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我记得我们那一段快活似神仙的日子,江上渔歌,枝头鸟啼,他看书的时候,我把头枕在他腿上,天上有几个彩纸的几筝,远远的悬在清澈的天空。
一刹那我微笑着流泪。
明宇是对的,他应该走,他不应该陪着我在这里。
不清不楚,尴尬的地方,尴尬的关系。
我分不清对明宇,是爱多些,还是敬慕依赖更多。
对龙成天,是责任始然,还是我也对他难以割舍。
我其实配不上他,他值得一个更好的,全心全意的对待他的人。
无论男子也好,女子也好,只要他现在……过得幸福快活。
小陈取了我要的那样无关紧要的东西回来,捎带来龙成天的口信,午膳摆在这里。
我答应了一声,收拾起情绪,拿了水牌子勾菜。
这个月吃的菜都是暖性的。
一切,就这样了吧……
他在江湖之远,我在宫禁之深。
再不相干。
小陈轻声咳嗽,这是约好的,龙成天应该是进门了。
我朝外走,站在廊下。
大雪还没有停,院子里的雪没有铲去,只扫出了路,路两边雪积得很厚。
薄雪微潮,我打个寒噤。
龙成天正进宫门,黄绸顶盖下是他的暖轿。
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我站在这廊下,送别明宇,而龙成天正迎面回来。
心头一跳一跳的,隐隐的痛,越来越清晰尖锐。
现在……仿佛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一切回到了原点。
轿在阶前停住,宫监打起帘子,他稳稳的下地,看来今天他腿脚应该是不痛的。
按摩总算是有成效。
他笑得温朗:“劳皇后亲迎,实不敢当。”
我笑了笑,想说句话回敬他。
眼前忽然一黑,身不由已向前仆下去。
耳边有人轻声说话,似近还远。
“……知道?”
“……”
“不,不会……”
最后一句听的最清晰:“你小心些,别说漏了,别说皇上不会饶过……你服侍皇后这么久,对他的性子多少总知道。若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
知道什么?
谁在说话?又是在说什么事呢?
我一点也不想关心……让我安安静静的睡一觉。
我不想再醒来。
为什么要醒来呢?醒来这么的累。
忽然小陈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不顾一切的冷然:“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迟早总会知道明公子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到时候,难道就一定会比今天的情况好么?”
我睁开了眼。
帐顶的暗花隐隐绰绰的似乎在烟里浮动。
我是在做梦……是在做梦吧……
“你要是想大家伙一起死,就去和皇后说。”那人压低了声音,是,杨简的声音:“明公子死了一年多,尸骨早都寒了。皇后现在与皇上恩爱有加,荣华尊宠。皇后对你不薄,你忍心他现在神伤痛心么?”
“可公子他……他这样为了白公子,受那么重的伤一个人孤零零的赴死,白公子却……”
“现在没什么白公子,是章皇后!”
小陈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用这样气急,我要说早说了。公子临去把玉给我,嘱我全心服侍白……服侍皇后。这个虽然被他看到,我也可以说是我从雪里找着收起来的,不会向他露口风,你大可放心。”
我神智飘忽,那些话好象与我全无关系。
忽然他们的话声一齐静止,接着便听到龙成天的声音由远及近:“皇后怎么样了?”
“回皇上,医正问过了脉,说是风寒外侵,加上有些忧劳过损……”
他们再说什么我没有听到。
耳朵里来来回回象倒带一样回放刚才小陈与杨简说的话。
明公子死了一年多,尸骨早都寒了……
他这样为了白公子,受那么重的伤一个人孤零零的赴死,白公子却……
明公子死了一年多,尸骨早都寒了……
明公子死了一年多,尸骨早都寒了……
死了一年多……明公子……
明公子,是谁啊?
帐子被掀起来,明亮的烛光照在我的脸上。
龙成天呵了一声:“醒了?中午真真吓到人。”
我呆呆的看他,他弯下腰来试试我额上的温度:“好,总算不烧了。医正来过两趟了,我刚才去母后那里看了看,她哭得厉害,说老四伤他心……”
我反应不过来,脑子里来来去去还是那几句话。
“病傻了么?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了米粥,不加油,只放了点盐,喝一点再吃药。来,坐起来。”
小陈扶着我坐起,盛了粥,拿调羹喂给我。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神气,粥送过来我便张口喝了,龙成天渐渐敛了笑容,手轻轻抚摸我的鬓发:“你是累坏了……别再操心那么多事情。”
我愣愣的回看他,粥碗撤开换了药碗。
一点都没觉得苦,只是有些烫,舌头麻酥酥的。
龙成天把药碗拿着,敲了敲我的手背:“你让我喝烫的,我也还你。一次对一次。”
小陈有些忧色的看我,大着胆子说:“皇后精神象是不好,要休息了么?”
我呆滞的点了点头,于是他扶我躺下。
龙成天倾身在我额上吻一下,柔声说:“好好养病。”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小陈拿着银签,挨个夹灭多余照亮的烛火。
我声音哑的不能听,喊出口才发觉:“小陈,你过来。”
他放下银签,不知道是不是手不稳,签条在桌上磕出声响。
在他平常不会如此。
他半跪在床边:“千岁觉得身上怎么样?可是要小解?”
我的手在被子外面,握住他的手。
或是我体温太高,觉得他的手冰凉匝人。
“明宇,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