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穿了一件青湖色的便袍,束冠什麽的都没有带,可是肩膀宽阔,气势仍然不凡。
我进门时他已经回过头来,脸上带著些温柔的笑意。
“最近身上怎麽样?”
他没理会,两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捧起我的脸来仔细看了看,说道:“还好,没怎麽瘦下去。”
我推他:“说什麽胡话。”
“你做事总是全力以赴的,教人放不下心。”他坐下来,手环住我的腰身:“那麽多的事情,半年内怎麽能做得出来?你晚上是不是都没有睡?”
我笑了笑,说:“虽然少一点,不过还是睡了的。”
“是麽?”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的样子,和在朝上质疑兵部的折子一样严肃,手指扣住我的下巴,把脸转向阳光。我眯起眼,然後听到他模糊的说:“眼都熬红了……”
其实并不是因为少睡,而是因为刚才……
“唔……”身体僵了一下,唇上湿热温暖,被他吻住了。
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白一片的,身体也完全没有做出相应反应来。他的舌撬开牙关伸进来,我也呆呆的任其所为。
虽然时间并不算长,可是却觉得很长一样。
他向後撤了一下,呼吸很热:“有没有想过我?”
我哦了一声,没想到的问题,想不到答案。
他似乎把这一声没有意义的语气词当成了肯定回答,很快又吻上来。
我身体比刚才还僵硬。
外面有脚步声,我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轻轻推开他:“有人来了。”
他放开手,我到门口去接了一叠贴子。都是发出去的英雄贴,现在那些人持贴前来。
“真是门庭若市。”他接过去看:“这些二三流的人物,你也请来做什麽?”
我嗯了一声:“这些人也有他们的长处,一路刀法里,可能有一招特别的完美,或者是防守很严密的。比如,西路丁家的那套枪法,虽然在江湖上叫不响,可是招式精练,若是两军对阵以长矛长枪使出来,还是很好的。况且也不难学。”
龙成天从背後圈住我的腰,笑声爽朗:“小竟真是很能干,回来好好给你奖赏。想要什麽?”
我借著拿纸笔的功夫,不著痕迹离开他的怀抱:“现在不知道,想到的话……我再跟你要。”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抢先说道:“我让人给你预备午餐,这里有几道特色菜,味道还是很好的。”
他站在那里,安然的说:“好。”
当然不可能象宫里一样摆很大排场,但是菜肴精美,烹调精心国。我勾菜名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吩咐说:“竹舍里那位庄先生原藉似是晨城西的,让厨子想法给做几道那边的菜肴。”
侍从答应著。因为招待来往的武林中人,天南地北的都有,所以庄里的厨子也有七八个,做几道地方菜并不为难。
我陪同今天到庄上的几位江湖中人用了午饭,因为说午後大家切磋剑法,所以没有用酒。龙成天倒没有嗔怪我顾不及他,说道:“你的正事也要紧,我随意散散心,晚间咱们再说话。”
我一面答应著,微微松口气。但一想到晚间,又紧绷起来。
黄梅时节已近,午後天变了颜色,我正看鄂云三杰中的老大示演他的暗器功夫,忽然门外侍从李显探了一下头,没敢进来,又缩了回去。
我知道没急事他恐怕不会这时来,抱一下拳道:“在下还有些事,不能陪几位大哥。”
那几人道:“庄主太客气,尽请自便。”
我出得门来,李显忙迎上前:“庄主。”
“何事?”
“竹舍那位庄先生……似是病痛难忍,脸色都变了。”
我心里打个突,大步往外就走:“让郎中过去给看了没有?”
他忙撑起伞遮在我头上,快步跟著:“已经让人去叫了,多半这会儿便到。只是……看情形实在是怕人。”
从前厅到西後院路不算近,我心里焦急,脚下加快。到了竹林旁的时候,肩膀上只湿了一块,李显半个身子都被雨打湿了。
小陈已经守在门前:“公子……”
“郎中来了麽?”
“正在里头。”
我迈进门去。竹舍地方不大,里外两间屋用细竹丝织的屏风隔开。里面的人影隐约可见。我站定了身,问道:“先生身体怎麽样了?”
庄上的郎中在里面答话:“回庄主,这位先生早年受过重伤,今日天时阴冷泛潮,所以伤痛复发,倒也不致命。”
我道:“那尽快熬些汤药来。”
郎中道:“是,还请在屋里拢两个火盆,也能稍缓剧痛。”
郎中出来写方子,我踌躇了一下,还是转进了屏风之後。
庄天虹躺在榻上,头发披覆遮住了半边脸,脸色青白尽是冷汗,下唇已经咬得破皮渗血,一点腥红在苍白的唇上分外扎眼。
我缓步走近床边,他睁开眼睛,勉强朝我一笑:“惊动庄主……实是抱歉。”
我心头一酸,为那让我倾心过的容颜气韵声音眼神:“实在是我照料不周,先生勿怪。汤药马上便熬了送来,先生再忍一忍。”
他嘴角动了下,却连一个勉强的微笑也没有办法做到。轻轻合上了眼,把脸侧了向里。
我看他的头发拖在枕上,肩膀瘦得只有一把嶙峋的骨头,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他後背隐隐发颤,想是竭力忍痛所致。
心里酸痛如潮汐扑至。
我伸出一掌去轻按在他背上,察觉到他身体一僵,低声说道:“先生请放松,宁莞不才,想试一试替先生驱寒。”
他肩膀向下松了一些。我轻轻闭上眼,真力从掌上送了过去。
他身上瘦且软弱,冷汗已经浸湿了後背的衣衫,身体里的经脉淤塞,阴寒之气果然浓重。
约摸一盏茶时分,我缓缓撤力,缩回手来。
庄天虹短喟一声,慢慢转过头来,柔声说:“天虹残废之躯,又是将死之人,劳庄主耗费真力,教我怎麽过意得去。”
我调过两口气来:“先生现在我庄上做客,宁莞能略尽绵力,也心下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