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干粮食水,那是都备齐的。当下各人找了平坦之处坐下来,风曦早拉著楚情,远远地躲在暗中你侬我侬去了,火离虽有心,却毕竟当著下属的面,不好意思做得太著痕迹,只略略离了段距离,将怀中的月天心放下。然而这一放却是大骇,伊人竟是怎麽也唤之不醒,若说这是睡意,也太过吓人。情急之下亮出怀中的火摺细细察看,跳跃不定的光影之下,但见一张清水芙蓉美面敷满红霞,那两颊便似要烧起来一般炽豔,美则美矣,看在眼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惊心反常。
秦商不知何时已踱了过来,低头一看,冷笑道:“他这是要喝血啦,谁让他刚才太过逞强,将内力全都耗光,现下邪功提前发作,可怪得了谁来。”
火离一震,惊道:“你……你是说他适才就已经……”
“可不正是。”秦商笑容甚是古怪,“现下他这般模样,正是全身血脉倒流,真气逆走之象,再过三个时辰,这些倒逆之血便要全化作气──嘿嘿,到时要他活还是死,可就全看你的了。”
火离心中一沈,天心,天心,你为何厌我到如此?宁可若无其事地强撑到最後,也不愿瞧一眼我伸过去的手臂。你不爱惜自已的身子,可是我,我呢,你可知道看到你受伤,我的心比死还难受?──早知你如此,我又何必心软犹豫,原就该不顾一切将你护在怀中才对。然而现下已悔之不及,火离心中痛苦,不愿再想,淡淡对秦商道:“没有玉芝,喝人血也成──是这样麽?”
“对,而且要一天更比一天多。”秦商笑意越盛,“记得百年前我门中有位前辈,也练了这化血大法,到最後每天都须杀百来个人喝血,可也怪累的。”
火离虽未练过这门邪术,然而武学之理相通,瞧月天心这模样,确与秦商所说相符,当下不理秦商风言风语,自顾挽起了衣袖,将腕脉递到月天心唇边。
“他多喝一分血,邪气便重一分,到时灵智蒙昧,不似常人,你可别怪我没说啊。”秦商冷眼旁观,嘴角含笑,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火离横了秦商一眼,知道他必定安不出什麽好心,然而此时此地,不这样救月天心,更有何法了?幸好玉芝已离得不远,拼著全力,终可将它拿回,彻底祛除天心体内的祸患。
右手并指如刀,轻轻一划,鲜红的血便自火离的左腕源源而出,月天心的牙关已被火离捏开,便只见那血如泉水一般直淌入月天心的口中,随著伊人胸口的起伏而吞咽了下去。
火离才松得一口气,变故突地横生,或许是血味太过腥膻,月天心虽在昏迷中,也竟不安地挣扎起来,且越挣越烈,无论火离怎样扶持钳制,最终还是拧著秀眉,侧过了头,咳嗽著将才吞下去的鲜血全数吐出,这才又平静地陷入了沈梦之中。
火离愣在当场,不得不看向秦商:“这……这是为什麽?”
秦商先也是一愕,听见火离相问,才回过神来,眨了眨媚人的大眼,笑道:“你的血不好喝。他不喜欢。”
火离面上阴翳渐浓,眼看便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一样,转瞬便要发作,秦商赶忙笑著摇摇手:“开个玩笑而已,火门主干嘛那麽当真──月天心这个呆子,自小便练甚麽仙道,蜀山老杂毛别的没有,清规戒律倒是一大把,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害得他干净到了骨子里,连昏睡时都不忘抗拒喝血,真是可笑。”
火离瞪了秦商一眼,忘情月本是高高在上的天人,自然难染尘埃,只是现在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麽多了。当即问道:“可有法子麽?”
“法子当然有。”秦商唇畔再度露出古怪的笑意,“不如……你把他交给我,只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後,我保证他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
火离凝视著秦商,什麽话也不说,秦商被他刀锋般锐利寒冷的注视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正想出声,却听火离一字一字,缓缓地道:“你莫要再想打他主意。永远也别想。再让我听见你这般说,我立即千刀万剐了你。”
话音未落,人影一晃,却是火离已抱起月天心闪入了黑暗之中,转瞬便不知去向。秦商出神地瞧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可惜,可惜便宜了他……”
千杰奉命监视秦商,一直紧随在他身後,听不清他的话,忍不住问道:“你在说什麽?”
“我在说,”秦商回过神,抬头对千杰媚然一笑,“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去做什麽?想知道,就过来,让哥哥我好生教你。”
他笑靥如花,眼中却邪气流转,更添风情数分,千杰也大略知道这少年的来路,不由脸一红,又是心惊又是疑惑,口中却厉声道:“你住嘴。再多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秦商只是一笑,自去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千杰也跟了过去,却不能如他般休息,只能紧盯著他不提。
所幸秦商坐下後一直没有动过,时间一长,竟象是睡著了一般,千杰盯得久了,也不由生倦,眼皮渐渐重涩起来,正似睡非睡的当儿,突听秦商一叹,分不清是喜是惊:“你醒了麽?”
千杰一凛,急忙抬眼望去,只见面前的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行来,微弱红光映在那袭白衣上,如染轻霞,说不出地灵动好看,可不正是冰肌玉骨,丰姿绝豔的蜀山月天心──他手中却似沈沈地抱了件事物,走至近处,才看清那居然是他们的门主火离,千杰大吃一惊,一反手,雪花快刀已出鞘:“月天心,你将我家门主怎麽了?”
“他没事。”月天心的神情似有一些奇怪,黑暗中却也看不太清,声音微微有丝低哑,“为了救我,他逼我喝他的血,大约是失血过多,你若有伤药的话,给我一些罢。”
千杰疑疑惑惑,从怀中摸出随身的丹丸递过去,月天心寻了处平地将火离放下,又将药丸喂他──动作虽称不上温柔,却也甚见关怀,倒叫千杰一时糊涂了,自已是该去察看火门主,还是莫要打扰他们?这两人之间,倒底发生了什麽事?
这个答案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就算在日後的岁月里,当事的两方也再没对人提过今日的半个字。
洞中一片沈静。月天心俯身察看火离的伤势,秦商冷眼在一旁看著,不再出声。千杰实在不懂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些什麽,有心帮忙也无从帮起,风曦和楚情则是一直都无声无息,直似失踪了一般。
一时间,静得甚至能听到地底熔岩的轻嗤声,衬著朦胧的红光,雕像似的数人,整个空气都象是要凝固成石块,既神秘,又诡异。千杰终於忍耐不住,咳了一声,正想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震碎了所有的死寂。
“谁在那里?出来!”
依稀可分辨是风曦的声音,接著是模糊的几声刀兵相击,几声动手过招时的闷哼,千杰正压抑的慌,见有人动手反而精神一振,刀一摆就要窜过,那边的身影却先退了过来。
凌空一个翻身,稳稳地落在地上,身上无伤,面容却甚是难看,还夹了分若有若无的惭愧之意,正是原天道盟的右堂主,现火门二当家风曦的情人楚情。又一道身影掠过,落在楚情的身边,面上也不好看,却仍紧紧拉了楚情的手:“情儿,一切事都有我,你别担心。”
“你还是先想想如何保住你自已这条命罢,楚情是我们天道盟的人,我们自会关照,用不著你操心。”一声长笑,从暗影里追来的人身形微胖,面容可亲,眸子却极是晶亮有神,可不正是天道盟的军师司空璃。一眼看见了月天心,司空璃含笑点头,“月公子,许久不见,你还好麽?”
司空璃既然来了,帝乙木自当不远。原来,还是被他追上了。月天心此时的心头涌起千般滋味,帝乙,我那样绝情地对你後,你会对我说什麽?可是,若给我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此。帝,我动了情劫,或许注定要命丧此地,但,你不必。
“我,还好。”强镇住动荡的心神,月天心平静自如地立起身,转向司空璃来的方向,有意无意将昏迷中的火离护在身後,明澈的眼光却看向黑暗中的某处。
一道身影,缓缓地自黑暗的最深处步出,眉间的英气犹在,却分明多了几许黯然,想是早将月天心照护火离的一幕看在眼底,素来锐利的眼眸漏出一丝藏不住的凄凉,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於还是未说出话来,只是在月天心身前数尺处停住,静静地凝视著面前这个绝世丰姿,无时不在牵动心扉的人儿。
短短数尺距离,却遥远有如天涯。曾经恣意爱怜,娇嗔戏谑的情人,此时已相对无言,形如陌路。
不,不是陌路,情人飘逸出尘的身形,此刻正挡在另一个男人的身前,即使面对盛怒中的自已,他也急欲将那男人护住──你是知道我有多想将那男人撕成碎片的罢?天、心。为了天下,更,为了你。
气氛较方才更为凝重。这时连千杰也识相地闭住了嘴,乖乖地等待。
远远不知何处,若有若无地传来几声清脆声响,既象碎石滚落在地,又依稀如同金铃相击。
月天心眼神微变,连秦商一直冷冷淡淡,事不关已的表情都有了些异样。
月天心终於说话,声音吐出口,清清冷冷,竟象是寒冰一般:“帝乙木,你回去罢。谢谢你允我入山,但下面的事,已经用不著你来操心,我更想和火门主在一起。”
话明白说到这份上,还有何可疑。只是想不到月天心会说得这麽直接,帝乙木纵已有心理准备,仍是被这残忍如刀的语言再度割伤,面色刹那苍白。
月天心看在眼里,却毫不怜悯,反而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还是男人,就请干脆一点,走罢。总这样死缠在我身後,当真是狗麽?”
帝乙木怔怔地望著面前的人,心中不再有知觉──痛到最深,原来便是麻木。
“好,如你所愿。我走。”涩涩地开了口,吐出重逢後第一句话,声音却是极喑哑难听。
话音才落,帝乙木不敢再多看月天心一眼,转身便向外掠出,司空璃瞧著月天心,叹了口气,想说什麽,最後还是没说,跟著帝乙木一起行远了。
“月公子,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就将这两个不好惹的家夥打发走了。本来我还想跟他们打,胜算不大呢。”洞内最爽朗,最不知内情的千杰真心诚意地佩服起月天心来。
月天心苦笑了一下:“千杰,下面要去的路很难走,你带著秦商回去吧,火门主醒了,就说是我的意思。”
千杰愣了一下,秦商却在一旁道:“我不走。”
月天心朝他望了两眼:“当真不走?”
秦商的声音难得有几份正经和坚持:“是。你辱我之仇,我还没报,怎能就此一走了之。”
“唉,你明明是……”月天心长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坚持,摇了摇头,又看向千杰,“他不去,你便带火门主走罢。”
“为什麽我总觉得你们象是在生离死别?”千杰并非呆子,很快便看出不对,“火门主既命我来了,我便不会走──我猜火门主自已也宁死不愿离开。”
“千杰说的对。”身後传来火离疲乏却坚定的声音,“我们都不会走,你不用再为我们费神,说吧,倒底出了什麽祸事?”
月天心沈默倾刻,淡然一笑:“没事。哪里有什麽祸出了?”
“一定有。否则你不会做出那种样子,将帝乙木赶走,甚至不惜利用我。”火离一字一句地道,“你其实还是喜欢他的,对麽?”
“你想太多了。我原本说话就很清冷。”月天心不置可否,转过身去整理行装,“你既不愿回去,我们便该上路了。”
“你清冷,可你绝不会出语伤人;越是陌生人,你越会彬彬有礼,笑意温和;只有对待亲近的人,你才会显露出自已的真正情绪,才会──伤人。天心,你的性子,瞒不了我,也瞒不了帝乙。我敢保证,现下他只是一时糊涂,不多时便能明白过来,只是,那时也许已来不及为你再做些什麽──我不喜欢帝乙木,可是,将心比心,我同情他。若你真死了,他的後悔痛苦,必会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月天心完全怔住了。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悠长的,无尽的叹息。
“原来这世上最知我心意的,竟然是我的敌人。”暗影中一道颀长沈稳的身影缓步而出,叹息了一声,“火离,我仍想杀你,但为了这句话,帝乙先在此谢过。”
说话的男子不是帝乙木却还有谁。帝乙木虽伤痛於月天心别有怀抱,方寸大乱,意志极是消沈,可毕竟做了这麽多年盟主,听月天心苛言厉语不住相逼,绝望之余,也不由起了疑心,於是借口退走,实际只是身形一晃,转又远远地藏身石後,静听著他们的对话──一代豪杰落到个偷听壁角的份上,帝乙木也自觉难堪,但,当真是,不甘心啊。就象溺水的人抓牢了任何物事都不会放过,他又怎肯这扑熄心中最後一线微弱希望。
月天心和火离的对话证实了他的所想:月天心并非当真对他无情,而是不愿他涉险。得知月天心对已仍有份关切,帝乙心中稍稍有些安慰,同时却也又酸又苦,刹那间当真是五味杂陈,无可名状。
“不用谢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天心。”火离淡淡地一扬眉,丝毫不愿帝乙木领情。
“我知道。可我仍要谢你。因为你若不说出来,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他对我有多残忍。”
帝乙木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月天心。猝不及防之下,月天心被帝乙木的去而复返、突如其来出现吓了一跳,愕然瞪视著对方,触及那两道灼烫痛苦的目光,不由又是一震。
正心神不宁间,手腕处骤然一紧,却是已被近在身侧的帝乙木出手如电,有力地握住。事已至此,月天心知道再装也没用,不由默然,转念忆及这数日来的遭遇变故,一时思绪万千,不知如何开口。
“你不爱惜生命、火离不爱惜生命、难道,我便很爱惜麽?”帝乙木直视著月天心,眼里如跳跃著两小簇火焰,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心,“枉我将心全掏出来给了你──莫非在你眼中,我便是那种贪生怕死,薄情寡义的
小人?”
震撼於帝乙木语气的激烈愤懑,月天心仓皇抬头,看向近在咫尺、曾经亲昵合体的情人,脱口而出:“不,我何尝有忘过你──”
话一出口,已知失言,月天心的面色红了又白,多日的苦心忍耐全数化为流水,只此一句,欲斩断与帝乙木纠结不清的情孽便又告成空,竟不是绝断,而是眼看著要越陷越深了。
帝乙木的嘴角缓缓地扬起一抹笑意。他要逼出的,就是月天心的这句话。天可怜见,没有让他失望,若是月天心仍冷漠著脸,回答个是,再挥手将他拂开,他可就当真没有指望了。天心,他果然还想著我。帝乙木胸中欢畅之极,直想大笑大喊,再用力地抱住了情人猛亲──数日来的痛苦折磨,竟全在这句话中一扫而空,原来得而复失的感觉竟是如此之好。
然而帝乙终究也明白此时月天心定是恼羞无限,且月天心对情感仍甚是抗拒反弹,自已绝不可操之过急,将他吓跑。慢慢地陪在他身边便是了,现今只要知道他心中有自已,也就足够。想通此节,帝乙木微微一笑,反而将手放开,退後一步:“你相信我便好。方才,倒底出了什麽事?”
月天心只当帝乙木定要纠缠,正在头痛如何应对,见他突然放开自已,且言词正经,全不涉及情爱,倒是一愣,怔怔答道:“那声响,是血魔门下挑战的标志──血衣,便要来了罢。他下手狠毒,从不留活口,我不想你遇见他──”
“哈哈,天心,你当真忘了我是谁了麽?”帝乙木此刻的心情极是舒畅,闻言更是朗笑出声,眉一挑,凤目中重又英气无限,“这辈子我杀过的人,只怕比你要多上几百倍,来个血衣,又算得什麽!”
月天心面上却有隐忧,血衣和他一般,都是道门一派,想那血魔千百年相传不绝,邪法之奇,又岂是寻常武林中人能解的。幸好世间万物,殊途同归,技艺精到一定境界,武学也并非就弱於术法,唉,只是──
瞧了帝乙木一眼,月天心淡淡道:“火离为了救我,失血太多,我绝不会放著他不管。血衣来时,我会护著他──只怕要让你为难了,你不是还想杀他麽?”
帝乙木笑了一笑,意态甚是潇洒:“天心,你要做的,我都会尽力为你完成。你要护著他,那我便帮你──至於想杀他,那是另一回事,等他伤愈後,我料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必来找我,那时,公公平平决一死战,你也不会怪我了罢。”
“正是如此。”他们身後,火离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不知何时,他竟已站了起来,面色虽仍如纸般苍白,眉梢眼角的剽悍之气却不曾稍减,腰身劲直如枪──只这一立,已将绝顶高手风范显露无遗,“我和他,免不了必有一战。天心,谢你爱我之心,然而火离三尺男儿,宁死不受仇敌恩惠,请你谅我。”
“唉,可你的伤……”这两个冤家都是一样的要强,月天心大为烦恼,眼前危机尚不知能否安然度过,他们居然已经定下日後的生死决战,真是令人头大如斗。
“天心,你别担心,这点血,在我火离还不算什麽。”火离对月天心微微一笑,眼里竟有几分奇异的神色,“我只是太累,歇一下便没事了。”
月天心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火离所指的太累是何含义,差点又要脸红,幸而这数十日来迭经遇合,什麽不该听不该做的事都历过了,脸皮自也较下山时增厚不少,当下瞪了火离一眼,不再多话。
一旁的千杰是唯一觉不出在场微妙气氛的汉子,听见门主如此说话,不由精神大振,咧嘴笑道:“是啊,月公子,想我家门主当年领我们夜挑十二连环坞,身上被温家五虎砍了五十多刀,血出到象喷泉一样,最後还不是──”
“嘿嘿,五十多刀,何必如此费事?我只要轻轻一刀,你信麽,蠢人──”
飘忽、幽远、行止无定的语声远远地传来,却又似近在众人耳侧,每个人心中都是一凛──血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