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觉得困倦,摸到床边倒头便睡。
天不会亮,也不见黑。
这里没有日月,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明宇把我拉起来,拿清凉的湿手巾替我擦手擦脸,给我吃东西。
我才想起来问:“谁送吃的用的给我们?”
明宇说道:“庄里自然有的是人。”
咳,这话说了和没有说一样。
“明宇……”我在黑暗里抱著点心,头枕在他肩上:“我不懂这些事,太复杂,全心全意去想也想不出头绪来。我不知道为什麽人和人之间要这麽复杂……我想要的是简单的生活,越简单越好,钱也不要多,吃的不太好也没关系,只有我们两个人,哪里都能去,做什麽事也都在一起不分开……行吗?”
他笑说:“好。”
我想了想:“龙成天不是坏人……可也不是好人。人太复杂了,不是好坏二字可以论断的。但是,我不喜欢他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属於我,明宇,你说是不是?”
“权,利,沾上边的都要被变个模样。”明宇忽然声音转柔:“不过你倒是最特例的一个,权也好,利也好,顶尖的你都尝过,却一点也不见心意动摇。”
我想了想。的确是,无以伦比的权势和财富,从手心流淌过去,象水一样。
“那些原本就是不是我的,就算给了我,我也不快乐。人人都为权利二字打破头,可是得到了之後,就做了权利的奴才,战战兢兢,提心掉胆。龙成天是皇帝,可是……”我想了想:“他也让权利二字压得很辛苦……”
明宇不作声,柔软的唇吻上来。
一团黑暗中,淡淡的馨香馥郁。
热汗微湿,我伸手替他拭汗。
两个人,象是并成一个。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知道为什麽,心里满满的的爱意,象是要溢出来。
怎麽会这麽喜欢一个人,永远不和他分开,甚至想变成一个。
狠狠的抱紧他,象是要他把勒进身体进去,嵌进去,咬合住,再也不分开。
他柔声安慰:“别想了……不会,再分开……”
他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气不是太顺。我松一松手,他俯下头来吻住我的唇,极尽缠绵。
还是觉得这一切象一场梦。
明明已经这麽幸福了,还在惶恐不安,惴惴的如坐在一架将坠落的班机上,不知道那一个时刻会不会来,又什麽时候才会来。
绕了好大的圈子,风雨,雪霜,离别,生死……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著终於属於我的幸福。
可是这幸福的滋味,却已经不是那样纯粹的甜蜜了。
太难得,太辛酸。
也许只有未经世事的孩子,那种天真的笑容里,才寻得著真正甜蜜的快乐。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现在终究是在一起了,可是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不是一场梦?
越惶恐,越想把这个抓得更紧些。
抓得越紧,就越害怕著失去。
明宇,明宇。
我爱你到了如此惶恐的地步。
多可怕,怎麽会这样?是从时候开始的呢?
以爱为名的仇恨,伤害,绝望……
我觉得这黑暗中,有丝丝寒气一直一直的蔓延。
淡淡的香气依然没有散去,肌肤上犹有激情的余温,可是还是没办法抵御寒意。
幽冷的香气,无边的黑暗。
我抱紧了明宇,他一样紧紧的抱著我。
我们是两个已经被命运捉弄怕了的人,握住了一点幸福团圆的边缘,却不相信自己还有这样的好运气。
天永远也不要亮起来……
忽然这麽想,就在这里过一生,也不错。
外面有阳光,空气,绿树,红花,河流,人群……
有伤害,恐怖,纷争,仇恨……
“明宇。”
“嗯?”
嘴唇动了两下,却说:“没什麽……”
他轻轻在我额角吻了下:“睡吧。”
不知道什麽时候轻轻被摇醒,我张口要问,他的指点在我的唇上:“别作声,来。”
我茫然的爬起来,拢拢衣衫,其实在黑暗中一切没有分别,但还是习惯性要整一下。
他牵著我的手向前走,我不辨方向:“你的腿不要紧了麽?我背你走好不好?”
他轻声道:“没事了。”
我还是不放心,将他手一带,停下脚:“我背你走。你告诉我方向──你怎麽知道方向?”
他轻声笑,拉著我的手去摸索墙壁。这间暗室虽然大,但终究有边。我摸著墙很茫然:“做什麽?”
他扯著我手按到一块滑熟的圆铁,微微用力向左转动。听到轧轧的机轴响,一点微光映入眼中。青蒙蒙的一点点亮起,露出一条甬道。
他挽著我:“我们走吧。”
我没明白过来:“去哪里?”
“去外头啊,难不成在这里做一辈子土拨鼠?”
我揉揉眼,看那条路。明宇在那微茫的青光中微笑,丰神如玉。
“其实,和你在一起,做土拨鼠也没关系啊。”我由衷地说。
可是话虽然这样说,却也知道不可能。
我们毕竟不是土拨鼠。这里的安详寂静,也不是平白得来的。
有人送吃食用物,有人在外面听动静候命。不然那时候那扇天窗又是怎麽开的呢。
“明宇……我们,”觉得心慌:“去哪里?”
“去隐域,那里与中原的一切都没关联,很美丽的地方,谷外全是黄沙,谷里却是青山绿水,安详寂静,世外桃源。”明宇轻声说,我们并肩向外走。这条地底的通道修得当真是花了功夫,壁上镶著的那发光的明珠,我再没有见识也知道那是珍稀难得的宝贝。
“怎麽突然……你不是说等身体复原了再走?”我心底隐隐的不安:“是不是有什麽变故?”
他点点头:“是,所以要早些走。”
我心里一紧,明宇停下脚来与我对望:“答应过你以後什麽事都两个人一起担,可你胆子也实在太小。”
我有些不服,他道:“我们在地底的事,杨简怕是已经知道。龙成天会如何,谁也说不准。夜长梦多,不如早去的好。”
我倒是心头一松:“好,去哪里都好。总之我是不和你分开的。”
他嗯了一声:“不过还有个人得见一面。”
我说:“是暗宫的人麽?其实……”
想叫他不要再理会暗宫的事,却说不出口。
他一笑:“不是的。”
我正想再问,甬道已经到了尽头,一道阶梯直延伸上去,青雾一团看不分明,究竟出口在哪里。
明宇在前,我跟在後面。
阶梯回旋弯折,倒不算陡。
走了到了顶端的时候,便看见一道门户。
明宇拉开了门,踏了出去。
我跟著走上去。
天是黑的,但是月光很好。
出来的地方是一间房。一床,一桌一椅,窗上糊著白绵纸,我看著那窗上的树影,恍惚觉得眼熟。
这就是我最後回从心庄待的那间客房啊。
明宇脚也不停,看起来对庄里地形是挺熟的。虽然走得轻快,遇到矮墙也一越即过,但身形飘忽,下盘虚浮。
我心里惦记他的腿不好,却又不敢出声提醒。
虽然功力打了个大折扣,但是轻身功夫总还是有两三成。
越走越向後,巡夜的也多起来,我们一一避过。
接近了我原来住的那间院子。
桂花已经全开了,被月光映著一树金影银辉般,香气在静夜中飘散。
明宇停下脚来,突然朗声说道:“故人深夜前来,还盼一见。”
屋里黑漆漆的,却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