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其实,青枫阁是朱七的寝殿,是他平常休息办公的地方。能住进青枫阁,对他的侍从们来说是一种得
宠的标志。
我无所谓,只是让新来的人当成了榜样而已--看到了吧,失宠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我及我之前的失宠
侍从的下场,让后来的人不仅警惕,而且想方设法将朱七的宠爱一直保持下去。
但是,这可能吗?
谁不知道,朱七是无法掌握的呢?他是我的主人,我存在的价值只是取悦他,然后在他腻了以后,被他
抛弃。所以对于今天的结果,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争宠?这种事情是要留给妻妾们做的。而我,只要做好我
的本分就好。
这些日子我并是无所事事。我跟在管五身边学习很多事情,比如读书习字。管五依然美丽秀雅。他说这
是少年时被人灌下了驻颜草,从此青春容貌不再衰老,却也终身无法娶妻生子。他说得平平淡淡,我却听出了
刻骨的仇恨。管五说那时他只是个文弱书生,无力手刃仇敌,幸好少年的朱七出手,替他报了大仇,也把他带
回王府中,当他的总管。
管五和我意外的投缘。于是饱读诗书的他成为我的启蒙先生。早年间在戏班里唱戏,我其实并没有机会
识字。但是我喜欢白纸黑字的模样,于是我成为勤奋的学生。
我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如果没有那场夜宴,没有那个将胡旋舞跳得举世无双的女孩子,我这一辈子
,就这么过了。
什么是动心?是双目交接那一刹那的眩晕吗?
什么是动情?是看到她如花笑颜后的惊涛狂喜吗?
冰封了许久平淡了许久的情绪,忽然翻腾起无边的巨浪。我情不自禁地走近她,手足无措地面对她,绞
尽脑汁地寻找话题逗她开口,然后沉迷于她笑红的脸庞上那醉人的红晕中,直到双唇感受到她的柔软,而怀中
,有她温暖柔润的身体……
在她身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女人的柔媚。那种身心俱醉的感觉,让我渴望能持续到天荒地老。可是,一
切仅仅持续了三天。
那天夜里,我被召进了青枫阁。
朱七在那里。大床上,衣衫不整。他的身边,有一具晶莹柔白的女体横陈,低低的啜泣,是我熟悉的声
音。
“轰”的一声,双眼发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的身体在颤抖,连声音也破碎得不成样子:“爷,
您……找我……有事?”
朱七不答,只是扳过她的身子,让她哭红的眼面对我,邪邪地笑道:“是不是他毁了你的清白?”
她只啜泣着,红肿的眼睛看向我竟然带着怨恨,是我看错了吗?
“真可惜,所有的舞姬中你长得最好,跳得也最好。我原本打算挑个好日子纳你为妾的,现在……你自
己说怎么办吧,我不要破鞋。”淡淡的声音似乎勾起她所有的情绪,她浑然“哇”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
冲着我直嚷嚷,“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你赔……赔我的荣华富贵来……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一切都是我的自做多情,原来我竟然天真到这个地步。那只是情不自禁的欲
望游戏而已,我却当真了。
心,好痛。不知道为什么。拼命掩饰眼中升起的水雾,努力把眼前的她看清楚,声音去是意外的平静:
“你要我怎么赔?”
“拿命来换。”她的唇边显现一丝恶毒的丧心病狂的笑容。歇斯底里的女人,就是这样吗?
“好,命给你。”这个声音是我的吗?我一向善待自己,什么时候有了送命的觉悟?
“你的命可不归你所有。”轻轻的一句话,却生生拉回我即将涣散的神智。我的主人正眯着那双无情的
眼,看着我,“为这样一个女人丧命,这可不是你的性格。”他拍拍她的肩膀,道:“下去,今晚不要你侍侯
了。”
“爷……”她抬头,惊骇。
“下去!”沉声,有说不出的威严尊贵,把她吓得惊惊忙忙滚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匆匆从我身边擦过
,消失在门外。
青枫阁里,只剩下我和朱七。
(四)
朱七看着我,清亮的眼中隐含着一丝怒气。真奇怪,为什么我总会从他那双无情的眼中读出一些奇怪的
东西。是我太多心吗?
“小雪,你有多久没入青枫阁了?”
“回爷,我不记得了。”是不记得了,没有必要啊。
“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你过得很好嘛。”朱七走向床,走近我,捏住我的下巴,让我低垂的头对上他的
眼,“告诉我,府里的歌伎舞姬丫鬟,你碰了几个?”
“小雪知罪,请爷责罚。”原来是这样,是怕我毁了他的人的清白啊。
“在我身下扭曲跳跃的身子,怎样去拥抱女人?真令我好奇。”他是手一紧,巨大的力量几乎捏碎我的
骨头。“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好好记住一件事情。”
忍着痛,我艰难地开口:“什么?”
“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谁都不能碰触。”话音才落,他的嘴已经堵上我的口,那双有力的大手
,已在我的身上游移,点燃我沉寂许久的情欲……
是的,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主人。如果没有你的允许,我再不会碰触任何一个人。碰一次,好伤。怪不
得,母亲说,莫动心。因为动一次,好痛!!!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
朱七睡在我身边,绵长的呼吸显示了他的沉眠。
他累了。昨天与那女人玩过之后,又整整要了我一夜。再强的体力也撑不住了。
我的身体很痛。带着怒气抱我的他,下手并不温柔。仿佛被撕裂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我要咬紧牙关
才能忍下那阵剧痛。
轻轻下床,穿衣,打开门走了出去,替朱七准备早上的洗脸水和早膳。这是管五给我这名义上的侍从唯
一的工作,我不想失职。
当我端着早膳回到青枫阁时,朱七已经起了。
服侍他沐浴更衣后,他告诉我,从今天起,要我搬回青枫阁。
我重回青枫阁的事情,不久之后就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很多人都在惊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
为了什么。但是,主人的命令,是不能不从的,这是身为下人的本分。
我的工作也多了很多,除了在早上服侍朱七沐浴更衣早膳外,我还得时时呆在他身边等候他的召唤。从
这个角度来说,我几乎真的成了他的侍从。
几乎而已。本质上我仍然只是个娈童。我最根本的任务,仍是在床上取悦他。我的存在价值,也只是如
此而已。
两年多来,除了管五,和我接触最多的,是沈放心。
他是个有趣的人。听说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某个家族的少爷,同时身上有皇家的血统。在江湖中是人见
人惊的酷厉人物。只是在我的面前,他只是个喜欢开玩笑的朱七的好朋友而已。
打从当年中花园第一次相见后,他就缠住了我。他说没见过我这么可爱的人,所以一定要好好聊聊看看
。
他的缠功了得,我躲不过他。于是在那两年中,他常常来到王府,拉着我和管五,趁着朱七不在的时候
,泡茶聊天。
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江湖的事情。那种高来高去的飞天遁地的飞花摘叶伤人于无形的世界,是我不曾经
历也不敢想象的。他的故事说得很精彩,我神往,但不想一试。
他看着我渐渐长大。然后有一天,他问我:“小雪是你的本名吗?”
我看着他,不解。
“小雪,你知不知道你很象一个人。”
谁?我象谁?我微微侧着头看向他。
“对,这个角度尤其象。”他的眼中有一丝激动。“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我几乎
有些肯定了。小雪,告诉我你的本名是什么。”
本名?那个十多年没用过的除了我和母亲外没人知道的名字吗?说有什么用?不说有能如何?我摇头,
拒绝他的问题。
“那么,告诉我你母亲的名字。”
还是摇摇头。不是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愿意说。
沈放心似乎认为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你不记得了?这样好了,我说几个名字,如果你稍微有点印
象的话,那就点点头表示吧。”于是,他念出了一大串名字。
雪千寻,雪九音,雪流裳,雪曲铃,以及雪幽明。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我无法自禁地震了一下。有多少年没有听过那么熟悉的名字了。我的眼前,闪过那
个如雪般光洁美丽的女子。
母亲。母亲。您有多久未曾入儿的梦里来了?
“是吗?是雪幽明吗?”沈放心一直注意着我的表情。然后他舒了一口气,苦笑起来,“怎么偏偏是最
麻烦的孩子。”
“呃……”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想你是对的。没把她的名字公诸于世是明智之举。小雪,如果这是你故意的,那么我只能说,你比
我想象的聪明多了。”沈放心拍拍我的头,道,“江湖中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罗刹公主’雪幽明的独子,竟
然是朱七王府中的侍从呢?”
晚膳时,朱七意外的留在青枫阁中。
最近的他很忙。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吧,他常常要东奔西走。拜访,接待,派遣,命令,忙得连吃饭睡觉
的工夫都没有。
他并不是一个吃白饭的王爷。四爪金龙的袍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披上的。他的忙,与社稷有关,天子对
他的倚重,非别人能比拟。
因为忙,他这些日子就很少留在府中吃饭,难得依次,就让毫无思想准备的我措手不及。幸好管五老练
,很快把饭菜摆到青枫阁中,才有了我替朱七添饭的画面。
“今天,沈放心告诉我一件事。”吃饱后,他啜饮着香片,淡淡地说。
我抬起头看向他。最近的我又沉默了许多,除非必要,我绝少开口。也许是外面关于我搬回青枫阁的原
因有太多太多的话可以说,所以我愈发不愿说话。这样的我,在很多时候与一个哑巴没什么差别。
“你到府中有两年了吧。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娃娃,倒也长大了。这么俊俏的模样走在街上不知该引起
多少注目呢。所以沈告诉我说,最好把你好好地锁在府里,别让你出门。小雪,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爷,小雪不知道。”现在这种生活与足不出户有什么差别?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王府侍从,谁会注意我
呢?就算我是雪幽明的儿子,那又怎样?
“沈放心不是一个闲着没事乱说话的人,他会这么说,八成在你身上有些有趣的东西可以发掘。可惜我
现在太忙,没时间掺和。这样吧,小雪,这半个月来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呆在府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忙完了这
一阵后,再亲自查查看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是,爷。”朱七的表情象是个找到有趣玩具的孩子,那种带一点点狡猾一点点期望一点点天真的微笑
,俊朗得令我不敢直视。心脏扑通扑通地漏跳了两拍。一时间,不舒服的感觉令我皱起了眉毛。
(五)
千算万算,抵不过天算。
我还是出了王府。
这一天朱七要和某个重要人物约谈,时间到了人也到了他却把一件要紧的物品忘在了府中。忙得脱不开
身的管五伤了半天脑筋后把他交给了我,让我把它送到“万花楼”。他说,因为我的口风最紧,不会随便把这
件事告诉别人。
看来是秘密呀。我怀中的它用油纸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那谨慎的样子,怕是很重要吧。出门前管五叮
嘱我,要我一定把东西亲手交给朱七。然后塞给我一顶纱帽,就让我随着赶着来报信的小厮出了门。
说实在的,对于京城我是完全的不熟。当年入宫献艺时走的路在脑海中已经模糊,而两年足不出户的生
活更令我对这个地方极其陌生。若不是有小厮带路,我怕永远找不到万花楼这地方。
我头上顶着纱帽,安静地跟在小厮后面走着。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景色。虽然透过纱层看
得不太清楚,但我仍然牢牢记着管五的嘱咐“不可以把纱帽取下来”。直到,我的身子突然撞到一个人,随即
纱帽也滚落在地。
一声低呼响起,一个男人抓住我欲捡纱帽的手,用充满猥亵的声音说道:“好漂亮的小妞,来,让爷好
好瞧瞧。”然后一张放大的老鼠脸挤进了我的视野中。
老天,长成这样还敢出来见人?尖嘴猴腮黄牙鼠须也就算了,大蒜鼻子旁还长着一颗紫色红的大肉瘤。
这两年我在王府中尽看了一些美丽端正的的人,一时间竟然无法接受如此恶心的容貌。于是我撇开视线,看着
被抓住的手,道:“请放开我的手。”
“哟,声音也很好听嘛。若是去唱戏,倒也有可能大红大紫。来啊,小妞,让爷教你两招。”
唱戏还用得找你教?你这副尊容没哪个戏班会收留的。我仍然看着我的手,道:“请放手。”
“你这小妞很不识好歹哦。”老鼠脸不但没放手,倒是捏得更紧了。以我的力气,无论如何是挣不开的
。“老子我是城东贾大户的内弟,看上你是抬举你,还不跟我走?”
当街抢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贾大户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如果在这里耽搁了,朱七绝对会很生气
。于是我更用力地挣扎,边道:“放开我,我不是女人,你凭什么要我跟你走?”
“不是女人?”老鼠脸打量着我,笑出一口黄牙。“不是女人更好啊,男人玩起来更痛快。爷最爱你这
样的美人了。”说着,他硬拽着我,就要离开。
“放手。”挣不开,我只能另外想办法。嘴一张,我咬向老鼠脸的手腕。然后随着一声惨嚎,我的脸重
重地挨了一巴掌,直把我轰向路边的水果摊。“贱人,敢咬我!”
我被打得晕头转向,原以为会重重的跌倒在地上,没想到却跌进一个温暖而坚硬的怀抱里。
是个男人,个子很高,有坚实的双臂和温柔的声音。他扶住我,问道:“你没事吧?”
我晃晃头,晃去眩晕。好半天后才能回答:“还好。谢谢你。”说话间,嘴里有浓浓的血腥味。
“那好。”他扶着我,转向一脸狰狞的老鼠脸。“阁下为何当街打人?”
“我教训我的娈童关你什么事?”老鼠脸一脸恶霸。狠狠地道,“臭小子,你竟敢插手本大爷的是,活
得不耐烦了?”
男人的目光转向我,有些迟疑:“你是他的娈童?”
“不是!!”赶紧撇清。老天,我虽然可以接受男人,但是我的主人若是这副德行,我情愿去死。
“他说不是,而我相信他。所以不管你是什么人,这事我插手定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转头
就走,要么呆会变成猪头。你选哪个?”
“本大爷要好好教训你!”狂吼中,老鼠脸挥舞双拳扑向那男人。那架势倒颇有看头。可惜嘴里的疼痛
让我分了神,看不到男人的回击。
只一瞬间,老鼠脸倒在地上,真真正正变成了猪头,倒在地上的姿势更是扭曲得怪异,但是从另一个角
度来看,还颇有艺术感。
男人似乎也很满意自己摆设的造型。他微笑着替我捡起了纱帽。对我道:“我打断了他的所有骨头,他
不会再缠着你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道:“好狠。”
“是吗?我不觉得。”他一笑,一脸的阳光灿烂。“对付这种人,只能用这种手段。我最看不得美人受
到惊搅了。似你这样的美人,不应该没有护花使者便出门。你去哪里?我送你。”
“不劳关怀,我有人送。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替我解围。”
“谢倒不必。但是如果你说的陪同是他的话,他早就被人打昏了。”
黝黑修长的手指指向倒在一旁的小厮,我楞住了。
“他没事,只是昏倒而已。”他看着我,“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一叹,没办法了。没人带路我真的没办法到达目的地。于是我吐出三个字:“万花楼。”
“万花楼?”他挑起眉,“呵呵,你也是个男人嘛。”
我知道这个救了我的男人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了。
“万花楼”是间妓院,而且,是间很大的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