣,伤了风不肯吃药,练起剑来记不得时间,谱起曲来一熬就是整夜,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别人?娶妻……你还是不要误人终身的好。”

卿程垂着眼,静静瞧着灶下柴火,锅盖间隙不断涌出的浓郁雾气氤氲在半空,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让这阴凉的小屋逐渐暖融融起来。

“所以,你要带累别人,不如带累我,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朱祁沧走到他身边,轻声谑笑,“日常杂事均不用你伸手,也许,可能你嫌啰嗦一些,其他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嗯……除了一样比不上女人,余下绝对没有差别。”

见卿程眼睫隐约一动,他心中忍笑,凑近耳边道:“我不会生孩子,你也不会,但行房……绝不成问题。”

卿程缓缓侧目,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我哪里说得不对?”他很无辜地回看过去。

“你脑子有问题。”

朱祁沧大笑着一把抱住他:“我实话实说,哪里有问题?”邪气地上下其手,大吃豆腐,“我从前教你的东西,你可记得?不如今晚温故而知新一下,怎么样?”

卿程长吸一口气,轻轻说了三个字。

他说得极轻,朱祁沧只顾心痒垂涎,竟未听清,低低笑道:“你应该说一个字——好,或说两个字——可以,千万别说三个字——不可以、你休想、办不到……我一概不接受。”

卿程冷冷道:“你说的都不是?”

“哦?那是哪三个字?”

“饭焦了。”

“呃?”

“我说,饭焦了。”

朱祁沧一愣,不由放手,立刻去揭锅,他从未下过厨,竟不知锅盖要拉开或揭起,图方便地往前一推,蒸汽瞬时冒出喷在手上,他哼了一声蓦地缩回手,咬牙皱眉。

卿程也是一惊,眸子微垂,抿唇道:“到屋后溪水里浸半个时辰,消肿效果很好。”

他那般要笑不笑的模样诱人至极,若不是手掌实在痛得厉害,朱祁沧哪肯放过,犹豫一阵,不舍地又瞧几眼才往外走:“饭焦了我也吃,你小心些,别也薰了手。”

卿程不理他叮嘱,径自掀了锅盖,一锅米饭雪白清香,哪里有丁点焦糊!

朱祁沧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也有不查上当的时候,掌心指节肿胀疼痛难忍,只好先出门直奔屋后,浸一浸溪水再说。

在冰凉的溪里浸了一阵子,果然胀痛减轻不少,想起方才木屋里一情一景,不由自顾低笑,倘若以后能这样相伴度日,该有多好。

只可惜,卿程太过死性,要他来允,实在困难得很。

未及一刻钟,他便急着往回走,若是卿程自己吃饱了,却把他那份倒掉,岂不糟糕。

一进小屋,便见有一人,背对门口而坐,正在狼吞虎咽大块朵颐,卿程在他对面,慢慢挟着米饭,像是无甚胃口,吃了一点便搁了筷。

“咳,不会把我的份吃光了吧?”

那人转过身,两颊塞得鼓胀,含糊不清道:“对不住,我赶了很久的路,实在是饿得要命,包涵包涵!”

朱祁沧走到桌前,见满桌狼籍,那人口里含着饭说话,喷得到处都是,别说没了他的饭,便是有,谁能咽得下。

拈掉射在卿程衣前的一粒饭,温声道:“你怎么吃得这样少?天气凉,多吃一些才暖和。”

卿程起身淡淡道:“我本也不大饿,喝了一点汤,已经够了。”

“汤怎么抵饿,再吃一些罢。”

卿程摇摇头,看了看还剩了大半碗的米饭,转身走开,“不吃了。”

朱祁沧叹气,到锅台前一瞧,果然饭锅里已经铲得七零八落,菜也只剩一些残汤,不由苦笑,不知哪里冒出这么个吃白食的,这才一会儿就风卷残云横扫一空……唔,说起来,这屋子本来就是别人的,要说吃白食,也不止一个人。

随手拿了卿程那碗饭,到锅里铲了些锅巴,泡上还有些余热的菜汤,才吃了两口,就见那人盯着自己,不由一笑:“怎么?”

那人古怪地嘿嘿两声,又喷出几颗饭粒,朱祁沧不着痕迹微退一步,避开喷射范围。

那人一哼:“他的口水你吃得,我的便吃不得?”

朱祁沧怔了下,不在意笑笑,吃卿程剩饭倒没什么,若沾了那人喷的饭粒,可就大大倒胃口了。

瞧了一眼卿程,他根本没注意这边,正自出神想着什么,于是微叹,即使近在眼前,卿程也是常常视而不见,更别说知他心里长久以来,盼望得来的关切一瞥。

“砰”的一声,那人忽然丢下空碗气愤大叫,“我就知道,谁都嫌弃我,嫌我话多嫌我邋遢!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他这样大吵大叫,朱祁沧与卿程都是一愣,不知他好好的,怎么忽然发这么大脾气,喊了几句后,便怒着脸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卿程疑惑地看着门外迅速消失的背影,不解道:“怎么回事?”

朱祁沧脑中灵光一现,失笑道:“他不会以为我们要和他拿饭钱,所以先发制人,逃之夭夭了罢?”

卿程想了想,不禁莞尔:“谁知道。”

他这一笑,朱祁沧便呆了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声道:“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笑。”以往这般轻松自在的笑,都是给别人的,唯独这次,是对他。

卿程敛了笑,淡然道:“是么?”

朱祁沧看他半晌,又低头吃饭,吃完后将碗收起,拿到屋后溪边去洗,洗净带回,往架上放置时,忽然胃里一热,动作僵住,闭了闭眼,轻轻道:“卿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他心里一定,将碗慢慢搁好,而胃里越来越热,让他心中暗惊,单手压胃,走到床前坐下。

卿程立即起身:“我睡地上。”

朱祁沧扯住他,勉强笑道:“你怕什么,我……”话声一顿,再也说不下去。

卿程注意到他神情动作,不由蹙眉:“怎么了?”

他强吸一口气:“菜里有毒。”

“你不是说你识得野菜。”卿程瞥他,“何况,我也吃了,怎么没有事?”

朱祁沧轻微摇头:“不是野菜有毒,是刚才那人……在菜里下毒。”

卿程对这些全然不懂,但见他额上冷汗涔涔,想必痛得厉害,想了一想:“会不会死?”

朱祁沧低低苦笑:“我知你不会安慰人,但也不要问得这样直白好不好。”不知他哪里得罪了那怪人,莫名其妙为何害他?

强自盘膝而坐,运气调息,心里正疑虑间,门口响起一个小心的声音:“怎么样,毒发了没?”

卿程走到门前,冷声道:“你为何下毒,你和我们有什么仇怨?”

“喂,我可是好心,打从两天前我就注意到你们两个不对劲,你被制了穴道,心不甘情不愿跟他走,我热心助你脱困,你还质问我!”

卿程愣住:“什么?”

“快走快走,那毒虽然霸道,却绝毒不死他,等他驱了毒,我可打不过他!”那人拉起卿程就往外走,“我瞧你顺眼,所以帮你一帮,快快,赶紧逃命去!”

卿程迟疑一下,回头看了朱祁沧一眼,他也正瞧过来,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却在笑。

“卿程,你回惊舞,我还要去拖你回来,来来回回,麻烦得很。”他似是动弹不得,连吸气也有些轻颤颤的,“我不死,总要去寻你的。”

“嘿,阴魂不散啊?怕了你不成!”那人看不过眼地跳回来,又扯动卿程,发觉他内息滞涩,自告奋勇道,“来,我给你解开穴道。”

“不行!”朱祁沧低喝一声,“路数不同,你若乱来,会伤了他。”

那人呆了呆,困惑地看看朱祁沧,又看看卿程,挠了挠头,悄声道:“你这仇人怎么好像还挺关切你的?你们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哎哎,别说别说,我只助你脱困,可不帮你报仇,千万别扯上我,千万不要……”

“他不是我的仇人。”

“咦?”

卿程伸手取了剑,缓缓拔出,抵在朱祁沧胸口,淡淡道:“我与他,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身后人大叫:“我只叫你逃命,没叫你杀人啊……呃,杀了也好,免得他日后找我晦气,我一时多管闲事,可不想从此被人追击,快动手快动手!”

朱祁沧勉强牵动唇角,低低道:“当初,你也是这样要杀我,后来,你却从城墙上跃了下去……”他眼前逐渐发黑,却怔怔瞠大眼看着面前人,“我已不是郴州的钦王,你自然不必担心对惊舞有损,杀了我,抛在溪里,从此再也不会纠缠你。”

听得那清淡的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的确如此。”他惨淡一笑,低声自语,“只是我欠你的,今生还不起了。”

“我想,你已经不欠我什么……”

声音逐渐飘远,神智已有些不清,他顾不得如同火烧的胃,向前摸索了下,喃喃道:“卿程,你还在么?我看不到你,你站近一些……”

他摸到了东西,不是冰冷的剑刃,是温暖的躯体。

像是很遥远的地方,响起长剑坠地的声响,是谁站立不稳,蓦地跌在他怀里?

他下意识抱住,听到一个讨好的声音。

“你……你真的是钦王爷朱祁沧?哈哈、哈哈哈哈!久仰久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喂喂,你别晕啊!”

十九、

睁眼时,便看见头顶开启的窗外,一片清澈湛蓝的天。

凝视久久,双目微合,全身便敏感地觉出所在之处:身下有褥,身上有被,身侧有人——他眼下正躺在木屋的床上。

而更敏感的是,有一只手,正鬼鬼祟祟往他衣内探,于是淡淡道:“看来,这毒果然不能致命。”

身侧人低声一笑:“醒了?感觉怎么样?”

“如果劳驾你安份些,会好很多。”

朱祁沧忍笑,“我中毒很深,现在不大能自控,卿师傅见谅。”

卿程哼了一声:“把我的穴道解开。”

“我现在真的没力气。”朱祁沧苦笑,“要想恢复几分真元,恐怕还要一个时辰。”

卿程沉默一阵,又道:“那人为什么又忽然打晕我?”

“因为他是阿容的朋友,而我恰巧是阿容的媒人。”他悠然道,“说起来,我的人缘还算不错。”

卿程喃喃道:“是和越老板交情很好的容公子?”

“嗯,交情很好,就像我和你。”

卿程睨他一眼:“我同你有什么交情?”

朱祁沧稍侧身,凑到他耳鬓,轻轻吻了一下,笑道:“我同你的交情可不一般,深到要一剑杀了我的地步。”又吻一下,“杀了我,日后谁啰嗦你,拖你来看日出?”

卿程垂下眸子,凝了半晌:“我当时真是想杀你一了百了的。”

他仍笑:“我知道,你厌我不是一时片刻了。”

卿程很慢地说道:“但识得久了,我又说不出,你是个怎样的人。”

朱祁沧静静看他,看他宁静的神色,清而定的眼波,这样近的距离,呼吸交错相间,仍是不肯投来一个稍稍有异的眼神。

“我自知,你待我很好,诚心挚意,费尽苦心,所以,当年的事,我不再计较。”

朱祁沧一怔,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前的卿程,似乎已褪去当初被困时的冷硬,然而,那种平淡已极毫无挂碍的神情,却让他感觉与其相隔仿若天涯之遥,明明手还能抚触到他的身体,却永远抓不到他的心。

“卿程……”

“我习惯了在惊舞的日子,不想再有什么变化,你也自有你的事做,何必时时与我牵在一起。”卿程顿了一顿,在他微愕的目光下缓缓坐起身,“你的心意,我不能回报,守着这样一个乏味无趣又不回报的人,无异于自讨苦吃。”

朱祁沧低低叹了口气:“你的内力长进不少。”那人封卿程穴位下手颇轻,他封的时辰又已早过,如今不用靠外力,卿程也可自行解开穴道,“你还要杀我么?”

卿程摇了摇头:“我已说过,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见他掀被下床,向门口走去,朱祁沧忍不住叫了一声:“卿程!”

他步子微顿,却头也不回:“我不刻意记你,你也忘了我罢,天下广大,总有一人愿受你情意,和你一世相伴,惊舞的卿程,你迟早会忘得干干净净。”

朱祁沧挣扎起身,闭了闭眼,涩声道:“一年两年你不信,三五十年你总会信,朱祁沧也是拗脾气的人,他若执着起来,卿程未必躲得过,世上人皆有伴才活得顺意,你不是不需要有人相伴,只是你还不习惯。”

卿程淡然一晒,依旧往外走。

“我不指望你待我如我待你一般,我只是……盼你不要避我唯恐不及,天长日久,你总会在意我一些,如同你对盈儿和小宁。”

身影已到了门口,朱祁沧幽然一叹:“郴州已不远,你现在回惊舞,没几天我又再去寻你,你真的不嫌麻烦?”

卿程伫足不动,像是真有些苦恼了,朱祁沧按了胃部,艰难道:“只是故地重游一下,不会耗你多少时间,青绸念过你好几次,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想见见他?”

“日后有缘,总会相见。”

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我在你心里,还远不及只相处几天的青绸,你对我,未免太过情薄……”

卿程本已不想再听他说什么,虽然他日后怕是仍不死心地相扰,但日后的事留待日后烦恼去,现在他已无意应对。正想一步迈出,床上人良久无声,让他不由有些疑惑,微一回头,赫然竟见朱祁沧凝然合眼,悄无声息。心里一动,走回床前,探探他鼻息,不由吃了一惊。立即手按他胸口,一股真气输了进去。

片刻后,朱祁沧勉强睁眼,瞧见他,虚弱地笑笑,卿程还以为他好些了,谁料他忽然呕出一口血,颓然倒在他怀里。

卿程看着怀里的人,再看看一襟鲜红淋漓,蹙眉无言。

☆☆☆

月上柳梢时,城门缓缓合拢,低沉的门声让未来得及进出的人们大是懊恼,后悔没快走几步,耽搁一夜行程,城里的倒好说,城外的却怕要露宿荒郊。

“好好的木屋不住,偏拉我来睡野外。”

话是抱怨话,语气却是带着笑的,有人回头,见一名青年扶着另一男子站在身后,仰望高高城墙。

男子面色苍白,像是有病在身,而笑容朗扬,却显出愉悦的好心情,青年衣上有一片暗红,细看来像是凝涸的血迹,但他神色宁静安然,身姿优雅,仿佛穿着最干净的衣裳静谧而立,一尘不染。

听他淡淡说道:“别忘了,我们是被赶出来的,你要夺了人屋子不成。”

男子笑道:“我倒想的,可惜你太过老实,又不顾我死活,二话不说拖了我出去,不然我定要叫那个没有怜悯心肠的胖子好生服侍我几天。”

青年仍在望着城墙,不知在悠悠想着什么,随口说道:“那正省了我的麻烦。”

朱祁沧无奈,低声抱怨:“你就不好说两句温存话,叫我伤愈得快些?”

卿程如同未闻,径自出着神。

“唉,别望啦,越望我越心虚。”他苦笑,“我去跳一次,摔成肉酱,你解不解气?”

卿程垂下眼:“你已经跳了一次,我记起来了。”

朱祁沧心头怦然一动:“你……”

“也是一口血呕在我身上,”他皱眉,“你一身都是血。”

朱祁沧喉头发干,胸口骤紧,声音微哑:“你说你不再计较,但你可知,我却宁可你记住一辈子,我……”

“你激动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当日一些情形,随意说说。”他淡然道,“那边有人起了火,去坐一坐罢。”

朱祁沧气结,这小子果然没心没肺得可以,浅淡一句话,勾起自己情思如潮,他却悠然退身,毫不放在心上。

往人群火堆而去,不由使坏地大半身都挂在他肩上,卿程瞥他一眼:“你的伤好像还没重到不能走路的地步。”

朱祁沧低笑:“我是伤患,你就担待我一些,把我送到青绸那儿,你就要走,现在不多亲近亲近,可就再等下次见面了。”

卿程不语,正想一把推开他,任他摔个七荤八素,忽然一个汉子热情招呼:“两位这边坐。”

十几个未及进城的行人围火而坐,众人谈笑融融,甚是轻松愉快。那汉子向旁边挪了挪,笑道:“那位爷脸色很差,莫不是病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松松心情,说不定明天病就好了。”

朱祁沧压低语调:“听听别人怎么说,再看你,还不及一个陌生人来的关切,我不被毒死,也让你气得一命呜呼。”

卿程心忖那就更省了麻烦,搀他坐下,向汉子微微一笑:“多谢。”

“都是出门在外,谁没个病痛难处的,伸把手,相互照应一下,什么谢不谢!”汉子爽朗道,转头叫了一声他旁边的妙龄女子,“瑶华,给这位爷倒碗水。”

叫做瑶华的女子依言倒了碗水送过来,朱祁沧道一声谢接在手里,往卿程面前递来,“你先喝。”

卿程摇头:“我不渴。”

“喝一点罢,别辜负人家的好意。”朱祁沧谑道,“别是你小心眼,见了只倒给我,就赌气不肯喝了。”

那汉子闻言朗声一笑:“这位爷精神倒好,还能开玩笑,想必是没什么大碍了。”

朱祁沧笑道:“可别这样说,不然他扔下我不管,我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瑶华忍不住嫣然:“吉庆话人人爱听,大哥这一说,却怕是给人帮了倒忙,也不必你推我让,我再倒一碗就是。”

“不要麻烦了。”卿程开口道,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朱祁沧,“我够了。”

朱祁沧瞧他一眼,低头看着碗里清水,微微荡漾,激起一圈圈涟漪,低声笑吟:“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碗水。”

瑶华疑惑插道:“不是共饮长江水吗?”

“共饮一碗水他都不记在心上,何况是一江水,早抛到脑后去啦!”他叹了口气,一饮而尽。

瑶华接了空碗,细想他说那一句话,不由多瞧他几眼,低声道:“是谁这样不惜福…… ”忽觉自己唐突,脸上一热,赶紧咬住唇,犹豫一阵,坐回她大哥身边。

朱祁沧往卿程身侧稍靠,觉他要躲,叹道:“我是伤患,你就不能迁就一下?”

“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听了这样冷淡的话,朱祁沧只能苦笑,头往下滑,枕在他腿上,又挪了下,躺得更舒服些,仰望深湛夜空,凝视一会儿,目光移动,逡巡上看,只能看到头顶人洁净的下颌,微抿的唇,情不自禁伸手,想要碰触一下,还未触及,头顶便响起淡淡话声:“你要躺,就安份一些。”

他一笑,缩回手来,身上忽然一暖,却是那位瑶华姑娘将件薄毯覆在他身上,向他不甚自然地笑笑:“小心着凉。”

朱祁沧见她如此神情,一思即明,不免啼笑皆非,看她又回到其兄身旁,指节在毯底敲敲卿程膝头,见他视线投来,便悄笑道:“我人缘果然不错,你不理我,自有人理我。”

卿程瞥去似讥似笑一眼,像在嘲他有何得意,明明断袖,有再多女子倾慕也是枉然。蓦觉衣袍覆盖下,那原本敲他膝头的手正沿着膝弯上移,一转眼就移了半尺,已摸到他腿内侧,不禁面色一冷,哼了一声。

那手便识趣停下,指尖隔着衣物轻轻揉按两下,在他翻脸之前及时缩了回去。卿程恼也不是,气也不是,这一路上,仿佛又回自当初两人定约那时,朱祁沧即使应了不强迫侵犯,却也时时动手动脚,暧昧亲昵,小动作不断。

围火而坐的人们欢颜笑语,跃动的火光映得人人脸上都染了一层明亮鲜丽的色彩,奔波一天,尽管疲累,难得一群四面八方而来的各样人能这般毫无介蒂地坐在一起,彼此谈天说地,尽情喧笑。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捏了片柳叶,笑嘻嘻打了两下怪里怪气的口哨,惹得大人们善意而笑,于是得意地四处递着柳叶炫耀:“谁会?谁会?”

递到朱祁沧面前,他一笑接过,思量一下,便抿在唇间吹了起来。

叶片简陋,少有人能以之为器,吹得流畅曲调,而朱祁沧一曲悠悠,音色颇足,旋律婉转,很是好听的一首曲子。依稀多年以前,有谁在大漠边关,将家乡的歌谈笑相授,令其铭刻在心,他日水边城下,明月树底,将其化成哨曲,吹给身边人听。

一曲吹毕,人们哄然叫好,嘈杂声里,他轻语低喃:“我从前哼过的,你可记得?”

头顶宁定清澈的眸光注视他一阵,说道:“中气足了很多。”

朱祁沧一愣,闷在他衣袍里发笑:“我没叫你气得吐血,真是老天垂怜!”

一支短笛伸到他眼底,孩童不服气地说:“这个会吗?”

朱祁沧抑住笑,看了卿程一眼,一本正经向孩童道:“会倒会,但我现在体虚,中气不足,所以吹不动。”

这小鬼执拗不动:“不,你一定要吹。”

孩童的母亲走了过来,扯着儿子:“别淘气,快回去。”

孩童仍是不动,倔强道:“我要听他吹笛!”

朱祁沧无奈:“好啦,我认输,我不会吹笛子,成不成?”

“骗人!你刚才说你会的!”孩童鼓着气,像只斗气的小青蛙。

朱祁沧暗叫救命,再吹一曲,他恐怕真要气虚急喘脑里昏眩了。为难间,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接过竹笛,在他微愕的目光下淡淡说道:“我吹罢。”

清洌的笛声响起,破石穿云般的纤巧飞扬,清幽里又带灵动,如平静水面掀起碧波轻漪。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那燕子掠过雨幕,黄鹂扑入树荫,桃花开了又谢,白云散了又合,竟可以将一幕幕画卷融入笛音。本是同一首曲子,却加了许多变调焕然一新,将塞外的歌柔化成江南的曲,些许沧凉悲伤变作绵远悠长。

朱祁沧怔怔瞧他,这曲当初学时,本是优美清宛的,多年伤怀,再缠绵的歌也成了忧伤的调,如今由卿程妙思巧编,竟似回复了原来韵味。

那孩童彻底服气,跟着母亲走开,朱祁沧笑扯卿程袍袖:“好啊,你会吹笛,居然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还当你只奏古筝。”

“我瞒你什么,制曲试音,自然各样乐器都要懂一些。”卿程不甚在意道,却见朱祁沧瞟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向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弯下身凑近些。

见卿程不动。朱祁沧只好自己起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果不其然,卿程初时微怔,又转了讶然,后来便扭开脸不去瞧他。

“好,你笑罢,算我白说!”朱祁沧有些懊恼,“早知你也吹笛奏箫,我何必十指打结手忙脚乱,现在也是一窍不通。”

“有的人,天生对某一行不大通的,勉强不得。”卿程敛不住眼里笑意,若朱祁沧吹笛倒也想得,可弹筝……那情形实在让人难以想像得紧。“

朱祁沧看着他,低声道:“我以为,天天守着你的东西,日子会好过些,但我错了,世上没有一件物事能替得了人,两年易过,你漫不经心,我却度日如年。”

卿程静静听着,仍旧无言。

朱祁沧叹了口气,也不引他说话,仍是枕了他腿躺下,听众人相互议论笑语,赞两人技艺难得,不一会儿也颇有些倦意,便闭了目养神调息,不知何时,忽觉四周鸦雀无声,诧异睁眼,但见一人立在两丈之外,身后整齐排开一队戎装侍卫,众人均面面相觑,不知这人如此排场,是什么尊贵来头。

那中年人向前踱了两步,冷冷道:“十一弟,叫兄长好找。”

朱祁沧慢慢坐起,笑了一笑:“好说,二哥客气了。”

中年人微怒哼道:“大好基业说弃就弃了,你倒在民间胡混快活,白费我一番心血!”

朱祁沧微晒:“兄长厚爱,十一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的。”中年人一拂袖,“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

“这个么……”朱祁沧站起身,无奈叹道,“不是十几岁那时候啦,要绑可就太难看了。”将薄毯送回给瑶华,朗然笑道:“多谢。”又走回到卿程身边,拍拍他肩头,“咱们也就此别过罢,路上小心。”

语气平常,远不似从前那般纠缠不舍,说完便转身,向中年人说一句“走罢”,竟一眼都不回望。

一队人蓦然出现,又无声而退,一群寻常百姓大是好奇,沉默片刻,便激起一片猜测讨论,声浪喧哗。

卿程垂了眼,一语不发。

二十、

屋子尘封了一段时间,本已割弃所有,而今重归故地,却仍是有几分亲切。只是,这不是他日常所居之处,也不是当年被困之人住过的院落,而是昔日他的妻住了三年的楼阁。

现在与他对饮的,也算得一位故人。

“你主子现在如何?”

杨侍卫迟疑一下:“很好,谢王爷关心。”

“我已削了爵,不是王爷啦,现在,平常百姓一个。”朱祁沧微微笑道,“她还年轻,我也望她嫁得好去处,一生有靠。”

杨侍卫有些不自在:“论理,应是夫妻同甘共苦,但王妃教家人接了回去,也是身不由己……”

朱祁沧一摆手,止住他话头,腕上叮当作响,镣铐沉重,让他大皱眉头:“我又跑不了,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罢?”向杨侍卫温声道,“我只能给你主子名份,却给不了她情份,要什么同甘共苦,平白耽误她终身,她平安顺意,也是我乐见的,若陪我一同受禁,才会让我愧疚。”

杨侍卫不知说什么好,别说身为王侯,便是这样的丈夫,也实是少见得很了。

“其实王爷为人,小人是佩服不已的的,但……”

朱祁沧一笑:“但我癖好怪异,却让你大为不屑,只是你并不表露出来罢了。”

“不……小人、我……”杨侍卫呐呐尴尬,低了头,半天才道,“卿师傅也是很好的人,只是我……并不懂……”

提到卿程,朱祁沧叹了口气,看碗中清酿,映出的明明是自己脸孔,看在眼里,却仿佛对着那张平静淡然的清隽面容。

“他从此可轻松了,再也没人啰嗦他,与他纠缠不休……”他苦笑,摇了摇头,“我倒自以为是了,我在他心里,又算得什么。”

杨侍卫便到今日,也不能理解他为何爱男不爱女,只是这王爷一片痴念,确是都看在眼里,咳了一声,也不便评论,于是转了话题:“崇王爱惜王爷人才,王爷为何不领情,如今落到如此地步?”

“爱惜?”朱祁沧冷笑,晃晃手上铁链,声响铿锵不绝,“你也看到了,这就是自家兄弟的爱惜!我倒宁可他对我少爱惜些。”

“呃……怕是崇王怕王爷脱身,也是无奈之举。”

朱祁沧很慢地摇了摇头,眼里深晦,看不出喜怒:“他拢不住我,又怕我为其他兄长效力,最好的办法……”他一顿,凝了半晌,平静道,“我如今无权无位,下手正是好时机,谁会留意一个贬为庶人的王爷下落如何,生便生,死便死,与所有人都毫无关联。”

杨侍卫僵住:“王爷……”

“也没什么怨言不平的,谁叫我生在帝王家,从古至今,皇室手足相残,不足为奇。”朱祁沧坦然一笑,“我谢你念了旧情,还来看看我,今后怕是也没什么机会见了,我从前对你哪里不客气,你也别放在心上。”

“小人去求王妃说情,回来救王爷……”

他摆了摆手,不赞同道:“不要扰她平静日子,生死有命,朱祁沧若想活,虚与委蛇一番,又有什么难,只是,我有些厌了。”

疲然靠后,他自贬至郴州,手中仍握有一些兵权,是某位兄长培植的势力之一,如今,朝廷对峙形势异变,风云迭起,他本不欲参与,却仍是卷入其中,他厌倦了勾心斗角明枪暗箭,正借二哥崇王势力被削,自己受株连时机隐遁,没想到崇王竟不肯放过他,劝说无果后,便隐动杀机,以防他投到对立方麾下,对已方有任何一丝不利!

杨侍卫涩声道:“难道王爷就没什么牵挂了吗?

“牵挂?“朱祁沧看他一眼,低声而笑,”杨侍卫若肯相助脱身,我自然牵挂这世间一草一木,山河多彩,岂肯舍得大好头颅白白送人?“

杨侍卫一窒,作声不得。

朱祁沧一拍他肩头:“你为难,我知道,当我没说。你投了新主,能冒险看我,已是大大难得,我很感激……”声音忽然一顿,转了低声,幽语喃喃,“若他也能来看看我,该有多好!”

杨侍卫心头一热:“王爷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小人愿……”

“你的心意,我领啦,只怕我想说,他还不想听,别想以后没影没踪的事,现在陪我喝酒才是要务。”

朱祁沧笑着,举了碗正端在唇边,门忽然应声而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端着酒壶瓷杯,向朱祁沧一笑:“钦王爷,好久不见,不介意徐某也来凑凑热闹吧。”

杨侍卫起身见礼:“徐先生。”

朱祁沧淡淡瞧这人一眼:“徐二公子,你肯与你杀父仇人同坐一席,把酒言欢?”

这人便是他当年在殿上所杀徐国丈之子徐绥,他长姐是先帝宠妃,徐国丈在世时,徐系氏族风光无限,如今早已衰落,徐绥又不善钻营,多年来只不过得了个执笔幕僚之位。

徐绥神色未改,笑道:“钦王爷说笑了,徐某扶助崇王,两位王爷兄弟情深,哪还分什么彼此仇怨,公是公,私是私,昔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在桌前坐下,持杯斟酒,先行自饮:“徐某先干为敬!”

“一醉泯恩仇?”朱祁沧目光平静,也执壶注酒,自斟自饮,竟比徐绥喝得还坦然。

杨侍卫一旁瞧得冷汗涔涔,明知这两人城府俱深,激流暗涌,却一句话也劝不出口。

喝至第三杯,朱祁沧长身而起,朗声一笑:“这毒酒,好味道!”

徐绥眼内精光一现,自若道:“钦王爷一向好开玩笑,徐某也曾听说过,但眼下说这话,可伤了徐某一片好意。”

朱祁沧随意拎了酒壶,仔细打量一阵,赞叹道:“妙夺天工,好机巧!”继而随手一掷,任那精致玉壶跌落地上砸得粉碎,冷冷道,“皇宫大内,什么机关没有,这也配拿来唬人?”

徐绥看了一眼地上碎片,不急不徐:“钦王爷果然精明,只是……”

“只是杯里也有毒。”朱祁沧接口,不意外见他微震,悠悠道,“所以,徐二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徐绥一愕:“什么?”

“也对,毕竟量少,一时半刻才见效也不奇怪。”朱祁沧捻了酒杯,指尖在边缘一抹,往徐绥杯口抹去,他大惊,几乎跳起来,死瞪着自己的杯子。

“你到底是个文人,怎知学武之人手法灵巧,在你眼皮下暗渡陈仓,不算难事。”朱祁沧笑笑,“我没有换杯,但壶嘴已悄悄碰了我的杯,你却未曾发觉,再往你杯中倒酒,量虽极微,你不必送命,但折腾一阵子是免不了的。”

徐绥不自觉按了小腹,惊恐地看着他,“但、但你……”

“是,我喝了毒酒,反正我身上也有毒,以毒攻毒的法子听说效果不错,今日终于有机会试一试。”

听他说得如此轻松,杨侍卫却放不下心,急道:“王爷,这可不是开得玩笑的……”

朱祁沧向他点头一笑,蓦地手臂前探,拎住徐绥,沉声喝道:“二哥,你叫这人来杀你手足,一探十一底限么!”

房门开启,崇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十一弟,我特派了你能提防之人下手,就是在给你机会,你若实在执拗,便让二哥为难了。”

朱祁沧定定看他片刻,颓然松手,徐绥正感腹内隐隐翻搅,骇得脸孔煞白,腿一软,竟站立不住,砰地坐倒,朱祁沧也不瞧他,低声道:“二哥,我想到廊上走走。”

崇王犹豫一下,侧身让出门口,背后雕廊深长,看不到尽头,廊上守卫不算多,是因钦王府已封,旧人皆散,现在当值的,都是崇王带来的侍卫仆丛。

缓步而出,镣铐撞击,让他感慨顿起,昔日这府里的主人,已成了阶下囚,入府避难的,强行禁锢的,如今都已杳杳无踪,曾经的繁华喧嚣转眼风流云散。他虽并不贪恋富贵,但一朝家宅倾覆,总是让人有些思绪万千的。

快走到长廊尽头时,崇王在后面咳了一声,朱祁沧步子稍顿,只好转身往回走。出东阁,两进房舍后面,是舞师当初住过的小院,然而这区区一刻钟的路程,却是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如果能够,多想再去看一看他用过的筝,碰一碰他握过的剑,躺一躺他睡过的枕褥。说不定,那上面还染有他的气息,清清淡淡,槐花飘落的味道。又说不定,在哪个角落拾到他写的一纸片字的曲谱,即使看不懂,放进衣里,贴在胸口,会有一丝热度……

朱祁沧自嘲地笑笑,眼下该想着怎样逃命才是要紧,但心思缠来绕去,却老是不由自主往那呆子身上沾,要念他也该有命再念,眼下这情境,可不是思情百转的好时机。

坐在栏台内侧,冥目合眼,周围静悄悄一片,兄长在不远处慢慢来回踱着,也不来扰他。他渐渐入定,神思一片空明,调息吐纳,将腹中毒素慢慢逼出。

不知过了多久,廊顶细微响动,别人未曾发觉,他却微笑睁眼,悠闲说道:“这样慢,可不大合你的性子。”

崇王一惊,便听得有个声音没好气道:“我能来,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少不知足。”

三个人自廊顶跃下,均是皂巾蒙面。朱祁沧忍俊不禁:“行装很称头啊,确像了草寇流匪……”他忽然顿住,望着其中一人,竟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微垂着眸子,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周围大群闻声而来的侍卫,他也不抬眼看上一看,静静站在另两人身后,凝寂无声。

朱祁沧盯着他,即使他蒙了脸,但那轮廓神态却是刻在心里的,就是那样安静,那样淡淡然,那样优雅宁寂清隽的样子,就算全身都包得严严实实,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来?

不曾留意其他两人怎样与侍卫动上了手,朱祁沧只看他。看他开始只是袖手旁观,直到有侍卫向他冲过去,他才好像忽然清醒一般,呆了一呆,再出剑招架。

他几乎从未与人真刀实剑地动过手,起初颇有些忙乱,十招过后,两年前为他苦心打的底子才逐渐显露出来,越来越稳地接下招式。然而围上的人一多,他又不知所措了,蓦地拔身而起,空中几个腾跃翻转,衣袂飘飘,剑光清寒,身姿雅逸似仙,如踏云翩然而至,肢体舒展开合犹如舞蹈,别说一群侍卫,便是他的两个同伴也看得目瞪口呆。

朱祁沧却暗为他捏了把汗,喝道:“左进一步,斜上刺,退三步,月下清风!”

他又呆了一下,才依言而行,立时听到剑刃刺入皮肉之声,两名侍卫应声而倒。

朱祁沧又疾声道:“别发呆,快退!大江浩荡。”

他再依言,“嗤嗤”声不绝,又是三名侍卫见了红,惨呼声此起彼伏。

“小心右边,前三丈,云山苍苍!”

平地乍起一片剑光,绵绵苍茫,如渺蒙白雾罩住山巅,他破光而出,周围数人避剑速退,仍是溅起血渍四射,这时他距朱祁沧已不过丈余,忽然却愣愣放下剑,眼睁睁见一人持刀向他劈去,竟似不知如何躲开,朱祁沧倏忽上前,铁链骤出击倒那名侍卫,将他扯近气骂:“你又神游哪里去了?”

离得近了,才见他额上已起了一层薄汗,微微喘息,瞥了自己一眼,半声不吭。

朱祁沧叹了一口气,真是想要抱他一抱的,但此时不合宜,只得隐忍。见另两人像劈西瓜水果一般,早已杀翻一片,不多时,其中一人已将兵刃架到崇王颈子上,冷冷道:“你放不放人?”

崇王转头望向朱祁沧,沉声道:“好,十一弟,你交的这些三教九流的好朋友!当真是肝胆相照!”

“自然。”朱祁沧郁凉一笑,“杀我者兄弟,救我者朋友,我该信谁靠谁,二哥,你清楚。”

崇王沉默一阵,低声叹息:“你走罢,你不愿认我这兄长,也强求不来。”

颈上一凉,那人阴寒瞪着他:“别不知好歹,人是我们抢的,不是你放的,卖什么空人情!”

崇王一哼,却立觉颈上微痛,不敢再动。

朱祁沧碰碰身边人,示意手腕上的镣铐,剑光疾闪,朱祁沧登时一吓,及时挟住他剑刃,哭笑不得:“你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你要劈开铁链,还得再练几年,却不小心斩了我,你有什么好处!”

旁边一人嘿地一笑,走过来大模大样喝了声:“钥匙拿来!”

便有人将钥匙送上,开了镣铐,朱祁沧揉揉两腕,拱了拱手:“二哥,你我兄弟,后会无期了。”

崇王别过脸,不去看他。

于是朱祁沧便与身边两人先走,剩下那个,等三人走后一刻钟,才越上廊顶扬长而去。崇王沉着脸对着幸存的侍卫,一句“没用”还没骂出口,便听得轰轰巨响连片,这整个府邸竟四处炸响八方火起,顿时屋震瓦落,地动柱摇,顷刻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

城郊树林里,蒙面人甲一直一直在笑,笑得无比谄媚无比讨好无比白森森一口牙。

“哪,我可救了你啦,刚好抵上回我毒你的事,扯平了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远,越笑人影越小,遥遥不忘喊一句。

“你旁边那个也是我硬拉去救你的,他本来不去,是我死拉活拽的,这功劳也是我的哈哈哈哈……”

笑声还未绝,人影已彻底消失。

朱祁沧摇了摇头,看向蒙面人乙:“你那朋友颠三倒四,还是你说罢。”

“就是:许五捉到在街上闲逛的卿师傅,拉着他一道救你出来,没了。”

简洁明快,毫不啰嗦。转身离去时扔下一句——

“抵了你当年救青绸的恩,以后没事不要去找他。”

“阿容!”朱祁沧叫了一声,却见他头也不回而去,不由一笑,正想说话,只听得脚步窸窣,蒙面人丙居然也自顾弃他离开。

“哎,我可是伤患,旧毒未清又添新毒,你扔我一个人送死不成?”

蒙面人丙停下来,不过,不是因他的话而停,而是像忽然想起什么,蓦地扶了一棵小树干呕起来,呕了半天也呕不出什么,慢慢无力蹲了下去。

朱祁沧上前轻轻抚他后背,柔声道:“第一次伤人见血都是这样的,好在只此一次,以后八成也没什么机会了。”忽然嘿然一笑,“当年你刺我那一剑,不比这轻的,你那时怎地没这么大反应?”

他紧蹙双眉,闭目轻喘,没功夫答话。

朱祁沧随手扯了他面巾丢到一边:“还遮着干什么?不怕捂晕了气!”轻柔搬动他身躯,擦他额上冷汗。

他难得这样虚弱而毫不反抗,任朱祁沧半拥半搀他坐在草地上,拂他汗津的鬓发。

他仍是不说话,只合眼微憩。

天气暖洋洋的,草地松软舒服,朱祁沧含着笑:“你好啊你,我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你却在街上闲逛,若不是叫阿容那朋友突然揪到你,定是没心思来救我,是不是?”

说的虽是怨言,心里却哪有什么不甘,纵曾经有,这三年来,早叫他不经心至极的性子磨得干干净净。也知这是自求的,怨得了谁?

感觉卿程渐靠在他肩上,不由心里微悸,他自来倔强,从不肯软一软主动相近,如今大大出乎意料,他竟能不抗不躲也不再相防。

“我当初教你如何应用剑法,本是给你防身御敌之用,没想到首先得益的竟是我自己,原来我不仅人缘不错,运道也不坏……”

身侧人呼吸渐沉,朱祁沧一转头,不由无奈苦笑。

好容易又见了,想和他说说话,可是……

这呆小子——

居然就这样……

睡、着、了?

二十一、

席间喧嚣声浪不歇,宾客们谈笑悠然,半是兴奋半是期待,幕后的人却紧张而忙碌,来去匆匆,顾不上说一句完整话。

绯儿眼尖,一把揪住才探了一下头的凌小宁,没好气道:“你鹿师傅回来没有?”

“回来啦,正在卿师傅房里哪!”少年生得玲珑,笑起来也漂亮,“绯儿师傅,看见盈师哥了没?我一错眼,他就不见了。”

“盈师哥盈师哥,整天跟着你盈师哥,你索性嫁了他算了。”绯儿笑骂,“那帘子后头不是!”

“成啊,到时麻烦绯儿师傅给我们主婚好不好?”少年一吐舌,笑嘻嘻溜掉。

绯儿摇头,随意叫了身边一名弟子,“去把你鹿师傅找来,告诉他,一盏茶时间,不然我亲自过去拎他!”

院里几乎无人走动,清静幽雅,某间房里,一人正附在另一人耳边,低声笑着。

“激烈活动后需要轻松一下筋骨,别懒着不起来,咱们去街上转转。”

侧卧之人不答,他又道:“不然,就去沐浴一下,洗好了睡一会儿,晚上去游湖。”

仍旧无声,他撩开青年颈发,奇怪道:“怎么你身上倒不大出汗的……”

有人嗤地笑出声来:“我听这几句,怎地那么……怪啊!”

朱祁沧一怔,仔细回想这几句,不由哑然失笑:“还好没人在外偷听,不然还以为……”他咳了一声,忍笑将卿程从床上扯起来,“你昨夜又没睡多少罢?今天还替人上场,你要你的身体不要!”

鹿肖玉诚实坦白:“我今天故意不回来,让师哥替一场,就是因为那位世子实在讨厌得很,他见了师哥,说不定目标一转移,我便轻松了。”

“你倒是打的好主意!想那小子怎么也会给叔叔几分薄面。”朱祁沧一晒,手上不停,解着卿程身上清素如雪的舞袍,“我现在庶民一个,他肯听我?”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鹿肖玉悠闲地笑着,“昔日的钦王爷如今只是没了爵位,却未必丢了人脉,脑袋也没有一下子变了草袋,有什么可担心。”

朱祁沧笑道:“你一向狡黠滑溜,这辈子只做个舞师未免太过可惜,怎样,有没有考虑改行?说不准……”他低头皱眉,“你这什么衣裳,这样难解!”

卿程轻吁一口气,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他近二十个时辰未曾阖眼,方才静卧一会儿,恢复几分精神,眸中清明,睡意消去大半。

鹿肖玉悠然踱来,伸手帮他解衣,目中流彩,似笑非笑:“舞袍和普通衣物不同,有很多暗扣,防剑舞时滑脱凌乱,折了风采。看到么,这有颗扣子,这儿也有……”

卿程也推开他:“外面有人在喊你。”

鹿肖玉看看朱祁沧,又看看卿程,凤眼含笑,巧笑翩然:“真的不用我帮你?”

“你不要闹了。”卿程无奈,“一会儿绯儿发了火,好玩么。”

“那好,让给你了。”

他一拍朱祁沧肩头,施施然离去。

朱祁沧便很自然地接手,一颗一颗地摸索着暗扣,笑道:“当初他阻你上台,是无聊激你和他争罢?可惜你却一副懒散性子,根本激不起半丝微澜。”

“他本来就好热闹,有那种心思也不为怪。”卿程顿了顿,平静道,“你在解什么?”

“暗扣。”朱祁沧无辜笑笑,轻撩开他舞袍下内层单衣,抚上他诱人的锁骨肩头,肌肤光洁柔韧,干净润泽,忍不住抱他,埋进他衣袍半解的颈肩,“搬出来和我一起住罢。”

“你天天往这跑,三不五时来借宿,和住在惊舞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低笑,“这里人多眼杂,太不方便。”

卿程淡淡道:“人多眼杂,也不见你收敛一些。”表面功夫十足,与惊舞的卿师傅交情甚厚,是相知无隙的好友,而像这样无人时趁机轻薄大占便宜的行为则数不胜数,多到他已经懒得避让冷斥的地步,“班里人不是呆子,你离了郴州,便忘了你底细么。”

“有什么关系,我名声本也不大好。”他的手还在往下探,“你怕我累了你清清白白的好名头不成?”

卿程不语,这一年来,朱祁沧赖在惊舞不走,自己也奈何不得,他又多次提了要自己搬出和他同住,虽说无须理会,但他至今纠缠之心俨然不减,令人大是头疼。倒是他如今已深知自己性子,自己一天不允,便不敢胡来。

偶尔也会回想,他与眼前这人,是怎样从当初愤怒恨意,慢慢磨成了今日的宁淡相处,从昔时冷漠恚愠,到如今无可奈何,时光悠悠而过,却消不掉执念深重,听他软语央着一世作伴,只能无言。

忽感异样,不安份的手已摸到到腰际,不由气结,这人是不强来,但亲昵诱哄,种种花招防不胜防,沉思出神、半睡半醒、酒酣微醺,都是他上下其手的好时机。

卿程推开他,径自解着舞袍,朱祁沧笑着,又扯着不让他脱:“你难得着舞袍,让我多看两眼。”

“你磨够没有!”卿程退后几步,“我要换件衣裳出去。”

“出去?好啊,顺便到我那儿住两夜。”他调笑,“若是想……那个,自己解决多无趣,住我那儿,夜里我伺候你,有什么不好。”

卿程冷淡看他一眼,他只好叹道:“好,不说这个,你去哪里?我陪你。”

☆☆☆

屋檐下,女孩欣喜地接过青年递来的一包东西,小心翻检,笔、纸、书籍,还有一盒胭脂,两枝簪花,低头红了眼,“真、真是多谢记挂……”

“也没什么,我不会挑,你不要嫌弃。”卿程静静伫立,“你娘和姐姐可好?”

“好,都好。”女孩迟疑一下,小声道,“其实今日姐姐在家,只是,她……”

门帘挑起,一名女子娉婷而出,见了卿程,神色微讶,然而顿了片刻,仍是上前施礼,“有劳卿师傅了,只是以后,不用麻烦了。”

卿程也不多言,还了礼,淡淡一声:“应该的。”便转身离去。

走出不多远,见朱祁沧在一家酒楼布幌底下向他笑着,已等了有一阵,想要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然而又怎能如愿,他住在这街上,必要拖着自己去他住处一趟了。

果然朱祁沧走来,悄笑道:“原来你给班里那个已殁的孩子家送东西,我还当你去相亲,正想着怎么棒打鸳鸯,好教没人敢嫁你。”

卿程不理他谑言,轻声一叹:“司振是个极懂事的孩子,他一直惦着家贫,长姐没有脂粉,小妹想要学字,便省吃俭用省下月钱送回家,只是才半年,却意外病殁,他母姐不谅,以为班里人薄待他,很有些怨言。”

“怎么班里那么些弟子不支使,却叫你这师傅来送?”

“东西是我买的,自然是我送。”卿程不甚在意,“我教了司振几日,也算有些情份,班里倒曾送过的,只是她们不肯收,反是我去了几次,司振家人对我还算客气,便收下了。”

朱祁沧刚点了一下头,忽觉不对:“慢着,我记你还挑了脂粉头簪,不会也……”

“也在里面,我记得司振说他姐姐舍不得买,常要在摊前看好一阵子。”

“你……”朱祁沧很想敲他一记,气得低骂,“那胭脂花粉是乱送的么?你白长了二十几岁!”

卿程怔了怔,才有些恍然:“应该不会误会罢。”见朱祁沧回头望向司振家屋檐下,便也回头,背上立即挨了一拍,“别看!”

他只好不动,便听得朱祁沧低喃一句什么,扯了他就走,于是果真被一路扯到街尾某处很眼熟的房舍前。

“进啊。”朱祁沧笑道,“我不拉你过来,你从门前经过百次千次,也不会敲我这一声门。”

卿程站在门前不动:“下次我记得绕道。”

朱祁沧伸臂:“你是自己走进来,还是我拉你进来。”

卿程抿了下唇,迈步而入,毕竟是临街,行人尚不少,若像两人私下时拉拉扯扯,绝不会太好看。

朱祁沧阖了门,与他一起穿院进屋:“我寻了个好址,过几天就要搬过去,趁这儿还没变,快多瞧两眼。”

卿程环顾四周,这一处房舍不算太大,朱祁沧一人住,却有两间卧房,其中一间便是他的。不管朱祁沧在哪里住下,必预备一间房给他,里边置好用品,一切齐备,等他随时来住。

倒真是有次用上了。上回班里两个孩子打架,掀了他的屋顶,瓦匠说要修两天,朱祁沧可得了好机会,硬将自己拽来住,那两日,也并非二人第一次独处,但瞧着朱祁沧很居家过日子的正经模样,让他好一阵忍俊不禁。

“发什么呆,猜猜我会搬到哪儿?”

卿程看着墙上的字画,随口道:“总不是要搬到班里罢。”

“虽然不是一个院子,但也只隔道墙而已,非常方便。”他笑谑,“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夜里可要小心了。”

卿程微愕:“你搬到隔壁?”

“有何不可?”

没什么不可,只是更不得清静了。卿程喃喃道:“反正你住哪里都一样。”还不是惊舞到哪,他就跟到哪,肖玉有次玩笑说,不如干脆请他做惊舞的护院,他竟真在旁人问起时笑称自己是惊舞护院,让敬王世子听说后忙不迭派人来请罪,直道要接他去敬王府安身。

有人在背后相拥:“今天在这儿住罢。”

“我的屋顶又没坏,不必到外借宿。”

“我立刻去拆了它!”朱祁沧笑,见卿程无动于衷,退而求其次,“既然来了,总得吃顿饭罢。”

卿程瞥他:“你煮?”

他咳了一声:“清水白粥我煮,别的……你就不用管了。你去睡一会儿,醒了就可以吃了。”手指点了下卿程眉心,“别说你不困,虽然现在看起来精神颇足,若睡下,一个时辰绝醒不来,我要猜错,跟了你姓。”

卿程看他好一阵,说句“你改姓卿,名字会拗口。”便推了自己那间卧房门缓步进入,听得朱祁沧一愣后朗声而笑,他靠门低眉垂眸。

忍不住莞尔。

☆☆☆

不知睡了多久,闭目而卧,神智渐渐清明,正想着有没有一个时辰,卧房外的话声传入耳内。

一个自然是朱祁沧,别一个……有些印象,像是不久前才听过这人声音。

只听那声音说道:“侄儿一见倾心,还望十一叔能够成全。”

朱祁沧似是笑意难捺:“我算他什么人,谈得上成全不成全?”

“不,别人虽只道十一叔与他仅是朋友,但侄儿却知其中并不简单,叔叔必定当他如珠如宝,可侄儿也信绝不会亏待他,呵怜护惜,不输他人半分。”

朱祁沧有些讶然:“我记你夫妻尚算恩爱,与我比什么!”

“这是两回事,何况,玉媛贤良,善体人意,并不反对。”

一阵沉吟:“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要养他一辈子了?”

“自然,若非知道十一叔对卿师傅也有心,侄儿怎会先来恳请成全,只要叔叔肯让,侄儿才好安心待他,不会让他受了一丝委屈。”

卧房内,卿程哑然半晌,这才知竟是敬王世子跑来向朱祁沧要讨了自己去。贵族子弟果然淫奢,当平民百姓不过是件物品东西,可以让来换去不必在意。只是,他自己又何时,成了朱祁沧私有?

也只能置之一笑,这种骄逸贵族从来自以为是,也无须为这事气恼费神,若隔日真寻来,拒他几次自会觉得无趣,料来也就算了。

而房门外,朱祁沧还在一本正经道:“你觉得,卿程是个什么样的人?”

敬王世子想了想:“我瞧他沉静得很,性情温和,比鹿肖玉骄狂的脾气平易太多,定不会难相处。”

“你料错了。”

“错了?”

“他性子坏得让人头疼,不,也说不上坏,因人而易。”朱祁沧悠悠道,“他对某些人是很温和,可以谈笑恬然,但对某些人则软硬不吃,换句话说,他倔强骄傲,不是常人能想到的。”

敬王世子像是愣了一阵,才道:“这话怎么说?”

即使隔着一道门,也能想像出朱祁沧悠然忆往的神态。

“他傲气之极,绝不会受人豢养,你敢在他面前说这话,他永远都不会与你一个好脸色,他倔强执拗,你用软,三五年他也无动于衷,你若用强……”

敬王世子急问:“怎样?”

朱祁沧幽微无奈,低声叹息。

“他会一剑杀你泄恨,然后从七丈城墙上跃下去,便是你及时拉住他,他也会绝然挥剑,毫不犹豫。”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低沉的声音徐徐响着,那么莫可奈何,却又那么温柔。

“他会咬断腕脉,也绝不容人侵犯,他会不吃不喝,让你忧心如焚,也不听你一句劝。你若以什么人威胁他,他会和那人一起死,也断不屈服,你不放他走,他会剔了血肉给你,你若让他死,不用你说,他也不会苟活,你要想保他性命,千难万难……”

卿程静静躺卧,听那低声轻语,幽缓娓娓,一句一句渗入耳底。他看着帐顶垂绦,房里并没有风,流苏悬坠,却似在微微旋转,一圈,又一圈。

“那、那这人……也未免太难相与了些!”

“有什么办法,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清冷淡漠,什么都不往心上放,漫然懒散,事不萦怀,我倒是惯了,你么,怕是……”朱祁沧叹气,“你再回去考虑清楚,下回也不必来问我,直接去找他,看他应你不应。”

“这、这个…呃,侄儿再想想好了。”

“那你慢慢想,我要出去,就不留你了。”

敬王世子忙道:“十一叔请便,侄儿就不打扰了……”

卿程翻个身,双耳将杂音自动排除,微倦合眸,悠忽又是一觉。

睡得极沉。

直到唇上微痒,他侧一侧头,呼吸仍是近在鼻端唇畔。不必睁眼,也知有人又来趁机厮磨,他蹙眉,要起身:“晚饭吃什么?”

那人抱着他,不让他起,低笑:“吃你。”

他不抬眼,淡淡道:“我饿了。”

终章

夜色如水,灯火亮灿整个湖面,端午佳节,吃粽子,赛龙舟,一白天的热闹鼓噪,到了晚上,仍是喧闹不歇,岸上游人如织,湖中雕梁画舫,往来悠缓,交错而过。

岸边一棵柳树下,小贩眼前一亮,及时拖住一名漂亮可爱的少年,殷勤道:“这位小爷,买个荷包送给心上人吧!”

少年感兴趣地凑在货架前看了又看,左挑右选,捡了个鲜艳的八宝如意香囊,拎在指间晃晃:“这个多少钱?”

“惠赐五文。”小贩报了价,见这漂亮孩子将另一名脸色苍白的少年从人群里拉出来,把香囊细心系在他衣襟上,不由愣了愣,呵呵笑道,“送给兄弟也不错。”

“谁说给兄弟的!”少年眉眼玲珑剔透,精致如画,他小声嘀咕一句,伸开手掌,“盈师哥,钱!”

冷盈白他一眼,从身上掏出五文钱:“你的钱干什么不放在自己身上,非要我给你带着?”

“我粗心大意,免得人多挤丢了。”凌小宁笑嘻嘻。自然更重要的是,冷盈知他身上没有钱,绝不敢扔下他一个人回去。

见小师弟仍伸着手,冷盈没好气拍开:“付完钱啦,还伸什么!”

“盈师哥,我也要。”

见他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冷盈别扭好一阵,眼光一溜,迅速从架上摘了一个扔进师弟手里,“这个好了。”

“咦,你怎么送我扫帚?”

“你本来就是个扫帚星!”

“什么?我……”

“二位小哥不要吵了。”小贩冒着冷汗赔笑,“扫帚是扫灾避邪的,是好东西!好东西啊!”

凌小宁一笑,“我知道。”眼向冷盈一瞟,“盈师哥当然也知道。”

冷盈哼了一声,给过钱,正要招呼凌小宁走,却见他向不远处招手,转头看去,见是朱祁沧正向这边走来。

到了近前,朱祁沧笑道:“怎么还在这儿逛?我瞧你们班里人都登了舫,一会儿就要开了,等上场发现缺了人,可是麻烦事。”

“马上就过去,误不了。”凌小宁顺手又从货架上取了一件精致荷包塞给他,“拿着这个。”

朱祁沧一怔:“干什么?”

凌小宁笑得眯起眼:“端午节,当然是送人。”他拉着冷盈往汹涌的人潮里钻,回头不忘喊一句,“可以送给心上人的!”

朱祁沧失笑,仔细端详这小小的荷包,制得精致细巧,很是让人喜爱。在掌心里抚着,绵绵软软,有着淡淡香气。

转身要走,一只手拦住他,小贩热情洋溢:“谢谢这位爷,惠赐五文。”

☆☆☆

白沙长堤,十里荷塘,画舫一艘挨着一艘,自岸边缓缓移开。

为庆端午,官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游湖会,各样歌舞、戏曲、杂技纷纷租了舟舫在湖上亮相,惊舞自然也不例外。

朱祁沧从林荫走向河堤,正见惊舞的船舫即将离岸,舫身极大,过会儿要在湖心隆重演上一场。

果然不出所料,船舫尾只有一人,安静凝坐,慢慢调着筝弦,专心致志。并不知岸上有人,微笑望了他半晌。

一粒石子敲在船舷上,青年抬眼,见船舫已荡悠悠划开平静湖水,徐然而行。借着船上灯光,看见岸上的人,跟着船行往前追了两步,似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却只笑了笑,并未出声。走到堤边站定,向自己示意往船边靠一些。

袍袖扬过,一件小小的东西掷了过去,朱祁沧眼里含笑,见青年接在手里,看了一看,疑惑地望过来,便指指自己襟口,瞧着船上人仍是一副不解模样,暗自好笑。

听得有人相唤,青年随手将物件揣进怀里,便有一人,舞衣鲜丽,从舱中掀帘而出,慵然走来,见了岸上人,遥遥打声招呼,向青年说了几句话,青年微怔,摇了摇头,然而这人恣意一笑,硬是将他拉进舱去。

☆☆☆

烟花在半空爆开,五彩斑斓,火树银花映亮整个夜空。

湖上喧嚷,堤岸沸腾,各艘船舫均停了下来,向人们献上最精彩的技艺。

这边锣鼓喧天,彩带漫舞,蹬伞顶碟,惊险刺激;那边铜钹清脆,水袖翻飞,眼波流转,醉人心神。又有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清渺歌喉婉转如莺,在湖上袅娜缭绕……

一湖灯火璀璨,两岸人潮涌动,繁华锦绣之夜,万人空巷,喧嚣十里长堤。

又一枚烟花呼啸升空,化做满天流彩刹那,有清洌筝声,穿越重重鼓噪喧哗,如飞瀑泻玉,珠玑迸发,流水长天之韵,震慑每个人心头。

筝声蓦歇,便听得剑吟,悠悠不绝。

湖中心,一艘极阔敞的画舫凝然静止,舫顶是一座延展开的平台。台上剑光重重,在灯光下辉映耀眼,二十四名少年男女手执明净龙泉,清叱一声,剑阵倏然扩大。

阵中,有两人,一华罗鲜裳,一清素雪衣,两厢峙立,凝如山岳巍然。

骤动——

剑舞流光,寒光掩映,袖底青锋。舞袍迤逦出梦的痕迹,衣袂翩然流逸,惊鸿掠过,雁落了平沙。

有时动作如一,似双生叠影,动也一致,静也一致,齐如一人,分毫不乱。有时乍分相峙,气势似焰水分明,华魅盛极,雪素静极,压了天上流彩地下湖光,烟花已无人关注,黯然失色,无力争与人间倾城之舞。

逸姿长夜短,清影推昼迟。

月华倾泻如练,风浩荡,欲飞举。

骄恣飞扬,清傲如霜。

岸上游人如痴如醉,竟成一片寂静,惊舞自来,并未见此双人剑舞,如今乍现,疑似风落瑶台,仙姿遗了世间。

忽然,华绮人影凌空跃起,剑吟凤鸣,一刺如虹,雪素舞师疾退,长刃青霜化成光网,瞬间衣袂飘展,自舫顶悠然而起,灵逸似轻絮飘飞。

两人纵身凌跃高达三丈,如厮惊姿奇景,让两岸顿时欢腾鼎沸,看夜色溢彩,清影如画,竟离了平台,在各家舫顶飘然起落,穿梭不定,一追一避,舞衣在空中飞展逸扬,剑清照水。

空中二人,云满衣裳月满身,轻盈归步,舞过流尘。

那一夜,举城轰动。

事后有人记载——

惊舞天下,倾动十万人家。

☆☆☆

曙色微明,淡白的月挂在天幕一角,浅浅的,似要隐入整片青空,远远望去,只是一小片薄薄的弧圆。

湖上轻舟,一人凝然而立,静如天上之月,舟下之水。

舟里人笑道:“别站啦,进来歇一歇,早晨凉,吹冷风很舒服么!”

他闻言,垂眸一笑,回到舱中坐下。

一杯酒递到他手里,朱祁沧伸手探他额角,掌心触处微凉,“喝一点,暖暖肠胃。”

他饮尽,杯中又被注满,凝视酒色略澄,细品,“这是什么酒?”

“不知道,没有名字,我经过一家小店,闻了酒香,硬去拗来的。”朱祁沧轻敲酒坛,“劲头略小,味道却相当不错,你多喝一些不要紧,反正醉不了。”

“你怎知不醉。”卿程瞥他一眼,他豪量,便也以为别人同他一般,自己酒量尚可,比他却差得颇远。

“你饮酒斯文,不比我灌茶一样,喝多少,心中自有计量,从不往醉里喝。”朱祁沧了然道,笑笑地自己干了一杯。

听他说得“灌茶”二字,又见他喝酒姿势,忆起肖玉一句嘲笑,卿程莞尔:“嗯,饮马倒更像些。”

他这般一笑,宁定悠然,温浅如画,那股清隽的神态便显出几分柔和来,朱祁沧视线凝顿半晌,轻轻叹气。

“很久以前,我就盼这一天了。”

卿程稍怔:“什么?”

“我盼你不恨我,不恼我,不避我,就这样轻松自在地饮饮酒,说说话,你能看着我,笑上一笑……”而当初,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想望,看着清冷淡漠的人,只能从记忆里一点点挖掘昔日初见的一丝半缕形容笑貌。

卿程捻着杯,淡淡道:“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

朱祁沧苦笑:“有时候,我倒也很庆幸你这事事不甚经心的性子。”说到这,便记起来,“我掷给你的东西呢?”

卿程往怀里摸了一摸,摸出件小巧精致的荷包,朱祁沧接过去,往前凑了凑,细心系在他腰上,忽觉好笑,一把年纪了,弄这些小儿女情肠的事,实在有些别扭。

抬了头,见卿程看过来,果然给他一句:“你很无聊。”

“无聊的事我做得多了。”他笑,“昨晚上,鹿肖玉满湖面追着你跑就不无聊?”

卿程微抿了唇,淡有笑意,昨晚本来是应该他奏筝相伴的,谁知鹿肖玉临时兴起拖他上场,将到尾声时,竟然恣情纵意,兴致迸发,对他穷追不舍起来,他若不避,怕不知肖玉会当众做出什么惊人举动来。结果一追一避,在湖面和各家舫顶闹腾了近两刻,不知情人还以为是特意安排的,争顾欣然观赏,高声叫好。他心里却暗暗叫苦,要不是朱祁沧瞧出不对,及时将他接到这艘小舟上,他说不定会被追到湖里去,那时,可就出了笑话。

“昨夜一场剑舞,恐怕很多人一生难忘,你班里从此更不得安宁了。”朱祁沧笑道,“也许今日就有人上门,打听当时和鹿肖玉一同出场的是谁。”

“一向自有班主和绯儿拦着,我连替场都极少,不会有人记得。”

“不知该说你太谦还是太钝,你可知昨夜一舞剑器惊动四方,鹿肖玉早已熟应这种情形,但你一向嫌麻烦,要想不受打扰么……”

朱祁沧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去。”不过一墙之隔,能有什么差别。

挺健的身躯压了过来,双臂一伸抱住他,低笑道:“过来住罢,我正觉绕门费事,想要跳墙,只是如果不巧叫班里孩子看见,未免太过难看。”

“你若罢休,哪有这些计较。”

朱祁沧看他淡然神色,显是不予争执,识他许久,愈觉他感情太淡泊,别说遇硬更硬,遇软也是难为,若不一年年磨着他,怎能等到他渐撤心防,日益平和相处?况且,他太懒,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便懒得换另外一种。

“我倒觉得,如今是渐入佳境了。”轻语低笑,伺机亲昵,只恨卿程仍是不肯,突不破最后防线。

卿程被他压得半躺,皱眉将酒杯放在小几上,免得湿了一身,不知怎地,忽然一向不萦于心的思绪微动起来,想起曾有谁诮笑:“猫儿狗儿养得久了,也会有几分情义,何况是个人。”他对朱祁沧,是没有什么情爱之心,但这许久以来,眼前之人与他纠结之深,偶尔自顾思忖,也会怔忡良久。朝夕相处,不惯也惯了,缠绊至今,因了岁月磨合,怎能不与他人相异些。

无他那般倾心浓情,但几乎是一同生活,天长日久,可会有几分感情?

温暖的唇寻来,落在耳鬓,摩挲轻吻……还能容谁,这般近昵?有时夜里同榻而眠,不耐他纠缠,自睡自的,由他轻薄,倘不过份,便懒得与他计较,但若换了旁人,可会如此习以为常?

“虽然你有时神游得让人气结,但有时,我很喜欢。”

低低笑语,让他蓦然发觉,衣襟已被解了大半,他由昨至今,尚无暇换衣,仍是身著舞袍,轻罗长裳,暗扣繁复,竟也叫朱祁沧这么一会儿便解得七七八八,哼了一声,腿微用力踢开他,径自将舞袍重新系好。

朱祁沧看着他笑,想起他低眉拨弦长夜起舞,静谧端坐吹彻青竹的样子,音韵清袅,仿在耳边,不由兴致顿起,手拍桌几,悠声吟唱起来——

坐看人间如掌

山河影

倒入琼杯

归来晚

笛声吹彻

九万里尘埃

——

卿程听得他唱,一首清丽的词,由他口中唱来,竟自带了几分豪情,心念一动,随手提了长剑,出得舱外。

漫然而舞。

舟上狭小,他踏步而起,方寸之间,却如楼台宽广,舞袍织素如雪,白衣水袖,迤逦清华,长剑明似净水,青山碧水间,翩跹入画。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几要飘然逸去的轻灵,一川夜月流尽烟波的悠悠风华。

停时,舞罢风掀袂,歌馀水无声。

然后,有一人步出,与他并立,侧首看他久久,倾身拥抱。

渚头轻舟,谁人无奈轻叹,袅袅浮于水上——

经久不散。

——全书完——

番外之——消疲记

夜深,云淡风清天高月明,千里皎洁如练,银河隐淡,庭树悄寂花影重。

长剑锵然相击后,剑吟尚悠悠未绝,身形却已停顿,微倦摇头。

“不练了。”

朱祁沧皱眉,停了剑,上前按他额鬓:“还是不行?”

他闭眼须臾,又睁开,眸中清明,而眉际太阳穴微微跳动,身体虽已有疲感,精神却依然异样亢奋,培养不出一丝睡意。

“一会儿再躺躺,也许能好些。”他吁口气,转身进屋。

朱祁沧气骂:“我才出门这几天,你就没了日夜糟蹋身体!三天不睡?你当你铁打的,还是以为你那点内功底子可以撑着你十年二十年这样熬?张驰有度,才保持得住一辈子精力,你早早累垮了,日后怎么办?”

“你轻些说话,打雷一样。”卿程揉着眉心,在榻上疲然而躺,脑里轰轰响着,太阳隐隐抽痛,尤显朱祁沧的斥声清晰震耳。

朱祁沧叹息,将他往里推了推,靠着他身侧坐下,声音放软:“我说你什么,你也不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那新曲又不急要,干什么拼着几天不睡赶出来,弄得现在反倒睡不着。”

“新曲不急,新舞却急,肖玉也和我一样,三天没有合眼。”

“他是偶尔,你却是经常,我出门前,你才熬了两夜,每天睡不过一个两个时辰,你到底要命不要!”朱祁沧微带怒气,手上却极柔,在他头上各处穴位按摩,“他现在正好睡,你呢?”

卿程一笑,淡淡倦倦:“我又不登台,回头睡几日也无妨,他接下来却要忙一个月。”

“顾惜他不如顾惜你自己,当朝相国也没有你能熬。”朱祁沧细看他脸色,“我去药铺抓一副安神药,你吃后,说不定就睡了。”

“三更半夜,不要折腾了,麻烦。”卿程摇头,“你回房睡去,不用陪我熬时间。”

朱祁沧笑道:“我知你嫌我啰嗦,但我助你练剑耗体力,你不但不谢,反倒轰我走,这岂不是过河拆桥!”

卿程微抬眸,瞧见他担忧的眼,知他口里说笑,心内却比自己急得多,这一夜必要守着自己了,眼睫稍垂,抿唇不语。

“不然,洗个热水浴罢,解乏的。”他轻声道。

卿程想了想:“也好。”

于是朱祁沧便去烧水,卿程合目而卧,不多时,有双手来解他衣裳,他习以为常地拨掉那手,又被抱住,听耳边人低声笑着:“一起洗?”

卿程推开他,自往浴间走,这人若一日不来厮缠几次,都不算罢休。

洗得很快,一两刻便洗毕,换了睡袍去床上躺,良久仍是难以入眼,精神依旧十足。这时,一杯酒凑到唇边:“醉一醉罢,就能睡了。”

卿程看了眼也才洗得一身清爽的朱祁沧:“你办法倒多。”

朱祁沧皱眉笑:“可惜都不大管用。”伸手按他额际,“还痛得凶么?”

“不是痛,是胀得很。”他淡淡叹气,“明明疲累,却睡不着。”

“那就喝罢。”

卿程依言,就着他手中杯张唇,然而才抿了一口,些微辛辣酒气便透腔而入,不顺行入腹,反而逆冲上脑际,他差点吐出来,急忙往床边扑,朱祁沧一把抱住他,掌手抵他后背,一股真气输了进去,才压下他腔内翻腾的气流,疑道:“喝猛了罢?”

“不是……”他蹙眉半探身向床外,扶着朱祁沧手臂低喘,“味道太浓,喝不下。”

朱祁沧只得将杯放到一旁,拖着他腰往回靠,斜倚在自己身上,又气又笑:“你现在识得厉害了?酒都喝不下,药必也咽不进去,你违了周公的约,现在周公不肯见你,谁也帮不得你。”

“不好笑。”卿程喃喃:“你安静一些,说不定我便睡了。”

朱祁沧拥他而坐,心里暗急,忽然一笑:“哎,我有个法子,要不要试试?”

“什么?”

手往衫底探去:“泄掉精气,疲累乏极,自然就睡了。”

卿程怔了一怔,那手便已近要害之地,立即下意识及时按住他,侧首看他:“从哪里听来的?”

他低笑:“医书有载,合欢云雨,可解乏消疲,安神调顺,大有裨益,男子应定期泄精,才好去旧生新……”

卿程已准备一脚踹他下去:“你杜撰的医书罢!”

他面色一整,端肃道:“是真的,我虽不懂医,好歹经验比你多,云雨后疲极而眠,醒来精神百倍,这些你可知道?”

卿程微愕,这些他当然不知,他前二十载清心寡欲,后来又遇了朱祁沧,这些年被他纠缠不清,仅有的经历都是同他一起。过往滋味难述,许久以来避之不及,如今虽已习惯他亲昵狎笑,但始终不曾允他床第,说是不计较当年之事,然而心里,又怎能没有丝毫心结。

“试一试,怎么样?”

卿程转过脸,不说话。

那人悄笑低语,与他耳鬓厮磨:“之后必能好睡,此乃经验之谈,绝不唬你。”

床帷之间,烛影摇曳,同床人软语温声,笑谑昵诱,一股似有若无的暧昧情氛悠徐荡漾开来,悄悄撩动人心。

而,舞师依然摇头,推开那满眼笑意的可恶人,径自躺下,淡然扔来一句:“不信。”

“试了你再说信不信。”朱祁沧附身过来,缠磨不休,在他耳边低笑,“你敢说,从前我伺候得你不够舒心顺意?何况现在是助你入眠,不是我强求快活……”他及时避开踢来的一脚,抱着舞师闷笑不已,“我是在替你想法子,你还有精神踢我?好心没好报。”

卿程静静不动,神智异常清醒,却愈觉脑里昏胀得厉害,嗡嗡作响得几乎有些麻木,身上倒是使不出什么力气,朱祁沧凑来轻吻慢尝,也无心推拒,由他去了。

渐吻渐深,不一会儿连衣裳也解开了,氤氲迷离里情欲之氛渐浓,身下人不怒不抗,朱祁沧便当他默许,伸手向床里探了探,摸出一样东西。才想有所企图,手却被按住。

舞师看看他手里的小盒,又看看他,平静无波。

“什么时候藏在我床上的?”

朱祁沧看看他,再看看手里小盒,微笑。

“凡你睡过的床上都有。”

卿程沉默一阵,低声道:“我不想。”

“还是不习惯?”他眼里柔和,将小盒放下,“我与你亲近,你并不反感,可见……不是不能容允。况且,这一世,也就这样过了,你真打算这么耗上一辈子?”

卿程别过眼,又一阵默然,好半天才轻道:“……不舒服。”

朱祁沧怔住,哑然失笑:“你那时满心抗拒,又不配合,怎么会舒服……”挨了冷冷一瞥,立时软声,“是我不该,你别又恼了。”

卿程懒得理他,翻身合目休憩,他仍是来磨,又拍又晃又抱又摇,扰得卿程不胜其扰,却实在无力踢他下床,本就脑里胀得发晕,竟不知怎地一时不察丢出一句:“随你。”

然后……

无可扭转……

一失足成千古恨……

长夜旖旎,十丈红软翻滚,谁尝尽,销魂蚀骨滋味。

前尘旧事皆忘,计较什么,放不放心上。

从头话起,纵淡情薄意,未肯思量。

怎得日久绵缠,一叹由他,逃不脱,倾心痴肠。

☆☆☆

曙色微明时醒过一次,看枕边人沉静的睡容看得痴了,温柔瞧了一阵,又睡去,这一觉便睡过了,再睁眼时,身侧已空,褥上余温尚存,人却不知所踪。

朱祁沧也不急,慢悠悠晃到浴间,果见水汽还未散尽,虽无人,却足以安心。

换衣洗脸,收拾一番,往隔壁而去。

才一进门,就见凌小宁抱着墙角一根粗柱哎呀呀地喊救命,周围空无一人,朱祁沧卷了衣袖将粗柱推回原位,笑敲少年一记:“淘气,没事搬它玩什么?”

“我一件东西掉在它后头,正移开去捡,谁知他本就放得不稳,居然倒了……”凌小宁忽然顿住,瞪住他手臂,“你……”

“怎么了?”朱祁沧不解,随他目光看去。

冷盈正跑了来,才骂了一句:“老远听到你瞎嚷,又有什么事……”便被凌小宁扯住,一指朱祁沧手臂,“盈师哥,你看!”

冷盈眯起眼,森森地瞧向朱祁沧:“你怎么解释?”

朱祁沧看看自己手臂,苦笑:“你们卿师傅呢?”

一掌劈了过来,冷盈才不管两的劳会子师徒名份,恨声道:“你去找你那女人混罢,今后再别进惊舞一步!”

朱祁沧怎能开口辩得,只能错步避过,一跃起身,越房直接往后院而去。

推门进房,见屋里人诧异抬眼,便笑道:“快救命,你教的什么好弟子,竟然要弑师。”

冷盈杀气腾腾地闯进来,指着朱祁沧怒道:“你对得起卿师傅么!”

朱祁沧忍住笑,主动将手臂伸给平静的舞师看:“我冤不冤枉,你心里有数。”

凌小宁跑了进来,拉着冷盈嘀咕几句,冷盈一愣,不自觉瞥了过去,而卿师傅长袖遮,半掩了手中拿着的纸张,根本看不到。

“你们两个先出去罢。”卿程淡淡道。

两人正尴尬,听了这话,忙不迭转身而逃,顺手阖上门。

朱祁沧凝视他片刻,轻声道:“头还胀么?”

“还好。”

“你不多睡一会儿,又起那么早干什么?”

卿程微抿唇:“现在精神很好,已睡得够了。”

朱祁沧微笑看他将手里的曲谱放在桌上,与其他几张纸叠在一起,慢慢的,一张一张理顺。他的手很好看,白暂修长,偶尔留了长甲,为拨筝而用,有时不小心损坏一两片,便削去,重新蓄长。这个月,才留长一两分。

“把指甲削去罢,用义甲拨弦,不也一样?”朱祁沧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手臂上几处指甲陷进皮肉留下的伤痕,“我是有苦无处诉,挨了骂,也还不得口。”

卿程垂着眼,静立不语。

朱祁沧走近他,看他宁静的神态,眼波清定,再不似昨晚疲颜倦态,便低声笑道:“现在你信了么?”

卿程瞥他一眼,却被他拉起手掌,端详一阵,在桌子抽屉里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

“剪子。”他吻吻那隽秀好看的指甲,“虽然不是什么大伤,可倒也挺痛的,为免以后……”

一本书砸上他的脸————

几天之后,卿程的指甲还是削掉了,至于是谁削的,不得而知。

~完~

番外之--黄梁记

鹿肖玉从来都不是老实人,朱祁沧也不是。因此偶尔凑到一起,难免无聊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个是……”拿到手里研究一阵,朱祁沧微异,“男修欢喜天,亏你弄得来。”

“识货,来看这个。”鹿肖玉懒洋洋歪在软榻上,手指扣扣几案,示意他打开另一幅卷轴。

卷轴里是十来幅小卷,一展之下,春光旖旎,满室糜幻幽暧,暗欲潜动。

“这个倒是见过一些。”朱祁沧挑眉,“还有吗?”

“匣子里。”凤眼微眯,鹿肖玉似笑非笑。

开了描金匣子,一组莹白暖玉入眼,由小至大,支支晶莹玲珑,美不胜收。

朱祁沧久居王府,也曾涉足风月地,一见便省得,不由噗地呛笑:“你再别和我说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鬼话,你若不是同道人,姓朱的脑袋斩了给你。”

“少废话,你管我如何。”鹿肖玉锦袖一拂,优雅支肘,“我好心寻给你,你用是不用?”

朱祁沧梭巡这一堆床第逸趣之物,又是好笑又是头疼:“我若带回去,怕也用不上。”

“你该不会还没……”鹿肖玉啧啧嘲笑,“让我小瞧你。”

“你那师哥难磨得紧,又古板正经,你不是不知道。”朱祁沧苦笑,“万一他恼了,踢我出来,你白捡热闹看。”

“那,钦王爷请便,我就不耗您时辰了。”鹿肖玉不与他啰嗦,端茶送客。

一只手按在描金匣盖,轻轻阖上一匣莹润,昔日的钦王爷叹气。说不动心,才是骗人,“不过,试试也好。”

“那好,惠顾一千两。”

“不是送我的吗?”

“我现在心情不好。”

朱祁沧啼笑皆非:“鹿师傅,在下早已是庶人,无爵无俸,哪里有银子孝敬您。”

“钦王爷倒也不是游手好闲之徒,削爵两年,却暗里做起了买卖,听说上个月还敲了当今圣上五千两,如今逍遥自在得很。”

“所以,鹿师傅来分一杯羹?”

“不,我只是心情不好。”鹿肖玉慵然狡黠,“皇上想寻手足回去,大老远派人来传话,不找该找的,却啰嗦我三天,烦我耳根生茧。你说,我心情会不会好?”

朱祁沧哑然,若真是宫里再寻他回去,从今后麻烦不断,鹿肖玉替他挡了驾,只怕还真要谢他一谢。

“一千两,过几日给你就是。”

他言出必践,收了桌上东西便走。

待身影转出门不见,鹿肖玉才眨一眨媚丽的眼。

“原以为该要还到二百两,他倒大方。”伸个懒腰,再挥了下精致绣袍上本就不存在的轻尘,他掩口无聊,“早知这样好敲,多要一千两才是。”

进了门,便见卿程坐在窗边看书,听得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随即又埋首书中。

夕阳映入,窗边青年安详静谧,端正宁和,像幅清淡画卷,一纸水墨浅浅,赏心悦目。

朱祁沧便觉怀抱这一堆物事,对眼前这人这景,多么轻亵不敬。

“盈儿小宁今天过来吗?”

“他们今天偷懒,在练功院受罚,怕是过不来。

卿程分心答一句,将最后一个商音划掉。

听到两个小鬼不能来,那鬼鬼的念头又冒出来。朱祁沧将东西放在桌上:“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煮。”

“我回班里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卿程随意道,看得眼睛疲累了,便合目一小忽,再张眼接着看。

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停下:“今天看谱子看了几个时辰?”

“三四个……”话出口随即后悔,应该少说些。

果然,一条布巾凭空来系住他双眼,同住人的语气不容置辩:“今晚不要看了,歇一歇,我煮些粥,多少再吃一点。”

手里的曲谱书也被拿走,卿程微微笑,摘掉眼上布巾。朱祁沧多数时不扰他,很多事也都由着自己,唯独少睡熬夜忘记用饭等琐事,他时时管制态度坚决,唯恐自己多思伤身过损精神。

“我在你这儿住了十天,盈儿小宁怕是在我屋子闹翻了天,我明天回去住,也免你总是费心惦记我定不定时吃饭。”

“我偏是爱费这个心,你若嫌烦也没办法,往后还有几十年,你能甩脱我,就算你厉害。”

在身后抱住他笑,朱祁沧趁机黏上来厮磨。卿程虽在这里住了十天,但一晚熬夜未睡,三晚冷盈小宁来搅局,一晚鹿肖玉晃了来。他只仅仅摸上床五次,还两次被卿程不耐赶下去。就算成功三回,却只是浪费大好良宵地……睡觉而已。

自从那一次将疲极惫累的卿程缠得没法,勉强应他一回,他销魂蚀骨识髓知味,这呆子却像天生少了份欲念,长久不发泄居然都不想,过得清心寡念,只苦了心痒难搔的他。

“你不是要煮粥,不煮的话,我先回去。”卿程皱眉,朱祁沧总爱黏在他身上动手动脚,让他无奈且忍耐,不明白这样搂搂抱抱到底有什么舒服。

“我马上去,你也别看书了,歇歇眼,吃完饭给你瞧好东西。”朱祁沧笑得神秘,很快活地去煮粥。

卿程倚在厨室门框看他忙东忙西。他自贬黜后寻到惊舞来,一切都要学着自行动手,亏他旷达乐观,不以为苦,还颇自得其乐。

只是,他除了粥煮的意外之好,其它……乏善可陈。

“我过几天要出去一赵,恐怕三五个月才回得来。”朱祁沧添了把柴,忽然回头道。

“哦。”

“你都不问我去哪儿?”

卿程淡淡一笑:“问不问,你都一样要说。”

朱祁沧盯他一阵,站起身大步走来,待卿程警觉要往后退,已被他凑近来在唇上吻了一下。

“我去边关办件事,你别趁我不在,又像上回一样,由了性子熬身体,我叫盈儿小宁看着你,你瘦一分……”他邪气地笑,蠢蠢欲动,“我就磨你一夜。”

卿程平静地拍掉他摸过来的毛手:“到时我是瘦是胖,还不是任由你说。”

朱祁沧朗笑,将他压在门框上,低声抱怨:“你别总这么八风吹不动的,偶尔也该有点念头,人说食色性也,你怎就跳到了老祖宗的法则外头?”

“什么法则,按法则该娶妻,阴阳才相配,你遵了哪一条。”卿程扭过脸,不自在道,“你拖我作伴,一缠多年,还要怎么样。”

“我的少爷,看来祁沧伺侯得您还不够,来来来,这回必定更加卖力,保证您舒心满意……”

实在捺不住地踹了他一脚,卿程耳鬓发热,“你正经些说话!”

这无赖腻着他压着他,缱绻缠绵地亲吻,温暖的身体亲密的拥抱,不知何时起,都已经习惯了。不渴望,也不算厌恶。他的年华,还来不及寂寞,就被强行并入另一生命轨迹。

要相伴一生呵,多么漫长的岁月。

“今晚,好不好?”

吻得有点失控,朱祁沧抑住喘息,悄声征询。

卿程心里微慌,他始终不对这种事有所企盼,过度的肌肤相亲、肢体交缠,情欲被挑拨起蠢动,想想都觉难堪,为什么有人能这般热衷?

院门适时被人敲响,解了他的窘境。

“卿师傅在不在?”

他推开朱祁沧,松口气:“有人找我。”

门外是一名惊舞弟子,恭敬递上一幅画轴:“班主让我送来的,我到卿师傅屋里,您不在,我想您应该在朱爷这儿。”

弟子传话后离去,朱祁沧好奇心强些,替卿程展开画幅。画上是一名女子,眉目清秀,身姿婀娜。两人相视一阵,朱祁沧恍悟笑道:“邵班主叫你去相亲?”

卿程怔了怔:“我不知道。”

“别管他,乱点鸳鸯谱。”不将这事放在心上,朱祁沧惦的是另件事,“糟了,我的粥!”

急急赶回去看粥锅,还好没有熬干,添些水,再压一压火,米香已溢满整个厨室。

转头看卿程,他眼里宁静而略带柔和,隐隐含了一丝笑意,朱祁沧心头怦动:“你笑什么?”

“没有。”卿程微垂睫,即使觉他下厨好笑也不能说,他若恼羞成怒赖在自己床上一个月,不是玩的。

“我是吃过了,你只喝粥,能饱吗?”

无孔不入的男人巴巴地贴上来咬耳朵:“你给我吃,就饱了……”被一掌拍回去。

香喷喷的白粥在朱祁沧缠闹中煮熟了。不得不说他是有些天份的,卿程不饿,也吃了两碗。才知他下午从肖玉那里大啖一顿回来,肚子也不空。

“肖玉身边无伴,你寻他,不是刚好。”很期待地建议朱祁沧另觅他人,这么长久纠缠下去,要到何年月。

“天下只一个卿程。”他笑吟吟道,无庸置疑地确定立场。

下了两盘棋后,已渐渐入夜,卿程不动如山,朱祁沧心猿意马。

“不下了,给你看几样有趣东西。”

将卿程哄到床边,只待他心念一乱,便是羊入虎口,实在方便。

开启檀匣,捡一支莹润洁白给他,忍笑问:“识得吗?”

卿程只知是玉器,观其形状,困惑不解:“蕈子吗。”

朱祁沧偎着他闷笑:“你说是就是。”

卿程爱书卷,径自便拾了那幅画轴打开,展开之下登时吃了一惊。

十余幅妙笔春宫,张张栩栩如生,描绘精致,细微处纤毫毕现,让人血脉贲张,如遇火炙。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他不知说些什么好。

颈后气息徐徐,有力手臂从腋下穿过,摆弄一件鎏金佛像给他解释:“佛曰修炼千法,不依定律。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有观世音化毗那夜迦身,皈依善教。”

他隐隐潜动,轻语调笑,“谪仙,你也渡我一渡。”

卿程也是读过佛经的,对密宗以明妃修炼也略有耳闻,本想反驳那是男女双修,与己何干,却被他炽热手掌按在肋上,一时微惶,说不出话来。

“《佛说秘密相经》曰:作是敬爱时,得成无上佛菩提果,或成金刚手等,或莲华部大菩萨,或余一切逾始多众。”耳畔低沉嗓音一本正经吟诵,“当作和合相应法时,此菩萨悉离一切罪垢染着。”

卿程虽不机敏,却也不是傻子,这两样东西既都与鱼水之欢有关,另一样想必也不是什么好料。他指向那一匣玉器,涩声问:“这个做什么用?”

朱祁沧附他耳边,悄笑低诉:“这个,大有妙处……”

每说一句,卿程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到听完,他脊背僵直,冷冷道:“我早说过,你还是另寻他人作伴的好!”

午夜时分,某人被赶出房门,万分惆怅地抱着木匣来到院里,坐在老树下哀悼他的一千两银子。

可怜他央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磨得同住人勉强同意一试,结果不到一盏茶时间,同住人就恼怒地将他踹下床,并且交待:不把那一匣污七八糟的东西砸得粉碎,他从此可以不必踏进房门一步了。

暗夜悄悄,有人无眠有人酣然好睡,梦里也偷笑。

谁说千金难得,多么好赚。

没几天,朱祁沧使出门办事。

瘟神走后,卿程大感轻松,每日里看书舞剑、拨弦弄曲,无人啰嗦,可谓随心所欲。本来冷盈凌小宁在近前侍奉,但近段时间州府举办大型官宴,抽了各个班子的年少弟子到官宴支应,这两个孩子都被选了去。

后来又邀各班师傅前往教导携援。这种累人事项,鹿肖玉是退避三舍的,绯儿有了身孕,担子只得落在卿程和另一位师傅身上。

于是,又连轴转地忙起来,教导排舞、演练新曲,与其它班主师傅商讨协作琐事,一连两三个月,也没得空睡个囫囵觉。更意外的是,不知谁先受了凉染了风寒,一个传十个,不久,连躲在班里享清闲的鹿肖玉都咳了起来。

卿程已一连几天感觉不适,仗着年轻精力旺没大在意,白日里忙碌时精神颇足,晚上回去便渐渐惫懒不想吃东西,弟子送来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收回去。

口里无味忽然想吃粥,这才蓦然想起煮粥的人已离去一季多。相隔千里无音信,朱祁沧曾道多久回来?他轻轻一叹,当时并没有留心记。

肖玉絮絮咳着登门来:“我们护院回来没有?我吃得腻,想喝清粥。”

卿程从一堆丝竹弦管里抬眸,倦倦淡淡:“我最后一次吃粥,是几月前。”

“再不回来,就轰他出班。”骄扈任性的师弟抱怨着爬上他的床,懒懒滚在褥间,“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卿程当师弟发热胡扯,不加理会。坐得久了,便站起身舒展肢体,松驰筋骨。

鹿肖玉在床上作拱桥,柔软腰身弯折如柳,还自漫然笑道:“小时候,你教我练基础,我怕摔,下腰翻滚都是在床褥上学会的。”

卿程走到床边,微微莞尔。十来岁时,两人还算相处亲善。不知怎地,大一些后,肖玉就似是视他有仇,每每寻衅讥讽,如刺在身。直到当初他被困钦王府,十个月后艰难脱身回到班里,肖玉才渐渐与他亲近起来。

“上来,你也来做。”

鹿肖玉催他,唤他一同回味少时练功情景。

卿程便依他,脱鞋而上。两人齐齐向后仰弯,如虹凌跨,柔韧优美,依稀往昔年少时光。

在身底相视而笑,鹿肖玉撞过去,卿程疾转挪移,又一同翻身而起,懈懈倚坐。

“朱祁沧若是不回来,你怎么样?”

卿程淡淡应:“能怎么样。”

“他要是死了呢?”怔一怔,有些茫然:“不知道。”

肖玉滑枕在他膝上,低低叹:“能相伴一生,多好。”

人事无常,顺其自然,这世上多少人多少事,强求不来。

卿程眼里温和,清澄宁静。两人同样年岁,历事却大相径庭。肖玉激狂,他所求一生相伴的那个人,永远都无法遂他心愿。

肖玉在他膝上睡,半生浮梦,梦里烟云。

他也睡,朦朦胧胧,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醒来时,膝上已无人,想起身,全身却委顿乏力,强挣虚脱。

卿程记不起,他病了吗?又睡了多久?

屋子里空空荡荡,似已久无人烟,是他遗世而居,还是尘世遗他而另在。

还是有人的,徒儿小宁急匆匆地,慌乱跄踉奔进屋里大叫:“卿师傅,朱祁沧死了!”

他呆了呆:“死了,谁死了?”

“朱祁沧,他死在边关,再也回不来了!”

脑里是空白的,想了好一阵,才隐隐觉得这名字很熟。祁沧祁沧,这人死了?

他不信,去问肖玉。肖玉一袭银朱舞袍,张扬炫目地笑:“是,朱祁沧死了,师哥,你寂不寂寞?”

寂不寂寞?他不知道,寂寞与这人何关?

照旧每天读书习舞,日子过得平淡,与从前没什么区别。他自始至终都这样生活,一如既往不曾变化。

只是偶尔听得弟子私下议论:“朱爷待卿师傅那么好,他死了,卿师傅怎么都不难过?”

他不知道,朱祁沧待他有多好,他为什么,都不难过?

这样过了一年。

☆☆☆

某天,舞剑时忽然心绪不宁,无论如何练不下去,总觉胸腔内虚空,像缺样什么。

食也不对,寝也不对,总是有样东西不对。

不知何时就出了门,像走了很久,来到朱祁沧墓地。

没有人告诉他朱祁沧葬在哪里,但他就是知道。

站在墓前发了半个时辰呆,转身就走。再回来时,搬回两坛酒来。

自斟自饮,慢慢品酌,望着碑上名字:朱祁沧朱祁沧,鲜红字体,让心头微微炙烫。

“我终于来见你,你可安心?”

清酒如注,洒在碑前荒烟草下,祁沧善饮,一二三杯,敬他。

——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会不会到坟上看我一眼?

——我若先你埋于地下,你可愿清明重阳奠一杯水酒祭我?

那时答什么?

不愿!斩钉截铁,因为厌他恨他。

现在呢?

“今日,我来奠你。”

卿程淡淡笑,举杯饮尽。

掷杯。

“我绝不念你惦你,我会娶妻,儿女绕膝,共享天伦。你心里所盼,我都许给妻儿,一丝一毫,绝不还愿给你。”

为你违约背誓,不遵诺言。

——我和你过一世,好不好?

不好,骗子!

你许的诺,没有做到。

卿程冷冷笑,取了酒大口饮。

你从此不必硬灌我酒,你要看我大醉,我便醉给你看。

喝了一坛,便已蒙蒙然,倚在碑前,天地都旋转。

就这样睡去,就这样睡去。你总责我睡得少,我现在陪你长眠不醒,你恼不恼?

朦朦胧胧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在拉他,轻轻责怪:“睡在这里,着了凉怎么好。”

他费力睁眼,茫茫看对方一阵:“你不是死了?”

“好端端,干什么咒我死?”朱祁沧笑,一如往日般戏谑道,“要不要抱你起来?”

卿程不信,伸手握住他掌腕:“可是,你那么凉。”

他若没死,怎么会那样凉——

“你那么凉……”

“因为你在发热。”

朱祁沧按按卿程额头,还有些烫,叹了口气:“我嘱你好好照顾自己,你终是没有听。”

走到外间,冷盈凌小宁站在角落里,愧疚得一声不敢吭,凌小宁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朱祁沧好气又好笑,给卿程倒杯水时,顺手敲了少年一记:“多大了,还哭。”

“要不是鹿师傅过来,我们也不知卿师傅染了风寒昏睡了两三天。”凌小宁哽咽道,“前段时间光顾着跑官宴那边,少往卿师傅这边来,都是我们不好。”

他有些头疼:“好了好了,盈儿,你带小宁出去哭,哭够了再回来。”

冷盈也不敢应声,拉着小师弟出门。

朱祁沧端着茶杯回房里,见到卿程已睁了眼坐起,怔怔看过来,便笑:“肖玉说前几天瞧你还好好的,一起聊一起睡。结果再来时,你还在睡,又发着热,想必你又病又乏,周公一并找了你算总帐。”

“你没有死。”

“好端端,干什么咒我死。”他将茶杯递到卿程唇前,“先喝点水,药在火上煎着,过一阵子才好。”

卿程伸手,握了握他端杯的腕,还是有点凉。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他笑,凑过来亲吻,“有没有惦记我?”

卿程微避:“传了病给你。”

“传给我,你就好了。”朱祁沧执意吻上,很思念地厮磨。他在战场领队奇袭千里,却还牵挂这头有个不记吃不肯睡拿身体铁打一样折腾的呆子。

他的唇是热的,活生生的朱祁沧。

“你半睡半昏的,念些什么‘那么凉’?”他随口问,“在做梦?”

“嗯。”

“什么梦?”

“一枕黄粱。”卿程淡淡笑,推开他,“你有完没完。”

他还活着,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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