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龙成天很晚也没有回来,我沐浴後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後熄灯就寝。
他直至深夜方归,一身萧杀冷厉的气息。我被凉意惊醒,模糊看到他脸色极不好。
他的神气怪,比不上动作。
解衣上床,我自动向里挪挪让他位置。他却将手抄到颈後,拉起我来狂烈索吻。
我来不及反应是推开他还是做什麽别的,手僵硬的撑在他胸口,唇上灼痛,嘴里尝到了甜腥的味道。
他怎麽了?在哪儿受了什麽刺激了不成?
一瞬间,头脑回复清明,我正要手上加力推开他,他却猛然松开了手,退开身。
和到来时一样突兀的结束,这麽一个充满暴烈意味的亲吻。
我还怔著不知道他发什麽疯,他翻身躺下,脸朝著床外,语气平浅:“睡吧。”
被他这样一扰,我辗转反侧,下半夜都没有睡实。
不对头,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不稳。这个人一向沈稳如山岳,怎麽今天会有这样失态的言行?
明明是睡不著,但又不敢弄太大动静。
约有四更天,打个了盹,可一睁眼,身边空空,龙成天不知道何时已经起身走了。
不知道为什麽觉得心里闷闷的懒懒的。
是要出什麽事麽?
照例喊一声:“来人。”
外面刘童的声音说道:“主子,今天是月休,您再多睡会儿吧。”
我愣了下,想一想,果然今天是十五。
这还是我定的,每月逢五一休。
在这里讲不了什麽星期或周末,只好五天五天的轮。
可是早起惯了,即使晚上没睡好,早上还是到点就醒的。
人体的生物锺习惯了已经这样的生活。
习惯,习惯。
多可怕的两个字。
幸福可以习惯,苦痛也可以习惯,荣华富贵与屈辱,一样都可以被习惯。
外面又起了风,雪片一片一片如鹅毛般大小。我坐在窗下,刘童来说了三次要我关窗,我都没有理会。
等第四次再来人的,却换了司服女官来。
她行完礼,二话不说上来就把窗户关上了。
我对她们这一手儿最没辙,只好抱以苦笑。
屋里温暖却窒闷,外面阴寒,但却有一丝生气。
她关了窗,没说什麽话,又行礼退了下去。
真是……
相处有段时间了,知道她其实待人不错,只是脸上清冷。
低下头再看簿子,不知道为什麽却心浮气燥起来,半天没翻一页。
下这麽大雪,想必雪夜小公主是不会再冒雪前来找我晦气了。
明宇屋里……够暖麽?
虽然前些日子给他送了精炭铜炉,暖被裘衣。
还是有些挂心。
外头极静,习惯了平时的扰攘,竟然觉得耳朵里静的极不舒服。
好象能听到幽冥空语。
其实,是心中不定。
明明是风声,我却如此不安。
拉起一边椅上的裘衣,我迈步向外走。
外面厅里也没有人候著。我一向不喜多少人围著一个转,他们应该都在耳房和侧厅,虽然是月休,也要整整簿记帐页之类。大雪纷飞,更无一人出户。
我踏上软底毡靴,独自一人出了宣德宫的角门。
天地间全是一片迷蒙飞雪,上不见天,远不见山。脚踏在雪上,一步一个清晰的足印,咯吱咯吱的声音听的人心里舒畅平和。
好久没有平心静气的这样一个人呆著。
身边总是有人环绕,一张一张谦卑恭敬的面孔,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不真诚,不热情,只是礼节。
我仰面朝天,大雪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我不想在这天地间迷失方向。
我要的,一直都未改变过。
尊严,自由。
如果不奢侈的话,还想要快乐。
现在的地位,说尊严,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说自由,做什麽事情,连皇帝也不过问。
可是这一切就象这大雪,现在的确纷纷扬扬,足以遮天蔽日。但是太阳出来之後,一切尽化为乌有。
我不想在这虚幻的雪中迷失方向。
不想,不愿,不想。
三年,皇帝为什麽会说那三年,我想过无数次。
有可能,三年後,我会沈迷于现在的一切,不想离开。
也许,我已经身死,自然也不会离开。
还有,皇帝或许会掌握我的什麽弱点,让我离不开,甚至无法将离开二字说出口。
我低头看看脚下,又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一行清晰的脚印,蜿蜒而行。
龙成天,你有顶尖的权势,有无双的手段。
我却还是可以看清,自己是谁。
大雪仍是纷纷的落下,将我的足迹渐渐又填上新雪。
我看看方向,再往东走。
月休是全宫上下,除侍卫和清扫值守外都休的。大雪天,侍卫们也低著头在檐下,有些委顿。
我走了半晌,看看四周。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史阁来。
院子里空空的,该班的侍卫不知去向,想是这里冷僻,又逢休息,再者雪也的确下的紧,躲懒去了。两个太监窝著头,看我进来,只当是寻常人物,说了句:“今天是休息,大人要找书,明日再来吧。”
我掀开兜帽,那两名小太监也不并不认识我。
我在袖子里拿了一小串钱来:“请二位公公打酒喝,去去寒。是有本书急著用,我找著了就出去。”
那小太监接了钱,自然与我方便。
只来过一次的地方,莫名的怀念它。
架上的一本本的书散发著好闻的油墨香,正因为雪天的阴冷,那味道显得更加明晰。
我没什麽想找的书,只是顺手抽一本出来看。
这里更加安静,能听到外面雪花飘落的声音。
摸到了一本落弟的才子所做的游记杂述,恰翻到一页是讲到海滨,我大感兴味,久处北地,困居深宫,我早忘了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是多麽的让人心旷神怡。
把斗篷裹一裹,坐在屋角的小椅上,翻著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