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正文

← 返回目录

西陆-> 社区-> 其他-> 藏剑(古代耽美) [https://re8.lol]

雪止天晴by鱼(下)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5 13:06:49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炽念(一)

魔石坡,一个地如其名的所在,典型大漠的荒凉景色,满地的碎石粗砾,间或穿插着奇岩怪石,再来就是一阵阵狂风掀起的漫天尘土,除此外看不到一点绿,更望不着一丁点活的事物,这儿就是这么个飞鸟不进的鬼域,然而却也是两个王国间的一道天然界线。

由于这地域天候地象之恶劣,长久以来倒也令双方相安无事,谁也没想要多争这么块不毛之地,可是从年初起那达却莫名地在地界那端开始屯兵积粮,大有兴兵挑衅的意味。

正午过后,晴空的艳阳虽是当头照耀,但在这儿边塞之地仍是冷风飒飒,冻人的紧,只是少了水气,降不下霜雪。

长年沉寂的魔石坡此时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伴着一顶轿在这恶劣的地方上疾行,除了轿中人看不着外,连同轿夫的十六人个个短衫劲装,加上一脸严肃的神情,看上去就不是好惹的人物,而紧跟在轿旁的青年更是从头到脚的一身黑,犹如一抹魅影,若非日正当中,轿子又是大红色的,还真发觉不到这人的存在。

忽地狂风骤起,除了领头的与轿旁这名黑衣青年一前一后地顾着,其余的十人皆十分有默契的围着座轿,帮同轿夫稳着,静待强风的过去。

这风来的急去的也快,不到半刻钟强劲的风势就消散无踪,被风刮起的土石也纷纷落地,还给众人清明的视野,就发现二十来个身着与砾石同色衣衫的蒙面客借着适才风沙的掩蔽无声无息地包围了他们。

「我们是初晴姑娘的座轿,诸位可是那达的迎使?」轿队中带头的汉子出声表明着身分,同时却也谨慎地向后退了步,以便能跟围在轿旁的伙伴们相呼应。

就见这群蒙面人纷纷掣出了奇形兵刃,似轮又似斧,更闪耀着妖异的颜色,不发一语地冲了上来。

「大家小心,护轿!」带头者短叱了声,两方人马迅速展开了场生死剧斗,招招都是夺命的狠招,几乎是立时就有人见了血。

「唔…有毒!」一名汉子斩翻了对手,却也被对方划上了一刀,哪知再拆了十几招后,就蓦然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使不上力,只来的急出声警告同伴后就向阎王应卯去了。

「退!」高声喊着,在纵退的同时,座轿带头的汉子从衣襟内掏出两团黑黝黝的物品,挥手就往紧追而来的蒙面人之间投去。

「轰!」一声巨响,四五个蒙面客被炸的血肉四散,剩下的蒙面人却依旧悍不畏死地追上,聪明地与对方纠缠杂在一起,让威力强大的炸药一下子变的无用。

虽然伴同初晴前来的皆是来自大内的佼佼者,但对方显然也不是庸手,除了武技不俗外,拼死的决心更不容小觑,再加上兵刃上所占的便宜,双方的胜负之分越趋明显。

静静地坐在轿内,残雪漠然地透着帘幔看着这场死斗,目光始终追着赫连魑魅的身影,只见他游刃有余地对付着来人,只是随着几方人数的减少,他的压力也逐渐增大,尤其又要顾忌着对方带着剧毒的兵器,手脚越发施展不开。

看样子他还是得出轿,这虽然表示了对方将一个不剩地下地府,但同时也是宣告了那些大内高手的死刑,因为"初晴"是不能会武的,若是见着了他动手,他们的下场只能是死路一条…不过或许死在他手里能少点折磨吧。

只手掀起了帘幔,残雪缓缓走出了轿外,冷眼看着眼前的战局,自己这方的人包括赫连魑魅只剩五个,对方也只剩了十个,看的出这些大内的家伙真的很尽力了,只可惜…

「啊,初…晴姑娘?快进轿!」瞥见残雪出了轿,虽然遮尘的面纱围去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灵动的瞳眸仍是让人见了失魂,带头的汉子好一会儿才记得喊出声警告他,这一分神差点被对手砍着。

这一喊,在场的都发现残雪出了轿,除了赫连魑魅只是以眼角余光留意外,不论自己人或敌人都纷纷边打边向他这头靠近。

这倒正合了残雪的心意,他还在想该怎么出手才能一次把大内剩下的四人一举送上路,免了他们的惊慌恐惧,也算是答谢这一路的护送,至于这些不速之客,他可就没这么好心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有多不怕死。

右手不急不徐地解下腰间的织带,残雪等到最近的人影在三尺之距时才倏地拔身跃起,空中一后旋翻,左手的流虹与织带便同时卷出。

银瀑带着耀眼的光芒迷眩了众人的眼,带着惊人的劲道急速穿梭着,瞬间带起了三颗人头,另手的织带也几乎同时拧断了带头汉子的颈骨,只见这四人的表情没半点惊骇,甚至眼睛都仍在微瞇的状态,时间就彷佛停在遮掩银瀑乍起时的光芒。

除了与赫连魑魅对战的三人外,剩下的七人一时间有着失去敌手的茫然,还搞不清是出了什么事时,闪亮的银瀑又再次造访,只是锋利的刃口换了对象。

「注意!」一声宏亮的语声适时的响起,唤回了众人的神智,就见七人迅速地转身迎上,一时间兵刃刺耳的交击声不绝于耳。

「哼,注意也没用」白巾下的唇角噙着冷笑,残雪首先拿发话的人开刀,织带灌注着真力,层层卷向敌人递上的兵刃,在对方挣扎时,流虹又已如毒蛇般噬上,转眼间三条手臂带着轮斧飞出,带着链般的血串跌落碎石间。

「哇…我的手…」其中一人忍不住哀嚎出声,下一瞬间就见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也飞离了身子,还来不及喊痛,一截带膝的小腿又横过眼前飞落,这恶魔似的女人竟当他们如泥偶般慢慢肢解着!

缺手少腿的躯体在血泊里辗转呻吟着,转眼只剩下的两人还算完好如初,然而原本悍不畏死的他们却被对手残忍的手法骇的魂不附体,踉跄地往另三名犹结不了对手的伙伴们靠去,想得到些支持下去的力量。

看也不看地踏过遍地的鲜血肢体,残雪好以整暇地慢慢踱向赫连魑魅的战局,就见交手的三人倏地跃离战圈,连同原先的两人不住地向后退去,而停了手的赫连魑魅也退向残雪身旁。

右手轻舞,完整无损的织带便灵巧地缠回残雪的腰间,而那银亮的流虹早在噬血后就隐回了袖中,残雪索性双手背在身后,一付无所戒备地步步逼近后退中的五人,一旁的赫连魑魅则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知道这些倒霉的家伙已经惹毛了残雪,可以预见的是他们会死的很不痛快,可是刀枪无眼,上头可是淬了毒,而他这冷傲自负的主子则一向不在乎危险与否,更甚者他常故意让敌人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要是一不小心…

想开口提醒些什么,心底却清楚说也是白说,只是徒惹他不快,而属于他的杀戮向来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赫连魑魅只能焦灼地站在原地望着。

「游戏还没结束呢,可别走的这么快」语声轻轻柔柔的,却听不出丝毫人该有的活味,残雪状似漫不经心地步入五人若有似无散开的包围中心,依旧轻缓地启口问着「是谁叫你们来的?」

「婊子你自己去问阎王吧!」狞笑着残雪的大意,四名蒙面客迅速地自四方欺上,发话者则在战圈外观望着,未持斧轮的左手探向后腰间的布袋。

「你先帮我问吧」轻松地闪躲着四人联手的攻击,残雪如猫捉老鼠般戏弄着对手,每每在身形交会时为对方添上一道不轻不重的红痕,转眼间四人黄土色的衣衫就被自身的鲜血染成暗红,四双眸子也随着溢满了惊惧,却是被残雪拌着脱不了身。

旁观的那名蒙面客眼看着伙伴们被一片片凌割着,一抹狠戾之色浮上了眼,既然注定活不过今天,死也要拉这女人作伴,思及此,扬手甩出了烟讯,当五彩的烟雾在高空绽放时,他随即撮口尖啸声,右手轮斧脱手飞袭残雪,紧接着当头将布袋中物体向残雪洒去,竟是一大篷拇指般大似蝎的飞行物。

「爷!」一直戒备中的赫连魑魅想也不想地飞身扑上,左手枪脱手射出,直直穿透了这名蒙面客的胸膛,右手枪则飞射磕歪了空中的轮斧,却已是来不及阻止这蓬怪虫飞落交战中的五人,只能奋力疾速掠向残雪。

炽念(二)

听到尖啸声,奋战四人眼中的惊惧马上变成了悲壮之色,看在残雪眼里也留上了心,死前的反扑常是最难预料的,就见四人竟不闪不避地张臂抱向自己,而赫连魑魅的示警声与漫天的怪虫几乎是同时来到。

间不容发地掣出流虹迎出,银瀑彷若有生命般灵活地急舞着,飞旋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四名蒙面人,四人的身躯瞬间爆裂分解开,被绞下的血肉则带着残雪灌注的真力反袭漫天扑落的怪虫。

一切反应都在一瞬间完成,当残雪右手拉开腰间的织带准备对付残余的怪虫时,眼角却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急扑而来,模样就像想以宽阔的臂膀替他挡去剩余毒物的攻击。

想也知道这奋不顾身的仁兄会是哪位,撼动之余残雪却也觉得光火,难道他这做主子的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然而时间却不容他再多抱怨什么,足尖一点,身形快速地迎向魑魅及周遭的毒物。

赫连魑魅犹挥着双掌运劲将身旁飞舞的怪虫击毙,就感觉腰间倏地被织带卷住,随着强劲的力道,整个人疾速靠向残雪,随后一片耀眼的银芒迅速将两人紧紧包围,光球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原先凶狠的毒物全被强韧的气劲震为碎片残块。

「魑魅!」急促的喊声让赫连魑魅甫放松的神经一紧,就觉得右前臂一麻,接着一股烧灼的剧痛向全身蔓延,下一瞬间另一种痛则遏止了烧灼感,就见自己前臂的一大片血肉连着毒虫被残雪削落于地。

急点赫连魑魅右上半身的各大穴,饶是残雪的反应够快,那截被叮咬的前臂也已是迅速的泛紫肿胀,让残雪懊恼地咬唇直盯着伤处,为了以防万一,他知道该果决地一刀斩除整个右臂,若换成别人他绝对可以不犹疑地斩下,但是赫连魑魅…

「…爷,动手吧」尽管有着晕眩的不适,赫连魑魅仍看的出残雪在烦恼什么,难得他会有这犹豫不决的模样,赫连魑魅扬唇笑了,只要眼前的人儿安然无恙,少说是一只手了,要他的命都可以。

「动你个头!该死,你没事跑过来干么?你当我这么笨吗?不过几只虫子能耐我何,现在倒好,还得赔上你一只手」不安的情绪让残雪怒火丛生,劈头就骂了一串,双眼却仍死盯着赫连魑魅受伤的手臂,彷若恨不得啖上几口出气。

「值得了,您没事…对方也全倒下了」有些气虚地应着,怕是仍有些毒素蔓延了,赫连魑魅强自稳着语声不想让残雪担心。

「我本来就不会有事!他们本来也就都会完蛋,再多条命也不值得拿你的手去换!你这笨蛋!」闷闷不乐地数落着,语气一声重过一声,残雪越骂心越烦,抬头却见赫连魑魅的脸色是那样的灰败。

「怎么回事?」急忙按着他坐下,残雪着急地搭上赫连魑魅左手腕脉,只觉得脉振极快,脉象却是虚弱无力。

「觉得怎样?不舒服怎么不说呢,你以为你是铁打的?撑什么撑!」越是着急,残雪的语气越是冲,有多少年没这般感到不安过,那种无力的惊徨感再次涌上心头,瞬间掏空了他所有的思绪与气力,就如许久以前那般,失去的痛楚又将再次把他撕裂。

不!现在的他已不是当年手足无措的稚童,残雪迅速地拾回心神,不叫过往的记忆淹没…

不是没想过替赫连魑魅运劲逼毒,但又怕解穴后毒素蔓延的速度比他逼毒还快,可是再这样耗下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伤势一步步恶化,残雪悔恨着自己刚刚的犹豫不决,少只手总比没了命的好,现在却…

「…爷,别担心」轻声安抚着,对残雪的恶口丝毫不以为意,他很明白这是词拙的他表示关心的方式,赫连魑魅怜惜地望着焦躁不安的残雪,只怕此生自己只能护他到这了,虽然不甘心,但能在死前看到他真情流露的模样,也是值得了吧。

「答应我…别再管这些了,离开黄泉,离开是非的京城…别再伤害自己了,你该让自己过的好点,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你很聪明…该知道的…」像是交代遗言般嘱咐着,赫连魑魅放任自己逾越影子的身分。

「你在说什么浑话?我爱怎么过日子是我的事,有本事就继续在我身边鸡婆,你以为我会跟你打勾勾约定什么不成?给我闭上嘴省点力气!」冷下声,残雪瞪视着不再让赫连魑魅说下去,他不要听,他不要听这种彷如诀别的话语。

从十年前的邂逅开始,残雪总以为能在自己殒命前将他遣离身畔,让他过回他该有的日子,从来就没想过情况会有反倒的一天,会是他先看着赫连魑魅死,这种意外叫他根本无法接受。

「你这可恶的家伙,老叫你滚你偏不,这回居然想用这种赖皮的方式撇开我?想都别想!你听到了没有?我不准!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是男人说到就要做到!」残雪恶狠狠地威胁着,却见赫连魑魅露出的笑容是那么的无奈落寞。

「…好,我不走」如同以往般听从残雪的命令,赫连魑魅不再开口说什么,只是努力聚起逐渐涣散的神智,想在最后好好地看着他,将他的容颜话语仔细地埋入心底,希望这记忆能在幽冥的那头继续伴着他。

不能再拖了,残雪紧咬着牙,盘腿在赫连魑魅身后坐下,左掌抵着他的背心,右手则准备逐一解开他胸前肩臂适才封起的穴道,抬起手,却又犹疑地停在半空,很明白下手后结果立判,如果有个万一…

「呼…你们怎么这么狼狈呀」带着微喘的语声适时打断了残雪的挣扎,残雪迅速地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人影,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霎时驱走了满腔的不安,残雪从没想过他竟会有这么高兴见到祁沧骥的时候。

仍是挂着那一抹不羁浪荡的笑容,但从他满身的尘土以及急促的呼吸声来看,残雪瞧得出祁沧骥是赶了不少路才到这儿,就不知会是什么事让这位大将军赶的这么急。

「快过来帮我!」总算是松了口气,有他在,救魑魅这条命就有把握多了,残雪暗自思量着,却没注意到自己喊人的语气是那样的熟稔热络,似是忘了他们本该对立的角色,就彷佛祁沧骥天经地义就该帮他的忙。

眉梢子扬了扬,他的小雪儿几时这么好脾气来着,对他消遣的话语竟然半句都没回口?,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该还从东边上来吧…

祁沧骥斜睨了眼负伤的赫连魑魅,看样子是这位脸色发青的老兄让残雪乱的没空摆谱给自己看,早猜想他的存在对残雪有着特殊的意义,只是没想过份量竟是这般重。

「喂,你这家伙还不过来,你不是会医吗?帮我看看魑魅怎样了」不见祁沧骥走来,残雪不耐地又扬声催促着。

「是,遵令」扯唇笑了笑,祁沧骥快步走向两人所在的地方,难得跟他有休兵的时候,他可不想没事找骂挨,蹲下身探向赫连魑魅的腕脉,祁沧骥又检视了伤口半晌,再放眼看了看周遭四落的腥臭碎片。

「啧啧,这些人看样子是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这些虫子是魔石坡的特产,毒的可以…这伤口是你削下的吧,没想到你也懂得收手,我还以为你会把这位老兄的整只手都剁掉」似笑非笑地睇视着残雪,祁沧骥忍不住还是调侃了两句。

「少啰唆,废话一堆,还不快点动手!」没心思同祁沧骥磨嘴皮,残雪连声催促着。

唉,真是人善被人欺呀,堂堂个战功彪炳的靖远将军竟被个毛头杀手叱来喝去地使役着,他看起来真有这么和善好欺吗?还是脸上写了欢迎使唤的字样…祁沧骥禁不住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面容。

「先离开这地方」祁沧骥一把架起已经晕迷的赫连魑魅,边走边对扶在另一旁的残雪说道「刚刚的烟讯怕是通知下一批的杀手,我也是看到这个才知道你们的位置」

「下一批…哼」微瞇了瞇眼,一抹危险的笑容浮上了残雪的唇畔,敢来惹他,这些人真是活的不耐烦了,他一点也不介意在那达王的人头外再多加点彩头。

炽念(三)

「别大意,光看刚才的部署就知道他们是势在必得,唯一错估的就是你这位"初晴姑娘",现在再加上我这淌浑水的倒霉将军」祁沧骥打破了沉静提醒着。

此时他们已在一巨岩的空凹处歇下,甫逼出毒素的赫连魑魅仍晕睡着,祁沧骥与残雪则静默地守在一旁,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天边落日的云霞变化上。

虽然明白残雪的能耐,但在这孤立无援的魔石坡上,姑且不论对方援军不断,光那种自杀式的打法就叫人心寒,祁沧骥皱着眉头盘算该怎么才能带着负伤的赫连魑魅平安回营。

「他们会明白错估的代价是什么」收回眺望的视线,残雪瞥了眼身旁的赫连魑魅,淡漠地向祁沧骥说道「你的营地不远吧,带魑魅回去,他需要休息」

「又扥孤?」眉梢子扬了扬,祁沧骥心底却是叹着大气,他是把他当什么了?开善堂的不成?上次是小妤,这回可好,换成赫连魑魅了。

「有意见?」残雪斜睨了眼祁沧骥,森冷的目光明摆着没给商量的余地。

本来他就只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那达,向来他都是单独行动惯了,旁人总以为是因为他傲他冷,不屑跟伙伴联手,或是因为他的本领高,光他一人就足以完成整个刺杀的任务,根本就不须旁人的点缀,其实基本的原因并没那么复杂。

就只是因为他每动起手来都是随性任意地可以,不懂得顾及大局,不懂得配合身旁的伙伴,更别提什么互相照应了。所谓的伙伴对他而言只是个绑手绑脚的束缚,这点他自己很清楚,所以他不喜欢让人跟,阎罗也很清楚,他也犯不着拿自家人来给他喂剑练习杀人。

无疑地,赫连魑魅是个特殊的例外,但是他太过的保护对残雪而言却更成了种障碍,而今事实也证明了这点,若是让他跟着去,恐怕只会徒增遗憾而已。

「是有意见」装作没见着残雪那森冷的目光,祁沧骥十分认真地扳起指头一项项细数着他的理由。

「第一,这里是战场,战争随时一触即发,身为主将,我没法分神看顾你的所托,第二,我本事没那么好,若是遇上之前的阵仗,保命起见,我难保不会丢下这位老兄自己先落跑,再说嘛…就算我把他扛回去了,你以为他会安分地待着吗?难不成我要把他栓在腰上?还是抱在怀里哄着?」

「…」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窜上的火苗,两个月不见,他还真忘了这家伙的嘴有多可恶,总是三两句就能轻易挑起自己的怒气,咬着唇,残雪还是忍不住瞪视着祁沧骥。

「喂,别瞪我,我只是就事论事,第二批杀手我保证比第一批还精采,到时候若是这位老兄有个万一…我是无所谓啦,反正就我的立场原该祝他早登极乐的,只可惜了我刚耗的力气」顾作无谓地撇唇说着,就见残雪低首思索了起来。

「你的打算?」好半晌,残雪才缓缓吁了口气,抬头轻声问着,心念转了数回,的确现在的时机不适合分开行动,虽然说现在行动该是最攻其不备的,但是一想到祁沧骥说的万一,他就无法狠下心不理会,赫连魑魅的性命不该是这次任务的代价。

「肯听听我的?」努力掩饰着眼角的笑意,既然目的已达,祁沧骥可不想外带一场活动筋骨的节目。

「废话,要不然我问干么」丢了记冷眼,残雪转过头不看那家伙得逞的面容。

「废话?」祁沧骥不禁翻了翻白眼,好心帮他分析了老半天,居然被他说成了废话?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他敢把靖远将军的一番金玉良言当废话。

「不是废话是什么?你东绕西拐地吠了一堆,不就是要我听你的?现在还啰哩叭嗦什么」不耐烦地顶回去,残雪索性背过身,懒得理他。

「好,说正经的…我打算天黑后马上行动,虽然视线差了点,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我们先一同撤回营区再做打算,没遇敌的话,凭我们的能耐天亮前就可以到」难得被抢了一顿白,祁沧骥摸摸鼻子先不做计较,反正日后讨回的机会可多着。

「你认得出方向?」目光望向天际,他们的运气不太好,这两天是新月时分,在这片荒漠里,就只能靠星子辨别方向。

「你忘了这儿可是我的地头,该担心的是那些神出鬼没的家伙,他们只怕比我更了解这地方,还有了解这突如其来的沙暴」嘴边挂了抹苦笑,难得他祁某人也会有自叹弗如的时候。

「担心也没用」随口应了句,残雪有些出神地想着…担心…还真是个陌生的字眼,有多久没能体会这词是什么意思,呵…这世上早没有值得让他担心的了,是该没有了,可是方才却…

多年的相处终究还是无法放的开吧,残雪心底默想着,不论自己再怎么冷淡无情,再怎么摒弃赫连魑魅给予的关怀,到头来对他终究还是多了份不该有的牵挂,等这回事了,该是离开他的时候了,再不断然撇清,迟早会把赫连魑魅一道拖着下地府。

「可以告诉我你这回的目标是谁吗?」凝视着残雪,在看过随行大内人员的尸身后,祁沧骥更加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

「你猜不着?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我」抬头迎向祁沧骥的视线,在见识过他的聪黠后,残雪确信他早该知道了。

「只是想再确定」轻声低语着,残雪的语气已经给了他答案,祁沧骥心中涌起了莫名的怅然感,早该知道歌舞升平的另一面一定极端晦暗,只是自己从不去想。

「怎么?让你这位大将军有失颜面吗?…有意思」察觉出祁沧骥口气中些许的落寞,残雪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我出手不正好省得你麻烦,还是你会觉得胜之不武?嘿,我还以为你的心是黑的,没想到你会计较这个」

「呵…是黑的没错,你还真了解我」扬唇笑的灿烂,也只有这小子这么了解他的劣根性,祁沧骥目光灼然地注视着残雪「再告诉我件事,谁找上你的?」

「你问也白问」被祁沧骥看的不自然,残雪回避着他灼热的视线「想也知道生意不会是我接的,我只是听令行事」

「喔,我还不知道你也有听令的时候,谁有这么大本事?」笑睨着残雪,他并没有再追问的意思,虽然十分享受着眼前这般和谐的气氛,但还是得让他发点火才好有借口…祁沧骥不着痕迹地挪身贴了些,准备好了才接着开口说下去。

「喂,两个月不见,你那些坑坑疤疤的都好了吧?还是又皮痒找人挨刮,有没有记得要选对地方挨刀,我可不愿意跟别人分享你的身子」故意把话说的暧昧,目光更是意有所指地瞄了瞄残雪的后腰,果不其然马上见到残雪红起了脸。

「你…该死的还敢提?!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明亮的双眸漾着不容忽视的怒意,残雪咬牙切齿地站起身来,握紧了拳头克制着不招呼到那张欠扁的脸上。

「喂,力气别浪费在我身上,留着对付"外敌"好吗?」偏头想了想,祁沧骥露出一口洁牙对残雪笑着「不过…我也同意是该好好清一清我们之间的前帐,嗯,之前的加上两个月利息,再加上刚刚的…一次付清好了,老赊着我太吃亏了」

「你这家伙在瞎说什么?」还没搞懂祁沧骥在啰唆些什么,不预警地腰畔一麻,残雪整个人突然失去了力道,身子倏地软倒,就正好跌入祁沧骥的臂弯里,迎面见着的就是那张让人想动手扯烂的特大号笑脸。

「可恶!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敢暗算…」来不及说出的"我"字消失在交叠的双唇间,从祁沧骥唇上传来的热意直冲脑门,叫残雪再多的骂语也全被堵回了肚里。

「…再骂下去…可不就是一次能清完的了…这么快就想累积新帐吗?」警告似地咬了咬残雪丰润的唇瓣,祁沧骥在他颊畔低声喃语着,语毕又覆上这张诱人的红唇,柔软的触感一如自己记忆中那般,甜美的足叫人失魂,让他难以自制地纵情深深吻着。

等稍稍补足了两个月的思念后,祁沧骥才敛回失控的心神,收起自己过纵的情欲,改用唇轻轻摩娑着已被自己吻的红艳的唇瓣,灵巧的舌尖沿着残雪的唇形细细描绘着,一吋吋汲取着属于他的味道。

看着怀中人儿眼神朦朦胧胧的,祁沧骥着实爱极了他这模样,一时又叫这张绝丽的容颜闪晃了心神。

突兀却不陌生的感觉仍令残雪意识飘忽了起来,虽然已不复第一次的那种震撼,然而每每这份悸动却依然在心中沸腾喧嚣着,如暖流般熨烫着胸口…

这般被呵护爱宠的感觉,早在好久以前就随记忆尘封了,而今再次被给予,直教人眷恋地甘愿把心陷落,只是…如今这名为心的东西…该在哪呢 … 「唔…」唇上倏疼的感觉叫祁沧骥拉回神智,就见残雪双眸中的蒙雾尽去,正冷冷地瞪视着自己。

「干么咬我,有这么好吃吗?味道好该留着慢慢尝才对,怎么这么暴力?」不以为意地伸舌舔着唇上渗出的血丝,祁沧骥面上仍扬着笑,好心情地跟残雪开着玩笑。

「天黑了」移开对望的视线,残雪努力平复着犹自紊乱的气息,更同时不断提醒着自己…不能乱,绝对不可以迷惑!

该走的路自始就只有一条,没什么好冀望的,一个没心的凶手,一只噬血的禽兽,还妄想什么,渴望什么!人情的温暖?还是栖息的臂膀?呵…你不配!永远都不配有!

「…好,叫醒那位老兄,等会儿就动身」随手解了残雪的穴道,祁沧骥将身子仰后倚着岩壁,松开双臂对残雪的箝制,视线却依旧追随着残雪起身唤人的身影,若有所思的黑眸变得更加深邃。

他在躲什么?躲我…还是他自己?指节在膝头上轻敲着,祁沧骥玩味着残雪的举动,一抹深沉的笑意逐渐在唇畔凝形…没关系,小雪儿,你可以躲,可以逃,但别以为这样就能叫我收手,耐心,可一向是本将军的优点呢…

炽念(四)

借着夜色的掩护,祁沧骥领着残雪与赫连魑魅在魔石坡上飞掠奔行着,虽是带着毒伤甫袪的赫连魑魅,三人的身形仍如流光般迅速。

「话先说在前头,要是跟他们碰上了,你可别又玩上瘾,小心玩掉的是你这位爱将的小命」瞥了眼身旁并行的残雪,祁沧骥十分清楚这小子一向有把玩命当饭吃的坏习惯,不先把话说清楚,到时苦的可是自己。

「爷,魑魅已经没事了,绝对可以照料自己,您别顾忌」不等残雪响应,赫连魑魅就马上抢着辩白,不论事实为何,他都不愿成为残雪的负担。

「喂喂,我说魑魅老兄,你别跟你主子一个样地逞强行不行?」边说着边瞅了赫连魑魅一眼,祁沧骥不禁抚额哀叹着,一个不要命的残雪已经够他头疼了,现在又再附带一个,唉,他怎么觉得那温暖的营帐离他越来越远了,倒是冰冷的墓土直向他招手。

「就算对方只是泛泛之辈,也不会乖乖的跟你一对一打,铁定是场大混仗,我是不清楚你有多厉害,但是我知道你现在的体力绝撑不了多久,不叫你主子速战速决,难道要我当褓母?更何况那群家伙的杀意有多浓烈,你们同行的该最清楚不是?我可怀疑他们还有什么手段是用不出来的」

虽然是对着赫连魑魅陈述着利害关系,祁沧骥的用意却分明是要残雪把话听下去,从几次的接触下来,他知道这个赫连魑魅的存在对残雪有绝对不同的意义。

「爷,您知道魑魅的能力,只是伤了条臂膀,没这么严重」不理会祁沧骥的劝言,赫连魑魅再次向残雪保证着。

「拜托,别老把我说的当马耳东风,好歹我也救过你的命耶,可不可以稍微尊重一下我这救命恩人的意见?」忍不住猛摇着头,祁沧骥再次确认了这位老兄的牛性恐怕比残雪还严重。

「爷,我…」

「吵死了,你们两个安静点成不成?烦!」低叱了声,雪白的巾纱遮去了残雪的表情,只有微扬的语调泄露出烦躁的心绪,他没想到向来少言的赫连魑魅竟会这般反常的多话,跟祁沧骥一来一往的简直没完没了,看样子任谁遇上这无赖都很难还能保持稳静的情绪。

「啧,火气别这么大,魑魅老兄也是为你想,不想坏了你的玩兴,这么贴心的举动你怎么忍心斥责呢?」反过头故意替赫连魑魅叫屈,祁沧骥存心想激残雪变脸,宁愿他气的横眉竖眼,也不爱看他那双露于外比冰还冷的眼眸。

「闭˙上˙你˙的˙鸟嘴!你这始作俑者还敢说风凉话?」十足火药味的话语自牙缝中一字一语地迸出,虽然已是刻意压抑着,残雪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怒焰高涨的火气,每次只要一遇上这杀千刀的家伙,自己的表现就全走了样。

就算明知道祁沧骥是故意撩拨他的情绪,他却每每总笨的无法不受撩拨,这对他素来绝佳的自制力言简直是一大讽刺,至今残雪仍找不出个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与平日的自己大相径庭的行为。

「风凉?夜寒露重是没错啦,可是我一个大活人的说的话怎会吐凉气?小雪儿,你该不是见鬼了吧?」故意搬文舞墨地曲解他的话,祁沧骥还意有所指地直往赫连"魑魅"瞧,心底虽是笑的开怀,当然得忍着不能表露在脸上,他可不想当今晚第一个见红的。

「你这浑蛋…」就算会被满肚子的怒火烧死,残雪还是硬逼着自己闭上嘴,虽然祁沧骥面上的表情看来是再正经不过,他却分明听到了这家伙乐到骨子里的该死笑声,真想把他那张臭嘴缝起来。

一旁的赫连魑魅却叫两人这一番唇枪舌战给看直了眼,现在的残雪是他从未见过的面貌,看来是那么的生气蓬勃,那样充满了生命力,比起以往一身清冷的气息,这样的他更是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

一直以为自己是他唯一可以松懈情绪的对象,没想这所谓的唯一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这男人…祁沧骥…竟是这般轻易地就叫他卸下了面具…赫连魑魅忍不住将拳紧握的发白。

「小雪儿,再骂下去你的帐又要往上加了,到时候可不是只亲亲你那张小嘴就可以解决的」看着残雪憋着怒意的怪样子,唇形终还是弯成了上扬的弧度,祁沧骥连眼里都漾满了笑意。

撤下面具的他真的很好懂,光看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了,虽然明知不该在这节骨眼上捉弄他,却还是忍不住出言哂道,就只为了想多看眼他同常人一般的表情神态。

倏地停下飞奔的身形,残雪整身的血液全不受控制地冲上了面庞,整张脸热的发烫,好在有着面纱与夜色遮掩,然而却留不住被祁沧骥这番亲昵言词炸到九霄云外去的神智,残雪一时反楞在当场作不出任何反应。

而同时被震楞在当场的还有个赫连魑魅,就见他一脸不能置信的表情逐渐被黯然的神色取代,漆黑的眸子也似蒙上了层灰,叫人看不真切,原本握的死紧的拳头却慢慢放松了开来。

他在说什么?他居然当着魑魅的面把他被占便宜的丢脸事说出来?残雪一口皓齿紧咬着下唇,…简直是混蛋王八加三级,把这可恨的家伙丢到油锅炸三回都还不够出他这口怨气,很好,非常好,他今天就帮他封了这张该死的嘴。

随着一分分表显于外的杀气,残雪左右手分别掣下左臂腰间盘缠的流虹与织带,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白地彰显出他的兵刃,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杀意地步步迈向祁沧骥。

「…惨了」如蚊吶般低低叹了声,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却还是关不紧自己这张老爱出祸言的金口,这下可好了,玩过了头,看样子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祁沧骥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不变,却是越笑越觉得心底泛凉,他现在可衷心地希望这小子身上的坑坑疤疤没好的那么快,要不这下子恐怕得换他挨刮了。

「呃,我说…残雪,我的意思是…哇」怪叫了一声,面对倏来狂潮般的气劲,祁沧骥只能认命地闭上嘴,专心闪着这些紧贴在身旁要人命的银芒,没想到他的小雪儿脸皮这般薄,下次他绝对会记得不能在别人面前泄他的底…只是,呃,这教训该不会要他拿命来换吧…

险险地仰首避过一记,几绺无辜的发丝已成了刀下亡魂,随着银芒各自飘零,祁沧骥还可以感觉到脖子上被劲风扫过的的地方已是疙瘩满布,寒毛直竖。

「喂喂,我还不想出家做…」心疼自己乌黑的秀发,祁沧骥再次出声抗议着,一句话还没说的完整,肩上已是一凉,血腥味弥漫而出…

天哪,这小子居然来真的,下手一点也不留情…祁沧骥心底猛叹着气,看样子再不拿点东西出来,他这将军今天大概就得从史上除名了。

凝气吐劲,祁沧骥左右手互拍双腕,啪的一声,两件黝黑不起眼的腕环霎时首尾分离,弹开成了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匕,只有在锋缘处隐见光华。

「小心了」维持着一贯好风度,即使处在劣势,祁沧骥仍不忘出声提醒残雪,一改之前的守势,双匕倒贴着腕间挥出,间或在掌中旋动勾挑,灵巧地在银芒间穿梭飞舞着。

依旧是满脸的霜寒之色,残雪清澈的瞳眸却更加灼亮了起来,面纱下的丰唇也扬起了抹不为人知的笑意,左手流虹如蛟龙般撕裂着大气,层层叠叠地切划劈割,右手织带则灵动地专攻祁沧骥下盘,如流水般绵绵密密缠卷挑绊。

残雪整个人随着银瀑织带或仰或旋翻腾着,就似一名舞姿曼妙的优伶,同时展现着阳刚的力与阴柔的美,直叫人看的目不暇给。

掣出兵器后,祁沧骥反觉得周身的压力不减反增,残雪似乎此时才展现他真正的实力…有意思,祁沧骥抿唇笑了起来,有多久不曾这般尽兴了…左手匕交右手,双匕在右掌指间快速飞旋,圈划着来袭的织带,左掌则凝力推打出一道道恢弘的劲气,牵制着正面如巨江浪涛般的银瀑。

两具身影在无月的夜里尽情交战着,暗劲激的外围的砾石随着气旋打转跃腾,飞沙走石犹如一场小型沙暴,在魔石坡上旋舞。

战局外的赫连魑魅在一旁痴迷地遥望着打斗中残雪飞扬的神采,记忆中,从不曾见过他对什么人或什么事这般认真过,他总是漫不经心地随性而为,无所谓生死意念,犹如副徒具形貌的空壳,扬唇时没有笑意,敛睑时没有悲意,即便是动手杀人也了无半点杀意。

但现在,他似乎开始变了,生命的火花开始在他身上点起,在那人面前他活跃的眼神已经泄露了太多…只是这人却依旧…不是自己…真的不是…自己…从来就不曾是吧…那么以后呢…还能企盼以后吗?还是已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炽念(五)

激烈的交战持续着,两人疾舞的身形在无垠的砾漠上飞跃腾挪,黑夜里只能隐约见着残雪身上淡色翻飞的衫子以及手上偶与星辰交辉的流虹,祁沧骥却是整个人几乎没入了暗色中。

赫连魑魅静静在一旁观战着,对于这个年轻将军,心底又添了层佩服,他很清楚就算残雪已褪去了原先浓烈的杀意,但下手绝不会因此而有所收敛,他的人就像是把刀,一把无鞘的刀,过炽的锋芒总是伤人也伤己,反观祁沧骥,剧斗中仍似未尽全力,招招都留了分活路。

两人看似旗鼓相当,但一个拼命一个留情,虽然一时半刻还分不出胜负,但越打下去,祁沧骥的处境就越显艰难,再加上残雪没半点收手的意思,大有至死方休的味道…赫连魑魅不禁攒起了眉头,随即却又露出抹苦笑。

他居然在替这男人担心?替这个不管从哪方面看都该是他敌人的男人担忧他的生死?呵…他一定是被毒昏了头,赫连魑魅猛力地甩了甩头,心底深埋的念头却逐渐清晰…

莫非他早已承认了这男人对残雪的重要性,早认定了唯有他能触及残雪那连自己也到不了的内心深处?或许早在这男人出现时他就已经认输了,早在残雪对那男人露出第一抹真实情绪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要不然,自己现在的这份担忧又该怎么解释?

只有因为事关"他",自己才会如此挂心眼前男人的生死啊!呵…竟是绕了这么大圈,他才看的清早已弃甲投降的自己,该说是可悲还是可笑呢?仿若呼应着赫连魑魅的心境般,狂风乍起,吹掀了砂石漫天。

事情的发生就在赫连魑魅心绪紊乱的瞬间,当他闭起眼想抚平心底那份蚀心的痛楚时,十几道暗器随着强劲的风势迎面袭来,因为有着风声掩护,直到近身尺许赫连魑魅才发觉,想完全闪躲已是不及,而这些暗器猜也猜的到势必又是喂着剧毒。

在感到遗憾的同时居然也有些许的快慰,赫连魑魅不禁笑了…原来这片沙漠终是自己的埋骨处,这样也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对于他,在看清一切后自己已可以放心了,那男人会代替自己呵护着,甚至做的更多更好,自己已经没有需要存在的理由了。

然而在预期的疼痛临身前,一股熟稔的力道再次缠上赫连魑魅的腰间,扯着他向后急倾,同时间一道掌劲适时地切入将追袭而来的暗器全数扫离,一抹与夜同色的人影迅速填补了他身前的空隙。

「该死的!你在发什么呆!」熟悉的骂语从身后传来,赫连魑魅不用转身也能想见残雪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鬼门关前走过一回,他反倒不是最受惊吓的那个。

骤起的狂风也在瞬间歇止,赫连魑魅才看清护挡在他身前祁沧骥的身影,想起刚刚千钧一发的瞬间,他与残雪两人的默契竟是这般的好,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甘也逝于尘土,果真,自己还是比不上他的。

「老兄,多留点神,你快把你主子吓掉半条命了」戏谑的语声接着残雪的语句后,赫连魑魅抬首凝望着祁沧骥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后背多了道血痕,血渍正缓缓渗出。

「你主子的杰作」感受到身后的视线,祁沧骥扯唇解释着「还不是拜你之赐,他的右手记得先拉你一把,左手却忘了收回在我身上的招呼」

「啰唆,又是废话一堆」冷声叱了句,没说出口的是心底的那份谢意,残雪很清楚祁沧骥是为了帮自己救赫连魑魅才会毫无防御地背对流虹的攻击,虽然他收手的快,却还是在他背上划上一道口子。

紧抿着唇,祁沧骥的行为又再次撼动着他的意念…他居然这么相信自己?他怎么能确定自己不会趁机将流虹穿透他的背心,毕竟这是自己一直想做的不是…不过…真的是这样吗?自己是真心想杀了他?残雪开始觉得有些动摇。

不否认动手之初的确想把这可恶的家伙大卸八块,但越打下去心中的那份杀意就越少,变得只是纯粹地想跟他动手过招,虽然自己的出手依旧不留余地,但那是…是因为也相信他吧。

相信他的能耐,相信他能够挡的下这些狠毒的杀招,相信他一定能安好无恙,要是真失手杀死了他…残雪想自己一定会后悔的,虽然他仍不知道这又是为什么。

「喂,残雪,你也别学赫连魑魅神游太虚好吧?我们还有不少客人呢」转过头向残雪眨了眨眼,祁沧骥又转身向前头发着话「别躲啦,年纪一把了还玩躲猫猫,你们的初晴姑娘可没那么好耐心唷」

语声方落,三十来个黑衣劲装的蒙面大汉自岩壁石堆中缓缓现身,如果看的清,就可以发现他们眸中都带着些犹疑的神色,他们是领命来狙杀南方邻国来的名妓初晴,可是眼前的三个人虽然看不清面容,却没一个符合娇弱女子的特征,分明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好手,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跟错人了吗?

「鸢哥儿,欧阳老鬼坑我们不成?借刀杀人?」带头的一个彪形壮汉向身旁身形高瘦的伙伴问着。

「…应该不会,南下的主张他也是赞成的,虽然说甄主子跟那个小鬼头不合,但事关整个那达,他该不会在这事上搞鬼,再说那小子刚也嚷着初晴姑娘不是?」被称做鸢哥儿的男子皱着眉头说道。

「会是哪一个?躲在后头那个?你刚没瞧见她手脚也挺俐落的,一个妓女有这能耐?这么悍的女人,谁敢骑?嗤!」彪形汉子丝毫不认为初晴会是这三人之一。

「算了,血卫,眼前还是先解决这三个,别管他那女人在不在里头,反正都是一伙的,真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跟欧阳胤算帐」

「好,哥儿说了就算,动手!」左臂高举挥下,黑压压地一片人影缓步向残雪三人迫近,指挥的两人则仍留在原地,似乎认为不须要他们出手就能收拾下敌人。

「又这么多人…啧,当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人不成?等会儿真要杀到手软了,唉」看到对方用这么隆重的阵仗招待,祁沧骥喃喃抱怨着,却忘了自己身后的确有个叫人畏如猛虎避如蛇蝎的人物。

「姓祁的,不许离开魑魅十步!他若伤了根发我就唯你是问」绑手绑脚的攻击方式一点也不合他的个性,残雪索性把这项他铁定做不好的工作丢出去。

「啥?!」祁沧骥只来得急匆忙应了声,就见一团银芒从身边掠过,疾速扑向缓步缩拢中的敌人,让他只能望着背影兴叹…做杀手的负责攻击,而他这干将军的就负责守城卫土,他是这么打算的吧,这算什么?各司其职?祁沧骥微微摇了摇头,这小子打的主意恐怕叫物尽其用才对。

算啦,难得没咒他早死,姓祁的这三字总比该死的来的好吧,看在他改口的份上,帮他这个忙是无妨,不过等会儿他很快就会明白,命令他这个大将军做事的代价可没这么便宜,想到这儿,祁沧骥开心地回首招呼着赫连魑魅。

「老兄,你也听到了,顾好你自己的秀发,我可不想再当靶给你主子喂招」

「你放他一个人去?」看着祁沧骥一边耍着嘴皮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来袭的七八人,赫连魑魅不敢相信他竟放心让残雪一人独自面对大半的敌人。

「呵…他是黄泉的"残雪"对吧,你对自家的主子好歹也该有点信心」双匕灵活地在掌间旋舞着,祁沧骥回首向赫连魑魅笑了笑。

不一样,这男人跟自己想象中的真的很不一样,赫连魑魅有些茫然地望着祁沧骥拒敌的身影…他怎能丝毫都不担心,他是在乎的不是吗?为什么他还能这么镇定?

「魑魅,你很聪明,你可能早看出我对他的企图是吧」把赫连魑魅犹疑的神色看入眼中,祁沧骥在将黑匕划过对手咽喉的同时,犹能话家常地与他闲聊。

「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把他绑在身边,我不想让我的感情对他造成束缚」犹如将赫连魑魅当作最真诚的朋友,祁沧骥第一次侃侃谈起他对残雪的用心「别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也是人,当然也想把他搂在怀中仔细呵护着,最好藏起来旁人都见不着」

「可是,他并不是一个甘于为情所困的小女人,他的特别你该知道,孤独又任性,像抹游魂似的,我能拿什么锁他?呵,我也舍不得啊,所以我只有尽可能伸展我的臂膀,希望能给他足够的空间呼吸,不想他因为我的爱而窒闷」

「他的生存方式我并不认同,但我会想办法找出我们间的平衡点,对于他,这辈子我是不会放手的」看着远方在血花中飘舞的残雪,祁沧骥感慨地低声轻语着「想问为什么吗?其实理由你也懂,一切,就只因为是他」

赫连魑魅完全震惊于祁沧骥的告白,爱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吗?换做他,根本就做不到,怎能放他独自在危险中?又怎能任他随性伤害自己?每次见残雪受了伤,有些许微恙,他都会揪疼了心,想收起臂弯把他牢牢地抱紧,祁沧骥怎么能做得到他说的,他的心,不疼吗?

放开手,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与胸怀?不,那男人刚说的意思不是放手,他还是用双臂建构起保护残雪的港湾,只是围起的圈子大了许多,大到包含了残雪的所有,但,这又是需要多大的能耐…

赫连魑魅突然有点同情起祁沧骥,这男人…真知道他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吗?

《雪止天晴》下部1 —— fish

作者:fangct(https://re8.pics) 2004/11/30 17:34 字节:155K 点击:3次 帖号:1229当前论坛: 闲置小窝 [https://re8.lol] 添加论坛互换联接 叛心(一)

「喔,这小子的功夫还不错,看样子光靠这些不重用的家伙是成不了事的,嘿嘿,好久没活动啦,妈的都快生锈,希望这小子挺久点儿,别老子没摸两下就又挂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下的自己人,血卫涎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笑,粗犷的面容上尽是兴奋的神色。

「你这跟老二一样的毛病怎么又犯了?老二就是栽在这坏毛病上,再说整的缺鼻少眼的,让人看了都反胃,别浪费时间,记得还得再继续找那女人呢」高瘦的蒙面人沉下语声告诫着伙伴,打算在最短时间内送对手上路。

「是,鸢哥儿,我的老大,唉」两道扬起了粗眉闻言塌了下来,血卫将满腹的怨气都化作怒吼「你他妈的臭小子,算你八字生的巧,却坏了你老子的玩兴」

吼声未些,血卫粗壮的躯体以与他体型毫不相称的速度急掠残雪面前,左右手自腰侧一探,分别抡起两颗巨大的链球飞击而出。

「血…血卫大人!快退!」一声惊呼,原本围攻残雪的十来人迅速地退开,就怕那两颗石球会不长眼地敲上自己,哪怕只要稍微给擦上一下,不死也去掉了大半条命。

「嘿…你们这些兔崽子,这回倒开眼的快」肆无忌惮地狂舞着手中巨链,血卫的一身怪力使得链球的威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丈许内的范围满布球影,转眼将残雪的身影吞噬无踪。

「爷!」扬起的砂石遮蔽了赫连魑魅追随残雪身影的目光,强烈的不安感深深地攫获了他的知觉。

「老兄,先留心点自己吧,他们可没厚此薄彼,喏,你瞧,不少朋友想跟我们亲近呢」祁沧骥温言提醒着赫连魑魅,另一个看似头头的蒙面人领着残余的十多名手下横隔在他们与残雪之间,形成半弧的包围姿态。

「魑魅,你想动动手脚我不反对,但拜托你别离开我十步的距离,残雪那你先别担心,那小子的本事你最了解,我想他大概还不会自砸招牌,再说…吃点心前总得先把正餐解决才行」带着一脸安逸的笑容,祁沧骥仍不改开玩笑的语气。

「…好」咬牙答应,赫连魑魅也看的出自己这方的压力不轻,再怎么着急残雪的安危,也得先突破眼前这层阻碍,从身后掏出双枪并合,赫连魑魅暗自将气劲在体内飞快地循绕了遍。

「你们去拿下使枪的,要快!」巡了两眼,血鸢迅速对眼前两人做了判断,只手撤下盘在左肩上长鞭,他选择迎上这个带着危险笑容的玄衫男人。

「老小子眼力倒不错,呵…」嘴里虽是说着称赞的话语,祁沧骥的眼神却泛着戏谑的笑意,双匕在右掌间恣意旋舞着,十分悠哉地漫步踱向血鸢。

就在祁沧骥走了四五步后,血鸢静立的身形倏地俯向前冲,长鞭也随着激挥而出,两人的距离瞬息间被缩短,锐利的鞭尖眼看就要穿透祁沧骥的笑脸。

实时地旋身偏移开,锐利的鞭尖仅穿过祁沧骥的残影,在血鸢鞭梢回卷他的颈子时,掌间的双匕适时地旋舞迎击,转眼间便与鞭影十五六次相击,挥击的尖锐声响在空旷的砾漠中显得特别突兀。

「好鞭!只可惜遇上了我…」看着犹能在自己这双龙凤匕下完整的兵刃,祁沧骥的笑容变得深沉,同时原本黝黑的双匕也逐渐泛出诡异的红芒,匕锋切割大气的尖锐撕裂声也变成了沉啸声。

心头猛地一凛,血鸢将劲道贯足鞭身,舍弃匕影容易拢护的胸腹要害,狠狠地抽向祁沧骥的双腿,人则是随着抽甩的力道腾空跃起。

旋舞的匕首倏地止于掌中,祁沧骥合掌分匕前翻,顺着袭击的鞭势飞掠,就在头下脚上的瞬间,双臂急舞,与长鞭交击切划,紧接着足尖轻点鞭身,藉劲翻身纵回,左手凤匕也在此时激射而出,直透一名正举刀挥向赫连魑魅右臂死角的黑衣人背心,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漂亮,彷若早已练习了千百次。

双方的交击只在须臾之间,每次接触都有一股劲道随着鞭身传来,一次比一次强,直将血鸢震的血气大乱,狼狈地自空中跌落。

立地收鞭自卫,血鸢马上就发现长鞭的尾梢被整齐地切开了十几道裂口,犹如鱼鳞般片片掀起,差一丁点就寸寸断落,这样的结果比起俐落地一刀削落更叫血鸢脸上的神色泛青。

趁着血鸢收势的空隙,祁沧骥人如抹轻烟般飘闪至赫连魑魅的战圈,右手龙匕倏转而过,圈起了层层耀眼的红芒,七八名黑衣汉子就捂着血涌的咽喉踉跄倒下,而在身形俯掠的同时也随手取回了钉在砂地上的另一把匕首。

枪尖从一名黑衣人腹中拔出,赫连魑魅以枪身伫地喘着气,靠着祁沧骥的帮忙,原本包围他的十余名黑衣人只剩下了孤单的二个。

「祁沧…你?!」扫视了眼站在原地抚胸低咳的血鸢,赫连魑魅才想开口询问祁沧骥战况,抬头却见到背对着血鸢的他面色竟是那般的惨白,唇边却依然挂着笑意。

轻缓地摇了摇头,祁沧骥勉力压下胸口浮动的血气,为求速战速决,他才使出那式凌厉的攻招,拒击的时间虽短却十分地耗力,但无疑地,已有效地达到阻敌伤人的目的。

「你,到˙底˙是˙谁?」沉哑的语声从血鸢口中字字吐出,胸口一阵阵闷灼的疼痛提醒着他眼前年轻人的武艺的超卓,却是为什么在之前的烟讯与情报中都没半分提及?这人到底是打哪山哪府冒出来的?

「喂,魑魅老兄,只剩两个小角色…没问题吧」深吸了口气纳入丹田,祁沧骥兀自对赫连魑魅笑语着,苍白的脸色在几个呼吸间迅速地恢复了原状。

「…」点点头,赫连魑魅却是以眼神相询着祁沧骥,虽然他的神色看来不若刚才的惨淡,但直觉上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别担心…比老家伙好多了…你的轻身功夫不错对吧」轻松地对赫连魑魅眨了眨眼,祁沧骥犹记得上回追蹑着他找残雪时,那仿若飞鸿般灵巧的身形…走近赫连魑魅,祁沧骥借着自己身形的掩蔽伸手自腰畔解下一枚古玉交给他,吃定了背后被他吓着的血鸢不会有勇气再次主动出击。

「你现在身后的方向就是我方的本营,解决这两个后,拿着这个找钩子吴仁,让他明午前带"虎翼"到牛角坳接应我们」轻声交代着,却见赫连魑魅眼中满是否定的神色,祁沧骥伸手按向他的肩膀阻止他开口拒绝。

「听我的,这两个老家伙虽然不简单,但我跟雪小子也没那么好吃,只是难保不会再有下批捡便宜的讨厌鬼,所以得先安排好下一步应对…别担心他,我会帮你看着,保证不会让他玩过头,嗯?」俏皮地向赫连魑魅眨着右眼保证,祁沧骥满溢着令人心安的笑容。

「你自己多小心,重要的是顾好你的每根秀发,我可不想在累的半死之后还得再跟你那没良心的主子打一场」旁若无人般地开着玩笑,祁沧骥轻拍了拍赫连魑魅的肩头,然后潇洒地转身面向血鸢,毫不怀疑地确信赫连魑魅会照他的主意行事。

沉默地看着祁沧骥离去的背影,赫连魑魅将手中的古玉仔细地纳入怀中藏妥,双手重新握紧枪身…相信他吧,相信这男人说的话语,如果他可以带给那个孤寂的身影一点温暖,那么自己是不会拒绝的,永远都不会有理由…

「老家伙,休息够了没?第二回合该上场了吧?」犹如谈论风月般的轻松自在,祁沧骥缓步走向血鸢,对于身后立即传来的惨嚎声感到满意,不愧是赫连魑魅,能跟在残雪身旁这么久,果然有两把刷子。

「哼,就怕你这黄口小儿还没喘够!」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他也不过四十许的年纪,竟然被人叫成老家伙?!血鸢就着星光细细打量着这个气度雍容的年轻人,思绪百转地猜测着对方的身分…

这小子伶牙俐齿的不说,生死相搏间的那份从容镇定更叫人动容,似乎这种阵仗场面对他不算什么,加上他那自信潇洒的笑容,一股让人服膺的气势油然而生,犹如一个天生的王者般…难不成这个叫初晴的护队里竟有着那边的皇亲国戚?

「小子,你姓祁?」血鸢忍不住将冒出的念头化作问语。

叛心(二)

「老家伙,想套交情可不成喔」仍是一付叫人恨的牙痒痒的戏谑表情,祁沧骥并不回答血鸢的敏感问题,在听到身后赫连魑魅渐远的衣袂声后,更是再接再厉地吐出令人气绝的毒语「还是说想认小爷做你祖宗?乖,叫声爷就给糖吃唷」

一如以往般应验着祁沧骥的自信,没人能在他的撩拨下继续不动如山,血鸢气的浑身发颤,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气力才能阻止自己贸然冲上前去打歪那张笑脸。

「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叫你后悔生了这张嘴」扬鞭在空中厉声呼啸着,血鸢藉此平心静气,准备下一回合的交战,而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无数块碎石片夹着强劲如雨点般向两人袭来,挡在前方的血鸢更是首当其冲。

异变突生,血鸢瞬时决定先放弃眼前的大敌,不论血卫的石球是被对方击碎或是他自己运劲摧毁伤敌,能把他逼到这一步,就表示来人的难缠,看来这一夜他们是遇上硬点子了,该合力个个击破才是,免得不小心栽了跟头,血鸢趁着闪躲的的间隙疾速掠向血卫那头的战局。

同样的念头也在祁沧骥的心中浮起,一丝仓皇不安的感觉陡然涌上心头,无奈两人间的距离原就差上了丈许,若是有个万一…强按下心头的慌急,祁沧骥再次深纳了口气,体内的真气倏地澎湃循环着,迎着漫天飞石,身形附着急旋的匕影如流光般破石追上。

面对着对手的怪力,残雪左闪右躲了好一阵,宽薄的流虹却始终切不进石球舞动形成的强劲气旋中,这种耗时拉锯的打法叫残雪万分不耐,索性凝劲力贯流虹,硬碰硬地直穿这碍眼的石球。

石球崩碎的剎那,强大的力道也透过流虹反袭残雪,尽管他已十分迅捷地顺势卸劲,却仍是被震的胸口气血一滞,而数不清的碎石已迎面呼啸而来。

凝气沉身,银瀑再起,耀眼的银芒将碎石全化作了绵绵细粉,然而当残雪因气力不继敛起银芒时,血鸢的鞭稍已在血卫的怒吼声中抽向后背,另一颗急抡的石球也同时被血卫脱手向他胸腹间袭到。

该闪吗?还是…一种烧灼的刺痛感随着呼吸自胸口蔓延开来,残雪面上遮覆的巾纱已随劲风卷落,血染的红唇在星夜下更显鲜艳动人。

哼…想要我的命,代价可是很高的,一块向阎王应卯吧…笑容自唇角渲染开,邪美的令人目眩神迷,残雪不顾受创的肺腑硬是强提真气,准备再次以流虹织成光球,绞碎前后分袭的敌人。

就在这瞬间,一道黑影刻不容缓地填补了残雪身后的空隙,没看清黑影的动作,偌大的石球却诡异地被荡了开来,从残雪身旁错身飞坠而落,而同时黑影却随着一声闷响撞向残雪背后。

残雪本能地向前倾身卸除着力道,织带同时卷住了身后撞击的物体,而在缓了口气后左手银芒也随之猝起,袭向面前骤失兵刃的血卫。

「哇!」一声痛呼,一截粗壮的手臂应声坠地,血卫咬牙捂着左手断臂处,鲜血滴滴答答地濡湿了一地,后头的血鸢一落地急忙向前为他点穴止血。

伤了血卫后的残雪迅速将织带缠住的物体拉向身前,就见一张熟悉的俊脸正涎着张脸对自己露齿而笑,温柔的眼神的叫残雪没来由地脸上一红,急忙松开织带垂下对望的视线。

「月王!怎会是你?」惊声呼喊着,在看清残雪的面容后,血鸢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连一旁的血卫也一时忘了疼痛,张着大嘴楞在当场。

「…」微蹙着眉头,残雪在两人震惊的面容巡视着,肯定自己从没见过他们,再说他们喊他什么?那是啥捞子?

「不,不对」血鸢强自镇定着,断续的自语却依旧喃喃出口「月王…不会在这,他不是月王…再说月王根本不懂武,他是谁?怎么这么像…这么像…」

「…鸢哥儿…这是怎么回事?」虽然痛的龇牙裂嘴,血卫还是忍不住出声问着。

「先别管这,回去再说」扫了眼面前两人的神态,最后对上祁沧骥的笑脸,奇怪…他记得那一鞭应该…算了,眼前问题一堆,不值得冒这个险。

「走!」只手架撑着血卫,血鸢倏地倒纵离去,视线仍一路紧盯戒备着。

想跑?残雪微眯起眼,就想起身追拦,却被身后的祁沧骥伸手圈住了腰身,就这一耽搁,血鸢与血卫身形已消失在夜色中。

「可恶,干麻拦着我!」残雪微恼地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这回亏可吃大了,自己都已经见了血,却只砍了只手臂下来,算做利息都不够!向来无人能在让他溅血后还留着残命喘气,之前的裘无忌已经因为某人的多管闲事成了难得的例外,而今又再次因为这该死的某人害他的血白流。

「…会吃亏的…」好半晌,浊哑的语声才低缓地吐出,随着乌黑的血渍自唇角流下,祁沧骥的身躯整个虚软地趴在残雪的背上。

「喂?」事前没半点征兆,祁沧骥这一倒着实让残雪吓了一跳,急忙转身扶住他虚软的身子「你这家伙又怎么了?」

「…我的…演技不错吧…骗到你啦…」无力地扯唇对残雪笑了笑,胸口撕裂般的痛楚叫祁沧骥每一次呼吸都犹如火烧般难受。

思路霎时变的清晰,残雪记起了适才祁沧骥是撞在他背后落地的,背后…会是那一鞭?该死!

「你这大白痴,没本事还逞什么英雄?死了活该!」怨怼的言词又是不经脑的出口,残雪心里的疑惑却如涟漪般圈圈扩大…应该不只这样,他一定还伤了哪儿,要不然凭他的能耐,这点伤不该会让他变成这副软骨虾的模样。

「该死的!你到底还伤了哪儿?」终究,残雪还是忍不住将心底的疑惑问出口,光靠这黯淡的星光,他实在没办法看清祁沧骥还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不碍事…离开这儿再说」没力气再跟残雪多解释什么,祁沧骥气弱地提醒残雪该先离开,以防要是有第三波的人马「魑魅…我让他先回营…搬救兵…」

「我又没问,多话!」搞不清祁沧骥到底伤在何处,瞧他全身发软的模样,残雪只得将人打横抱起,让他倚着自己歇着。

「嗯…好香喔」虽然胸前的鞭伤有一阵没一阵地抽疼着,祁沧骥的脸上却依旧绽着令人心安的笑容,甚至故意将鼻尖凑进残雪怀里嗅着。

「你该死地又做什么?给我安分点,还是要我干脆送你一掌了事?」话虽说的凶狠,残雪脚下却是仔细地择地飞掠,下意识里担心过度的晃动会对祁沧骥造成更大的伤痛。

「小雪儿…别咒我…」埋在残雪胸前的俊脸尽管惨白,却是扬着愉悦的笑容,恐怕连残雪自己都没发现眼下的举动流露了多少真心,呵…他在乎他,看样子这半条命去的倒也值得…意识陷入昏迷前,祁沧骥开心地如是想着。

叛心(三)

「喂…姓祁的?」奔行了一阵子,残雪才发现耳根似乎清静了不少,那个碎嘴的家伙怎么不吵了?怪异地低头瞅了眼,就瞧见祁沧骥双眼轻阖着,似已昏厥了过去。

「该死!」又是咒骂了声,残雪立即放眼搜寻着周遭可以暂时挡风栖身的所在,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一堵不甚显眼的矮岩。

慢慢地将祁沧骥放下,让他靠着岩壁倚坐着,残雪的视线不由地被眼前那张苍白面容锁住,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瞧着这张脸盘…

两道浓黑的眉毛斜飞入鬓,悬挺的鼻梁,加上两片薄唇轻抿着…这家伙原来长的还挺人模人样的,如果再加上那双深沉乌黑的眸子,大概一个微笑就可以骗倒一大票京城名媛吧。

视线移向祁沧骥紧闭的双眸,残雪又是皱了皱眉,习惯了这家伙的各种恶行恶状,现在这安安静静的模样反倒叫他难以接受,他…伤的很重吗?

突来的念头叫残雪的眉头再次皱的死紧…这叫担心吗?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担心这该死的家伙?他早想把这家伙打下地府十八层去,现在有人帮他代劳,他该仰天大笑才对,怎么可能会把这贫乏的情绪浪费在这家伙身上?可是…

残雪不明白胸口的那股莫名骚动是为了什么,现下无法平复的情绪又是什么?是因为才刚结束场生死搏击,亢奋的情绪还没平静?不对!他的心情从不会因为这种无聊事而紊乱,那到底是什么…

莫名的烦躁油然升起,残雪懊恼地咬着下唇…就如同离开京城前的那段日子,总是突然地就涌上这不知名的情绪,叫他理不出个头绪,找不到个理由,更无法将它正名归位。

恼归恼,残雪还是伸手解开了祁沧骥衣衫,心底不住地重申着这过于亲昵的举动绝不是因为担心他,只是讨厌见到这家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只是好奇那鞭子到底是打了哪儿而已…

衣衫甫掀,一道乌紫的鞭痕突兀地跃入眼,万分醒目地横躺在他胸口上,就似道烙印般深深刻划着原本平滑的里肌,加缀着些许的血丝蔓延到了左肩,连带附近一大片肌肤都已红肿突起,这伤势要是在自己身上,残雪一定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不知为何在祁沧骥身上看来却会让他有种…碍眼的感觉。

「嗨…对我这么有兴趣啊」戏谑的语声淡淡的溢出,不知何时,祁沧骥已张开了眼,两只黑溜溜的眼瞳正饶富趣味地盯着发怔中的残雪瞧。

「哼,原来还活着,果然是祸害遗千年」收回神游的心绪,残雪马上恢复备战的状态,早就知道这家伙有多讨人厌,刚刚躁动的情绪又怎么会是担心呢?只是一时的失序罢了。

「唉…死人…不会痛吧」试着移动一下身躯,疼痛马上变的剧烈,祁沧骥却还是勉力举起手臂,嘴上仍不动声色地跟残雪舌战。

「你在干么?」本能地,残雪探手握住了祁沧骥的右手腕,却也不清楚自己想阻止他什么。

「在跟你握手…我梦周公…梦了多久…」犹是三句没两句正经应着残雪,没被阻止的左手轻轻在胸前按触着,简单的动作却令祁沧骥已是整身大汗淋漓。

「不到半个时辰」放下祁沧骥的右腕,残雪的视线不自主地又游向那道狰狞的伤口,他着实没料到这家伙会这么逊,看这模样,搞不好连肋骨都断了。

「…别被它骗了,骨头还没断…很抱歉我没你想象中脆弱,好歹…我也还是个堂堂将军」从残雪凝视的眼神就看的出他在想什么,祁沧骥轻轻地扯出抹笑意,不想残雪为自己乱了心绪,虽然他现在连说句话都得很费力才能讲的平顺。

没断?残雪睇了眼祁沧骥,质疑他是为了面子在虚报灾情,其实就算真断了几根骨头也没什么了不起,这滋味他也尝过,只是这家伙看来不像是这么不耐痛的料,而如今这副惨样…残雪伸手探向他的腕脉。

「没什么…只是有些脱力而已…让我休息会儿就好」疲惫地闭上眼,祁沧骥知道胸前的鞭伤并不十分严重,自己如今的虚脱主要还是因为耗力过度,恐怕得休息个两三天才能恢复。

为了避免再牵扯胸口的伤势,祁沧骥只能小小心低浅地呼吸,这时候说话反成了项费力的工作,他却又不想放残雪独自在令人沉闷的静寂中。

有点?基本武学的医底他还有,残雪怎么探都不觉得这家伙体内如今的空乏叫做有点脱力,除非他们对文字的用意有很大的分歧,要不这该叫做过度耗损才对。

等等,他该不会早已经脱力气乏了还去挡那一鞭吧?残雪越想眉头皱的越深,胸口的那把无名火也越烧越旺。

「眉头别再皱了…」张开眼就见残雪越形深锁的眉头,祁沧骥忍不住想举起手替他抚平,正想深吸口气使力,上方就传来一串让人震耳欲聋的骂语。

「该死的王八羔子!」终忍不住满腔的怒火,残雪不捡词地破口大骂着「那个臭魑魅不长眼,你这个混帐也瞎了眼,全当我是纸糊的玩意?一个个想死怎么不早投胎去死!各死各的,干么硬要扯到我头上?」

「一群自以为是的混蛋!把人瞧这么扁?没你们我就一定得被虫咬,会挨鞭子不成?就算我存心找死又关你们什么屁事!干么非要我欠你们这该死的滥帐,爱当英雄不会去别处现?杀千刀的干么非在我面前现!」

残雪忘情狂吼着,生平最恨欠人什么,偏偏这些不识趣的家伙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一笔笔的人情债往他头上栽。

「你们是哪只该死的眼看到我需要…」还想再接再厉地继续往下数落,一阵微凉的触感却随即印上了唇。

不似以往令人惊心动魄的掠夺,这一回祁沧骥仅是轻轻地贴上他的唇,然而残雪心底的震撼却一点也不亚于以往,少了平时箝制的双臂,残雪轻易地将祁沧骥靠上来的身躯推开。

「唔…轻…一点…」当背脊撞上岩壁,回震传来的痛楚简直叫祁沧骥咬碎整口白牙,加上刚刚撑起身躯偷香耗的力,害的他的呼吸急促不稳,开始喘起气来。

瞧见祁沧骥脸色突地刷白变了样,残雪才恍然记起他的伤,刚刚那一推的力道似乎大了些,可是谁叫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敢占他便宜!「还知道痛?有力气耍我就别在那哼哼唉唉」

「…谁叫…你刚刚…又…欠…好多帐…我得…先拿点…利息」即使胸口仍剧烈地疼痛着,祁沧骥硬还是笑着开口回嘴,彷佛与残雪说话才是他最重要的事。

「你…」想起刚刚贴在唇上的温度竟是那样的冰凉,残雪决定暂时不去计较这些疯言疯语,铁着张脸将手伸向祁沧骥。

「药!」冷着声向祁沧骥讨,残雪一点也不想继续欣赏他这病厌厌的模样。

「…忘了带」苦笑地扯了扯唇,祁沧骥知道这玩意别想残雪会有,看样子这一身子的伤痛他也只能认命点,多捱上些时候了。

「忘了?」不能置信地扬起了声调,一个堂堂将军,又是身处在最危险的战场,身上居然没带一点伤药,残雪几乎想扒了他的衣服一件件找。

「…对,忘了」再次费力地提气重申一遍,难得会有算计失误的时候,头一遭就让残雪看到他出糗,出门的匆忙,原以为可以不动声色地将残雪请回,哪想的到会打的天翻地覆,更没料到对手中有如此出色的人物,居然能让他挂了不小的彩。

虽然说他会受创多少是因为残雪的缘故,不过追根究底祁沧骥还是认为是自己太过自信的缘故,过于轻率的决定才会吃下眼前这种亏,只是那剎那间他哪能多想什么?满脑子都只希望他平安而已…

「很好…」咬牙迸声出口,残雪黑亮的双瞳闪着冷芒,这下子可好,要他当褓母照顾这家伙不成?

叛心(四)

「别紧张…我只是…有点累…让我睡一下…一下就好」敌不住浑身强烈的倦意,祁沧骥只觉得越来越想闭上眼狠狠地大睡一觉,好躲入梦中解除这通体的疲惫与痛楚。

星光下,阖起眼帘的祁沧骥,少了血色的脸庞显得分外青白,而他一动也不动的沉寂更叫残雪心头升起莫名的恐慌,这样的祁沧骥看来就像具死尸般,不知为何地残雪就是无法忍受他这模样。

「…喂」忍不住摇晃着祁沧骥垂放身侧的大手,残雪才发现指尖触及的肌肤竟是一片冰凉,冷的让他想缩回手。

「该死的,别睡了,醒醒,不准睡!」残雪急忙拍打着祁沧骥同样冰凉的脸颊,他忘了漠地里的夜是有多么冷,对一名武人来讲当然不算什么,但对如今伤疺昏睡的祁沧骥无疑是件会要人命的事。

「听到没有?给我起来!」烦躁地在祁沧骥耳边吼着,残雪将手掌交握住他的腕脉,徐徐渡入自己的内力,催动着他体内孱弱的内息御寒,也同时趁势化散他胸口的瘀伤。

「别吵我…我想睡…」咕哝了声,祁沧骥被残雪的拍打与吼声唤醒了些许神智,无奈眼皮仍如千斤般沉重,直拖着他往意识深处沉去。

「还睡?再睡就到阎王殿了!给我起来!要睡也得等天亮后才准睡,听到没有?该死的给我起来!」残雪边吼边不客气地用力地拉了祁沧骥的手臂一把,果然就见他痛的皱紧了眉,缓缓地张开眼来。

「痛死了人了…你这粗鲁的…家伙」痛楚加快了祁沧骥苏醒的速度,神智清楚后,他也明白了不能闭眼的缘由,又是一次致命的粗心,祁沧骥开始质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也跟着忘了带出来,怎么老三番两次的出岔子。

「姓祁的,你到底醒了没?再睡我就折了你这只手」粗声要胁着,虽然这家伙张开了眼,可是看他只说了句话就又没了声,残雪就怕他只是应付功夫地张开眼,实则依旧睡到了地底十八层去。

「被你扯成这样还能不醒?…唉…我说小雪儿...你叫人的方式就不能…温柔一点?…嘴巴还有…另一种用法」祁沧骥好笑地瞅了眼残雪,好在他身子骨还算强健,若是换了个人,被他这么个整法还不如梦周公来的保命些。

「哼,懒得理你」听到祁沧骥暧昧的语词,残雪就确定这无赖是真的清醒了,刚刚悬在半空的情绪才稳当了下来「想要命就不准睡,否则我先一根根拆了你」

「小雪儿…你这是在关心我吗?」祁沧骥开心地笑了,虽是冷言冷语的恐吓,却有着藏不住的在乎,他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偏就是有人脸皮薄的死不认帐。

「是,我很关心,我非常关心…」唇畔漾起邪魅的笑容,火光在残雪黑瞳间流窜着,字字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我关心你这位大将军什么时候才会马革裹尸,为国捐躯沙场!」

「那不行…有人这么关心我…我若撇他一人…岂不负心」祁沧骥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虽是开玩笑的语气,如夜般的漆眸却是满载着认真,毫无保留地传送出心底的情意。

如此赤裸裸的目光叫残雪不自在地偏过头躲避着,虽然不看,他却依旧感受的到那视线所透露出情感有多浓烈,却是炽烈的叫他不敢相信,更无法承受。

微妙的气氛在两人间流动着,祁沧骥依旧放任自己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捕捉残雪难得失措的神态,那模样叫他胸口的疼痛平缓了不少,发冷的身躯也暖和了许多。

平缓?暖和?随着疑惑升起,祁沧骥这才察觉自己体内气息的流转,垂下视线呆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他没想到残雪肯为他做到这地步…愉悦的笑容再次绽开在他失色的脸庞上。

「我好多了,你别再耗力…离天亮还久的很…」轻轻挣动着手腕,残雪却没放手的意思,祁沧骥只得再换个理由说服他「你得留着体力…要不怎么送下批家伙…上路?」

「快没气了还废话不少,我怎么宰人还轮不到你来操心,给我闭嘴」虽然明知祁沧骥的顾虑不无道理,残雪却仍然不打算收手,只因不想再见到他了无生气的样子,那会叫他莫名的透不过气,他非常不喜欢那种彷若窒息的感觉。

「唉…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可是光摸我的小手…这样就满足了吗?」无辜的眨着大眼,眼中却有着不容错认的笑意,祁沧骥很懂得怎么叫这小子发飙。

果不其然,就见残雪铁青了整张脸,环握在自己腕脉上的手背青筋满布,十分缓慢地指指松开缩回,只是在收手的瞬间还是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

一抹笑意又溜出了唇边,虽然不确定是什么原因,但祁沧骥知道这小子正在担心他,而且强烈到流露出了情绪而不自知。

「怕我冷…还有别的方法…忘了吗?…你可以暖我」随着语声,祁沧骥使力将自己的身躯倒入残雪怀中,两手绕过他的腰身环抱着,一连串的动作让他又痛的眉头深锁,却是牙关紧咬不发一声,想在美人怀中安枕,这点代价还是得付的。

「姓祁的!你该死的给我放手!」想伸手扯开祁沧骥环绕的双臂,却在同时感觉到他瑟缩的身躯正打着颤,残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后只得万般不情愿地默许他抱着自己。

「好冷…别咒我…我今晚…已经被你念的…地府游了好几回」故意不隐忍冷意造成的颤抖,祁沧骥用着梦呓似的语调低声抱怨着,更蜷缩着往残雪怀里躲去,整张脸埋在他胸口汲取温暖。

看不见祁沧骥的表情,残雪只能感觉着怀中冰冷的身躯簌簌地发着抖,不由地将放下的双臂圈叠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包覆着阻断沁寒的凉意。

「喂,别又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温暖了,拥抱的身躯逐渐地不再轻颤,沉寂的静默却又叫残雪担心祁沧骥是否又昏睡了过去。

「是…遵令…要不…你说个故事好了」难得逮到这么好的机会,祁沧骥索性得寸进尺地要求着。

「说故事?」要他说故事?残雪怀疑这姓祁的家伙是睡昏了头。

「对…你说个故事提神…我没力说」把所有的笑意藏在残雪怀里,祁沧骥闷声要求着,他是很疲惫没错,只不过情况没他表露出的这么严重。

「我没故事好说」想也不想,残雪断然拒绝这强人所难的差事。

「有…我想听…残雪跟初晴的故事」原本只是开玩笑的要求,突然的念头让祁沧骥出声试探。

「…你…你好象很喜欢揭人疮疤,有趣吗?」残雪僵直了身体,冷硬的声音,字字都像似指控祁沧骥的残忍。

「你喜欢哪一出戏码?欧阳家的夜半灭门还是初晴的魂断异域?你想听到什么样的故事?要我说一个赚人热泪的故事好取悦你吗?还是你想看到凶手痛哭流涕的忏悔才满意?将军阁下」被踩着痛处的残雪,言词极尽尖锐地反击着。

「残雪,看着我」半转过身,祁沧骥勉力举起手触摸着残雪僵冷的面容,两只灿眸坚定地望进残雪冰封的眼中,语声载满了不容怀疑的诚挚。

「为什么要说这些违心的话?你明知道我不会有半点欺辱你的意思,明知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更接近你一点…有些伤口不是放着不碰就能痊愈,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懂…为什么…还要…逃避」撑着一口气说完话,祁沧骥已是白着脸直喘气。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转过头躲避着祁沧骥的碰触,残雪硬是不许自己去看那眼神蕴藏的深意,不去听那一言一语包含的情感,就怕会牵扯胸口那股无名闷灼的痛楚。

乱了…一切都乱了…夜,总是有着让人沉沦的魔力,残雪很清楚两人已跨过了那条谓之"敌"的安全界线,界线之后的陌生却混乱的叫残雪感到迷惘,第一次,他不知道横在终点前的会是什么,再一次,他让未来溜出了掌控,未知的恐惧一点点侵蚀着他淡漠的面具。

「….好…我不问…你的伤…我还没资格碰吧」祁沧骥缓缓地收回手,看样子他是高估了自己的对他的影响力,似乎只要一遇上跟这小子有关的事,自己引以为傲的脑袋总会出错,连一向敏锐的直觉都变得迟钝。

呵…真是陷的太深了,从什么开始的呢?什么时候与他之间变得不再只是场游戏?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再也洒脱不了?

祁沧骥终于了解这样的追逐已让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对他,再也不是笑一就可以潇洒地抽身离去,只因就在刚被拒绝的瞬间,心口那种紧缩的闷痛是他从不曾有的体验,该值得庆贺吗?这第一次的认真…

雪止天晴(下) by 鱼

叛心(五)

「…谁都没资格…谁都没有…说故事…总是很容易,尤其是很久很久前的故事」沉寂了许久之后,残雪的语声才幽幽响起,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软弱地给予响应,但绝不该是因为见他那落寞的神情才心软…

为什么!疑问强烈地撞击着心口,残雪不懂,明明一再告戒着自己,明明知道未来有太多是他无法付出,明明清楚那拥有后失去的孤寂滋味是何等凄凉,却为什么这冷漠的武装如今只因他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裂了道口?

眼前的家伙,让自己遏止不了那一点一点被他释放出的情感,管不住自己冰融的感情在心底泛流,没想过自己竟会如此贪恋他给予的温暖,会如此渴求着有他参与的明天…面对这样的自己,残雪只能紧握着拳徒自懊恼。

「你说错了件事…会愈合的才叫伤口,初晴,是一段过往,虚渺的连我都握不住,你又要怎么去碰触?你可以拿针线把伤口缝起来,但这段记忆,你能叫我拿什么抹去?」

一次就好,只有今夜,也许可以容许自己暂时软弱地将悲伤释放,可以放肆地任记忆奔流,就让那久远的创口在今晚一次痛个够,等天亮起,将这一夜拋在记忆的彼端,他又可以重新做回那个无血无泪的残雪,那个不在乎天塌地崩的残雪…

残雪在黑暗里勾起了唇角,表露出难得真实的笑容。

「残雪…你…」尽管星光昏暗,祁沧骥依旧看的清那抹淡淡的笑意,带着点悲伤,带着点落寞,就连透出的语声都是他未曾听过的轻柔,面对如此反常的残雪,他不禁怀疑自己做错了,担心地想阻止。

「别打断我,难得我有兴致想说说故事,你不是想听吗?」长长吐了口气,残雪顺势向后微倾,只手撑地,随意曲起一腿做枕,让祁沧骥仰躺的舒服些,另只手则不自觉地玩起祁沧骥披散在他腿上的长发。

「残雪,初晴…爹说我们是在雪融时分出生的,从有记忆起,我们就是彼此的影,她就像是另一个我,只要眨个眼,抿个唇,我们就能懂得对方在想什么」噙着抹柔和的笑意,残雪娓娓道诉着。

「故事其实很简单…我七岁那年,一个夜里,欧阳家被所谓的盗贼血洗满门,大火噬尽了一切,最后只有我娘带着我跟晴晴随着一名老仆逃出来…喔,晴晴,我一向这么叫她的」笑意悄悄地凝结在唇边,残雪漆黑的双眸变得更加深黑。

「却不知怎么地,盗贼变成了仇家,百里追杀,或许从来就不是盗贼的问题…就这样,我们一路不明所以地逃着躲着,不能够歇息,也不知道终点在哪」轻柔的语音平淡冷静,祁沧骥却在其中读到了淡淡的情绪,那该是属于个七岁孩子的恐惧与伤悲。

「日子一天天过去,逃亡的人也一天天疲弱」轻轻地闭起眼,残雪回忆着那段没有明天的日子「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官家夫人能拿什么喂饱两个稚龄孩子?尤其是当他们根本不能停下脚步时…」

「你知道发黑的馒头是什么味道吗?带粪的馊食又是什么味道?」残雪睁开了眼,含笑低头望着祁沧骥「很香的,你相信吗?这些东西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就如同满汉全席那般丰盛」

「就连人血…尝起来都如琼浆玉液般甜美」浓的化不开的伤悲自残雪朦胧的眼中缓缓浮起,语声也变得飘忽细微。

「逃亡的某天,娘出去找吃的,我跟晴晴则在破屋里躲藏着…晴晴在哭,她肚子绞痛着,许是饿过头了,许是病了,我不知道,我只能抱着她,哄着她,盼着娘快点回来」

「初晴哭着吵要回家,说她会乖乖听爹的话,不再偷懒贪玩…她已经迷乱地忘了家已经没了,爹也早就死了…我把晴晴抱的好紧,好怕她会连我都忘了,好怕她等不着娘回来」

再次伸手探向残雪的脸庞,祁沧骥心疼地抚着那张带着茫然的面容,这一次,残雪没躲开,反而翻掌覆上他的手紧紧握住。

「最后,娘是回来了…我却宁愿她那天从不曾回来…永远都…别回来…她要我去睡会儿,抱过晴晴轻声哼着歌,就如以往在家时的每个夜晚那般,至今我还记得娘那时的歌声有多温柔…」

「你猜我是怎么醒来的?」虽然残雪是扬声问着,祁沧骥却从他没有焦距的眼神中明白他不需要答案,或者说,他问的是记忆中那个七岁的男孩。

「是在一阵漫鼻的血腥味里醒来的,娘正端着只碗在喂我,入口的感觉是那样的浓滑温热,味道却是腥膻的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当我张开眼,就看见碗里盛满了一片鲜红」

「这红…很熟悉的,它曾溅洒了我跟初晴一头一脸,这一瞬间我想也不想的就呕出那些入腹的鲜血,娘却突兀地捂住我的嘴,厉声叫我咽下,我想反抗,却看到娘身后的初晴奇怪地躺着」

「等看清她的模样时,我早吓的忘了挣扎…她的手腕被划破了道大口,那涌出的血泉就被她手臂下的大碗盛着」迷乱地闭起眼,残雪又彷佛见着了那一地的腥红。

「我慌着想帮她把伤口堵住,娘却拦着不让我过去,说初晴太累了,该好好的休息,我不应该去吵她…我不懂,初晴明明受了伤流着血,娘为什么不救她,我更不懂,初晴应该要哭着喊痛的,她却是扬着一脸的笑,就好象她只是睡着了,正做着好梦…」

「很久…很久以后,初晴手上的血不再流出,娘才放开我,将那大碗拿到我面前要我喝下,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是牺牲了初晴让我活下去」

「残雪…」轻声唤着,泄漏了祁沧骥满心的不舍与怜惜,他没料到残雪这段所谓的故事会是这般残忍。

「别同情我,不值得…在我知道娘做了什么以后,我没有吵没有闹,连为晴晴掉滴眼泪都没有,我就在她面前一口一口吞下她温热的血」缓缓地睁开眼,残雪的眼里有着无比的疲惫与沉重。

「别责怪你自己,那时候你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你无能为力的!」

「无能为力?对,我是无能为力」残雪闻言笑了,迷蒙的双瞳瞬时变得清澈明亮「我不恨天地,不怨鬼神,甚至这一切的始作庸者我都不怪,我就恨我的无能为力,恨那女人自以为是的偏颇!」

「那女人?你恨你娘?」祁沧骥迷惑地轻摇了摇头,这小子绝对不是宽容慈悲之人,却为什么竟恨自己的母亲甚于毁家灭亲的仇人?

「没错,我恨她」清晰地吐着每一字,虽然残雪的声音依旧轻柔,祁沧骥却明显感受到那股强烈的怨意「我恨她摆脱不了女人的传统束缚,恨她就为了欧阳这个姓氏可以狠心牺牲自己的女儿,恨她竟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晴晴,更恨她这般残忍地拉我一道做凶手」

「别说了…残雪,她纵有错,也是因为爱你…她希望你能活下去」心疼残雪的自责,祁沧骥却不希望他恨那可怜的女人,他很明白残雪如果不能释怀,这股爱恨交织的痛楚只会继续转嫁到残雪自己身上,成为更沉重的罪恶感。

「凭什么!凭她自以为是的爱?就凭这个可以决定晴晴的生死、决定我的痛苦?这叫爱我?她爱的是她自己!她只是怕做欧阳家的罪人!呵…她凭什么以为活下来对我来说会是好?你觉得我现在活的好吗?」

「残雪,选择权在你,你可以决定你要怎么样过日子…逝者已矣,你的机会既是牺牲初晴换来的,那么你更应该好好珍惜不是吗?…也许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你就能把这一切看的更清楚」

「…想看我哭吗?」有趣地睇视着祁沧骥,残雪笑了,之前的哀伤与怨怒随着这一笑消失无踪,彷若真只是个故事而已「呵…来不及了,大将军,我的泪早留在那一天,这双眼已经干涸了十二年,它不会为你破例的…好啦,故事说完了…天也要亮了」

「再说个吧…你是怎么成为黄泉杀手的?」看着残雪神情的迅速转变,祁沧骥知道残雪的裂口已经收起,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开心自己又更接近他一步…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他绝对有毅力与能耐敲进他这层壳里,把他的心掬在手上呵护。

「姓祁的,别得寸进尺」残雪低下头瞅了眼祁沧骥,却在下一刻转离回避着那灼人的视线「…算了,你这家伙若不占点便宜大概就不姓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故事,黄泉只是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他救我的命,我替他杀人,互相利用而已」

「满意了吗?祁大将军,有力气说这么多废话表示你也该恢复的差不多了」伸手将祁沧骥自腿上搬移开,残雪起身伸展着僵屈一夜的躯体,就看着绚烂的初阳自地平线缓缓升起。

又是新的一天…残雪迎着朝阳闭起了眼…这一天又该怎么过呢?晴晴…

浮(一)

「别躺在那耍赖,想学我找揍挨就该有本事承担后果」头也不回地掠着话,残雪缓缓睁开干涩的双眼,深吸了口早晨沁凉的空气,藉以平复这一夜杂乱纷踏的心绪。

「我没听错吧…你承认你是欠揍?」古怪地瞥了眼残雪,祁沧骥伸手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经过残雪的帮忙与一夜的休憩,耗损的内力已恢复了三四成,胸前的鞭伤虽疼,倒也勉强还可以行动。

「哼,至少我没被人摆平在地过」半转回头,残雪不屑地瞪了眼祁沧骥。

「是,别人光听你老大名字…魂就已经掉了半了」低声咕哝着,祁沧骥脑中又闪过残雪话语的片段「喂,照你说的…你爹也是在朝为官吧…欧阳…欧阳…吏部恃郎欧阳磬?」

「我说过什么来着?祁将军是在做白日梦吧」轻描淡写地否认祁沧骥的问语,子夜般的黑眸中再无一丝昨夜软弱与迷惘的残影「别拖拖拉拉的,往那儿走?」

「…」凝视着残雪被朝阳照着发亮的侧脸,祁沧骥心底不禁感慨着…自己是向前跨进了步,可这小子却也跟着退,这样下去,他得到哪一天才抓的住这小子飘摇的心绪?看样子往后的日子还有得磨了…

「往牛角坳,我要魑魅带人去那…小雪儿,在走人前,我看我们得先招呼招呼这些客…」犹在思忖着怎么抓住这团雪的心,祁沧骥就察觉出周围不寻常的气氛。

不待祁沧骥将话说完,残雪早已激射而出,身形曼妙地翻腾旋舞在圈围的人群中,周身缀饰着片片银芒与朵朵艳红,若非是刺鼻的血腥味提醒着,简直叫人误将杀戮当作场华丽的舞。

这些倒霉的家伙…祁沧骥不禁摇头感慨,打心底可怜那些还搞不清状况就被杀的七晕八素的家伙,这小子八成是将昨晚失常的懊悔趁机发泄在这些不速之客的身上。

一定要活的这么辛苦吗?明明不是无情之人,却偏不肯承认自己也是个有笑有泪的血肉之躯…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过日子呢…祁沧骥双眼紧锁着翻飞的水蓝色身形,目光是不曾在残雪面前显露出的浓炽。

另一批土黄色的身影悄悄地在祁沧骥周围出现,每人手上都拿着带钩的长绳,虎视眈眈地观察着标的物的行动。

长索暴起,打断了祁沧骥的相随的视线,本能地侧身闪避,却叫胸前的伤势绊着缓了些许,利钩划破了手臂,添了道淡淡的血痕。

撤下扣在手腕间的双匕,祁沧骥玩味地瞥了眼伤处,覆唇将血渍吮出吐掉…除了局部的麻痹感外,没什么其它的不适,看样子这伙人的目的不像要他的命,倒像似想要生擒他。

有意思,他们是看出了什么吗?祁沧骥以最小幅度闪躲的四面八方飞袭的长索,一方面节省体力,一方面也同步思索着,他记得上一次交手那个瘦高的家伙似乎挺在意自己的身分,恐怕是当着他的祁姓才有眼前这等礼遇吧,问题是他们怎么能肯定呢?

长索逐渐交相成了网面一步步逼近,祁沧骥估量着自己的体力,考虑是否该运匕破网而出,当黑匕开始在掌间旋舞时,眼前的黑索突然被道银光斩断,原本迫人的网面倏地裂开了一大道缝隙。

「小雪儿,谢啦」跟迎面飞身而来的残雪悄声打了招呼,祁沧骥笑的开怀,看来自己在这小子心底还是有几分份量的,若是他知道残雪是破天荒头一遭在搏杀中注意到旁人安危的话,怕更是会笑的合不拢嘴。

真是见鬼了!残雪低咒了声,一向杀起人来都是管他东南西北的,这次居然会分神留意这家伙,更可恶的是当脑子还厘不清怎么回事时,手上的流虹就像有自己意志般地挥舞出,两只脚也接着无意识地跟进。

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残雪索性将腰间缠绕的织带一并扯下,忘了他一向都是先予敌机会的原则,双手分扬,瞬息间长索劈哩啪啦的断裂声此起彼落,如败絮般纷纷坠地,只剩下一个个目瞪口呆的黄衫人如傻子般空握着索柄楞在当场。

「发什么呆!抓不着就杀了!」伴随着叱喝声,五彩缤纷的烟花火炮在空中绽放,一个消瘦的人影如鬼魅般欺进,粗黑的鞭尖笔直地刺向祁沧骥的后心,其余的杀手也跟着取出随身的武器圈上。

抖手将织带卷住祁沧骥的腰身扯过,残雪迅速地将流虹削向长鞭,银瀑就如同有生命般灵巧地沿鞭身窜上直袭发话的血鸢。

被残雪拉着左闪右躲,祁沧骥只能苦笑着举臂打发几名近身的黄衫杀手,这一生他还不曾这么狼狈过。

「还挣扎什么?你们的祈将军都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了,想活命最好是乖乖听话」噙着抹狠笑,血鸢阴恻恻地掏出一枚古朴的玉饰在两人面前甩动。

「祈将军?」赫连魑魅?!心底暗喊了声糟,祈沧骥面上却仍不改声色,同时也迅速地睇了眼身旁的残雪「老头你是眼花认错人了吧」。

「哼,他虽然闭紧了嘴不说,可惜他身上这枚玉佩的祁字就已经泄了底」血鸢得意洋洋地挥甩着玉佩,这回可是立了大功,若再能把这有股贵气的小子擒回去对质,那就更万无一失,甚至这小子的身价更在那个靖远将军之上也不一定。

「不过是个祁字,那也不一定就表示他一定靖远将军」虽然赫连魑魅失手被擒,不过既然被误认作为他,那至少表示一时间生命还不会有危险,想到这祈沧骥不禁松了口气,要不然他可真不知该怎么跟残雪交代,只不过这下子少了外援,他跟残雪又该怎么脱困呢…

「你当我睁眼瞎子?他若不是祈沧骥,你干么这么费心地掩护他逃离,而从他死也不肯说出你的身分这点上看来…小子,你该不会也姓祁吧,没想到原来姓祁都是这么个货色,不是懂得逃命就是只懂得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打转,你以为这个没断奶的奶娃子护的了你吗?」

血鸢万分不屑地发话相激,在察觉这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可能与那边的皇室牵连甚深后,他的目标已转为擒下这只价值连城的猎物,再不杀了也该是大功一件。

事实也证明他调齐人手回扑的举动没错,看来稍早那一仗已将这小子伤的不轻,如今只能躲在这像极月王的少年身后,虽然稍早的斗殴中自己也受了点伤,但他没忘记这冷脸小子与血卫交战时也被震伤吐了血,他就不信凭他的修为还收拾不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浑小子。

「老头子,年纪大了果然耳朵不灵光,你是哪只耳听到小爷姓祁了?我就说认祖宗也别急过了头,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的孙子」松了口气的祈沧骥总算恢复说笑的心情,但右眼皮却是跳个不停,他有预感扥这老家伙的福,怕是很快就会体验到鱼池之殃这四个大字会是怎么写的。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你还真以为可以凭恃这个奶娃子?我瞧他连牙都还没长全,呵…我就先剥了他的皮喂狗,看你这张嘴还敢不干不净」阴险险地笑着,血鸢收鞭退了步,挥手令包围圈再紧些,在他看来,这两个小子已是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飞。

「老头…你废话实在太多了…」即使看不到身前残雪的脸色,也察觉的到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得凝重,利刃般的杀气也随着血鸢的一字一语越显炽烈,祁沧骥十分确定这老头刚敲下了他自己的丧钟。

苦笑地望着残雪沉默的背影,祁沧骥只希望等会在上戏之余,雪小子别翻起脸连命都不顾,他那种玩命的技击法平日就很可观了,何况再加上魑魅这笔帐。

再说就算他舍得让残雪添几道痕,那位赫连老兄可没那么好说话,自己还是允诺过人家的,唉,褓母难为呀…

「顾好你自己!」果不其然,冷声掠下短语后,残雪就松开了缠在祁沧骥腰间的织带,左手银瀑快如流影般直卷血鸢,右手织带则狂扫地面,带起一蓬沙尘砾石飞袭左右黄衫人。

犹如默契绝佳的伙伴,祁沧骥随着织带抽身的力量纵身翻出的同时,左右臂倏扬,双匕在他指间灵活地旋舞着,趁着十余名黄衫人闭眼或举臂躲避残雪挥洒来砾石的瞬间,一一精准地划过众人腕间或喉间的血脉,霎时血泉四溅,染红了大片黄砂。

当祁沧骥身形不稳地踉跄落地,敌人也都失去了战斗的能力,个个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倒下,转眼间偌大的荒漠上就只剩下三个站立的人影。

肺叶剧烈地鼓涨着,直似将爆出胸膛之外,祁沧骥只手紧压着胸口,费力地将一口口新鲜的空气吸入,脸色却已是泛着惨青,豆大的汗珠沿着额际发鬓流下,混着嘴角边溢出的鲜红滴落于地。

呼吸间烧灼般的痛感终让祁沧骥不支地单膝跪倒于地,漆黑的星眸虽然盛着痛楚,却仍然紧盯着残雪与血鸢激斗处,纵使视野中翻飞的人影已是模糊难辨。

浮(二)

要命!血鸢越打越是心寒,甫交上手他就明白自己错看了这小子的能耐,虽然两人都是使用长兵器,但那耀眼的银芒似乎无所不在,像个光网般紧紧缠附着,让他的长鞭无法俐落地挥洒开来。

偏偏此时他又瞥见了自己引以为恃的手下居然在瞬间倒了一地,更让他瞪凸了眼的是居然都折损在那个他以为已去掉半条命的人手里,这无疑让血鸢原本满腔的自信顷刻间支离瓦解。

不要紧的,血鸢咬牙安慰着自己…烟讯已放出,血卫一会儿就会带人过来会合,何况那姓祁的小子看来是再没力插手了,只要硬撑着跟这小子耗下去,胜利一定会属于自己这方。

看着血鸢面上阴晴不定迅速转换的神色,残雪不用想都猜的到他在打什么主意,只可惜…可惜他遇上的是自己,黄泉路上的煞手…一抹令人目眩的笑容自残雪唇畔缓缓泛开,澄澈的瞳眸闪烁着炽烈的冷芒,清晰地映照着对手强自镇定的慌乱不安。

抿着唇,残雪思量着该怎么整治这老家伙,慢慢凌迟呢,还是…视线不经意地接触到那抹跪地的玄色身影…

倏地残雪将右手中的织带凝劲成索,如麻花般卷攀住迎击的长鞭,左手的流虹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和着切割大气的厉啸声直往血鸢胸腹间穿斩而去。

哼,只是不想让老家伙的算盘打的太如意,所以他才不打算跟他慢慢玩下去…残雪心底如是想着,他根本不在意还会有多少人来凑这热闹,更不在乎这双手还要染上多少血腥,不论是自己抑或是他人的…

可如今心底的一角却因一抹人影牵动着,让残雪不得不收敛起自身狂放的任性,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明白知道自己的举动的确因为这个人开始有了改变…

随着劈啪的裂响声,淡色织带在空中被交击的劲力炸成了片片帛絮四处飞散着,连带着相缠的乌鞭也被带着一偏,原本噬向心房的鞭尖改由残雪左肩透入,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里,耀眼的银瀑也切入了血鸢的右腰。

勉力将身躯硬是挪了一分,血鸢骇然地抚腰退离,同时也抽出了乌鞭…原以为这小子会以力硬拼,就如同他对付血卫时一般,没想到他仅是以布匹织带将力道带偏,要不是长鞭误打误撞击伤了他持刃的左臂,恐怕自己这时已被腰斩于地了。

低哼了声,残雪眼也不眨地踱步逼向血鸢,左肩涌出的鲜血染满了整条臂膀,沿着指尖滴滴被脚下砂石贪婪的吞噬,然而他面上冷漠的神情依旧,丝毫不当一回事。

「你是谁?」瞪着一步步逼近的残雪,血鸢冷汗直冒,分不清是因为腰间的痛楚还是心底的惊惧…这小子血冷的令杀人如麻的他首次感到害怕,对自己都能如此残忍的人对敌人岂不更加…

「现在问不嫌晚吗?」轻轻蹙起了眉,残雪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左掌间的湿滑,随手在衣衫擦拭着,却马上又被血流濡湿,恼的他索性将袖里的流虹撤下,旁若无人般慢慢地改缠在右腕臂上。

「…老子不杀无名小辈!」血鸢嘴角抽搐着,在这块土地上横行了十余载,如今眼睁睁看着这狂妄的小子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整装备武,他竟是不敢有半分妄动!

「不见棺材不掉泪呢」扬起了讥讽的笑意,残雪的视线再次落向了丈许外跪撑于地的祁沧骥身上,红唇轻缓地凝形吐音「黄泉,残雪」

「残雪…是你?!」血鸢惊讶地大睁着眼,即使与黄泉间的纠葛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他依然时时注意着这组织的动静,将血影留在中原为的也是能方便就近监探些消息,却没料到血影会死在残雪这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手上。

当他得到消息时,曾煞费苦心地想找出这个人,想弄明白为何那男人会允许组织内的杀手相互厮杀,却始终是徒劳无功,只因见过残雪的全都被送上了黄泉路,没想到竟会是眼前这小子…

血鸢再次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没想过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残雪竟是这般年轻,竟有着足以倾城的样貌,如月王般的美貌…再次意识到残雪的长相就如一道闪雷劈醒了血鸢的思绪,叫他想起了件陈年往事。

心神不宁地打量着残雪…像月王,正确来讲,该说像"她"才对,像那个被那达子民奉为天神般的女人,难道他真会是…不可能!血鸢心虚地安慰自己,相关的人与物早该埋葬在十多年的岁月洪流中…

「该可以瞑目了吧」犹如地府阎王的宣判,残雪没兴趣再同血鸢蘑菇,再次迈开步子向前。

「你敢?你敢再动手,你们的祁大将军就会是死人一个」来不及整理慌乱的心绪与记忆,血鸢倏地想起自己手上的筹码。

「随你」少了腰畔织带的束缚,残雪整身宽松的服饰迎风翻飞着,发丝也因剧斗略显凌乱地随风扬舞,原本张狂的杀气早已消失隐敛,清丽的面容犹挂着淡淡的笑容,在朝阳下美的不可方物,没有半分噬血修罗该有的狰狞。

「随我?…喂喂,等等,是你杀了血影吧,为什么?是阎罗的意思?」脑筋一转,血鸢急忙再开口询问,太多的疑惑未解,他不想贸然再与这小子交手,最好是能拖到血卫带人来援。

「血影…阎罗…你倒认识不少人,有意思」一道冷芒闪过残雪澄澈的眼瞳,想拖时间?哼,他以为再多来些人就能保全他那条残命?也好,他正好也有一箩筐的问题想搞清楚。

纷杂的念头与线索在脑里开始盘整汇集,残雪一直挂记着血影死前那句奇怪的话语,如今这般碰巧地遇上这个将一切全凑在一起的血鸢,似乎很多答案都可以从这老家伙身上得到,包括了神秘的阎罗。

「你…血影有见到你的脸吗?他说了什么?」比起黄泉内哄的理由,血鸢更是急切地想确认这小子的身分。

「…跟你一样,睁眼瞎子」为什么他们这么在意自己的容貌?残雪不解地拧了拧眉,他们口中的月王到底是谁?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回答,血鸢心底不安的猜疑随着问句出口逐渐变成了肯定的答案「你…你该不会姓欧阳吧?欧阳…残雪?」

此语一出,连一旁力乏气虚的祁沧骥都敏感的挺直了身子,模糊的概念也渐渐在脑中成形清晰起来,答案却是沉重的叫他担心起残雪的反应…

「…看样子你知道的还不少,你想问的是我与欧阳磬的关系吧」干脆直接挑明了话,残雪脸色越形冷冽,果然这几人都跟他的过往扯脱不了关系,那阎罗呢?他又是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精明如他早就该知道了自己的身分…但如果他也参与了那场血案,为什么还把自己留在身边,他难道不懂得什么是养虎为患吗?还是他天真的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发现,许是他根本就不担心自己能做出什么反噬…

一个接着一个的猜测在残雪脑海里浮出,杂带着还有遇上阎罗以来的点点滴滴,许许多多不该在此时忆起的过往…

甩了甩头,残雪试图把这些噪声赶出脑外,此刻的他不需要这些无谓的情感,不论是恨是怨还是…还是….衣袖掩藏下修长的五指逐渐凝握成拳,直至泛白…

浮(三)

「欧阳磬?!」提高了声调,从这小子口中说出这名字,就等于证实了他的猜测,即使万般不愿,血鸢也只能恼恨地接受这事实「他娘的!居然骗了我们,早知道中原人没一个可以相信!」

「哼,相信那鬼家伙的话,你们未免也笨过头了」直觉地将相关的人接上,果然就见到血鸢难掩面上的忿恨之色。

「你想知道,好,我就告诉你」面上虽是一付气愤难平的模样,血鸢心底可是细细算计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阎罗会留下这祸患,居然还把他留在身边养着,不过这倒给了他一个机会叫他们狗咬狗咬成一团,血鸢决定将一部份的实情说出。

「我不知道你究竟跟欧阳磬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欧阳一家是阎罗下令黄泉毁掉的,而且还是不留活口的格杀令」话有一半是真的,当夜的行动的确是阎罗下令的,只是整件事的内幕并不若表面这般简单罢了。

「原因?」残雪的面上平静的看不出丝毫变化,一如之前一般,彷若仇人一直就在身旁这件事并不足以动摇他什么。

「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你替他杀人问过原因吗?」推的一乾二净,血鸢开始期待这小子将利刃扎进那男人的胸膛,或是藉由那男人的手解决这小子也行,不论结果是哪一种,他都乐见其成。

「我不问,当然不问」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残雪竟似十分愉悦地笑了起来,诡谲的叫血鸢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找不着安放的位置。

「你刚问过我为什么杀血影吧」玩味地瞅了眼血鸢,残雪举步挪向蹲跪一旁的祁沧骥,弯下身像是跟他讨着什么。

「…留意点,别叫我欠魑魅太多」爱怜地看着残雪淡漠的面容,祁沧骥很清楚他的心境绝不若表面这般平静,尽管心中有着千言万语,最后仍只是在他耳畔轻轻地留下句叮咛。

「呵…还真难得有你不啰唆的时候」难得真心笑着回语,残雪接过祁沧骥手中的物品,同时顺手解下他腰间的系带。

「血影没跟你提过吗?」好以整暇地背对着血鸢,残雪起身将玄黑布料的一端缠住血流未止的左肩,长长的巾带沿着臂膀绕下落在左掌中,下头沉甸甸的似乎还悬着什么。

「黄泉的残雪不用命令…也会杀人,尤其是让他觉得碍眼的人」

语声未歇,残雪原本沉静的的身影已是疾速倒射血鸢,在血鸢慌乱地举鞭错身之际,银瀑直似从天际奔来罩向血鸢整身,而黑带子也在他身形侧旋翻跃时削向同样黑漆的鞭身。

没想到残雪说翻脸就翻脸,血鸢原以为他会有更多的问题想问,是以闪的有些狼狈,迎面的银芒虽然依旧耀眼,他却觉得不甚对盘,力道弱了许多,带起的气劲根本不足以伤人,是因为不惯用右手的缘故吗?那左手…

心中警讯响起,血鸢将注意力转对为残雪的左手,私心却不认为一条受伤的手臂跟一条普通布带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作用,仍是保留部分的功力作为应付对方拼命时的退路,然而当熟悉的啸声传来,他仓促间骤增于鞭上的真力却已是不及。

随着闷着的交击声,一大截黑溜溜的鞭梢孤单地断落于地,黑带的尖端也被鞭上的真力相激倒射而回,残雪巧妙地将带身甩转了几扎,消力后才以左掌接住上头缠绑的物体。

「你使诈!」铁青了张脸指控着,血鸢脸色万分难看地瞪着手中仅剩三分之二的鞭子,他怎么也没料到带子的那端绑了姓祁的那把奇兵利匕,在残雪刻意的破坏下断了自己的兵刃。

「那又怎样?」抿唇看着血鸢气急败坏的脸色,残雪随意将手上的黑匕上下拋玩着「你以为我会拿命拼你这只老狐狸?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玩命的兴致」

「再问你一次,原因?还有…你们的协议是什么」轻松地扯着黑带子转圈,黑匕切割空气的啸声随着问句逐渐响亮,斜睨着血鸢,残雪笑的诡魅「我开始喜欢这玩意了,比银虹轻的多,省力的很,很适合我的左手」

「哪来什么协议?我只是在他手下待过一阵子而已」血鸢心虚地抚腰一步步后退,虽然毁了兵刃,但并不表示他就得任凭这小子宰割,只是他从不愿打没把握的仗。

「喔?听来你像是专为杀欧阳磬才跟阎罗搭上的」神色越见冷峻,残雪嘲讽地睇视着欲盖弥彰的血鸢。

「小子胡言!我听说阎罗…是为了…」眼见事情越描越黑,血鸢歹念倏起,眼角迅速瞄了眼祁沧骥的位置,语声则故意越说越小。

就在残雪分心倾听的同时,血鸢身形暴然袭向祁沧骥,手上的短鞭陡然挺的笔直,像把利刃般直插祁沧骥的心窝,他算计着残雪仓促救人时一定会有空隙可趁,眼看着鞭刃就要穿体而过,血鸢却惊讶地发现身后相随的残雪竟是悠哉的没半分出手救人的样子。

难道他又错了吗?这姓祁的死活竟一点也不影响这冷脸小子?血鸢懊悔地紧咬了咬牙,看来眼下也只能先杀了一个算一个,持鞭的右手劲道倏增,去势更急,誓将姓祁的心先穿个窟窿。

就在鞭刃离祁沧骥胸前还有三分,原本状似孱弱佝偻的身躯突然挺起,苍白的脸庞犹挂着淡淡的笑意,在血鸢还看不透这抹笑的意思时,乌黑的匕影已是当胸迎至。

铿的一声,随着祁沧骥向后飞跌出的身子,血鸢的身形也顺势一挫,当下一股强烈的杀意突兀地自后方涌现,当他急忙转身相对,耀眼的银芒已是当头罩下。

闷哼着往后飞退,鲜红的血色也随着一路铺洒,血鸢左掌紧捂着脸,从指缝间隐约可见一道刺目的血沟从他额心斜劈而下,毁去了他的左眼,左颊也跟着开了道大口,模糊的血肉如唇般外翻。

冷眼瞪着满头鲜血的血鸢,残雪压抑着想飞奔到丈许外伏在砂地上身躯旁的意念,却仍是收不回眼角的余光。

他没有错…残雪对自己解释着…他本来就没义务照料姓祁的安全,相信祁沧骥也不会天真到妄想自己会伸予援手才对,所以就算这家伙被血鸢一鞭震死也是他的问题,根本没什么好惦挂着…视线却又是不经意地扫过。

该死的,动一下也好,那家伙干么径趴在那儿不起来,是断了腿还是缺了胳臂,亏他还是啥捞子将军,被人敲一下就趴在那老半天的,简直窝囔到家了…心火越来越旺,残雪就快遏止不了满腔的烦躁不安。

就在他决定先送血鸢去见阎王时,数十名暗黄的身影自地平线端出现,急速地飞奔而来,残雪舍下一闪而过的迎战念头,立即掠向祁沧骥俯趴处,弯下身将他的臂膀架上肩遁逸。

又是一项新纪录,残雪不悦地紧皱着眉头,从来他就没有放过出手伤他的人,更遑论不战而逃,拜这可恶的家伙所赐,这回可又破例了。

「…别皱眉…好丑…」沙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语声虽然显得有些微弱,不变的是依旧轻松的语调,彷若声音的主人天塌了也可以当被盖。

「要你管,谁叫你这家伙只会趴在那装死」没好气地数落着,残雪心头上沉甸甸的不舒适感却是莫名的一空。

「…还说哩…你玩的高兴…我可累惨了…有空当然…得好好补眠」祁沧骥笑着低语,其实被血鸢震离时他着实晕迷了会儿,直到残雪将他扶起时神志才清楚些,此时他身子依旧软绵绵地丝毫使不上半分劲,全靠残雪支撑着。

「闭嘴休息,话多闪舌」警告地瞅了眼肩侧的家伙,残雪心下也明白祁沧骥此刻的状态不佳,而两人眼下的处境实在也好不到哪去,后面追蹑的敌人中不乏好手,奔驰久了,自己负了个人总是吃亏。

就在残雪打算回身孤注一掷力拼时,一队青衣人马迅速地自前方奔来,个个动作敏捷俐落不似寻常武夫,危险的笑容再次自红唇畔渲染开。

「…小雪儿…是自己人…」尽管再累再疺,祈沧骥仍打起精神赶紧开口,免得好不容易盼来的救兵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残雪拿来祭剑。

情依(一)

「头儿!你总算醒了,这回你可把大伙都吓坏了」瞥见祈沧骥醒转,守候在旁的吴仁高兴地嚷着。

「小声点,钩子…什么时辰了?」举手揉了揉仍显酸涩的眼眶,意识也随着逐渐清醒,祈沧骥豁地坐起身来「人还在吗?」

「人?喔,头儿是说初晴姑娘吗?当然还在呀,这儿一片荒漠的,她…一个姑娘能上哪去?」摸不着脑地抓了抓头,饶他钩子精似鬼,这回也实在猜不出他头儿的壶里卖什么药。

打从祈沧骥匆匆离营起,就没半件事正常,吴仁皱眉想着,向来说一不二的头儿,这回居然会迟归,害他顾不得啥地赶忙调了人马往外寻,好在算他机灵,才能在节骨眼上把头儿接回来。

这还不打紧,凭祈沧骥的那一身修为,居然会弄得这么狼狈,叫他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就算对方高手如云叫头儿打不过,难道连闪人都有问题吗?猜来想去…八成是跟那个初晴有关…

可更怪的偏就是那个落雁楼的美人,怎么看来一点也没在京里那般柔弱娇美,不但笑容不见半个,那整脸的寒霜简直可以把人冻下一层皮来,而且明明是个姑娘家,怎么散发出的味道却像个…像个…极危险的恶鬼…

别说头儿在晕迷前谆谆告诫着不许去招惹她,就算他没开口,武人的直觉也告诉大伙最好别轻举妄动,毕竟谁也不想第一个去发掘鬼的真面目。

「你还觉得她只是个姑娘家?」有趣地睨了眼吴仁,祈沧骥也看的出这位伙伴已经开始对残雪的身分起疑心了。

「难道里头真有文章?」耸然睁大了眼,吴仁难掩好奇地问着「头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别说我跟你这些日子嫌短,就连你那些老部属们,也没哪个见你挂彩这般严重过,吓的他们这一天一夜里没啥人敢阖眼」

「小伤而已,只是疺了些才睡这么久,抱歉让你们着急了」祈沧骥举臂试着活动了下,除了胸前的鞭伤仍有些发疼外,体内真气运行已是无碍。

「没事了,以后我会小心的,至于残…初晴,我知道欠你们一个解释,不过我想等事情明朗些再说比较好」祈沧骥歉意地对吴仁笑了笑,现在并不是公开残雪身分的好时机「对了钩子,他这一天做了些什么?」

摇摇头,吴仁只能接受祈沧骥的说辞「不知道,从她将你交给我们后,就一个人锁在房里,昨晚跟今早的餐点也没见端回房里吃」

「…搞不好人早跑了」祈沧骥低声咕哝着…就知道这小子一见着旁人就全变回了那块冰石样,这几天里难得享到的温柔搞不好真会成了南柯一梦。

「头….头儿,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吴仁居然在祈沧骥脸上看到彷如小孩般吃味的嘟嘴神情,这这…实在不像他们英明稳重的头儿。

「你什么你,舌头给猫咬着啦?」好气又好笑地睇了眼吴仁,祈沧骥知道他是被自己这不为人知的一面给吓着了,没办法,都是跟雪小子处久了,本性越来越是藏不住。

「头儿…你真的…很不一样耶」迷惑地看着祈沧骥,吴仁吶吶地说着,横看竖看样子都还是他的头儿,可却像是放进了另一个魂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叫他浑身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钩子,我想你最好早点习惯」同情地拍拍伙伴的肩膀,祈沧骥有预感未来会被他吓着的人还会有一箩筐呢,包括他那一直以为有个可以继承大业好儿子的可怜老爹。

「钩子,放消息出去,就说我遇袭伤重垂危,同时全营戒严,我想瞧瞧这回会钓到哪条大鱼」伸手支着下颚,祈沧骥顽皮地挑了挑眉「不过记得别真把消息传回京,派人做做样子就好啦,免得鱼没上钩,反倒先整着了自己人」

对方误将赫连魑魅当成了自己,这一放消息出去,他们应该会更加以为没抓错人,再不然最低限度也会派人探营访虚实,接着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拿到了大筹码,边境这一触即发的战势多少会因此缓和些,同时也给了自己这方救人或遣兵偷袭的机会。

「知道了头儿,你再好好休息养会儿神,我不吵你了」眼见祈沧骥开始拿主意行令布兵,吴仁也不再多问些什么,定下心神转身离去。

* * *

夜色如墨,月牙儿弯弯地高挂枝头,一抹黑影如幽灵般飘向了祈沧骥的房门,不见什么动作,守门的卫士就在轻风拂过时倒了一地,就见一个人影伫立在门前,好半晌才挥袖拂开了房门。

自己到底晃到这儿来干么…残雪懊恼着自己无意义的举动,才在想着以后别再理会那无赖,却是在下一刻莫名其妙地跑到他的房间来。

想到午后不经意听到的消息,残雪的眉头更是皱的死紧…什么伤重垂危,简直鬼扯!那家伙明明睡个几天就该可以活蹦乱跳的,哪来什么危不危的,根本就是鬼话一堆…除非…除非…

该死!想那么多干么!祸害遗千年,那家伙想归天阎王还不一定敢收呢…残雪握紧了拳头,双唇也越发抿的发白…

好,就看他一眼,就一眼…残雪说服着自己妥协…只要让他确定那家伙啥事也没发生,他绝对马上立刻掉头就走,可能的话,或许扎他一个窟窿,让他变成名符其实的伤"重"…但万一,万一真的…

不可能!残雪用力地摇头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刀头舔血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会错判,这可是一个杀手的基本功课,说是成了本能也不为过,而如今他居然对自己的能力起怀疑…

越近床沿,残雪的脚步越是徐缓迟疑,一段不长的距离,他却走了近盏茶的功夫,终于还是瞥见了床头上的那张睡容。

还没醒?残雪蹙起了双眉,就连呼吸也依旧沉缓没变,这点发现叫他又是心头一紧,这姓祈的不该睡的这么沉才对…不知是否因为月光的缘故,他竟然觉得这家伙的脸色似乎苍白了些。

抑制不住伸手探向他腕脉的冲动,残雪弯下腰倾身向前,长发自肩后披泄成美丽的弧度,就快触及时却突然被股巨力拉下,整个人被紧紧拥入了一具温暖的怀抱中。

「这么想我…小雪儿」低沉的嗓音随着温热的气息徐徐吐在残雪敏感的颈侧,惹的他一阵颤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放手!谁会想你这无赖!」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残雪心里气恼的意味却不甚重,反倒是莫名的一松,像是从先前紧绷的情绪中被释放出来。

「呵…要不然你来我房里做什么呢」贪恋地嗅着这睽违一天多的气息,祈沧骥没丝毫放手的意思,双唇在残雪发丝上温柔地吻着。

「喂…你这家伙」祈沧骥亲昵的举动让残雪的心口一跳,急忙用力撑开两人的距离,嘴里也不认输地回道「我是来看将军大人你断气了没!」

「喔,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真不枉我这么喜欢你」祈沧骥调皮地在那诱人的粉颈上啄了一口,早就习惯了这小子的口是心非,其实从他进门后的一切犹疑挣扎早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这回祈沧骥可看的清楚,他的小雪儿心底的确有着几分他的存在,这份确定让他忍不住高兴地逗弄着残雪。

「谁要你喜欢?我最最讨厌你!」没想到这家伙随口一句的喜欢就叫自己如此不自在,残雪急忙撇过头去。

「干么这么急着否认?我是说我喜欢你,又没说是你喜欢我,看样子有人不打自招喔」祈沧骥笑语着,漆黑的墨眸深深凝视着另一对如夜星般闪亮的瞳眸,温柔的眼神像似融化冬意的和煦朝阳「小雪儿,做人要诚实,尤其对自己的心」

脸色倏地一变,残雪如触电般僵了僵,紧接着双手运劲震开祈沧骥圈拥的双臂,转头就想起身逃离这个让自己动摇的男人。

心?早丢了的不是?至少这十多年来他都是这般认定的…既然如此,那这些日子的失控与波动又是因为什么?难道真如祈沧骥所言,自己这莫名的情绪竟会是喜欢?这如此陌生的字眼竟会是自己的心情?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深深地攫获住残雪,叫他一时慌的只想逃,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沉淀自己这复杂难解的心情…

情依(二)

「别躲我!」一把拉住残雪的手臂,祁沧骥伸手扳住他的肩面向自己「你其实在乎的对不对?要不然你不会留下来…承认你喜欢我有这么难吗?为什么不好好看清楚你自己心底想的是什么呢?」

「喜欢?…我的心?」真是喜欢吗?自己真可以去喜欢什么吗?想…又有何用呢…疲惫的脸庞尽是嘲讽的笑容,残雪举手指着自己的胸膛「你说的是这儿吗?这里头没有东西,是空的,你要我看什么?想什么?…跟我谈情说爱?你找错人了,祁大将军」

「不要这样说,雪…」心疼地将残雪紧紧拥入怀中,祁沧骥低首抵着他的额仿若催眠般低语着「那儿不会是空的,你还能感觉的对不对?会生气、会担心、会在乎,偶而…也该会痛吧,那表示它一直都在,你只是忘了而已」

「是吗?只是忘了?」感受着耳畔暖暖的气息,痛楚的迷雾浮现在残雪晶莹的黑眸上,视野的焦点也逐渐模糊了起来「别白费力气了,我很明白,我的心…早不存在了…是我自己不要的…对,根本就不需要!」

「所以…」抬起头重新凝聚起视焦,残雪噙着抹笑望向祁沧骥,眼中再次降下冰霜「别说什么喜欢我,不要再缠着我,我是个冷血杀手,除了杀人就是被杀,这迟早也会是你我间的结局…」

「我不许!从今天起,只要我在你生命里的一天,结局就都由我来谱,就算你的血再冷,我也有办法让它沸腾」霸道地堵上这双微凉的唇瓣,祁沧骥阻止残雪再吐出更绝情的话语,好不容易让他喜欢上自己,说什么他也绝不放弃。

没有抵抗,虽然明知道不该再放纵,私心却又贪恋着这一份温柔,残雪眼底的凝霜又逐渐被这注入的柔情融化…被他珍视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甜美的让人沉沦,只是,他能有这资格吗?一个无心的人有资格被爱吗?要他拿什么来还…

像似想汲取残雪最深处的灵魂,祁沧骥放肆地翻弄含吮着残雪的舌瓣,想用最炽烈的浓情填补他胸口的空洞,随着两人间越来越高升的热度,祁沧骥轻柔地将怀中被吻的发软的人儿从床边抱上床榻,灼热的红唇缓缓自耳畔颈项点点烙下,一路吻向敞露于外的肩头。

星眸微张,漾着激情的水光,残雪被祁沧骥挑起的热意炙灼的恍恍惚惚,直到衣襟因倒卧的动作敞开,沁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才让他的神智有一线清明。

「不要…」轻喘着,残雪探手扯住祁沧骥胸前的衣襟制止着,不想他看到自己满身丑陋的伤疤,更提醒自己不能沉溺在他编织的情网中,然而他却忘了拒绝的语声应该更冰冷强硬。

「看来我的技巧还要再加强点」不满地低喃着,他还以为残雪已经被自己吻的神魂颠倒,不顾残雪的反对,祁沧骥扯脱了他腰间的织带,大手穿入宽松的衣衫中爱抚着这具遍布伤痕的身躯。

「住手…」伸掌抵住祁沧骥的胸膛,残雪强持镇静着,用着冷硬的声音掩饰自己的慌乱「拿开你的手,不准碰我…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好啊,随你」调皮地眨了眨眼,祁沧骥还以这残雪式的两字箴言,带笑的双眼真挚地注视着残雪漾着惊慌的瞳眸,不安分的双掌则沿着他的背脊游移抚慰着。

「你…」被祁沧骥碰过的地方就像着火般烫热,残雪下意识地扭动挣扎着,平伸的手掌紧握为拳,连带地也将祁沧骥原就松垮的单衣扯开来。

抬眼望着祁沧骥那结实的胸膛,残雪一时叫印在上头青黑色的鞭痕吸引着移不开眼,也忘了该做的挣扎…那是为他捱的伤,虽然如今已淡了许多,却依旧提醒着残雪眼前的男人曾用性命纵容着他的任性。

「怎么?看呆啦,我的身体很棒吧」看也知道这不专心的家伙在想些什么,祁沧骥故意取笑着,凝望的眼神却倾诉着他的无悔,即使再来一次,他仍愿意用自己去换他的安全。

「去你的…唔」残雪迅速回过神来,骂语才刚出口,祁沧骥早等在一旁的软舌就堵了上来,直到看他又因忘了呼吸而涨红了脸时,祁沧骥才满足地放开他的唇。

「我说过,我很乐意用嘴帮你清理这些不逊之言」得意的笑容写满了脸,趁着残雪喘息的空档,祁沧骥可不会放过这好机会,低头就吻上了残雪胸前纵错的疤痕。

「嗯…不…」无意识地呓语着,胸口暖湿的触感让残雪禁不住缩起身子,被吮吻的感觉又麻又痒还带点莫名的飘飘然,叫他满脑乱轰轰的直想躲,却又被祁沧骥牢牢拥在胸前。

「别躲我…别违背你自己的感觉…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就把我打下床去」唇舌游移到残雪敏感的耳畔,祁沧骥轻咬起那已红透的垂瓣,带着无穷热力的大手则沿着残雪消瘦的腰线轻缓的滑下,在他敏感的双腿间撩起炙人的热度。

「…我…」难以平复被祁沧骥挑起的情欲,残雪难忍地绷紧了身子,伸手想推拒这洒火的罪魁祸首,一波波的快感却叫他只能改推为抓,紧攀着面前的阔肩,埋首在这祸首的胸口中,压抑着快逸出口的低吟。

感受着手中的轻颤,祁沧骥恶意地低笑了声,故意放轻了力道抚触,直到残雪难耐地在他胸前启口咬了下去,他才加快搓揉的速度,下一刻灼烫的热流便溢满了指间,残雪整个人则不住喘息地瘫在他的臂弯里。

「感觉…还不差吧」爱抚着残雪大腿内侧细绒般的肌肤,祁沧骥诱惑着仍在混乱中的残雪将双腿分开,轻柔地将他扥向自己,手指沾着方才他释出的蜜液,探索着圆润股间的窄穴。

「你…这家伙…别当…我是…女人」犹是睁着迷蒙的一双眼直瞅着祁沧骥,在察觉了他的意图后,残雪不由地收拢起双腿,想挣脱他顽皮手指的入侵。

「呵…我没瞎…看的很清楚」沉哑的嗓音在残雪耳畔低喃着,带着无比挑逗的意味,祁沧骥覆手就将残雪不整的衣物完全扯开,让他的身躯完全赤裸地暴露在自己的眼底下,就看着稍退的赤霞再次迅速地染满残雪的面庞。

「喂…你该死的又撕…」局促不安地出言抗拒着祁沧骥的举动,却在见到那双笑的不怀好意的眼瞳后立刻止住了口,残雪倏地记起自己说了什么,下意识飞快地伸手掩住了嘴。

不容拒绝地将残雪想要遮掩的的双手高举于顶,祁沧骥翻身将自己挤进残雪修长的双腿间,俯下身又浓密地覆上那张被他吻的红艳杏口,另只手则乘机再加指进入小穴按摩着,直到感觉紧涩的内壁变的柔软湿润才撤出。

「接受我…小雪儿」带着磁性的嗓音在残雪耳畔软言诱哄着,抬高那诱人品尝的臀丘,祁沧骥将自己的炽热紧贴着穴口徐徐挺入。

被吻的神智难明,宛如呢喃的低哄让残雪抵抗的意识再度飘忽了起来,对于后穴一吋吋被顶入的炽热,他只是咬了咬唇,忍着疼痛的不适。

「疼吗…对不起…」将自己深埋入残雪的身体里后,祁沧骥硬是止住满心的欲望,心疼地低首舔舐着残雪唇上沁出的血滴。

「这…不算…什么」喘着气,残雪扯了扯唇表示不在乎这点疼,比起以往刀光剑影造成的伤口,这点痛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痛的不对地方,有些难忍罢了。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闷声低笑着,看来他是多虑了,怎忘了他的小雪儿不是个易碎的磁娃娃,祁沧骥不再抑制自己的欲念,开始摆动起腰身,动作依旧徐缓温柔,他可也没忘了他的小雪儿是有多么的嘴硬不服输。

「…什么意…唔…嗯」还来不及问清他话语的意思,陌生又奇异的感触就从身体里不断涌出,夹杂着些许痛楚却又有着令人战栗的快感,随着祁沧骥的每一挺进,破碎的浅吟声便再也不受控制的泄出,残雪只能任自己沉沦在这一波波感官的冲击中。

情依(三)

「喂,你还好吧」低沉的嗓音仍眷恋地在耳边游移,慵懒性感地叫人动心,有幸聆听者却更是埋首被褥中,整个人如虾球般蜷缩在声音主人的臂弯里。

「怎么了?会冷吗?」明知残雪是厘不清心绪在躲自己,祈沧骥却故意曲解他的用意,举臂一捞便扣住腰身将整个人搂至胸前抱着「举手之劳而已,就别谢我了,如何?这样暖和多了吧」

何止暖和,简直快着火了,残雪忍不住在心底呻吟着,轻暖被毯下两人的肌肤是如此的密合相贴,叫他浑身好不容易才退下的热度又全烧了回来。

「还不够吗?嗯,这可伤脑筋,夜深露重的,冻着了可不好,那么…」轻笑着,祈沧骥被褥底下的手已是付诸行动,自有意志地在怀里人儿的肌肤上游走,不负责任地四处洒火。

「姓祁的,别得寸进尺!」眼看这家伙又开始不规矩的动手动脚,残雪再也没法埋在被里装鸵鸟,猛地咬唇抬起头来,就见那双晶灿的瞳眸溢满了狭黠的笑意。

真是见鬼了!残雪低咒了声,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居然会跟这个男人…越想脸儿越是发烫,醉人的酡红再次染满了双颊,这情景可让面前的祈沧骥看的双眸发亮,直想连人带骨地吞了。

「…我一定是疯了」没注意到祈沧骥异样的眼神,残雪犹自喃语着…要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居然跟这家伙…跟个男人共赴云雨?更离谱的是虽然现在浑身上下酸痛的难受,却是没半分厌恶的感觉,甚至还有点…紧闭起眼,残雪不敢再放任自己往下想去,就怕出口的答案会更叫他动摇。

「你没疯…疯的是我…是你令我疯狂的」伸舌含弄着残雪小巧的耳垂,祈沧骥轻声呢喃着,修长有力的指节继续不安分地在残雪赤裸的背上游抚。

「…」暖暖的气息徐徐地吐在颈畔,耳根传来的搔痒更叫他敏感地起了一阵轻颤,残雪又羞又恼地想从祈沧骥身上翻身离去,却叫他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揽着动弹不得。

「你这家伙…欠人揍?!」刻意冷声沉下脸,残雪抡起拳头就想往这厚皮的家伙肩上打去,力道却是不由地收敛了许多,或许他仍不愿意承认,但下意识里他已经接受了这男人在他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

「啧,还有力气动手呀,不累吗?小~雪~儿~」轻易地接下残雪的拳头,祈沧骥话虽说的俏皮,目光却是万分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可人儿,他知道,这嘴硬的小子态度已经开始软化了。

或许不是今天,或许也不会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他相信残雪一定能够忆起往日的自己是如何欢笑、如何哭泣,爱与被爱又是种多么的温暖感觉。

那段自己来不及参予的过往岁月他只能陪他一同凭吊哀悼,但以后,他不会放弃残雪的每一分未来,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可以允许悲伤的释放,可以软弱地放松背脊,放纵地倚着自己的肩头休憩会儿,祈沧骥明白这不容易,但他相信这一天终会被他等到。

「你这…」全天下最该死的大混蛋!什么该死的便宜全给占尽了,嘴头上竟然还这般消遣人!然而想起祈沧骥每每言出必行的"惩罚",残雪只能满脸通红地把所有的骂语再次吞回肚里。

呵…没想到令人闻之色变的黄泉残雪居然也有敢怒不敢言的时候,笑意挂上了嘴角,却是越发觉得讽刺,只因为…黄泉这两字,猛然叫残雪记起了身分,残酷地叫他看清什么才是现实。

一个杀手跟一个王爷竟发生这般暧昧的情事,真是一则天大的笑话不是吗?而他居然还会天真的感到迷惘…双手一撑,残雪又欲起身,这回多了几分坚持,沉冷的面庞再也不见方才羞赧的神情。

「脑袋瓜子又再想什么了,嗯?」细心地察觉到残雪情绪的转换,祈沧骥爱怜地捧起他的脸颊轻问,他很清楚当这股冷冽的气息散发时所代表的意义。

「放手,我要走了」只手推拒颊上大手给予的温暖,残雪故意转开头不去看那双充满话语的眼睛,哪怕只是一眼都会叫自己继续放纵沉沦下去。

「大半夜的,你想上哪晃?救人还是杀人?」依旧悠闲的口气,就连放在残雪腰间的手臂都没放松的意思,祈沧骥压根没把那个"走"字听入耳。

「你管不着!」没错,谁也管不着!残雪硬声低叱着…一向以来自己都是这么一个人独来独往,不用对任何人交代,也不须与任何人牵扯,以前如此,以后也会是如此,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都不会变的,不管多少个日升日落,多少个月起月沉,一切的一切早就都失去了该有的意义…但却为何如今,这往昔毫不怀疑的信念开始在心头一而再地盘绕,频繁的像似一遍遍地要说服自己相信?

「担心那位魑魅老兄吗?还是在想着那个那达王的人头?」多少明了残雪心底的矛盾挣扎,祈沧骥却不愿意让他在此刻思考,只因为他没十成的把握这小子想清后的答案会是自己乐于接受的结果。

而向来对于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不管有多艰难,他祈沧骥从不铩羽而归,更何况这小子可是自己这一生难得动心的,错过他,往后的日子可会索然无趣的紧。

「魑魅你不用担心,他们将他误认成我,而敝人在下我活的又比死了更有价值,所以在还没确认他的身分前,不会有事的,你可以放心那位老兄的安危」刻意地将话题岔开,祈沧骥煞有其事地分析着,引残雪往赫连魑魅被俘的事情上想去。

「听不懂人话啊?我说不用你管的,啰唆!」思绪已如乱了的毛线球般纠结,再加上被祈沧骥这么叽哩咕噜地一串搅和,想要静心想个清楚更是难上加难,恼的残雪忍不住发火,而一身刚凝起的肃杀也被冲的无踪。

「呵…你不懂吗?这叫吃~~醋,谁叫你这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想别人」眼看成功地褪去残雪武装起的冷漠,祈沧骥心里可是笑的畅意,言语上索性耍赖到底,就看着残雪脸一红转过头去,撑起的身躯依旧不愿与自己亲密相偎。

「…唉,你的脑袋里就不能多装一点我吗?」半是认真的哀怨语气,漆黑的深眸却是掠过一丝异彩,祈沧骥猝然地挺起身,双臂一揽就翻身将残雪压在身下,双唇也再次覆上,汲取着脑海里记忆着的甜蜜滋味。

「唔…」促不及防地被压在下头,再多的抗议终成无声,残雪很快就发现自己已是瘫软在祈沧骥的热吻下,至今他仍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无法抵抗这无赖,总是放任他为所欲为,他该有能力一掌把这家伙打出门外去的…

「…你…够了没?…重死了!」奋起余力将祈沧骥肩头撑起,残雪气喘吁吁地抱怨着,眼神却是恁般朦胧,丝毫没半分平日的冷峻。

接连两三日未曾好眠,加上之前的一翻折腾,他实在已经倦到懒的再跟这家伙计较些什么,至于以后…还想再转些什么念头,意识却逐渐浑沌难明…算了…有什么天大的事也等会儿再想吧…

「呵…今晚够了」早看出这小子累了,偏偏那磨人的小脑袋就爱胡思乱想,祈沧骥低首轻吻了吻残雪的额头「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别担心我会管你,等你睡饱起来,要走要跑我都不拦你」。

「….你说的喔…要算数…」倦意越发涌上心头,残雪已是闭着眼呢喃,没发现此时的自己语气神态都如孩子般,竟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算数,当然算数,将军说的话怎能不算数呢?」笑着将渐入梦乡的残雪牢牢拥入怀中,祈沧骥轻轻地在他唇上印了一记吻。

「对你…我的每一句都是永远的承诺」

情依(四)

是谁说会说话算数的?骗鬼!冷着张脸身形不停地直往前掠,残雪心底嘀咕个不停,不为什么,就为了后头那个如影随形的背信家伙。

「喂,就算睡饱了有精神,也别这么个跑法,你的伤不碍事吗?还会疼吧」双手悠哉地背在身后,祁沧骥不及不徐地尾随在残雪身后,俩人间的间隙不到一步之距,简直快黏到一起去了。

闻言残雪俏脸一红,倏地停步转身,还来不及开口就发现眼前竟是跟祁沧骥眼对眼,鼻贴鼻,俩人浅浅的呼吸全扑在对方的脸上,叫他一时尴尬地楞在当场,他可没料到这家伙立桩的功夫这么好,竟不闪不避的杵在原地。

「雪儿,你这小脑袋瓜子又想到哪去了?我问的是你左臂的伤,该没想岔吧」看着满颊酡红的残雪,祁沧骥轻声戏谑着,微偏过头,任由吐出的气息挑逗地拂过残雪的颈侧,眼眶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废话,除了左臂我哪还有伤…」话才出口,残雪就后悔的直咬下唇,这下子岂不是越描越黑,摆明了告诉人家自己的确想歪了。

「呵…对喔…哪还有伤,哪儿呢?喏,别咬了,难道还真要再蹦出个伤口不成」狭黠笑着将残雪揽腰贴近,祁沧骥伸手端起残雪的下颚,拇指温柔地摩娑着那片咬痕犹存的唇瓣。

亲昵的举动加上低柔的磁性嗓音叫残雪忍不住心跳加速,浑身起了阵轻颤,想要退后避开这令人手足无措的举止,却又矛盾地舍不得那饱满指腹带来的温暖心悸,于是就这么进退维谷地与祁沧骥维持着这般暧昧的姿态。

「啧,别一副这么无辜的样子,我会想吃的…」喃喃低语着,祁沧骥终还是敌不过这诱人的邀约,缓缓地低首覆唇于上,亲自品尝那两片看来柔软滑嫩的红唇。

眼看着祁沧骥的脸盘越来越近,再笨残雪也知道这家伙想做什么,莫名地两只脚却是拉不开步闪人,双眼更是率先消极地闭起来投降,整身的感官就彷佛只剩下唇上传来暖暖的触觉。

迷乱间,不自觉地轻启双唇,祁沧骥的软舌已是在口里放肆地挑弄,缠着自己一同嬉戏,被逼不过,残雪也不甘示弱地放任舌瓣与之纠缠追逐,渐渐地只觉得脑门越来越是晕热,就连唇舌间的触感都变得虚渺起来。

「呼…雪儿…你又忘了…呼吸…」没尝过残雪这般热情的响应,祁沧骥也是不能自己地直喘息,再这么发展下去恐怕要找地方躺平了,而眼下显然可不是个适当的时机,他只好忍痛打断这难得偷香的大好机会。

茫茫然地睁开双眼,伴随着急切的呼吸声,好一阵子残雪神智才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偎向祁沧骥的怀里,两手还紧环着人家的腰身,整个人可是全黏在人家身上了。

该死的,怎么会这般忘形!如遇蛇蝎般残雪急忙放手旋身离开,脚下却是一个不留意地踉跄不稳,眨眼间人又被祁沧骥拉回搂在了怀中,恼的他绷紧了脸,伸手抵在祁沧骥胸膛前推拒着。

「小雪儿,这也太绝情了吧,享受完了就把我扔过边呀」噘起嘴不满地抱怨着,祁沧骥哀怨地睇视着双臂抱着的可人儿,力道可是没一点放松。

「谁享受你这该死的…咦?…噗….哈哈…」犹是不服气地回嘴,却是中途瞧见不可思议、彷若天开的画面,叫他一肚子的骂语瞬时化作笑声串串。

任是瞧过了这家伙各种无赖恶状,残雪也没见过这么大个人竟还会噘着嘴发嗲,还亏他是个堂堂大将军呢,不由得叫他一呆后就忍不住爆笑出声,满腔的羞赧气恼全丢到了九霄云外去。

「哈哈…哈…咳咳」这一笑直笑到挺不起腰,残雪只能任由自己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瘫挂在祁沧骥的臂膀上,连岔了气也犹是咯咯地笑个不停。

「喂…有这么好笑吗?」单手轻抚着残雪剧烈起伏的背脊,祁沧骥满脸不解地望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残雪,他还以为刚刚那句不正经的戏语会叫他恼的出手活动活动筋骨呢,没想到却是换来这一大串止不住的笑声。

「咳咳…」呛咳中残雪用力地点着头,无力地伸手扳住祁沧骥的肩头好让自己藉力站直起身「好笑…哈…你…你居然会噘嘴…哈…天哪…停不下来…咳咳…」

「就为这个?」失笑地直摇头,祁沧骥可没想过这么简单就可以搏得佳人一笑,不过说实在自己这噘嘴的小毛病倒还真的没几人看过,谁叫他除了跟这小子一道外,在旁人面前可都是再正常正经也不过的"沉稳"呢。

「好啦,笑也笑过了,可以歇口气了吧,你这小子平常笑容老不见半个,怎么,都是累积起来一次笑个够?」打趣地捏了捏残雪的面颊,如果可以让这小子如常人般畅意地大笑几回,祁沧骥可一点都不介意再多做些有损他大将军形象的举动。

「呼…都是你…咳咳…可恶…」着实呛咳的难受,残雪忍不住边喘气边抱怨着,没发现自己此时依旧枕着祁沧骥的阔肩,姿态语气都自然流露出情人间的亲昵。

「是,是我不对,缓口气我们再走」心满意足地环着残雪的肩头,祁沧骥知道自己又更切入了他的生活,早打算就是这般慢慢地让他习惯有自己跟在身旁的一切,他有自信总一天自己会成为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还说哩,你这不守信用的家伙,说一套做一套!」这一提"走",残雪又想起旧帐,不高兴地挺直背脊回首质问。

「有吗?我只说不拦你,没说不跟你呀」无辜地望着残雪,祁沧骥心底可是偷笑不已,说话算话可一向是他的好习惯呢,谁叫这小子睡的迷糊,话没听全。

「…跟着我干嘛」只能怪自己困时没跟这狡猾的家伙把约定订清楚,残雪没好气地碎念着「你这大将军不好好坐镇军营中,跟我出来闲晃什么?我不是说过我的事不要你管!」

「早听烂了啦」小小声嘀咕了句,祁沧骥脸上可是表露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视察敌情呀,怎样,这理由满意吗?敌情浑沌不明对我方可是大大的不利,而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艰难任务当然只有区区在下我可以胜任,所以说我只是恰好刚好跟你走上一道,这样也好有个照顾嘛」

「照顾?嗤,别碍手碍脚就好,如果敢碍着我,第一刀就先招呼你」虽然明知祁沧骥的本事,残雪还是故意贬损着,说到底他也不明白这家伙究竟跟来做什么,帮他救人还是阻止他杀人?最好别是后者,要不然…

「啧…伤了我你不心疼吗?」俏皮地回了句,在残雪还来不及变脸时,祁沧骥又马上接着问起他最挂心的事「说真的,你的左臂可以使力吗?这伤颇深的,昨天我瞧伤口都还没愈合呢,那个血鸢什么的,还真有两把刷子,赏了我一鞭又伤了你一臂」

「喂,别拿我跟你这笨蛋比…」斜睨了眼祁沧骥,这家伙居然赞美起敌人的身手?残雪唇畔又泛起邪魅的笑容「还不都是你这不济事家伙,要不那天我早把人摆平了,哼,老家伙有什么厉害的」

「嘿…小雪儿,好歹我手上这把匕首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等等」突然想到什么般,祁沧骥不怀好意地微瞇起眼「我刚刚似乎听到了"笨蛋"两个字是吧,嗯,好象还有"不济事"这一句…」

「这也算?」不以为然地睁大了眼瞪视着,在看到祁沧骥有如狐狸般贼笑时,残雪第一个念头就是反身狂奔,念头刚起,人已是瞬息掠退,半空中转体激射而出,一气呵成的俐落动作端地是漂亮。

为什么我要跑?心底万般不甘地直冒着问号,身子却是有自我意识地直往前提气飞掠,残雪不禁叹了口气,他这回可懂得哭笑不得是什么滋味,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杀手竟真的被个吊儿啷当的捕头追的满山跑?

怎么会这样呢?越发想不透自己是怎么搞了…若在以往,他早二话不说地甩流虹招呼了,可如今,心里别说没半分与他动手的念头,更别提该有的敌意与杀意都不知跑哪去,难道这一切就只因为与他有了躯体上的暧昧?…残雪不禁怔忡了起来…

梦碎(一)

月辉黯淡,又是一个月朦星疏的暗夜,漆黑黑的直叫人伸手难见五指,夜半时分的那达王城越发显的冷清,除了来往巡守的卫士外,似是谁也不愿在这沁寒的夜里出来闲晃。

忽地两抹黑影一前一后地飘过了空荡荡的街头,更为这空寂的王城加添了几分毛骨悚然的鬼气,京畿要地当然不乏重军戍守,然而这两抹鬼似的身影却是恁般轻灵如烟,几个闪身起纵就轻易地闪过重重巡逻的侍卫,如入无人之境般直奔内城。

「你知道地方?」细语传音问着前方奔掠的残雪,祁沧骥十分好奇这小子怎么停也不停地就这样一路往前冲,难不成心底早有了谱?虽然这实在不像他所知道那个永远动手比动脑快的雪小子…

「…不知道!」翻着白眼,残雪回首恶狠狠地瞅了眼祁沧骥…这家伙怎么老尽说废话,如果他知道确实的位置,现在又怎会像在逛大街般地东闯西晃?白痴也看得出来,更何况他才懒得去费心这些,大不了抓个人问就行了。

「我就说嘛」证实了眼前人果然与他了解的相符,祁沧骥好笑地抿了抿唇,毫不在意残雪冻人的眼神,身形微晃就已掠身超前,经过残雪身旁时还顺手捞起他藏在袖中的右手一握,带着他向右方奔去。

「问我就对啦,整个那达城的地图可都差不多全记在这儿了」伸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祁沧骥回首漾开了个大大的笑容,拉着残雪在层层叠叠的屋檐瓦舍间飞掠。

没甩开祁沧骥的碰触,残雪就这么任由那温暖的大掌握着自己与夜风同温的手,暖暖的感觉不但包覆了整手,更似沿着手臂溢满了整个胸臆间,剎时间,残雪彷若掉入了另一个时空,听不见飒飒的风声也看不着幢幢楼影。

身前的景物逐渐模糊了起来,天地间彷佛只剩下身前那挺拔的人影与自己,就这么一起一路无止尽地奔着跑着,这种相仿的感觉荡漾在心底是那般的陌生又熟悉…残雪知道…许多许多年以前他也曾这么跑过…

当年眼前的景物也是这般的模糊,依稀只能见着弯曲的小路无尽地蜿蜒着,只是当初奔跑的自己是满心的凄惶恐惧,饿了倦了也不敢停下脚步,就怕身后追来的豺狼会将自己撕的粉碎,而今,相似情景带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在胸口泛流的竟是一份难以言喻的满足。

过往的不安早不复存在,连残存的惊悸也都叫此刻这份满足驱离,彷佛只要牵手的人影还在,只要那手心温暖的感觉没有消失,就算这一路只能这么不停地跑着也无妨…是吗?只要自己的手有他握着…

冷不防一堵力道突兀地打断了思绪,也不知道前头的祁沧骥是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完全没发觉到的残雪就这么脚下不停地猛撞上来,要不是祁沧骥见机的快,立即转身抱着他后倾消力,这一撞,两方的滋味可都不会好受。

「怎么,睡着啦?」失笑地瞧着残雪犹是一副迷惑的神情,敢情这小子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魂归来兮…小雪儿,你神游太虚也别尽挑这时候,我们现在可在虎口里耶」

「嗯」恍惚地应了声,残雪还没完全从往日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眼里只看见祁沧骥的嘴型一张一张的,耳中却是没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拜托…」低首在残雪唇边偷了个吻,祁沧骥顽皮地咬了咬那小巧的耳垂「我们已经到人家家门口了,别跟我说你已经忘了今晚我们是来干么的…那个那达什么王的应该在里头,想救魑魅老兄少不得要"请"他帮点忙」

「嗯…你做什么!」耳上传来轻微的刺痛迅速唤回了残雪的神智,同时也才意识到祁沧骥那两片不规矩的嘴皮现在可是紧贴在他耳边吮着,就见红霞又是迅速地攻占了整张俏脸。

「你这家伙离我远点!」急忙闪身脱离那叫人脸红的气息,残雪生平第一次有了感谢老天的念头,好在现在是黑漆的夜里,要不自己这羞窘的模样让人瞧见了可真有够难堪,这还像个杀手吗?

还像吗…自从遇上了这皮厚的家伙,他这黄泉头号杀手的形象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被蚕食殆尽,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真的不一样了…如天秤失去平衡的双臂般,失控的恐惧感又袭上了心头…残雪不禁扪心自问,再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呵…这么快回神啦,我还想试其它办法哩」不舍地咂咂嘴,祁沧骥打趣地笑着,笑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情,而在瞥见残雪动作迅速地捂住嘴后,他可差点没捧腹爆笑出声,却也忍的满面通红。

「呼…要命…说正经的,廊上看的见有十个,另外柱旁各两个,我猜进去后应该也有人守着,怎样,我要留几个给你玩?」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祁沧骥才偏首借着林木的掩蔽观察了会儿门前回廊守卫的状况,以他跟残雪的能耐,想不动声色地摆平这些人应该不难。

「…一半」缓缓地放下手,残雪有些失神地回答着…不可以,这样下去是不可以…答案早知道的不是?还犹豫什么呢?人有人道,鬼有鬼途,修罗也只有在修罗场上才能苟延残喘…

「啧,转性啦?我还以为你想包办全场?」没察觉残雪的不对劲,祁沧骥又是忍不住逗上几句,似乎只要有这小子在的地方,他就很难把持住他大将军该有的气度风范,不讳言地,泰半都是为了让残雪能更有些温度。

「…」盯着那一脸灿烂的笑容,残雪星眸中的迷茫逐渐转为冷芒频闪,唇畔缓缓绽开了抹令人目眩又心悸的笑容,邪魅的叫人如中蛊般离不开视线…转性?呵…姓祁的你还在企盼什么?杀手就只能是杀手…呵…就叫你认清杀手的本性是什么!

「想见血?好!」好字犹在舌尖打转,残雪已是如幽魂般迅捷飘出,右手织带急舞,瞬间藏于柱后的两人即被扯着脖子跌出,而立于门前的十名侍卫正准备出枪撤刀张口吶喊之际,一抹像来自天际的银光在众人眼前如流星般一闪而过。

随着银光消逝后的却是道道教人惊恐的血泉自十人间的颈间喷溅而出,一匹织带又那般适时地舞至,卷住件件即将脱手墬地的兵器,灵巧地绑在石柱上,半点声音也发出,十二条人命就在这么一个呼吸间烟消云散。

缓步走出树丛,祁沧骥面上的神色是少见的凝重,残雪这突如其来的出手叫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他知道残雪的身手很好,却也没想过可以好成这样,更没想到他竟会这般残忍地轻易夺去十二条无辜的人命,他以为他该已经有所改变的。

无畏地迎上祁沧骥责难的目光,残雪努力稳住自己的气息…决定了,就没什么好后悔,一路走来不都是这么过的?该清醒了,梦再美终归就只是个梦而已,修罗如果有了人心又怎么还能做恶鬼?

鬼就算有了心也还是只有毁灭一途,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他又为什么要有颗心去感受呢?为什么要在破灭前再多受些伤呢?没有心的鬼比较不会痛吧…

「为什么?」祁沧骥勉强自己冷静地开口询问,胸口荡漾的是少见的激动情绪,虽然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但他相信残雪知道他是在问什么,他要一个答案,要一个证明自己没看错人的答案。

自己不是没杀过人,也不是没看过残雪杀人,只是…那是两军交战,性命攸关的时候,再不就是武林间的恩怨,而今,面对的只不过是一群寻常卫士,他可以不用杀人的,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再说祁沧骥也没忘记…黄泉的残雪杀人后总是有盏纸莲灯,以前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义,直到一次见到残雪放纸灯时那双揉合了无奈与悲哀的黑瞳,他才明白这杀手并不如他外表的无情冷酷,并非他自己说的毫无感觉,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可以不杀人的时候他却出手?

「问杀手为什么?哼」嗤之以鼻地冷笑着,残雪逼自己直视着祁沧骥漾着不解与失望的眼眸,刻意流露出不屑的神情「天真,我们这种人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不过死了几只蝼蚁罢了」

「祁将军该不会忘了我说过我很嗜血的,还是说您贵人多忘事,在尝过我的滋味后就什么都忘了,看来我该多在床上努力点,看看是不是能叫靖远将军再多忘些事」残雪火上加油地嘲讽着,决定了,他就不要留有任何一丝退路,果不期然,就见祁沧骥首次明显地变了脸色,左手一招已是满带怒火的向自己胸前打来。

扯唇淡笑开来了,终于这一次是自己激的他怒火重烧,原来自己也是有几分气人的天份…残雪向后迈了步状似想避开祁沧骥的攻击,却是足尖一点后反将自己迎上,就这么结实地当胸被这一掌打飞,直撞上了身后的石柱。

梦碎(二)

「唔…」呛出一大口鲜血,残雪奋力地倚着石柱撑住自己虚浮的脚步,不让自己狼狈的倒下,决不能在他面前示弱,抬首望了眼一脸惊愕的祁沧骥,染血的唇瓣微微扬了扬…呵,终于吓到这家伙了,好叫这万事顺遂的家伙知道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在他掌握的…残雪带着笑意举袖拭去唇边残留的血渍。

「残雪!你…」那从残雪口中吐出的鲜红直叫祁沧骥整颗心揪的发疼,甫出手他就后悔了,他该知道这倔强的小子有多傲,怎么也不可能说出拿身体当筹码交易的违心话,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在故意激怒自己。

却没想到平素那般冷静的自己今晚居然这般轻易就被怒火冲昏了头,更没想到残雪竟还不闪不避地故意迎上自己的掌力…那在怒意中出手的掌力…祁沧骥着急地想上前好好检视他的创伤。

「别过来…咳」冷眼阻止着祁沧骥靠近的步伐,红艳的血流又似条小蛇般自嘴角淌下,残雪却犹似未觉般笑开了脸「很可惜对不对?…这一掌竟没能送我下去与他们一道作伴…老天还真瞎了眼对吧?是祸害的总是死不了,呵…咳咳」

是很可惜…其实在这里画下句点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无所谓的…死在他手下,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许十年、二十年后,他还会偶尔记起这片荒漠,记起自己…真是可惜呀…

「一命还一命,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从今以后…恩仇两断…咳」语声瘖哑地做最后的宣示…就断在这吧,所有不该有的牵扯…残雪撑着石柱起身,尽管整个胸膛是一片火辣辣的疼,他依旧强提真气反身推开朱红的木门窜入。

反正早习惯了,这伤…就当作是那十二条人命的代价吧…哼…还真可笑呀,早就已是满手血腥洗不尽了,多些少些又有什么不同的,何必还假腥腥的感慨什么,做戏给谁看…残雪嘲讽地甩了甩头,口中血味尝起来竟有些说不出的苦涩。

被残雪最后断然的绝语惊的一怔,祁沧骥拢着眉头伫立原地…难道自己又猜错了吗?残雪竟一直挂怀着自己救他的事?所以,那一夜的缠绵他才不阻止,那晚的温柔就只是为了报恩?不是因为…他也同样地喜欢自己?

不会的!身形疾速地飞掠追去,祁沧骥快速否定掉这动摇的心念,他不该再怀疑什么的,那小子决不是那种为啥唠子报恩而交出自己的人,如果连这点都还不了解,那就真不配谈什么陪他一生一世的神话了。

错一次,已经太够了…祁沧骥苦笑着搓了搓僵冷的面颊,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没想过他祁沧骥也有这种时候,有生以来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懊悔难受过,那一掌打在残雪身上直比打在自己身上还痛…祁沧骥暗自起誓着,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 * * * *

亭楼香榭,小桥流水,木门后意外地竟是一个宽阔的庭院,静悄悄地不见人影,难怪刚刚他跟祁沧骥在门前打成那样也没惊动半个人,残雪身影不停地直往前方看似庭园中心的楼阁掠去。

是自己故意挑起的不是吗?却为何那莫名的闷灼感又塞满了胸口…是因为受伤了吗?那又为何已经没了痛的感觉呢…是因为夜风太冷,麻痹了吧…是吗?真是个拙劣的借口…

明知拙劣,却是自己唯一接受的解释,还真可笑啊…要不是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记得要把赫连魑魅找出来,要拿下那达王的人头,他真想吼啸狂奔,好尽吐胸口这找不着理由的沉重…奇怪呢,身体早没了知觉,可为什么脑袋还能记得这么多的事呢?

「呵…咳…」残雪忍不住又咯咯笑了起来,肺腑的震动却叫他每笑一声就呛咳出些血丝,即便如此,他还是吃吃笑个不停,身形也依旧如鬼魅般抢进楼内。

天快亮了吧…残雪望了望夜空西沉的月娘…正事却还没办上半件,真想干脆闹他个天翻地覆算了,懒得再偷偷摸摸闪避些什么,残雪索性随便找了个门户窜入,力道却拿捏的恰到好处,只有流虹削落门闩时的一声轻响,身子闪入后又迅捷地将两片门板阖上。

入眼的一间满是书籍的厅堂,看布置,不少珍贵的古玩卷画,如果祁沧骥的情报没错,这该是那家伙的书房了,残雪缓步走向几案,随手拿了本书翻了翻。

嗤…看来这家伙还挺用功的,这本地理志还有不少朱砂圈点的痕迹,残雪举目巡了趟四周,更是讶于藏书种类之广泛,连医药卜卦的书籍都有,现在作皇帝的都这么辛苦吗?残雪皱起了眉,不自觉地在心中勾勒这人的形貌…

读了这么多书,想必是个学究模样的老家伙吧,兴趣这么广阔的人应该也很有容人的雅量,怎么瞧都不像会是个恣意兴兵的鲁莽家伙才对…算了,想这么多干麻,又不关我的事!放回书籍,残雪循着右边的走道向内探去。

连结着书房后的一间简朴的小厅,透过淡黄色的帘幕残雪瞥见有个人影正倚着床沿举卷读着,而另一旁则有个站立的人影随侍在侧,虽然见着的只两个人影,残雪却敏感地察觉到似乎还有人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因为除了自己刻意屏住的呼吸外,在这两人左近还有一丝轻微的呼吸声,听来像是身手不错的家伙,唇角再次扬起了弧度,残雪墨黑的眼瞳倏地一亮…这下可好,他正烦的想揍人,希望这家伙有点料,等会儿能多陪他玩上几招,正想举步走出,厅内人的对话又叫他好奇地止住了脚步。

「胤伯,您去休息吧,陪我大半夜也够累的了」年轻的声音透帘而出,看动作,该是坐在床边看书的家伙开的口。

「我不要紧,反正天也快亮了,倒是你该歇会儿了,再一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呢」苍哑的语声听来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这段话更让残雪确定了跨坐在床沿的就是他的目标,只是没想到这一国之首会是这般年轻。

「呵…那就更不能睡了,得准备准备跟甄后斗法呢」

「唉,那女人…可惜你娘过世的早,这十年来也真难为你了,既要敷衍那野心勃勃的女人,又得时时小心着那些鬼域技俩」

「没办法,这里是我的家啊,胤伯…我若是逃家了,日后跟娘见上面算帐,她可不会放过我,嘻…我是在为"以后"着想呀」

「呵…尽是胡说八道,也不怕叫人家看笑话?」笑骂的语声带着安慰,听的出来老者对年轻人的开朗想法很是赞赏。

确实有第三者存在,只是没听到这人有什么应答,残雪在心中臆测着…家常般的对话显示这一老一少除了君臣之谊外似乎还有层更亲密关系,所以才能如此不居礼节的说笑吧,不过看来这那达皇室间不怎么和睦就是了,想到这残雪不由地一怔…

这不像自己!残雪对自己的反常感到迷惘,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过好奇的时候,这情绪早该在多年前也丢了,可如今他却居然这么有耐性地躲在一旁偷听?是想听到什么呢?

一个理由隐隐地浮现心头…他是想听到有关战役的事吗?为什么?两国交不交战他根本不关心…对,他的确不关心,他在意的是…是…不,决不是这样,残雪马上打散掉这荒唐的答案,他绝不承认是为了那家伙!

恼人的烦躁又涨满了心头,连胸口的掌伤也隐隐作痛起来,为什么还会想起那家伙?不再有牵扯了不是吗?该找些事情让这胡思乱想的脑袋静一静…残雪冷着脸敛起心神,左手紧握住流虹掀帘走出。

「谁?」

回答这问题的是一片耀眼银瀑,动手永远比动口来的省力,这事残雪从不怀疑,虽然出手却是莫名地不想再开杀戒,残雪说服自己是因为魑魅的行踪尚未得知,所以他打算先制住那达王再说。

一阵急风自身旁迎至,残雪并不感意外,他没忘记房内还有一名好身手的人物存在,然而叫他讶异的却是来人在挡下他攻击同时的那一声「爷!」

流虹迅速地回卷没入了袖内,残雪冷然地睇视着拦下自己攻击的赫连魑魅,仍是一身鬼魅般的黑,除了脸色稍显苍白了些外,整体看来似乎没其它扎眼的地方,只是为何他会在这里?又为何阻止自己的出手?

残雪微蹙起眉头,还没开口就听到前方传来明显的抽气声,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却是叫他如被雷劈地楞在当场,只因眼前的那张容颜是那般的熟悉…熟悉到就如在镜中看到了自己…

「晴晴?」

梦碎(三)

「晴晴…」残雪不自觉地凝音成形吐出这虚渺的名字,没错,眼前的人与其说是活像自己的翻版,不如说应该更会像长大后初晴,因为他双颊满是健康的红润之色,如子夜的星眸更满是慧黠的神色,不似自己这般冷晦。

「…雪?…你是小雪?!」打破这一室沉静的是老者一声高亢的喊声,将众人的神智从惊骇中拉回,耳熟的呼唤叫残雪闻声一震,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缓缓地偏头望向老者,又是一张熟悉的容颜,只是那似乎只在褪色的记忆之中,残雪神色迷茫地回想着。

「你叫欧阳雪对不对?呵…苍天有眼,你还活着,还活着…」老者激动地又笑又叫,大步走上前张臂就想抱住残雪,却是被他偏身一闪而过。

「你是谁?」眼神锐利地扫过眼前状似疯癫的老人,残雪还没从记忆中找出那相似的面容「我不叫欧阳雪,魑魅没跟你们说我是谁吗?黄泉,残雪」

「残…雪?…」老者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豁然开朗地叫了出来「对,欧阳残雪,媚娘来信说过将名字改了,改成跟他女儿初晴配做对的,呵…我怎么忘了」

脸色倏地变得刷白,残雪握紧了拳头…媚娘…初晴…为什么这些早该埋葬的名字他全知道?难道十多年谜团的答案会在此刻揭晓吗?脑中闪过的片段回忆叫残雪蓦然地紧盯着老人的面容,他已经找出了那张有着相似的脸孔是谁…爹…

「你是谁?」木然地再次问着,出口的语声竟是紧涩的连自己都吓了跳…别慌啊,残雪,该来的总躲不过,你不是也很想弄清楚这一团乱吗?怎么事到临头却慌成这样?这是不行的!不能这样懦弱!残雪用指甲掐了掐掌心,要自己镇定下来。

「爷…你…」看着残雪不佳的气色,赫连魑魅欲言又止地出声探询着,当初他见着这张跟残雪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时也吓了好大一跳,紧接着他就猜到这一定跟残雪的身世有关,心中的不安就随着逐日加深,就怕过往的一切会再伤害到残雪…

挥手阻止赫连魑魅的话语,残雪暗自调匀了紊乱的呼吸,混乱的心绪也随之稍稍平复下来「别叫我问第四次,你到底是谁!」

「唉…我是该自我介绍一番,算来从你满月后咱叔侄也就没再见过面了」老者不胜感慨的叹道「我叫欧阳胤,是你爹爹欧阳磬的哥哥,论辈分,你该叫我声大伯」

「…那,他呢?」压下满心的悸动,残雪最在乎的还是那张相似的容颜。

「他…」回首看了眼年轻人,欧阳胤笑的有些凄苦「他叫戎月,是那达的王,也叫欧阳月…你的挛生兄弟,按时辰算,他该是你弟弟」

「不可能!」残雪激动地一口否决着,连带着频摇着头好坚定自己十九年来一直以为的事实「我是双生子没错,可是那是初晴,是我唯一的妹妹!」

「错了」悲哀的摇了摇头,欧阳胤满脑子都在思维着该怎么解释这错综复杂的关系「欧阳初晴是你妹妹没错,但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同父…异母…」消化这如同金刚梵文般难懂得字眼,残雪的面色越来越是铁青,好半晌才咬着牙憋声道「别告诉我说…那个叫媚娘的女人不是我亲娘…」

「媚娘是她的小名,她,戎媚…是你和小月娘亲的妹妹」没听出残雪语气中的恨意,欧阳胤满是爱怜不舍地看着难以接受事实的残雪,虽然难过,却不得不把话说个清楚「是你们的二娘也是姨,你跟小月的亲生母亲是那达最受人敬爱的女王…戎嬿」

胸口明显地起伏着,任谁也看得出来残雪此刻的心境非常混乱,只见他走向几旁坐下,随手拿起茶壶仰首倒了冷茶入口,却在下一刻手劲一握,整只精致的磁壶就这么应声粉碎在他掌中,那双没温度的冷眸中此刻已是被烈火烧的晶亮。

「这该死的乱七八糟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得从很久前的事提起了」欧阳胤双眸神色一黯,不由地跌入了往日的记忆中,脸上逐渐浮现出缅怀的神情「我跟你爹,一个喜欢舞刀弄剑,一个喜欢沾墨吟诗,心性虽然不同但却都喜欢游历天下间各名山大圳,有一年我们来到了那达…」

「当然你猜的到的,我们遇上戎嬿和戎媚这对姊妹,照理说两男两女该有不错的结果,只可惜爱情它并不讲道理…我们两兄弟都爱上了戎嬿,而她们俩姊妹却都爱上了我的弟弟欧阳磬」

「更麻烦的是那达皇室是不许与外族通婚的,她俩早都与皇室中人许了婚的」欧阳胤苦笑了声「可是年轻的我们哪抗拒的了爱情的魔力,更别说两情相悦中的幸福人儿,你们的娘跟爹终还是私许了终生」

「原本我们两兄弟打算尽快带她们回到中原,然而世事却难尽如人愿,那时候的那达王,也就你们的外祖父,不知从何察觉了什么,快刀斩乱麻地就突然把嬿儿嫁到她婚配的表哥家里,尽管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

「戎荃那家伙是爱惨了你娘,喔,他就是嬿儿的表哥」欧阳胤不胜唏嘘地摇了摇头「他一点也不计较孩子不是他的,而老天爷似乎也特别偏袒他,你外祖父在你娘大婚后不久就病危,丢下了一国生计的担子在嬿儿身上,这一来她就是想走也不成了」

「半年后…」欧阳胤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残雪与戎月「就生下了你们,没想到却是王室最忌讳的双生子,小月是知道的了,双生子被认为是不吉祥的,向来只能选择一个留下来…」

「呵…早这样办不就没后来这么多麻烦了」突兀地笑声打断了欧阳胤的回忆,只见残雪虽是偏首冷笑着,目光却显得有些迷离。

「小雪?」迷惑地望着残雪,欧阳胤难以理解他话里的涵义「只能选择一个的意思是指得杀掉另一个,别说你娘不肯,你爹也舍不得啊」

「那是他们没看到以后…没看到要拿多少血去填」绝美的面容露着讽刺的笑意,却是笑的胸口一阵阵紧涩的发痛「所以,我那伟大的爹娘就一人分一半,刚好你跟那女人也都顺了心意,一个留下,一个跟着回中原,皆大欢喜对吧」

「住口!小雪,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在怨?怨你不是被留下的那个?我知道磬死后你一定是很不容易才活下来,我很抱歉那时候没法去救你们,可是现在我们可以…」终于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欧阳胤愧歉地说着。

「别那样叫我,把你泛滥的同情收回去,我不是你们欧阳家的人」尽管心中五味杂陈,残雪冷漠地拒绝欧阳胤的善意「姓欧阳的全死在那场火中,没有侥幸的」

「哥…」一直默默在一旁听着的戎月终于忍不住出口喊着。

「我不是!」咬牙迸声,残雪冷冷地瞪视着戎月「别跟杀手攀亲带故,那不会让你多苟活几个时辰」

「爷你?」不自觉地挡在戎月面前,赫连魑魅担忧地望着残雪,却是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都讲的这么明白了,难道他还想执行任务?不会吧…姓祁的这回怎么没一道跟来?眼前的状况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的」对赫连魑魅扯了个笑脸,戎月大方地走到残雪面前「哥,这位子本来就是你的,我代你坐了这么久,好累呢,这回你来,刚好还你…十九年前的选择现在做也还来的及对不对?」

「小月!你在说什么!」又是着急地一把拉过戎月护在自己身后,认亲的喜悦已全然消失殆尽,面对着一身霜寒的残雪,欧阳胤不禁开始怀疑他真的不是欧阳雪。

「…呵……」看着三人视自己如毒蛇猛兽般畏避,残雪心腔子又是猛地一紧,炙灼的疼痛再次一波波自胸口漫出,形于外的却是一串银铃般的轻笑溢出唇畔…这是自己要的结果不是吗?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故事的结局早就都设好了,不会因为这段突来的插曲有什么改变的。

「你瞧,他俩都舍不得呢…咳咳」笑到呛咳不断,残雪举袖掩蔽住沁出的血丝「不过你们可以放心,这个鬼位子我一点兴趣也没有,看在初晴的面子上,这笔生意我可以就这么算了...魑魅,你走是不走?」

「爷,你要回去?」皱眉望着残雪,赫连魑魅很清楚这一回去黄泉,怕是腥风血雨不断,不单因为任务没完成,更因为残雪的身分已经曝光,他也没忘记出发前残雪对阎罗说的话语。

梦碎(四)

「要不呢?」残雪睨了眼赫连魑魅,玩味着他话语中的涵义「你要我这煞星留下来做客不成?不怕把人家的胆给吓破了,呵…老人家可不禁吓的,你知道我可没那好脾气把他当小儿哄」

「欧阳雪!你太过…」斥责声未出口,一片寒芒已是掠过面颊,欧阳胤愕然地看着自己片片飘落的胡须,再抬首放眼望去,残雪的人仍是好以整暇地坐在椅上…

这样的出手实在快的让人心惊,欧阳胤骇然地摇着头,自己的功夫到他面前简直成了三脚猫,这孩子…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怎样的环境才养成他这一身的煞气…带着怒意惊恐的眼神随着心思变换逐渐转为怜惜的神色…

「老头,别以为我说生意算了就敢对我说教,你还不够资格」焦距落在远方,残雪刻意不去看欧阳胤眼中的疼惜,更加放冷声音粗言威吓着「最好别惹我发火,否则就算你的人头不值钱,我照样把它摘下来当球玩」

「哥,磬伯是心急你…你别走好不好」戎月诚恳地说着,清丽的脸蛋尽是一副惹人怜爱的乞求神情「我一直都好高兴有个哥哥,也都好想见到你,当我寂寞的时候只要想到还有你在,我就不觉得我是孤单的」

「十多年前噩耗传来时,娘跟我还有磬伯都伤心了好久,没两年娘就受不住心伤走了,即使如此,我依旧藏着一份希望,总觉得你还在这世间,现在好不容易终于能见上面,你留下来好不好?难道中原还有你值得留恋的吗?为什么非回去不可」

留恋?还留恋什么?没有了,早就没有…剩下的只有仇恨,只有无尽的伤悔,除了…脑海里不自觉地又闪过祁沧骥说笑的样貌…

「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哥,别喊的这么亲热,你要一个杀手做你兄弟干么?失心疯了不成?」扭过头不看戎月失望的神情,残雪讶异着心底这份不忍的感觉,只是短短的一个照面而已,涌现的情感却是泛滥的叫他心慌,看着那张满是企盼的容颜,他竟有股想将戎月抱入怀中的冲动。

「哥!」不为所动地跑上前拉住残雪的衣袖,戎月一点也不想放弃这同胞的兄弟,赫连魑魅也同时闪身在椅前阻止残雪的去路,私心而论他也希望残雪能留下,有手足之情牵绊着,该能让他打消厌世的念头,重新开始另一段崭新的生命。

「走开!别挡我…魑魅?」站起身的残雪不耐地拂袖推了把赫连魑魅,没料到他竟是脚步不稳地踉跄了步,一旁的戎月迅速上前扶住了他。

「阿魅!你没事吧」望着赫连魑魅,戎月眼中满是担心的神色「哥,是我不好,阿魅他身上有伤,你别拿他出气」

「阿魅?」古怪地瞅了眼赫连魑魅,残雪又重新落坐,屈膝抱腿打量着眼前的情况,半晌冷凝的唇角逐渐扬起抹颇具深意的笑容…看来魑魅跟戎月似乎已经混的挺熟的,也好,该是切断两人脐带般关系的时候,魑魅不能永远是自己的影子…

「不要紧,我没事」不自在地轻轻推拒了戎月相扶的手,对上残雪充满玩味的视线,赫连魑魅只觉得似乎开始乌云罩顶了。

「爷,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您就留下吧,戎…月这边形势也挺复杂的,有您在,他的安危才能无虞…啊,爷您又伤了?」先发制人地出声劝留,镇定的语气却在瞥见残雪左臂渗出的血色时变了调。

「小意思」低头看了眼,残雪不以为意的动了动左手,只不过是今晚几次的动手叫未愈合的旧伤又开了口罢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哥,我帮你扎一下比较好」边说着戎月边急忙往旁边的柜子找着药罐绷带,难怪他一直觉得残雪的脸色有些青白,原来是受伤了…他这十多年来的生活都是这样过的吗?心疼与歉疚的感觉迅速淹没了戎月的心头,也更加坚定他留人的念头。

「不用了!」好笑地看着戎月慌手慌脚的翻柜子,贵为王储的他大概不知道这类杂物是放哪吧,将泛流过的暖意深深埋进心底,残雪面上的神情依旧是冷着张脸盘「敌我不分死的会更快,难怪魑魅说你处境危险…魑魅,看你在这儿似乎混的还不错,干脆你就留下来顾着这家伙,他的人头是我的,我不许旁人动一分一毫」

「爷?要我留下?那您呢,我不想离开…」发觉残雪是要将自己撇下,赫连魑魅马上就想张口拒绝。

「我说,留下」坚定的语气表示没半分转圜的余地,残雪又是让邪魅的笑意扬起「当然啰,听不听,在你」

「爷…」知道残雪的决定向来没商量的余地,赫连魑魅也只能惆怅地拉长着语音…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吗?或许吧,既然日后他的身旁会有"他"在,就不会再有自己容身的余地了,的确…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好,魑魅听您的,但请答应魑魅,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魑魅的时候,请一定要让魑魅知道…」像似想要将身影牢牢刻在心版般,赫连魑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残雪,这一次分离或许得隔上好些日子才能再碰面了。

「魑魅你这婆婆妈妈的毛病几时才改的掉?顾好你自己就好,我才不需要任何人!」被赫连魑魅看的尴尬,残雪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地损着,就当作临别赠礼吧,正当他一跃起身想离开时,一阵不预期的晕眩却狠狠地侵袭而来,叫他身子大大地晃了下。

「爷!」「哥!」「…小雪?」

三人份的惊呼声出口,却是一抹黑影如迅雷般疾速地自梁上抢下,在三人还来不及上前时已是一把将残雪拥入怀里抱着。

「你…」环绕而来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就算闭起眼残雪也知道来人是谁,看样子这家伙是还没清楚他的意思,正想打起精神应战,黑甜穴上却已是一麻,再来就是一片熟悉的黑暗席卷了残存的意识。

「小傻瓜,老这么逞强…」心疼地埋怨了声,祁沧骥让着残雪倚坐在自己膝头上,随手撕下了自己的衣衫下摆替他缠紧了崩裂血流的创口。

「你…怎么现在才来」三个人就这么呆楞在一旁看着这不速之客旁若无人地悉心打理着残雪,最后还是赫连魑魅回过神发话问着,一出口却又是叫另两人讶异。

「阿魅,你认识他?他是谁?好厉害」连环炮般问了一串,戎月的称赞可是冲着这人能有法子照顾他这个难惹的兄弟,高兴之余当然更是万分好奇到底是谁有这么大本事。

「也是那个黄泉的?」欧阳胤的反应却是与戎月南辕北辙,看着来人对残雪如此亲密的举止,就觉得他们是同伙的,这认知让他整个人再次如临大敌般紧戒着,只因他没忘记这杀手组织的目的是要戎月的命。

「不…」难得裂嘴笑了笑,赫连魑魅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在见到祁沧骥后竟是格外的轻松,彷佛有他在,为残雪担的那块大石就能安心落地「他就是靖远将军,祁沧骥」

「什么?祁沧骥?!」诧异地瞪大了眼,欧阳胤像是看怪物般瞪着眼前人,真不知该佩服还是该说他有勇无谋,他是忘了这里是敌营吗?这么大辣辣的现身…

「原来是你,久仰了,大将军」原来是"敌军"的大将,难怪气势可以不输残雪,而且看来他很关心自己的兄长呢,这点发现叫戎月更是开心的笑了出来。

「对,是我,嗨,魑魅,你看来还不错,身上的伤还好吧?啧,戎月,你还真的跟小雪儿生的一个模样,可真吓了我一跳呢,呃,欧阳先生,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位叫我方头痛万分的无名军师吧,该向你学两招玩玩」漾着大大的笑容,祁沧骥如同遇到老朋友般一个个热情的打着招呼。

这一番话下来,又是叫这两张一老一少的面容睁大了眼,戎月是满脸兴趣盎然地打量着,欧阳胤则是哭笑不得的傻在那儿…这个"平易近人"的年轻人就是敌军的将领?那个声威震天的靖远将军?怎么跟外传的沉稳内敛全不是一个样…

「我没事,你早来了?在上头当君子?我正奇怪你怎么没跟爷一道」指了指上头的梁柱,早见怪不怪的赫连魑魅很是能适应祁沧骥的两副面孔,心情分外轻松的他竟破例地开起玩笑来。

「没办法,谁叫我不小心惹他生气了,他现在可不想见到我,还说要跟我一刀两断,这回我可惨了」苦笑着解释自己的行径,祁沧骥一副把赫连魑魅当哥们般商量的神情,也没当另两人是外人般避讳他与残雪之间的事。

「你,没问题的…呃,爷是怎么伤了?我还以为有你在,爷就没玩兴了」赫连魑魅了然地笑了,接着仍是难掩担心地问着残雪的状况,怎么说残雪也还是他在这世上最关心的人,看他伤了总是不好受。

「老兄你也太抬举我了,你还不了解你这爷的能耐?左臂是旧伤,上回交手被那个叫血鸢的老家伙伤的,另外还有些内伤…」难得浮现抹困窘的红云,祁沧骥这下子可是苦到快笑不出来「那个…抱歉…是我不小心打的」

「你打的?!」这一句又叫三张刚阖上不久的嘴再次大开….

雪止(一)

喀哒喀哒的声音一声声扰人的传来,只见两道秀丽的弯眉不胜其扰般蹙了起来,连小巧的红唇也往下拉了好几分弧度,两扇浓密的羽睫却犹是如帘般盖着,看的出酣睡的人儿仍是好梦正甜地不愿醒来。

不一会儿,一阵轻微麻痒的触感从颈侧传来,慢慢爬上了脸颊、鼻梁,划过眉角发鬓,最后在唇上往复徘徊着,就像是有人在顽皮地描绘着他的轮廓,被打扰的人儿这回眉头更是皱的死紧,还十分不悦地动了动手臂。

轻笑声自上方传来,在唇上摩娑的东西变得湿暖诱人,继续不安分的往前攻城掠地,肆无忌惮地窜进微启的檀口中翻搅着,一会儿轻骚着上颚壁,一会又是缠着休憩中的舌瓣嬉戏,同时阵阵令人麻痒的暖意也在酣眠人儿的背脊胸腹间游移着。

「唔…」意识虽然依旧朦胧,感官的知觉却如怒火燎原般苏醒的迅速,残雪无意识地轻吟出声,身子也不自觉地随着那火热的抚触扭动起舞。

「呵….小雪儿,都快被大野狼吃掉了还不醒来…要我吞了你吗?」戏谑语声轻柔地荡漾在耳畔,却是慵懒沙哑的有股诱人的魔力。

「…」睫扇轻搧了两下,残雪总算挣脱了睡魔慢慢地张开了眼,就看到一张俊脸正似笑非笑地俯瞰着自己,黑瞳如同夜空里的闪闪星子,深遂的像是在诱人沉陷,残雪一时移不开这双极尽魅惑的眼眸,就这么无言地凝视着…

好熟悉的感觉,这眼,这眉…祁….祁沧骥!如灵符般的三个字叫残雪全身的知觉在剎那间苏醒,第一个反应就想跃起身好远离面庞贴在他腿弯上的亲昵姿势,谁知却在"碰"的一声后又马上跌回了原位。

「搞什么鬼!」痛喊了声,残雪按着额角骂着,跃起没半尺头就不知撞着了什么,害的他的膝盖骨也连带咚的一声吻向地板,抬头向上瞄了眼,这下子他才看出原来两人是在篷车内,梦中那一阵阵扰人的声音就是从车轮轴传来的。

「你怎么老是手脚动的比脑子快」虽是取笑的语句,却是带着浓浓疼惜的意味,下一刻发痛的额角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包覆,轻轻地揉搓着,那呵疼的举动叫残雪惊愕地呆在当场…好久…好久…没人像这样把他当孩子般护着…莫名地眼眶竟开始发起热来…

「你…我不是说过我们再无任何瓜葛,现在你还在我眼前晃什么?等我还你一刀不成?滚开,离我远点!」倏地想起之前的冲突,残雪硬是压下满心的悸动,冷冷地抬手推开那令他眷恋的掌温。

「唉…小雪儿,你这模样说狠话可真没半点说服力…」不想继续在这问题上打转,祁沧骥顽皮地眨着眼,打混仗可是他大将军的专长呢,故意表露出贪婪的神色,两只眼珠子尽在残雪身上巡了又巡。

「…你…该…」随着祁沧骥若有所指的眼光,残雪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衣衫不整,连带地也想起这家伙刚刚是怎么叫醒自己的,两朵红云又是在瞬间扑上了颊畔,原先想骂出口的话语却是随着念头一转后又吞回了肚。

「原来将军还是舍不得我这身子…」敛起眸中的冷意,粼粼眼波流转着风情万种的媚态,残雪任那已然大敞的襟口徐徐滑落肩头,俯下身,缓缓地匍伏攀向祁沧骥的腰身,一双手也不规矩地往他胯下抚去「你…迷恋上我了吗?」

「答对了,聪明的小孩,我是迷恋你,嗯,非常的…迷恋」十分配合地抱过残雪跨坐在自己腿上,祁沧骥低首就往他颈上舐去,在伤疤纵横交错的肩膀上烙下了点点红痕,双手更是自然地从那松垮的前襟探入,沿着他身后瘦棱的脊线向下抚去,胯下的突起也毫不掩饰地抵在他坚实的小腹上。

「你…」虽然祁沧骥的反应该是十分符合煽情挑逗下的结果,却是完全不在残雪的预期中,祁沧骥种种过分暧昧的举动反倒叫他的身子万分别扭地僵楞着不敢妄动,放在祁沧骥大腿内侧的小手更是困窘地进退不得。

「怎么不继续呢?我不会介意由你主动的…我的小雪儿」知道残雪看不着他的表情,搁在残雪肩上的面孔尽是作弄的笑意,祁沧骥故意伸舌舔了舔残雪的耳廓,虽说是刻意想整整这小子,然而此刻自己高张的情欲可一点也不假,这整人的代价还真折磨人。

同样的方法再来一次,就实在太老套了,亲亲小雪儿,你太看低我啰…祁沧骥故意忽略怀中人儿的僵硬,不安分地动了动下身顶了下残雪,果然就见他如遇瘟疫般快速跃起闪避。

「你…」红唇张了又张,无数句骂语却是迸不出口,残雪只觉得整张脸就像快着了火,直到瞥见祁沧骥唇角再也憋不住的笑意,他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可恶,你故意的!你你…居然该死的演戏!」握紧了拳头,残雪真想掀了车顶好好痛扁这欠人揍的家伙,碍于篷车高度挺不直的背脊却是大大减弱了气势,索性干脆一屁股坐下,在远远的车角一端狠狠瞪着祁沧骥。

「小雪儿,讲讲理,我哪点在演戏?我说的可都是句句实话,你瞧,反应都这么明显了你还不信?」狡黠地眨了眨眼,语气却是万分的委屈无辜,祁沧骥好以整暇地以臂作枕背倚着篷柱,一点也不担心这旖旎的车篷内会变成厮杀的战场。

被祁沧骥堵的无言,残雪撇开头不再理会这令人发窘的话题,掀帘看着外头景色,也好藉着凉风让双颊的热度降降温。

「喂,这是哪里?」窗外已不是土红的砾漠景色,路旁一片片黄绿的草皮告诉他马车像是往南的方向走,他以为祁沧骥只不过是带他回营罢了。

「刚入了关,再三两天就可以回京了」眼神随着往窗外眺了眺,祁沧骥伸了伸弯屈着的长腿,悠哉地回答着。

「什么意思?我没说要回去!」怒气又升了上来,残雪没想到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竟有三四天这么久,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居然自作主张地"掳"他南下。

「咦?可是我听你是跟魑魅这么说的啊,所以才好心的带你一同回家」又是无辜地大睁着眼,只有唇角笑意隐隐露出骨子里可不是真这么回事。

「那又关你什么事,大将军是怕了那达军,所以临阵脱逃保命不成?…等等,我跟魑魅说?…你,到底听了多少」讽刺的语声一顿,黑眸又骤然冷了下来,被人窥破隐私的不悦笼罩着全身。

早该想到这家伙不会这么恰巧地在他要走人时才找到自己,恐怕是早就藏在附近偷听了…该死的!又让他多知道了一桩,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经快无所保留了,再这么下去,自己还能拿什么遮掩?

「很多,可能比你知道的还多,呃,对不起,因为后来我把你点倒了,所以也有些话…不过这样你才能好好休息养伤,要不然照你这不肯用药的恶习玩,这伤不知何年何月还会痊愈」歉然地耸耸肩,坚持的神情却没半分悔意。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那还不是大将军你赏赐的,杀人的喊救人,有病!」想到那一掌,残雪转头撇开视线,胸口涌涨的不是受创的疼痛,却是莫名的郁灼,虽然说是自己故意捱的,意识的深处却依旧难以释怀。

「是我不对」干脆地认错,祁沧骥再次伸臂将残雪揽倒在怀里,能毫不费力地逮到他可要感谢篷车上的狭小空间,才叫他离不了太远的距离,不待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带着浓情的唇瓣已是绵绵密密地覆上,逐渐瓦解着残雪的自制力。

「决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誓言般的词句字字敲在残雪的心坎上,唇上温暖的气息倾注着满心的呵疼与怜爱,就这么简单地抚平了胸口烧灼的郁痛。

「小雪儿,都怪我话没跟你说清楚,你才会这么不安吧」凝视着残雪有些迷蒙的神色,祁沧骥敛起说笑的嬉戏神情,以再也不过的认真口吻倾诉着。

「谁会不安…」又是别扭地转过头去,想起身却是被祁沧骥从后头牢牢地抱在怀里,温暖的叫他又有种回到孩提时代的错觉。

「好,你说了算,没有不安」低首在残雪颊畔亲昵地磨蹭着,祁沧骥的语调和煦又坚定「不过你要记住我现在说的…你就是你,知道吗?不管是黄泉的杀手,是戎月的挛生兄弟,就算是嗜血残忍的恶魔也都无所谓」

「我爱的就是你,不管你的哪种面貌风情,别再怀疑我的心了…也别再怀疑你自己,答应我…」话说的再明白不过,祁沧骥温柔地将残雪转过身,在他额上印了一吻,深情注视的目光像似亘古来不曾移动。

「…」目光缓缓地移上与祁沧骥相对而视,子夜般的黑瞳再次倾说着太多太浓的情感,却仍是多的叫残雪心慌,多的叫他不敢承受。

「如果这是你的游戏,恕我不想奉陪,与我这种杀手相好,传出去可有损将军的威名唷,就算你大人大量不跟我计较好了,你的人头对我这一行的可颇具吸引力,怎么,将军是想拿你尊贵的性命来陪我玩吗?」故意表露出调侃的神色,残雪咬牙武装着自己,不能沉沦在他的柔情里,不能啊…

雪止(二)

「游戏吗?呵…」苦笑了两声,祁沧骥让残雪仰枕在自己的腿上,伸手抚着披泄如瀑的发丝「我也希望它就只是场游戏,这样我的就可以继续漫不经心的走下去,不会懂得什么是心疼的滋味,不会了解得失间大起大落的感觉,可惜它却不是…」

「残雪,如果是你,面对着这样一个挑动你心绪的人,你会放过吗?对这一份一声生难得的认真,你难道不认为就算是拿命奉陪又何妨?别再找借口拒绝我!我不会相信你的任何托辞」

「你会后悔的…你现在是一时疯了才会说这些疯话」无力地低语着,残雪举臂交互掩住了整张面孔,不想再看祁沧骥诱人沉沦的黑眸,不想再见他真诚地叫人心痛的笑容。

「忘了吗?我说过…早为你疯狂了」伸手拉下残雪的手臂,祁沧骥轻轻地凑唇拂过他的唇瓣,呢喃的语气轻柔地彷佛要将人融化「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赶不走我的…何必再故意叫两个人都难受呢…别再伪装你自己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我…我们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呆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眼,残雪闷浊的语声有着说不尽的疲乏「你是临渊堂的头儿,是高高在上的靖远将军,而我是黄泉的杀手,是在阴晦鬼域的嗜血魍魉…」

「这样的两种人除了分生死外能有什么交集…别被我的外表迷惑,祁沧骥,除了这具没魂魄的皮囊外我什么都没有…你要的,我给不起,真的…我给不起…」喃喃低语着,平素倔强的黑瞳如今只显的空洞迷茫,像个找不着家的脆弱孩子。

「别这么烦恼…我有跟你要什么吗?」轻声笑了起来,祁沧骥疼惜地伸指抚平着残雪蹙紧的浓眉「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我的年纪该还没那么健忘吧」

「别说笑,你老说我有心,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如果我继续毫无人性地枉杀无辜,你也能无动于衷?」落寞地扬了扬唇,残雪不懂为什么祁沧骥如此执着这一份没有结果的情感,逼的他躲的好累。

「我不会为你改变什么的,别天真的以为我可以为你不再杀人残命,可以像个人偶依你的剧本起舞,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只是场梦,还是早点醒了好,免得后悔」虚疺的语声是在说服祁沧骥也是提醒自己…不会变的…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什么都不会改变…那你现在的担心又是为了什么?」不以为忤地笑着,祁沧骥依旧专注地理着几绺飘上残雪脸上的发丝,平和的眼中掠过一丝精芒。

这小子担心是他自己吧…祁沧骥了然地抿了抿唇…他在担心是不是真能永远不变,担心一路走来的坚持是否有朝一日会变成可笑的谎言,看来自己真已在他心头上占了不少份量,就不知道他的担心里包不包括了企盼未来能有完美的结局…

不能察觉地轻摇了摇头,祁沧骥暗自苦笑着…这小子不管对事对人向来都爱不顾一切地勇往直闯,怎么一遇到自己的情感却是这般别扭地不敢面对,活像只鸵鸟,可这次他不容他再继续闷着头退却,就算残忍他也决定要敲碎残雪所有保护的藩篱,将他拖出自限的壳外,好好重新体会这世界的温情。

「就算是场梦也无所谓,管你说没心没肺也好,没血没泪也罢,对你的感情不过唯心而已,无关道理,也无关对错,不管最终的结果是怎样我都无悔,你别担心给不起我什么,只要接受我就好了,如何?这很简单吧」

简单吗?谁来告诉他真的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接受?唯心而已?却怎能只唯心啊…残雪不胜困扰地闭上了眼,连他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口口声声说没心的人是自己不是吗?其实答案早就清清楚楚地写在眼前,却是耀眼刺目的叫他不敢张眼去面对它…

害怕说谎的是自己吧,害怕过往的一切全变成了片自己的谎言…就因为祁沧骥引出了太多不该的情绪,所以自己才会反常地不敢面对他。

害怕被揭穿这层虚假的面孔后,自己其实也跟一般人一样有喜怒哀乐,和一般人一样会哭会笑,这样与常人一样的生活却是自己最不允许的做的…他忘不了他所过的每一天都是建筑在初晴短暂如流萤的生命上。

所以他不可以快乐地笑着,不能干净无忧地活着,更不应该被人宠着爱着,这不公平,凭什么他可以这般快活?初晴却只有一坯冰冷的黄土…他应该被人唾骂,被人惧怕,该一辈子在血腥鬼域里打滚,不配得到任何一丝的温暖喜爱。

唯有如此,他才能少点内疚,才能平静,才能不日日夜夜为自己的罪悔恨哭泣…就算这副躯体因为对初晴的承诺苟活着,至少心,该陪她埋葬的…

然而这一切的自我平衡却在遇上祁沧骥时崩毁了,他就像温暖的朝阳,这么一点一点地逐步融化掉自己习惯的冷情,被他气的发火,被他惹的大笑,被他闹的心绪不宁,害自己变得会担心,会在意,会迷惑,会…

每一种情绪都明白地告诉残雪那颗自认丢弃的心根本就还存在着…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在欺骗自己,欺骗苟活的自己还对的起初晴…

怎么会变成这样?残雪至今仍想不透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的男人…动了心…有了情…他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听就可以不再想不再念,可以继续欺骗自己不曾有心不曾爱过,偏偏却怎么也逃不开这存心赖上的家伙…

不想过往的十余年变的只是个谎言,不想叫这份爱恋就此取代了对初晴的愧疚,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放过自己,不想…太多的理由成为退拒逃脱的借口,同时却有另个声音在脑中越来越大声地吼着…其实你是这么希望的吧,这吼声从心底冷诮的冒出。

其实你很想拋开这一切与他一走了之吧,很想把所有都忘的一乾二净,忘了你双手沾染的血腥,忘了你们之间天与地的差距,最好连初晴都能一块抹去,这样你就不需要再有漫天的愧疚,也不会有诉不完的悔恨,可以开开心心地享受着他给予的爱情…

「残雪,睁开眼看我」久久不见残雪的响应,祁沧骥知道这小子十有九成又陷在了自我矛盾的死胡同里,连忙轻拍起他的脸颊「你不是说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往京城走」

「…往京城走?」还没从混乱的思绪里抽身,残雪如九官鸟般重复着祁沧骥说过的字句。

「不好奇戎月他们还跟我说了什么吗?小迷糊一个」不想看残雪这副令人心疼的失神模样,祁沧骥刻意加强语气取笑着「当心被人卖了还帮人数着银两,实在有损你黄泉残雪的威名哪」

「…少扯了」果然黄泉两字就如同自己的亲吻一样有效,立即就唤回了残雪的神智,这叫祁沧骥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吃味。

「废话少说,讲重点」就先这样吧,残雪唇瓣弯成了个漂亮的弧度…不想再费神去为这矛盾找解答,或许需要这答案的那天永远也不会到来,既然如此,为自己留下这一点的回忆应该不算过分吧…

「好,讲重点」不明所以地望着残雪莫名的笑容,祁沧骥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的节奏,虽然这笑容实在好看的可以叫人掉了魂,但他并不认为这表示这小子已经开窍想通了,一种难以解释的心慌突然地袭上了心口。

「第一,戎月跟欧阳胤并不是主战的一派,而主战派的好手血鸢跟血卫日前不知什么缘故地匆匆离开了,所以暂时来讲我们与那达是休兵的,也因为这样我才可以擅离前线」在膝上敲了敲指头,祁沧骥犹在一心二用地思索着残雪那一记笑容的意思。

「废话,这关我什么事」知道战事暂时不起,残雪说毫不在意是假,毕竟同胞的感情很难说放就放,却是不愿在这家伙面前拉下脸来承认。

「听我说完嘛」再次摆出哀怨的脸谱,不意外地就看见残雪眉间隐露出的笑意,祁沧骥唇角也跟着扬了些弧度「据可靠消息指出那两位仁兄该是往京城去了,这点就跟你有关了…我猜恐怕是去找你们黄泉当家的算帐去了」

「还是废话,那是阎罗的事,与我无关」拉起腰间的织带繐尾甩玩着,残雪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唉,小雪儿,这嘴硬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真要我说这么明白吗?」没好气地瞅了眼腿上依旧故我的残雪,祁沧骥一把扯过他手上拋玩的繐结「好,我就说个清楚,你是戎月的哥哥,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今天那达的王该是你,可是你却在襁褓时就随着你爹及…二娘到了中原」

「不奇怪吗?造成欧阳一家死难的祸首几乎可以确定是黄泉所为,假设血鸢他们说的是正确的话,那他们在其中扮演的会是什么角色呢?就只是单纯的恰巧当上黄泉的杀手,还是说他们代表的是那达主战的那股势力?」

「说的再仔细些…我还厘不清,当年他们想杀的到底是你爹欧阳磬还是你,欧阳雪」语声刚落,就见着残雪那预料中开始铁青的脸。

雪止(三)

「小雪儿,拜托先别发飙,不管你承不承认欧阳雪这名字,想搞清楚这团谜就得从你的身分着手」赶忙拿话堵着残雪那霜寒的目光,祁沧骥连带着也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就不知这肚里的长篇大论能不能在人被冻成冰块前全部讲完。

「可我更感兴趣的是阎罗这个人,他对你的身分来历到底知情不知情?若说知情,我不懂他留你在黄泉里是为什么?就算当年的目标不是你,斩草不除根该是杀手这行的忌讳才是,若说目标是你,那我更想不通了」

「若说不知情…这我很难相信,虽然我没见过这家伙,光凭这些年来他的作为,我不信他会甘作被人利用的棋子,更不相信他会连你是欧阳家的遗孤都毫不知情…你觉得呢?毕竟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

「我觉得?」挑了挑眉,残雪莹亮的黑眸却是一转,漾着寒芒的视线又飘出了窗外,焦距也随之模糊开来「戎…月他没给你答案?」

「嘿,你心思这回倒动的快,难得呢」轻笑着,反问式的回答该也是另一种逃避的形式吧,这让祁沧骥更好奇阎罗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残雪连谈都不愿谈。

「可惜你把球丢回自家兄弟身上也解决不了问题,戎月不知道…或许欧阳胤心里可能有点底,他答应与我分头探察,所以我们往回走」瞇了瞇眼,祁沧骥伸指将残雪的脸蛋又勾回面对自己。

「小雪儿,你也明白,关键还是在血鸢血卫及那个阎罗身上」语声虽然轻柔却也有着不容拒绝的魄力,祁沧骥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残雪「你不想提的我不勉强,但我相信你不可能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吧,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他…可能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有着某种见不得人的联系」不情愿地说了几句,残雪一把抓住那几只胆敢箍着他脸颊的指头,拿起腰间的织带就不留情地一圈一圈把它们扎的死紧,最后还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唉,英雄所见略同哪,我就怕是这样,这样…更复杂了…」挑眉望了眼自己手上这十足孩子气的杰作,祁沧骥半是疑惑地睇视着残雪又偏转过头的侧颜…这小子真的有点奇怪…

「…复杂吗?那也未必」垂下眼帘,残雪遥望窗外的视线依旧没收回,只是唇畔又多了抹邪魅的笑容「告诉你件事,欧阳磬…并不如外传般被盗贼所杀的,他是自己结束生命的,就在我们一家子面前很潇洒地拿刀抹了自己的脖子,看来…我这爱见血的性子还真有几分是他传的呢」

「…」握了握残雪沁凉的手心,祁沧骥沉重地看着他的笑容,纵然成串的不忍填满了胸口,他却找不出适合的安慰字句…该是怎样的情境才会叫一个父亲这么狠心,拋妻弃子地自绝呢…

「担心我?那倒不必了…已经是久到快老掉牙的事了,就算曾有过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也早都忘了精光」感受着手上传来代表关心的力道,残雪不在乎地扬了扬唇「我想说的是,他死前曾说了句有意思的话…君要臣死…臣…又怎能不死」

「什么?!」真的惊讶了,祁沧骥难掩震骇地呆望着残雪嘲弄的神情,欧阳磬的这句话不仅明指了主谋是当今圣上,更间接点出整件事恐怕跟国政脱离不了关系。

「怎会这样…为什么不明着下旨?是因为事情见不得光吗?而且这还表示…黄泉早就为皇上做事了?」虽然是合理推论下的必然产物,祁沧骥语声仍带着几许犹疑,还来不及消化一个又一个的惊愕,脑子却已然更进一步的运作。

「为暗?…还是…明的?怎么能够信任呢…天!不会吧…」忍不住呻吟出声,祁沧骥真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恶梦,只是他的妄想罢了,然而越来越多连扣上的环节却不留情地提醒着它的真实与正确。

「你想到了什么?」没听过祁沧骥这般语无伦次嚷嚷,残雪才感兴趣地将视线转回,就见这家伙难得地变了脸色,正凝重地紧盯着篷车顶。

「我…」苦涩地扯了扯唇,祁沧骥却不知该说什么…该说他想到这"阎罗"很可能就是皇室中人吗?而众位伯叔中最有这能耐的…九叔?

不…应该不会的…正因为九叔大权在握又精明干练,"阎罗"是不该这么引人注意的,但也或许…就像华容道那般的虚虚实实也不一定…反反复覆的猜测让祁沧骥的两道浓眉纠结的更紧,脸色也越发难看。

「耶,今天什么日子,太阳是打西边上来吗?咱们能言擅道的祁将军居然也有词穷的时候」翻身坐起,残雪不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揶揄着,脸上是少见的生动表情---幸灾乐祸「…你想到的,我也猜到了,又没什么了不起的,大惊小怪干么」

「我大惊小怪?」这回不光是眉毛,整张俊脸都快皱成了包子,祁沧骥努力扯了扯唇角才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小雪儿,你大概是"不小心"忘了我是谁吧,抓贼抓到自家门口,只差还点不出是哪位德高望重的仁兄,你要我说什么?」

「…」神情古怪地瞅着祁沧骥,半晌残雪才挪开视线,彷如叹息般低喃了句「真是个白痴家伙…不忘了你我是谁,早拔刀相对了,还能杵在这儿听你喊天怨地…」

「小雪儿?」犹是分心思索串联着这整件事,加上残雪的语声又低,祁沧骥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却再次敏感地察觉在他身上似乎真有什么不一样了「等等…你刚说什么?我好象听见白痴两个字对吧」

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却是在下一刻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不多久残雪就抱着肚子笑倒在车板上滚着…这家伙…不知道是谁老念他只捡想听的听,这家伙自己不还是同一个德性…古人还真说的没错,物以类聚呀…虽然他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的味道竟会跟这家伙一样臭。

看着十分反常的残雪,祁沧骥眉一挑一个翻身,双掌就撑在他腰身的两侧,将犹在抱腹狂笑的人儿困在自己的羽翼下,不怀好意地凑在他耳边一句一字轻声问着「亲亲小雪儿…告诉我…你又在笑什么…」

呢喃的语声诱人地软哄着,残雪慢慢收起了笑声仰正身躯,晶亮的眸子仰望着上方那双彷若幽潭般深邃的黑瞳,一股暖意与恶作剧的念头同时在心中升起。

举臂绕上祁沧骥的颈项,稍一用力就将表情变得愕然的祁沧骥压下自己迎上的红唇,湿暖的气息徐徐吐在彼此的脸上,残雪放任自己去吮吻着那记忆中的温暖,双臂攀搂着的阔肩竟是那般契合地填补着胸口的空虚。

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忡,祁沧骥很快就被残雪挑起体内刚平复的那把火,舌尖一挑探入,很快就夺回了这场唇齿嬉戏的主导权,热情响应中却也不忘搂着残雪的纤腰半转,体贴地让自己在底下当垫子。

直到气窒的闷灼感传来,四片被情爱染的艳红的唇瓣才难舍地分开来,残雪这回既不躲也不逃,就那么自然地顺势枕在祁沧骥的胸前调匀着急促的喘息。

「怎么回事?你这是…勾引我?」语声沙哑地提出满腹的疑问,祁沧骥试探着伸掌抚向安枕在胸前的娇靥,果然不见残雪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省的你找借口讨债…再说」闭上眼任那温暖的大掌在脸上抚着,残雪满足地聆听着颊畔传来那声声令人心安的沉稳心音「…是你先用声音勾人的」。

「我?…我怎么…不记得你这小子有这么好勾…」闷声喃语着,虽然很不想打断这难得的好气氛,残雪的异常却让祁沧骥不得不叹息着拥着佳人坐起,好叫他可以看清楚这似乎又吃错药小子的神情。

「小雪儿,你又在想什么?」语声沙哑依旧却带着掩不住的忧心,祁沧骥困惑地看着残雪满是餍足的安详表情「我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不喜欢我这样?」抬头睁眼就看到祁沧骥一脸困惑与担忧的怪模样,残雪又是反常地在他颊上印上一吻,再得意地欣赏着这家伙开始发怔的呆样。

「喜欢,可是…」饶是仔细观察,祁沧骥还是无法从这张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那就好啦,啰哩八唆的,像个老头子…别乱动,我想睡了」截断祁沧骥未出口的问语,残雪移了移身子,在温暖的怀抱中找寻着可以好眠的舒适位置…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是想留下段记忆罢了,只是…想任性纵情一次…为自己…

「喂…我还没说完耶,刚才的事也还没个结论,你睡的已经够久了吧」伸手晃着残雪的肩膀,祁沧骥却是不抱希望地瘪了唇…这算是哪们子的赖皮法,这小子居然一再地顾左右而言他,想不到他原来也有这劣性的一面。

「你管我」随手打掉肩上沉重的负荷物,残雪已然倚着祁沧骥的肩头阖上了眼,嘴上却犹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威胁着「敢吵醒我…我绝对…一脚把你踹出车外去」

嘴巴还是这么坏呀…只能投降地苦笑着,祁沧骥拉过一旁的毛裘替残雪披上,就这么背靠柱地抱着已逐渐沉入梦乡中的他,流过心底的感觉虽然甜蜜却仍隐带着丝丝迷惑。

怎么也很难相信方才不顾一切想拒绝他的人会在此刻主动酣憩在他的臂弯里…他,该是决定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坦然,却是决定了什么呢?祁沧骥缓然闭上了眼帘。

希望他决定的是两人长久的未来,希望他的坦然不是这一时一刻而已,风雪过后该会是片晴空万里,他该可以这样希冀着吧…

面具(一)

就像是老天故意唱反调似的,当残雪意识才模糊没多久,在突兀的马鸣嘶声中篷车倏然停住,要不是人被祁沧骥抱着,他肯定会丢脸地滚跌出车外去。

「该死的…这回又是搞什么鬼!」抗议似地嘟嚷了声,骂归骂,残雪却是整张脸更往温暖的怀抱中躲去,反正天塌了也有个高的先顶着。

「小心!有…啊」前座御马车夫的警句未完就被惨叫声取代,看样子阻车的来人意图十分险恶,竟是连个仆役都不放过。

眉头紧了又松,祁沧骥依旧拥着睡意正浓的残雪安坐车内,心底正盘算着这群听来有十多人之数的目的为何,除了钩子与两名副将外,没人知道他离营回京,这儿又已是关内领土,那达该是更扯不上了,难道是针对残雪而来?

谁会知道残雪离了京呢?该说谁会对残雪的行踪了若指掌,知道他在官道上这辆未有任何标志的车上?那么自己呢?对方知不知道这辆车上还有自己这号人物….

在车夫那一声惨叫后却是一片出奇的安静,来人似乎并不急着逼他们出车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隔着帘布与他们各峙一方。

不好对付…祁沧骥思忖着,姑不论这些人的身手如何,能有这般的纪律与耐性就表明了不是群乌合之众,像是个极有组织的团体,会是谁呢?

「两位爷,在山吃山,想跟爷们讨个过路钱财」油调的字句却是十分声硬的口吻,合着这肃杀的气氛更是别脚的可笑,怎么也难说服祁沧骥相信这群人真只是打劫的,而这样伪装的理由更是令人玩味…

「…吵死了」拉起身上的毛裘裹住了头脸,残雪不悦的闷声断续传出「不想我宰人就快出去…一刻钟…叫他们闭嘴…」

「别蒙着头,不透气」笑着替残雪拉下毛裘,祁沧骥折了另一方毛毯代替自己做枕让他躺着,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亲,一个翻身便俐落地闪出车外。

「喂,你们讨钱可找错了对象…」顺着来人的话语,祁沧骥闪出的身影在半空一个转折便潇洒地坐在车把臂上,瞥了眼一旁横尸于地的车夫,目光炯炯地开始打量起这群面生的汉子。

「小心惹到个勾魂使者,小命可就不保」语带暗示地揶揄着,却不见有哪张面孔变了颜色,祁沧骥若有所思地伸指敲了敲膝头「还是说…你们同是地底魍魉呢」

「贼小子饶舌些什么!」浑然不为祁沧骥戏谑的言词所动,左首一人环臂抱胸粗声喊着「还不叫你的同伴乖乖出来,爷们可要好好搜搜你们藏了什么好东西」

「老兄,小声点」竖指比了比朱唇,祁沧骥认真地眨了眨眼,一副小心戒慎的模样「别拉我陪葬成不成?里头那小子可没什么亲疏观念,惹火了他,我也得跟着你们一起完蛋大吉」

「…」祁沧骥这似假半真的作态反倒使这群人面有异色地怔了怔,就见那名粗声汉子回过头与一名脸带刀疤的家伙以及另一个看似十分阴鹜的年轻人交耳窃窃私语起来,像似在确认着什么。

「小子,你姓什么?」半晌,带疤的汉子才带着狐疑的表情开口。

「怎么,打家劫舍的还攀宗认亲?我若是姓祁…有没有如你所愿呢」看来再闲磕牙下去也难找出些名堂,腿一偏,祁沧骥懒懒地站起身,这时候他还是决定学学残雪,用拳头问该会比较快。

「哼,姓祁就没错了!」既不动气也不浮躁,在确定了祁沧骥身分后,疤面汉子也不再装腔做假,手一挥,十余名大汉便动如疾风袭上。

「啧,来的好,倘若超过了一刻钟,倒霉的可不光你们」略一抄扎衫袍,祁沧骥旋身迎上,打定主意速战速决,他还很多话想问呢,就在双方交手的瞬间,眼尖地留意到那名怪异的年轻人并未加入战局,反是冷眼直盯着篷车瞧。

想偷袭吗?祁沧骥一心二用地分神瞥了眼,果然不一会儿就见那人突地向后纵退,而两枚黑漆的弹丸状物体也在同时自他手中直射篷车而去,饶是祁沧骥事先留上了心,却也没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发难。

「残雪!」祁沧骥厉啸了声,黑匕也几乎在同时从腕间脱射拦截,他仍担心那两发暗器会是火器之类的物品,怕是半醒半睡间的残雪会促不及防…

轰的一声爆响!一切都发生在须臾间,黑匕虽然在车帘前实时截上了那两枚暗器,却仍阻断不了爆散开来的火苗,霎时间,火花四窜,偌大的篷车转眼间在猛烈的火舌中颓倾。

不顾四面锐风在肌肤上切划的刺痛,祁沧骥身如流星般从战团中激射脱出,他当然相信残雪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摆平,然而相信归相信,却怎么也止不了心底那股快将他漫没的恐惧。

朵朵璀璨的银芒就在这当口自熊熊火舌中四射开来,瞬间卷挑着烈火反袭四周,反倒叫原先围攻的人群四处仓皇闪躲,同时也让祁沧骥那颗快要窒息的心得以喘了口气平静下来。

红艳的火光中,残雪不知何时已戴上了蝶面,全身散发着叫人寒颤的气息,帝临般从容不迫地缓缓飘出,在银芒的盛绽下,整个人耀眼地令人目眩。

「残雪…」施放火器的年轻人在见着残雪后神情更显阴鹜,那眼神流露着彷若狩猎般嗜血的兴奋,就如同眼前人是他已等候多时的猎物。

「这就是你一刻钟的成绩?」冷冷责问着面前带着微笑的祁沧骥,残雪根本就当身旁这偌大的身影是背景杂物之一,完全不予理会,他现在只想拧着祁沧骥的襟领好好问清楚这家伙的能力。

「不能怪我,一刻钟可还没到喔」没奈何地耸了耸肩,祁沧骥朝着残雪身旁那位被当成背景的年轻人努了努嘴「是他老兄不给我机会表现,这笔帐,千万千万不能算在我身上」

「不能算?」黑瞳里的冷芒更炽,残雪每一字一句都是咬牙迸声「刚刚是谁在翘着二郎腿鬼扯?你废话的时间叫他们下油锅三回都还绰绰有余!」

唇枪舌剑的一番来往虽然很是精采,却让一旁原本执着兵刃满脸戒慎甚至隐带着畏惧的汉子们又个个困惑地面面相觑,想是原先骇于残雪慑人的气势,后来却楞于看到他这全然不符传言的一面。

「先别急着算我的帐」早已十分习惯残雪辐射出的怒意,祁沧骥不以为意地上前一把拉过残雪往身边带「小心的你背后,那位仁兄从刚才就一副想将你吞下肚的怪样子」

「小雪儿,你认得这家伙吗?怎么我觉得他好象对你很熟似的」皱着眉,祁沧骥想也不想地又拉着残雪往他身后藏去,用身躯替他挡去那两道如蛇蝎般令人万分不舒服的目光。

「废话,你刚才还真全瞎扯不成?」虽然犹是冷冰冰的没好口气,残雪却没甩脱祁沧骥相握的温暖大掌,就这么在众人面前任他握着「猜都猜完了还来问我」

「耶,我都猜对啦…」撇唇露了个淘气的笑容,祁沧骥笑的像是个得到糖吃的孩子「小雪儿,你不一向都自己玩的吗?怎么会认得这群家伙,我还以为你们是老死不相往来哩,难不成这些家伙都很厉害?才足以叫你留下印象」

「哼,谁认得这群没脑的家伙,只不过黄泉出来的都是同种味道」敢来找他的碴简直就是活腻了,残雪微瞇了瞇眼,阎罗也恁般太小觑他了…他会叫他们知道黄泉残雪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什么味道?」很是配合地继续追问着,祁沧骥心底倒还真有几分好奇这既孤僻又傲到家的小子是怎么辨识这群"同伴"的。

「一股死味」没拒绝与祁沧骥同演双簧,残雪居然开始觉得这么玩也挺有趣的,原先满腔嗜血的杀意也在这一来一往间一分一分地消失。

「嗯?不会呀,你就很香」回头在残雪唇上偷了个吻,祁沧骥就听到四周传来众人倒抽凉气的声音,看来这群人全都很是明白残雪的身分嘛,要不怎会对他的举动有如此惊恐情绪的流露。

面具(二)

「…」没有往常的暴怒,也没再张起覆掩周身的霜寒,残雪只是睁着夜星般的黑瞳瞅着祁沧骥「你这家伙很喜欢当众表演?」

「我这叫…情不自禁」旁若无人般亲昵地搂着残雪的腰身,祁沧骥继续不怕死地赖在他耳边轻语着「再说…你不觉得看他们呆若木鸡的表情很有意思,好象一尊尊泥雕儿似的,不好玩吗?」

「用我的招牌玩?大将军可真是大方…下次提醒我换你的玩玩」唇角微微抿起几分,似嗔似怨的语气却叫祁沧骥霎时也加入了泥塑之列,就见他不能置信地瞪直了眼珠子直盯着残雪面具后那蕴满笑意的双眸。

「你…在开玩笑对吧」谁来告诉他这不是他的白日梦,这笑的如此可人的小子真是残雪?祁沧骥慢慢地摇头转动着已然僵直的脖子「小雪儿,你是想连我一块整对不对?好吧,我承认被吓到了,可不可以别继续玩了?」

「喔,敢来招惹我胆子怎能这么小,这可有负你"靖远"将军的威名喔」依旧是甜软腻人的性感声调,音量却放大了不少,残雪摆明是要把祁沧骥的底牌掀给众人瞧瞧,砸招牌这等有意思的事他可不会小气地只一人独乐。

「祁沧骥?!」果不其然,此起彼落的惊叹声自四面八方传出,要不是诱人的利价与严厉的帮规,就算是以多欺少,他们也实在没胆惹上自家这号难缠的人物,毕竟这可以预见的惨烈代价是他们十分畏惧的,谁也不愿拿自个儿的命去填,而如今竟还加上个临渊堂的祁沧骥?这下子…

「别听他胡扯!」粗声汉子扯喉嚷着想安定人心「你们想想,谁都知道咱们跟临渊堂是敌对的,何况是祁沧骥,跟他更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怎么可能会走在一道?」

「就更别说眼前这般亲热的情景,这若传出去了还得了!一个将军跟一个杀手做伙?哼,他是在痴心妄想!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只因为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堵他,他怕了,所以想离间我们」

「对,大家再想想」疤脸汉子见机也赶紧加入安抚的行列「靖远将军又是何等的人物,这小子的表现大家刚刚也全看见了,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滑头小子,哪有半分将军的气势,就只不过刚好也姓祁,才被拿来招摇撞骗」

「这可好了,还真把我的招牌一块拉着砸下海…」真不知痲脸的这番话是褒是贬,祁沧骥苦笑地摇了摇头,下一刻却又得意地朝残雪眨眼扮了个鬼脸「好在我有先见之明,没带钩子一道,要不我这一世英名可真随水东流了」

「别高兴的太早…」倾身向前,残雪整个人暧昧地趴在祁沧骥的后肩上,掂起脚尖在他耳边低语着「等进了京,不管你有几世英名,都会马上会随着黄河滚滚入海…我保证」

「呵…小雪儿,你这是邀我陪你一块玩吗?」没有半分的不悦与失措,祁沧骥反倒笑的十分欢愉,扬着魅惑般的嗓音柔柔回语着「小心你的赫赫威名也会跟我的英名一同和污泥喔」

半转过头,举手反绕残雪的颈项,稍一施力便将娇颜压向自己,偏首微倾,双唇又是溢着浓情覆上了残雪的,不过这回他可没再听到半句抽气声,那群看戏的家伙全改成了大气没喘半口,全屏着气了…

「…他…他奶奶的,你这小子…脑袋有毛病,你把他当谁了?竟然敢…敢…」好一会儿,粗声汉子才找回属于自己的声音,却是骇的结结巴巴「算了,快滚一边凉快去,咱们只找他,识相的一旁顾好自己的脑袋,别多管闲事」

「…哪个他呀…看来你们的胆子也不太大嘛,他来他去的,怎不敢喊个全名呢?你们又是当他是谁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祁沧骥用身形为残雪遮掩着满脸诱人的绯红,他可不想跟这群家伙分享这等美景,而残雪也索性拿祁沧骥当垫背靠着养神。

「年轻人,别以为我们放你一马就舌尖牙利的!这回算你运道好,大爷们平常可没这么好说话,要不是…」疤面汉子不自然地止了话,似乎在斟酌着下头的词句该不该说。

「要不是…」坏坏地冲着痲脸汉子一笑,祁沧骥迅速地接完他的话尾「要不是那位阎罗老儿莫名其妙地叫你们不准动,你们早先把我剁成了八大块是吧」

「你怎么知道?!你这小子怎么可能会识的阎罗?啊…我…」止不住惊呼出口的话语,粗声汉子已是不打自招地承认了,却是不知祁沧骥方才的笃定只是一种试探而已。

「老五,你太沉不住气了」疤面汉子禁不住轻责了句,神色转而戒慎地望着祁沧骥「年轻人,你很聪明,是聪明人就应该懂得保命之道,不该你管的就别太多事,免得…」

「残雪…」阴冷语声突兀地打断了疤面汉子的话,神情阴鹜的年轻人笔直地走向祁沧骥,直到他面前三尺才停步「我们口中的他就是指残雪,一个今天以后就会消失的名字,所以没什么好值得将它挂在嘴边」

「小沉你…」着急地喊了声,疤面汉子似乎很是担心这个被唤做小沈的年轻人会意气用事坏了他们的大计。

「别担心,我没忘了上头的交代」仍是神情阴鹜地盯着祁沧骥身后的人影,年轻人头也不回地丢了句话「再说这也是"他"曾亲口答应过我的,只要除了残雪,他的位儿就是我的了…茍二哥,你该没意见吧」

「啧啧…老兄,你这摆明了是挑衅嘛」背后的人儿犹是懒懒散散的没半点响应,祁沧骥可是放下心继续闲聊「真这么有自信?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残雪该是你们黄泉的第一把交椅吧」

「我不承认!」马上矢口否认着,年轻人的目光中除了狠戾还带着丝不屑「在我手下超渡的亡魂远比他来的多,论出手,我也从没失误过,我做的比他还干净俐落,一切就只不过是进门的时间比他晚了,我沉晟之名才会落在后头,可过了今天…哼」

「小雪儿…是后起之秀呢」看着这个叫沉晟的一脸愤恨的模样,祁沧骥向身后残雪低笑着「没想到你这个"黄泉的"头衔也这么诱人抢…嘿,赌我一刻钟能不能把这些料全打发掉?」

「小雪儿?」背后重量的负荷骤失,祁沧骥就知道不妙了,果然残雪懒懒地自身后转出与自己并列,脸上挂着就是他最怕见的那种笑容…邪魅的让人心惊…

「一刻钟,除了这家伙…既然他这么认真,我就该给一个机会才对」五指自顾梳玩着腰间织带的流苏,残雪斜睨了眼祁沧骥「其它的废物全交给你,放一个过来我就宰一个,你自己看着办,到时可别怨我抢了你的锋头」

「没得商量?」不很赞成地撇了撇唇,祁沧骥伸臂揽上残雪的肩,压低声音提醒着他「小雪儿,别忘了你的伤可还没好,尤其是那只倒霉的左手,上次裂开的才刚收了口,这次你不会又要它壮烈成仁吧」

「为这家伙?我没这么大方」笑笑地瞅着祁沧骥,残雪很是享受着他的担心「连你也把我瞧得这么扁,看来我还真得重振一下我的威名了」

「说正经的,你真能顾好你自己?」认真凝视着残雪的黑瞳,祁沧骥仍是难掩担心地抚着他的肩头,阻止的语意却不甚强烈,他知道残雪一旦决定就定会付诸行动,而自己不能也不想限制他…这是自己应允的,该要做得到。

早知道残雪是阵风,任性不羁、恣意狂放,想要拥有这样的他,自己的心脏就得强健点,坚强到足以纵容他的任性,虽然辛苦可他一点也不后悔…对这份今生唯一的爱恋,他永远都不会后悔。

「大将军,你该不会也是"不小心"忘了我是谁吧」知道祁沧骥不会阻拦自己,残雪露出抹灿烂夺目的笑容,人已随着语声闪身飘向沉晟。

天下间大概就属这家伙敢这样纵容自己,这般的信赖,那样的无悔,这种窝心的呵疼方式也只有他了…暖意充斥着胸口,残雪第一次真心笑着报出自己令人丧胆的鬼域名号…

「我是…黄˙泉˙残˙雪」

面具(三)

就在大伙为残雪突如其来的明亮笑容失神时,祁沧骥的双匕已在掌间旋舞,为了保住这群笨蛋的小命,说不得他只得劳苦点赶紧将他们摆平,连平素甚少使用的双匕一开始就都亮了相。

「别看了啦,你们归我,瞧也是白瞧」招呼众人回神,祁沧骥已是舞着左匕旋斩疤面者,同时右匕飞袭粗声汉子,逼的两人狼狈地闪身躲避,而他人已趁着这瞬息间身形如闪电般穿插过两人间的缝隙,转而对他们后头的四散的人群动手。

然而这些家伙毕竟是黄泉训练出来的杀手,虽然叫祁沧骥突来的攻击打乱了原本围杀残雪的计画,每个人却都仍能临危不乱地迅速自四方聚合迎击,攻守进退间极为井然有序。

「唉,我是在救你们耶」原以为可以乘其不备先掠倒几个,却没想到这伙人的应变竟如此迅速,祁沧骥只能怨叹地发牢骚「吃牢饭总该比送命好吧」

右手接回旋飞而回的匕首,金属碰撞声中祁沧骥已迅疾地与众多兵器交击,在他刻意的运劲下,除了几样软兵器外其它的都被削断了利刃,叮叮咚咚掉了一地,饶是如此,失去兵刃的杀手们却依然没有退却的意思,纷纷改以双手肉搏。

「喂…牢饭真有这么难吃吗?」苦笑地摇摇头,祁沧骥可没礼尚往来地收起那双黑匕,最初他就打算占着兵刃上的便宜好赶快解决这群人,捕头抓杀手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反正也没人规定他不能恃强凌弱。

「姓祁的,你得意什么!」只一招的时间,被黑匕逼离的两人已疾速自祁沧骥身后抢进,一口泛着青芒的利口长刀随着语声狠狠地扫向他的腰身,似是想将他斩做两截。

「啧,刀好!可惜人不好」侧身旋避,从眼角的余光中祁沧骥已看出拿在疤面人手中的十二尺长刀并非泛泛,运劲于臂,祁沧骥的左手匕已在旋身中磕上长刀。

「铿!」火花在交击的瞬间撒出,长刀被黑匕上灌注的真力荡开去,而回震的力道也使得祁沧骥整条左臂一麻,不由得叫他心中一凛,看来这疤面人果不是个易与的家伙。

「老兄,不错嘛」口中不吝惜称赞着,祁沧骥却是舍下疤面人转往其它人掠去,既然知道对方功夫不错,手上又有神兵利器,当然他犯不着跟这家伙穷蘑菇,先把不能上戏的请下台去才是正事。

「哇…呜…」连串闷哼中,已有四五人翻身倒地,不是被点中穴道不能动弹就是捧着血流的手腕或脚踝跪倒,而那把特长的大刀也始终不离祁沧骥三尺之距,一时间这场争斗变成你追我,我追他的奇特局面。

而斗场的另一头,叫沈晟的年轻人完全不理会这边上演的热闹,目光锐利如鹰般,一瞬不眨地盯着面前跟他同样不为所动的残雪…

多少年了,他就只能听着旁人称赞着残雪如何如何,人人都敬畏着他的威名,惧怕着他的冷煞,俨然残雪两字就是杀手界的代表,就是成功任务的保证,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漂亮地完成买卖,旁人仍是只知黄泉的残雪,至于他-沉晟,就只能继续默默无名地隐在残雪身后的阴影中。

他不要!他不要再继续这种被残雪压在头上的日子,凭他的本事不该至今仍只是一名无名无号的杀手,残雪有的光芒与荣耀也该出现在他身上!好不容易,千盼万盼地,终于叫他等到这个能够取而代之的机会,想到这儿,沉晟就兴奋地快要遏止不住想立即冲上前将残雪撕裂的念头。

「…我还以为你想一直躲在那小子后头」定下心,沉晟用话语先缓和着自己的情绪,今日这一战绝不能有半点疏失,对付残雪他早已有万全的准备,只碍于残雪的行踪向来飘忽,难得这次阎罗不但透露他的所在更明令阻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能不好好把握。

闻所未闻般,残雪仍静立原地,似又把眼前的沉晟当成了透明人般。

「你老戴着面具,该不是因为那张脸盘见不得人吧,怎么?是被火烙了纹还是被人做了记号?是不是丑的像鬼一样?那也不错,应该挺适合你的」继续用言词挑衅着,沉晟却不见残雪有半分怒意,连面具后的瞳眸都依旧冷的像撒了把冰渣子。

「哑了吗?看你刚刚还跟姓祁的嗲声嗲气的,该不会…跟他有腿吧,嘿嘿,没想到黄泉顶顶有名的大杀手竟喜欢同男人做,这要是传了出去可不得了」

嗤,真看走眼了…沉晟暗骂了句,看残雪方才与那姓祁的对谈,还以为他会是个脾性冲动的家伙,没想到明言暗句地讽刺了老半天还挑不起他的火气,沉晟只能将失望尽埋在心中。

「…废话说完了?」如泥塑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冷冷地替对方画下句号…残雪不悦地抿紧了唇,还以为能听到点蛛丝马迹什么的,害他浪费时间听这么多废话,足尖一点,身形已是笔直地掠向沉晟。

唇角不自觉上扬了几许,他就是要激残雪沉不住气先动手,双手背负在后,沉晟顺着残雪的势子跃退,目光却敏锐地停留在残雪的左肩上,当见他左肩微动时,沉晟便迅速地自身后掏出网似的东西,直接迎上袭来的耀眼银芒。

不是没见到那团黑鸦鸦的东西,残雪却不认为它能捕捉的到快如星坠的流虹,在银瀑似的匹练卷过后,大多人都只能看到残影鬼魅地忽上忽下,甚少能看清楚他兵刃的走势。

左臂轻甩,银瀑陡然一个大转弯后直袭沉晟胸腹,在沉晟仰身举臂阻挡时又突兀地在他面前三寸处倏然坠地,不待沉晟直起腰身,银瀑又再次自他脚边弹起,沿着他腿胫窜上,直噬咽喉。

如往常般,残雪一出手就是杀招,只是更加快狠了几分,既然对方是这么的自负有信心,那他也就不需给予什么机会了,反正这家伙想见的是"黄泉的"残雪。

突然地左腕一紧一痛,残雪皱了皱眉头,流虹竟被那陀黑不溜丢的网状物缠住,同时还有股沉厚的力道想扯下它,轻哼了声,残雪左臂倏抬,就见银瀑如蛟龙般缠着黑网仍照原势前进了数寸,瀑锋只差一线就可以划过沉晟的喉头,虽然终是没能冲破网,却也震的沉晟狼狈地跄退两步。

不敢让残雪有片刻的喘息,沉晟急忙自袖中打出数粒黑黝黝的物体疾袭残雪面孔,而如他预期中所料的,一匹水色织带旋舞迎上,沉晟紧绷的神色才稍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运劲稳住左臂上拉扯的力道,面对迎面袭来的暗器,残雪毫不迟疑地以右手应付,有鉴于方才沈晟施放的火器,灌注于织带中的柔劲,只想顺势扥住物体后再藉力反击回去,却没料到这些不明物体像似算准时间似的,一个个在织带左近破裂,一股刺鼻的焦油味随之漫散开来。

「哈,你上当了!」伸指急弹数点暗器,在织带附近相互撞击,擦出的火星瞬间引燃了整条织带,沉晟悻悻然地看着残雪被迫松开手拋下着火的带子,却也同时冷汗涔涔顺颊滑下。

只差一点,他就锁不住那条如毒蛇般噬喉的银瀑,想到刚刚的那份惊险,喉头就忍不住泛起了寒栗,没想到在他如此万全的准备下,还差点丢了性命,残雪之名果真不容小觑。

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即将被火舌吞噬殆尽的织带,残雪像是看到另一个时空的画面,那同样炽艳的火舌,却是冲天染红了整片夜空…

「…你很得意?」收回失焦的视线,残雪漠然地看着沉晟碍眼的笑脸,流虹的一端已被发丝般黑网层层裹紧,连同扯着他的左臂向前平伸。

「不该吗?哈…残雪,你已是我的手中物了」沉晟轻笑着紧扯了下黑网,就见残雪左腕附近的袖袍迅速被染成了鲜红「真该感谢你的自虐习惯,只有没脑的家伙才会把利刃缠在手腕上…至于,我是怎么知道你这习惯的…嘿,恕难奉告」

「哼,除了阎罗那多嘴的家伙外,我也不会认为是你自己领悟的,大概连我出手的招数与兵器形式也是他给的消息吧」纵使处于不利的状况下,残雪仍毫不在意,甚至反常地与沉晟聊起天来「这就是你的能耐?真叫我失望…」

「失望?」瞇起了眼,沉晟又是使力扯动了黑网「杀手本来就是用各种技巧取人性命,只要杀的了人就是好杀手,阎罗也只跟我透露这么多,这发丝掺缅铁的韧网、这油弹火器全是我想出来的主意」

「所以呢?」清澈的黑眸直瞅着沉晟,残雪的唇角带起抹玩味的笑意「要我称赞你很厉害吗?就只因为你烧了块破布,外加叫我流了几滴血?」

「残雪!你最好收敛点,看能不能求我给你留个全尸」额下的青筋隐隐跳动,沉晟阴狠地瞪着残雪「要不然我只消这么一拧,就从你的左臂开始一块块把你拆了!」

「这样吗…」无所谓地扯了扯左臂,就见血珠子滴滴答答地掉的更快,残雪优雅地举起右手摘下脸上的蝶面,清妍的面容上挂着却是邪魅的笑容,吊诡的令人发毛「你知不知道,让我流血…是你付不起的代价」

面具(四)

不知是因为残雪语句冷凉凉的不带人气,还是那张随着面具拿下后显露出的面容太过出色,让沉晟一时间只能无语地瞪着残雪…就和大多数人相同,对于这个名满京城的煞星到底生做什么模样他也十分好奇着,只是再多的揣测也无一能切中这张叫人屏息的容颜。

「你…」是女的?不,不对…硬生生吞回到口的问句,沉晟不自觉地摇着头,会有这样的错觉只能怪这张脸盘实在太叫人惊艳,若佐上点胭脂,眼神放柔和些,再换上娉婷女装,只要不开口,任谁也难厘得清他的性别。

瞅着沈晟那付像似吞了颗生蛋的表情,残雪眼里的冷芒倏起,如果不是想到祁沧骥先前对他左臂的殷殷关切,他压根不想拿下这蝶面当工具,就为了不想等会儿听他像个老嬷子般念个不停。

「马耳东风…」冰冷的语声不耐地飘出,沾血的五指倏地反扣上流虹,残雪持着蝶面的右臂已是疾挥而下,带起一抹激光疾切左掌扣握的缅铁。

突然的变化叫沉晟立时清醒,想也不想地就使劲后扯,存心想绞下残雪半截手臂,却在喀的一声轻响后感到银刃另端的力道倏松,令他拿桩不稳地退了步,然而他心底明白自己的动作终是慢了步,抬头朝残雪望去,果然他的左臂依旧完整地倚在身侧,虽然整截袍袖已染满了触目的血红。

面具在指间灵巧地翻玩着,残雪完全无视于沉晟眉间越来越阴晦的神色,低首看着地上被自己截断的流虹,不满的情绪开始如火燎原般蔓延…这该死的家伙,难道不知道趁手的兵刃很难找吗?

「你挣脱了也没用」没想到这看似上品的缅铁兵器竟被残雪如此轻易地破坏,沉晟只好放弃原先如意的计画,心绪开始浮动起来「你该不会以为只凭手上的玩具就可以挡下我吧!」

「这个?哼」扬了扬蝶面,残雪看似无心地随手挥弃,飞出的面具却像长了眼睛般地直扑祁沧骥那头,俐落地嵌进一名汉子的背脊,令他哼也没哼地就倒了去。

「喂,残雪,捞过界啦!来者是客,你该专心点招呼,别叫人家失望…」扬声高喊着,祁沧骥俯首避过三柄长剑,左手黑匕将姓茍的长刀荡向粗声汉子,右匕则又那般恰好地划过一人的腕脉,原本的十来个汉子已被他放倒了八九个,只剩下四个普通角色外加那两个比较麻烦的。

自己这边打的热烈,祁沧骥却也时时留心着另一头的变化,虽说争斗的结果是早可以预见的,但他也明白等会儿少不得又得拧着心帮那小子收拾一身的零碎,若是这小子能有点良心少玩点,他就该高喊佛号谢天了。

「…」嘴角忍不住扬起,残雪凝望着那在人群间纵跃飞旋的潇洒身影,连自己都不明白心底这股因他而泛起的暖意,会有这样的感觉是该不是因为自己真的恋上他了吧?眉头轻轻蹙起,残雪根本无视时机的不对。

莫不成真如祁沧骥说的…自己也是喜欢他的?所以任是他随意的一语一行,才能这么轻易地就掀起自己情绪的波澜…一切,似乎在他决定放弃躲避后都变得简单清晰起来,不再像团迷雾般裹的叫他迷惘…

「还有心情笑?」虽然淡淡的笑容叫这张丽颜更添风采,沉晟却只觉得刺眼至极,就如同那双澄澈的瞳眸般,叫他恨不得能毁之而后快…凭什么他可以?同样沉沦在血腥的泥沼中,凭什么他可以有着那样清澄无浊的眼神,那样坦荡的就如同他一直活在阳光下?

紧咬着牙根,沉晟双拳握的咯咯做响,全然失去初时的稳定,对残雪,他一直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感受,是怨忿,是忌妒,更有着他不愿承认的羡慕,没错,他是羡慕残雪的,同样身为见不得人的杀手,他却能活着那般自在无拘,如日中天的威名更将他衬托的如天之骄子般耀眼,这些都是他渴望却又不可及的…

为什么?为什么同是个夺命的杀人者,境遇却有如此的天壤之别?凭什么他可以任性妄为的过着贵族般的快意日子,而自己却得战战兢兢地在血海夹缝中蠕行?这些年来沉晟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这到底为什么,而今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了,只要除去残雪,所有他朝夕渴望的就都能实现。

冷然看着沉晟狰狞的神情,因祁沧骥而扬起的笑容早已敛去,莫名地残雪竟感到一丝淡然的悲哀…还真是讽刺哪,自己可以毫不在意屏弃的,却是这人用生命为代价也要求得的?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低垂着睫羽,残雪漠然看着自己露于袖口外的指尖,硬是压下胸口对等会将溅血的厌恶感。

黑黝的火器以漫天飞雨的手法打出,即使已毁了残雪的兵刃,沉晟仍不敢掉以轻心,适才交手的经验告诉他,只要有一丝的疏忽,所有的期盼就只能等到下辈子实现了。

吐了口长气甩掉突来的无谓感触,残雪的眼神又恢复成寒芒粲粲,唇角噙着冷笑,身影不闪不避地就似飞蛾扑火般冲入暗器团中。

有剎那间的讶异,沉晟不由地怔了怔,残雪这冒失的举动简直叫做找死,漫天的火器立即一个接着一个炸开,烈焰如火云般瞬间吞噬了残雪的身形。

在沉晟运足目力寻找时,一股热气突然自身侧涌来,甫回首就见带着点点火星的水色外衫朝面扑来,不确定后头是否跟着什么玄机,沉晟索性选择以左脚为轴大旋身避过,紧接着便以迅雷之姿反手自身侧穿出,毒辣地回敬残雪一剑。

剑尖传回的钝感叫沉晟终于松开了一直紧拢的眉头,凭经验,他知道自己的这剑并没落空,甚至,连剑刺入的深度他都可以有几分把握,但当他还来不及再转下个念头,一股扯心裂肺的撕疼已是从后背蓦然蔓延,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气力。

吃力地低下头,沉晟不能置信地看着胸前穿出的半截掌尖,掌缘犹缠绕着闪闪银芒,他很快便认出那是残雪带伤的左掌,那么他呢?自己那一剑是不是也对他造成了致命的伤害?不顾胸口的巨痛,沉晟拼命的想回头,想看到一个令自己甘心阖眼的理由,一道清冷的语声却打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别费力了…」瞥了眼插在左胁上巍巍颤动的剑身,残雪淡漠地开了口,剑已入体数寸,但他知道沉晟不会再有力气将它插的更深,伸出右手喀地扳折了长剑,随手就将剑尖拔出拋在沉晟面前。

「我不…甘心…」看着面前那截染血的剑尖,沉晟脸上的神采迅速减为黯然,灰白的唇瓣不住地打颤,却是不肯闭上目光逐渐涣散的双眼。

「凭…什么…这一切…都是你的…我是…这么努力…你却…却……我…不服…」急促地喘着气,含糊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自沉晟满是血沫的口中溢出「同样…是…杀人者…为…什么…」

孱弱的语声倏然中止,只留下浓烈的不甘与怨怼随风呼号着,残雪缓缓地垂下左臂,让沉晟的尸身随着重力慢慢地滑落于地,残雪睇视着那双不能瞑目的眼瞳,许久才弯身拾起片段的流虹,缓缓运劲缠折出莲灯的模样。

锐利的锋刃毫不留情地在他指上划下道道伤痕,残雪却是漠然地任血渍为它着色,专心一意地折着,半晌才将成型的莲灯放在沉晟的面前。

「别太在意…是他太执着了」低沉的语声自身后传来,一阵温暖覆上了后背,闭上眼,残雪放松地任自己靠向祁沧骥敞开的双臂里。

当残雪扑向火器时,祁沧骥已放倒了其余四名的普通角色,就只剩那两个难缠的家伙仍苦苦追缠着,揪着一颗放不下的心,他几乎在残雪的左臂穿透沉晟时就掠至他的身畔,所以沉晟死前的那番话他也都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

没阻止残雪后来的举止是因为他明白残雪需要沉淀心绪的时间,不论他心中升起的感触是什么,僵硬的肢体都已显示出他并不好受,有时,疼痛会是最好的伤药,能叫多事的脑子分神少忙点。

「我…是不是活的太轻松惬意了?」淡淡的问语轻轻滑出唇畔,残雪依旧静静地枕着祁沧骥的肩头,自己很是明白心底的动摇并不只因为沉晟的话语…那一剑,原本是噬向他的心口,而在那一瞬间,占据心中的强烈念头竟是不想死?!

哈…怎会变得如此离谱?这样的变化已经太偏离了他的常轨,残雪忍不住质疑起自己的决定是错是对…私心地想为自己留段记忆,所以选择拋开所有纵情一时,但他始终相信到了该是结局的时候,他依然能够毫不眷恋地替自己划下句点,而今,这突起的意念却叫他彻底看清自己的脆弱…

真能够吗?到时候自己舍得下吗?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自心底不断冒出,在尝过了他的温暖深情,在懂得了爱恋的滋味后,他还能够无情无心的说断就断吗?原来…到现在自己都还是对自己戴着面具,欺骗自己去相信所有表象的谎言,这世间最不能相信的…原来竟是自己…

面具(五)

「轻松?…如果搞成这样都还能算的话…」伸指疾点残雪的肩贞大穴缓住如小蛇攀下的血流,祁沧骥小心翼翼地捧起残雪的左臂,出口的语调却顾作轻快,不想叫沉晟留下的暗影继续在他心中发酵「…那我想我这种人大概会被归类到混的离谱那一级去」

「…」原本浮动的心绪又是简单地因为他的一句话语而得到平抚,残雪缓缓地睁开眼来,目光些许黯然地望着无云的晴空…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就沉溺在他的呵宠里了,还挣扎什呢…

再骗自己吗?继续相信自己依旧无情无欲?然后就可以将他该死的一切都只放在回忆里,对未来潇洒地不抱一丝期待?越想脑中的晕沉越感强烈,残雪疲乏地又闭上了眼…

怎 会任自己走到这进退维谷的境地?怎 可以真的喜欢上他呢?…这该死的蓝天!为什像面镜子?把他面具后这颗蠢动不安的心照映着如此清楚,叫他连伪装躲藏的余地都没有。

「小雪儿…又在发什 呆?怎

,有本将军垫底你还不满意…等等,别动」轻扶着残雪的左肩,微一使力祁沧骥就将整截袖子自肩缝处撕开,然而即使早有了心理准备,这颗心仍是被眼下这条惨不忍睹的左臂揪的发疼。

「…」被祁沧骥谨慎的模样打断了思绪,残雪转头朝自己的左臂望去,不过就是流虹的一部分缠进了腕臂里,把它拔出来不就得了,干一付如临大敌的怪样?想也不想地残雪伸手就往左掌端处的流虹揭去,准备一口气将它剥除下来。

「喂喂!」赶紧伸手挡下残雪的右臂,只消瞄一眼祁沧骥就看清了这小子的不良企图,这结果却叫他忍不住哀叹出声「拜托~~小雪儿,你好歹也看在这只手跟了你这多年的份上,对它好点不为过吧…」

「对它好点?太麻烦了」随着语声不耐地晃了晃手臂,就见祁沧骥两道眉瞬间像是麻花般纠在一起,下一刻又扬成一付想将自己五花大绑的凶样,这瞬息万变的表情叫残雪忍不住失笑出声,突然间胸口跳动的心音似乎开始有了实在的感觉…

「嫌麻烦?!」紧忍过嘴角的一阵抽搐,祁沧骥最后只能投降呻吟着,早该知道这小子出口的凉话会叫人闭气翻白眼「你只要乖乖站好,其余的我来…希望你等会儿还笑的出来」

打量了好一阵子,祁沧骥才伸指扳向缠在残雪小臂里的缅铁,打算先从容易的解决起,尽可能小心地扳起一小段,随即运劲截断,片片利刃随着动作开始叮叮咚咚掉了一地,也一段段显露出蟠踞在上令人怵目惊心的血槽。

「喂,祁沧骥…你的战果好象不怎样嘛,还溜了两条泥鳅」看着祁沧骥额上逐渐沁出的汗滴,残雪发现自己莫名地静不下来,只好拿话掩饰着焦躁。

「那两只是自己跑掉的…说不定…会带条大鱼回来」头也没抬地继续工作着,祁沧骥随口回了两句,好不容易清完了小臂上的四五圈,剩下的就是最麻烦的腕掌部分,看着那已圈成像自己腕匕般的厚度,真不晓得到底是绕上了几圈,祁沧骥不禁拢了拢眉头,只能衷心地祈求没伤到筋骨。

「阎罗吗…」轻语响应着,残雪的右拳却已悄然握紧,尽管祁沧骥的动作尽可能放的轻柔,腕间传来的痛楚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撕扯着他,就说了嘛,长痛不如短痛,若照他的法子早就结束了,哪像现在这般磨人…

「祁沧骥,你的动作可不可以快点!我都快梦周公了」耐不住性子频频催促着,残雪逐渐克制不住左臂的颤动,而他却不希望被祁沧骥察觉到这点。

「是是…」专心地与剩下的铁片作战,祁沧骥没发现残雪的不对劲,半晌后却是想到什 似地突然地抬起头来「你刚叫我什 ?」

自己的名字还是第一次自残雪的口中喊出,祁沧骥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却在见着残雪唇色灰白的模样后迅速褪去,换上的又是胸口蓦然地紧缩,却犹是故意露齿揶揄着「嘿,原来你也会痛呀,我还以为你早钝到没感觉了」

「少废话,都是你笨手笨脚的!」扳起脸孔撇了开去,残雪才不许自己在这可恶的家伙面前示弱,然而被他执在手中的臂腕却十分不争气地筋挛起来「该死的…你就不能…快点」

「乖,忍着点」口里不住轻哄着,祁沧骥手下的动作可也没慢着,就见他狠起心迅捷地层层环开陷在残雪腕肉里的缅铁,当剥转下最后一层后,白森森的筋络已是隐隐可见。

「你真该戒掉这坏习惯…」忍不住心疼地低喃着,祁沧骥抬首对上了残雪苍白的面孔,软言诱哄着「上点伤药好不好?免得等会儿万一大鱼跑出来又白白让他溜掉,我一个人可没那好本事」

「不…」唇刚凝型,音才吐了半就教祁沧骥用嘴堵了去,密密绵绵覆上的缠吻仿若连带地也吻走了不少刺骨的痛楚,残雪逐渐失神在这记足以溺死人的甜吻中。

「不说话…就是同意啰」带着情欲的气息徐徐吐在耳畔,叫残雪浑然一醒,不字的音节才想再出口,耳垂传来热哄哄的触感又是叫战栗在瞬间传遍了全身…不明所以地呆望着祁沧骥,残雪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敏感,对他的挑逗竟是没半分招架之力。

虽然十分得意着自己对残雪的影响力,祁沧骥可也没忘记该好好把握这机会,连忙取出一只精巧的白瓶,倒了些稠状的透明液体在残雪受创甚重的手腕上,趁着残雪还来不及回神,又急忙撕下截他右臂的中衣袖袍,仔仔细细地牢牢缠妥。

「你…」被药物刺激的痛感唤回了神智,残雪微蹙起眉头,才想开口反对,唇上又是被祁沧骥轻啄了两口。

「等等,顺便这边也打理一下」顺着剑痕划破处再使力扯破了残雪左胁的衣物,祁沧骥快马加鞭地替这道剑创也上了药,最后又随手撕下残雪右袖剩余的布料将伤口妥善地扎缠起。

看着自己被祁沧骥左缠右绕地裹的像颗粽子,残雪苍白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右拳握的死紧,准备好好修理这擅作主张的家伙,哪知尚未把拳头递出,脸颊两侧又是莫名的一凉。

「啧,这也有…」将药液抹上残雪脸上几处零星的火伤,祁沧骥目光来来回回巡视着,那神态仿若恨不得能扒了他身上的衣服好好检查看看是否还有伤痕。

这该死的家伙竟把他当作木头人般又涂又抹的…被祁沧骥放肆的举动搅的火气越发高涨,残雪子夜般的黑眸已被怒火烧的晶亮,而满腹的恼怒还来不及发作,马上就又莫名其妙地被他温暖的躯体紧紧搂住。

「小雪儿…下次少玩点」向来沉稳的语调这次竟然带上了几许浮动,祁沧骥将脸孔埋在残雪完好的右肩颈窝中,语声开始轻颤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模样会让我的心好疼…好疼…真的好痛」

这是什 状况?这男人…在撒娇?残雪愕然地被祁沧骥抱的不能动弹,脸上原本寒意凛凛的神情这下全变成了哭笑不得的尴尬…怎 会有这种事?现在难不成还得安慰他?可是天知道他这辈子除了对初晴外还没哄过人,而那又已是如此遥远的事了…

「…」身子僵直了好一会儿,残雪才重若千斤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臂环覆在祁沧骥宽阔的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算是当作抚慰之意,却依旧没见祁沧骥有放开他的意思。

「你…我…」生平第一次的结巴,残雪想来想去就是不知道该怎出言安慰人,索性只能满心懊恼地出声威胁道「姓祁的,我的衣服都被你撕成这样了,你还想怎样?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

「……原来…在你心里…我终是一点份量也没有」沉默了好久,虚渺的语声才幽幽地响起,虽然祁沧骥依旧埋首在残雪的发丝中,空冷清寂的语调却叫人感觉他似快要化作抹幻影般消逝「到头来…还是只有我在自作多情…」

「你…你这什 意思…」不期然的慌乱掠过心底,那虚渺的语声在他听来却有着莫名的沉重,残雪禁不住加重了右臂拥抱的力量「要不你…」 「叫我的名字,我要听你叫我的名字」简洁有力的语声劈进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浓烈要求,祁沧骥收拢着双臂,紧紧地将残雪锁在怀里。

「祁…祁沧骥」快被祁沧骥勒着透不过气,残雪实在不明白这家伙怎 会突然变得这 奇怪,只好不情愿地依言叫他的全名。

「名字」不满意地再次要求着,残雪看不到的面孔上已是大大挂着餍足的笑容。

「…沧骥…喂」蚊蚋般声音才刚出口,残雪顿觉重心一失,整个人已被祁沧骥腾空抱起转着,伴随着他响彻云霄的朗笑声,残雪只能紧紧攀附着祁沧骥的颈项,将脸埋靠在他的胸前,感受着那衣衫下强而有力的振动。

「停…给我停下来,我说…停!」蓦然一声大喊,残雪才叫祁沧骥停下了旋转的身影,无力地摇着头想甩掉脑中那分晕眩「你这家伙…搞什 鬼…」 「补偿我刚刚担心受怕的损失…啊,抱歉」祁沧骥怜惜地抚了抚残雪蹙紧的眉心,他差点忘了这小子的身子现下不怎 舒坦哩。 「还觉得疼吗?」抱着残雪坐下,祁沧骥脱下自己的外衫替他披上,伸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搓着「答应我,让左手好好休息一阵子,回京后大概就真没机会歇息了,可别叫他们捡着了便宜」

「激降法对我没用…」躺在温暖的臂弯里,残雪半闭着眼帘假寐,大半的痛楚早被药效的凉意止替,剩下就是力乏的沉翳感,麻木到不像是自己的手。

「那这个呢」低首含上了那两片失温的凉唇,祁沧骥轻轻柔柔地吻着「为我好吗?别再让我的心发疼了…再说,砸招牌前得先顾好本钱,免得自己都还没砸的尽兴就被别人给摘了」

「都是你的…理由…」低喃着,残雪微仰起头响应着祁沧骥的吻触,贪玩地伸舌描舔着他的唇形,而后又学他的方式吮起那丰润的唇瓣,最后终是不满足地探入他温暖的口里,同他热烈的纠缠起来。

「…小雪儿…吁」半晌,祁沧骥稍稍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气息不稳地看着残雪,着实爱煞了他朦胧似醉的迷离眼神,只可惜时机不对「除非你喜欢当众表演…不然,我想我们最好是先送客再说」

「送客?」晕陶陶地重复了句,残雪仍旧无法理解祁沧骥话里的意思。

「呵…又被我吻傻了吗?那我们继续好了」暧昧地朝残雪眨了眨眼,看着他全然失去平日的警戒本能,祁沧骥确信自己终于获得他完全的信任,若不是这几名不速之客在旁眈视着,他肯定会以行动响应心底的这份喜悦。

「…都是你放的水」朦胧的眼神渐渐转为清明,残雪也感到了带着杀意的视线狂妄地从道旁的树林间辐射而出,闭起眼意兴阑珊地将身子挪的更为舒适,一点也没起身离开的意思,伤后的疲累叫他现在只想懒洋洋地躺在这温暖怀抱里小眠片刻。

「不只那两尾,连曹操都到了…小雪儿,怎

你家的大人也学你戴着面具,下次帮他挑副好看点的,青森森的实在难看」尽管全身的机能已处于战备状态,祁沧骥依旧面不改色地跟残雪轻语说笑。

抉择(一)

「嗯…一个阎罗…两名小卒…咦?你那两位血字当头的朋友居然也一道凑热闹,赶的还真是巧…小雪儿,你的行情未免也太好了吧」祁沧骥大感无奈地摇了摇头,状似轻松地扳指数数,心情却是越来越是凝重。

「…有意见?」密长的睫羽不胜其扰般地眨了又眨,最后终是不情愿地缓缓掀起,露出两潭耀着火光般明亮的黑瞳,却又冰冷冷的不带丝人气。

「有,有很大的意见…」轻叹声如丝绒般柔柔拂过,祁沧骥伸指摩娑着那雪颜的霜冷曲线,凝望的眼神中透出点点说不尽的爱宠「对我公平点…又不是我不许你睡的,这样杀意腾腾的对我,我的心…会疼的」

「…哼,烂心一颗」被祁沧骥痴凝的眼神看的发慌,残雪狼狈地连忙转头回避,眸中原本满盛的寒意逐渐褪去,绽露出一丝属于冰融后的春暖,却是隐藏在睫帘下不愿叫人察觉…

总是这样,无论自己如何的习惯伪装,总被他三言两语地就轻易卸除了所有,不留半分躲藏的空间,恐怕从遇上这家伙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逃不出这片他用情罗织出的天地,只能任他缠上了。

「没办法哪,谁叫这颗心现在不归我管了…」半是认真半是顽皮地倾吐着情意,祁沧骥的目光才不舍地自残雪脸上移开,抬首瞥了眼身前快发火的血鸢跟血卫,片刻后又瞄向另一头。

相较起来,这个被称作阎罗的神秘客就显得沉稳许多,从头到尾就像是在看戏般毫无半点波动,连同他身后的疤面汉子两人也是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

「小雪儿,怎么这位阎罗老爷比你还惜言如金?该不会脾性也跟你一个样古怪吧,这样可很难估秤他老人家的斤两耶」即使处在这一触即发的紧绷状态,祁沧骥仍不忘随口调侃几句,他着实爱上了与这小子斗嘴的甜蜜感,怕是成了戒不掉的瘾头。

「是吗…」恶质的笑容瞬间在脸上恣意地绽放,残雪可不会放过这送上门的好机会,徐缓地挺直了上半身,清妍的面庞却更加偎向祁沧骥,魅惑的语声诱人地幽幽扬起。

「忘了告诉你个可以参考的"好"消息…我这身本事…全是他教的,前后有九年多的时间,你该可以…慢慢估量了」纤指游戏般爬在坚实的胸膛上,残雪十分快意地看着这只狐狸脸逐渐变色。

不仅祁沧骥意外,就连其余四人闻言也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想过残雪这身神鬼般的能耐会是阎罗亲手调教出来的,而且仅只九年的时间,就算残雪天赋聪颖,身为人师的阎罗一身修为只怕更叫人忌惮。

「…"好"消息?哈…哈…可不可以再奉送一个,就说你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干笑了两声,苦到连嘴里都彷若真尝着了涩味,原本从容的笑意已然冻结在祁沧骥脸上,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滑稽样。

「…你说呢」丢给祁沧骥一个暧昧不明的答案,残雪唇边带上了浅浅的笑意,绽露着自信的灿烂…就算不如阎罗又如何,任谁想要他的命,就得拿命来换,不会有例外,他一向清楚自己这条命的价值…

懒懒地起身伸展了下肢体,片刻后方才霜融的脸色却又开始冰凝,残雪神情古怪地回首瞅着祁沧骥,咬牙迸出的声调却是阴柔地可以叫人寒毛直竖。

「祁˙沧˙骥…可以告诉我阁下抹的是什么鬼东西?」

就见残雪正伸掌扳动着左肩臂,而被推拿的手臂却宛如腐木般垂悬着,看的出似乎不怎么听从主人的指挥,这情形看在众人眼里无疑是个惊喜,除了蒙面的阎罗外人人都露出了喜色。

「本来就是让你止疼休息的啊…」拍拍屁股一跃起身,祁沧骥的回答显得无辜至极「我说….小雪儿,你没看到这些驴耳朵都已经拉的这么长了,说小声点他们也听的到啦,再说嘛…」

「我是怕你如果再多喊上几句,你老大的形象大概不用等进京就全玩光了,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要留底」扬了扬眉,祁沧骥目光飞快地扫了圈视野,除了那两位之前已被吓过的仁兄外,就连原本七情不动的阎罗,面罩后的眸光都隐露出惊讶的讯息。

这是残雪?那个自己一手调教出的冷情杀手?祁永乐微瞇起眼…近十年的相处以来,他从未见这张精致如面具的容颜出现过这么多表情,也没听过他主动说这么多话,更遑论感受到他情绪如此明显的起伏,他一直以为,这孩子早已收敛到无心无情…

而…眼前这个与残雪嘻笑打骂的…竟是自己的儿子?那个向来温文有礼,行事稳健不失半点分寸的儿子?那个战功彪炳、威名远播的靖远大将?祁永乐在心底打上了一个又一个的问号,他还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戴了连眼睛都隐覆的面罩,又刻意不开口出声,原是怕被沧骥认出,现在反是因为被他反常的表现骇的不知该说什么…他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不但是非不分地跟个杀手厮混在一块,那付吊啷当的痞样更叫他看到眼珠子都快脱眶掉出来….这真的是他儿子?是他自小看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你…知道他是残雪?」终于还是忍不住将疑问出口,祁永乐刻意压低了嗓音,语调也变成死气沉沉的毫无起伏。

「嘿,终于开口了…不过你的听力恐怕不大好,我都喊他小雪儿了不是吗?」祁沧骥一点也不意外阎罗一开口就是问他这问题,他难以置信的原由恐怕是因为他对自己自以为应该的了解突然变成了不能接受的陌生吧…他该是…也姓祁吧…

「小…雪儿?」字字都如巨槌般擂打着心坎,震惊之余祁永乐仍不得不勉力压下语气的起伏「你知道…他在落雁楼的掩饰身分是碧落斋初晴?但他其实是我黄泉的残雪,你们临渊堂的死对头?」

点点头,此时祁沧骥反倒有几分同情起这位看不见真实容貌的阎罗,如果他真是皇朝宗亲里的一员,他很能理解他的震撼,毕竟谁也没见过他嘻笑怒骂的随性一面,更别说还这般违法乱纪地帮个头号杀手。

「这是什么意思?祁…沧骥,你们应该誓不两立的」祁永乐彷如叹息般低语着…一直以为儿子迷恋的是初晴这虚拟的人格身分,只要揭穿这层假象,他就该会清醒地划清敌我分界,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眼前这般局面…

「那你呢?阎罗,残雪该是你的手下大将,你令这群人围杀他又是什么意思?」来而不往非礼也,祁沧骥索性也问个痛快。

「这是黄泉的家务事,你不该管的,祁将军,靖远之名得来不易,别叫一个杀手糟蹋了,不值得!何况男人与男人…根本是背德叛礼,将军的五伦纲常又是读到哪去了?」不知不觉地,祁永乐的语声带起了训示的意味。

「残雪手上染着多少鲜血你不会不知道,身为执法者,你不但不拿他归案以正法典,反倒私离前线同他搅和在一块,知法犯法,你…」倏然想起现在自己的身分,祁永乐突兀地止了口。

「我该当何罪吗?」替阎罗接完了话,祁沧骥心中已再无怀疑,眼色变得十分复杂,有着感慨也带了些悲嘲。

「我该怎么称呼你…阎罗吗?难道不显得太生份了…」向来轻快的语调掺了几许怅然,黑亮的眸色也随着深沉不少,就如寒冬里沉霾的夜色…

「你我之间…似乎并没这么遥远」

抉择(二)

「阎罗,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两位很熟?」举步凑上前,血鸢神色不定地巡睨着阎罗与祁沧骥,仅余的一只眼中充满了猜疑。

「对啊,鸢哥儿,你看他们一句对一句的,那个姓祁的还说什么叫阎罗太生份的,他奶奶的,这怎么回事,换他们做一伙啦,老头说结束是这意思?想坑咱们不成,他奶奶的!」两人间暧昧的气氛就连粗线条的血卫也感到不对劲,扯开喉就哗啦啦的一串急喊。

那日他俩再确认残雪的身分后就即刻启程南下,事关重大,即便多年来不愿再与黄泉有所牵扯,这次也不得不破例找阎罗问个清楚。

然而事情没他们想象中简单,阎罗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残雪的来历,不但对留下这祸根的理由没有词组解释,连从前的协议也只字未提,只是交代他们一声可以随他一起来为当年作个结束。

「喔,两位也觉得我们很熟?这样啊…那,真该小心自家的人头了,两位说是也不是?」虽然依旧是平平淡漠的怪声怪调,听在血鸢跟血卫耳中却如夜枭鸣啼般令人心惊。

当年就因为觉得他不好惹,所以欧阳家的行动一结束他们同血影三人就连夜赶回了那达,事实也证明他们的顾虑没错,曾合作那件案子的伙伴如今除了他俩外,一个活口也没剩…

尽管杀手生涯本就死活由天,但这样的巧合也实在太难令人信服,尤其血影居然会是死在残雪手下,这更叫他们猜不透阎罗到底是在算计什么。

「咳…阎老大,是我们弟兄俩失言,你别放在心上」看看苗头不对,血鸢连忙缓下脸打圆场,他可不想大敌当前下还与这辣手煞星翻脸「只是我们今天的目的不在此,这小子就麻烦阎老大看着,残雪交给我们收拾就行了」

「只你们两个?」虽然看不见阎罗的表情,光只是无起伏的语调却也叫人听出其中的戏谑之意「不需要老夫的这两位兄弟帮衬点?…好…有志气」

「喂喂,阎罗,你太看轻咱们」不顾血鸢在一旁连使眼色,血卫又忍不住扯大了嗓门「俺虽然少了只胳膊,鸢哥儿少了只眼,可这臭小子也好不到哪去,要不是咱俩这笔旧帐要同他一起好好算算,两个对他一个还嫌…」

「老三,别说了!」皱眉喝阻了血卫,血鸢的脸色已是难看地一阵青一阵白,拜这大嘴的兄弟之赐,往日的屈辱又历历在脑海里重现。

「我没意见」目含深意地朝残雪看了眼,祁永乐微耸了耸肩,反正道义上他已经提醒过了…其实这样也好,或许他们的运气真能好到杀了残雪,那自己就不用去沾染那孩子的血了,这样的结束对谁都该是最好的…

是吗?最好的?呵…痴心妄想啊,什么时候他竟也学会用逃避的方式看事情?面罩后的脸庞抹着自嘲的笑意,祁永乐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残雪,厘不清心中五味杂陈的感受。

毕竟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即使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两人间鸿沟般的距离,提醒着自己最后不变的结局,然而当面对这一天来临时,还是无法不动心啊…真是个笑话不是,谁能相信阎罗还有人心呢….

「啧,小雪儿,你怎么这么安静?人家都在秤斤论两了,再不合计合计就真被人剁了卖啰」心神转回身旁的人儿,祁沧骥才发觉面对亡家仇敌的残雪竟是诡异的安静,就算他习惯将情绪深敛,至少也该有满腹的疑问才对…

「多此一举」语声幽幽地飘出口,淡然的神情叫众人不自禁地提高了警觉,现在的残雪才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彷如一场强烈的风暴正以他为中心悄悄地蔓延。

「照他们说的玩…你确定?」收起玩笑的心情,祁沧骥认真的询问着,就怕他平静的表情下隐忍的真是漫天波涛,而此刻的凶险却由不得任他只凭意气行事。

「不刚好吗?我也有旧帐要找他们算呢」邪美的笑容再次恣意地在残雪的脸上绽露…不能否认心底的一角仍在嘶吼着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作到如此狠绝,妇孺孩童一个也不放过?但从知道了戎月的存在后,过往的愤怼却逐渐变得模糊。

如果…连一个女人都能错恨二十年,还有什么才是真正该怨呢?对自己身世的明了叫残雪从根本开始动摇…无情最是帝王家,这点他懂,光从血鸢他们对自己的执着,就可以猜到事情的牵连甚广,再加上若是阎罗真是皇亲贵胄,那么…

欧阳家的每滴血也不过只是若大局势里牺牲的一子而已,谁来告诉他这笔帐到底该从谁算起?当今的皇门贵戚,黄泉的刽子手还是那达的各派争权者?又该算到哪为止?是不是要杀尽天下人才能偿还他的悔恨…第一次,残雪对自己选择的路感到不确定…

「好,就依你」不再啰唆什么,祁沧骥早明了残雪笑容下的执拗,随手解下右手的腕匕连同系在外衫的腰带塞给残雪,顺势又在他的唇瓣上烙下自己的气息「自己小心点,别太惦着我」

迷惑的心神瞬间被这一吻唤醒,随着窜起的燥意,原本苍白的双颊又是不争气地浮起了红云,如同点上了胭脂更添风采,看的众人又是眼睛一亮。

「…谁…谁会惦着你!自大的家伙」该死的,再被他这么玩下去就真不用打了,直接任人宰算了…残雪越想越是不甘,总是这么轻易地就被这家伙搅的一团乱。

「…沧骥」伸手揽向祁沧骥的颈项,刻意轻柔地唤着,残雪赌气地主动送上自己的红唇,不意外地就看到他既喜又苦的笑容,看来这家伙还真挺了解他的,残雪乐不可支地笑了「我说过…你的招牌…砸定了」

「唉…小雪儿,如果阎罗老大真姓祁,我…真会被你害的剥下层皮来」呜咽哀叹着,却尽是宠溺的口吻,祁沧骥气息不稳地同残雪额抵着额平复着彼此的心跳「记得…想看好戏就别把小命玩掉,等会儿见了」

「又是废话…」虽然依旧是不耐烦的言词,残雪的眼角唇边却都漾着笑,如灿阳般绚烂却也如昙花般短暂,只有与他面对面的祁沧骥捕捉到这抹令他目眩的笑靥,当残雪转身迎向血鸢与血卫时,又已是一身贯有的寒霜。

双唇抿的死紧,祁永乐就这么直勾勾地睁眼看两人旁若无人地如恋人般拥吻,他万万也没想到祁沧骥在猜着几分自己的身份后竟还敢如此的毫无顾忌,这分明是…是…祁永乐勉力控制着翻腾的情绪,全身骨骼已是绷的咯咯作响。

「沧骥无意冒犯,只是希望您能明白,残雪是沧骥此生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绝不会放手」祁沧骥目光沉着地直视着阎罗,此时的他又作回了旁人眼中的皇家世子,自然流露的雍容气度威震慑人,语态恭谨却是无半分圆融妥协的余地。

「即使…众叛亲离?」唇瓣带着难以察觉得颤抖,不论祁永乐再如何的压抑,语调还是染上了几分难以宣泄的悲怒。

「是,即使众叛亲离」毫无迟疑地回答,祁沧骥的眼中有着不容错认的坚定,早在寻找能与残雪共存的方法时他就思索过,如果有一天真走到两相抉择的地步,他会选择残雪。

荣华富贵之于他从来不具任何的意义,权势名利亦然,一切都只不过是他生在王府世家的桎梏,甚至就连父母至亲都是,不是他生性寡情,只是这些让"祁沧骥"变成是众人的寄望堆砌出来的,没有人想过拿掉这些后的他还剩什么,会是怎样的人…这样的祁沧骥,从没人想了解…

二十六个年头,他就任自己活在这个束缚的框框里,没想要过挣脱,只因找不到一个值得认真的理由,就这么年复一年埋在别人的期许里,日子变得越来越索然无味,直到遇上了残雪,他的一言一行总是能引出最真的自己,那个在心底深处就快被遗忘的自己。

祁沧骥爱怜地瞥了眼残雪的背影…最任性的人其实是自己吧,就因为已经懒得再去伪装应付,所以不顾一切地想留下他陪在身旁,因他展露真实的自己怎么也不愿意再戴回那张窒人的面具,遇上他就如同溺者遇上了浮木,怎舍得放手任自己沉灭呢…

「…」忍着被这句话捅刺的痛楚,祁永乐努力地说服自己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儿子会说的这么斩钉截铁只是因为仍不明了自己是谁,等回了京,他会以父亲的身分叫他断了这荒唐的念头,他不信沧骥当着为父的他还能说出这般绝情的话语。

「你要与我…动手吗?」轻声问着,彷若这话如千斤重担,稍不小心就会被伤的碎骨。

「哼,凭你?茍二他俩就够叫你分不开身了」故意让语气透着傲然不屑,祁永乐语句上也暗示着手下没有搏命的必要…是还没必要,他还有路子可走,绝不就这么放弃!

「是呀,足够了」让语气轻松笑答着,祁沧骥心底也放下了大石,他也不想同室操戈,虽然这似乎是早晚难免的,但至少…不是现在…

抉择(三)

皓齿咬住漆黑的匕首,残雪单手慢慢裹缠上布带的一端,脚下仍不急不徐地迈向血鸢两人,寒冽的目光也从未离开两人的面上,那模样直似阴曹地府前来的索命修罗,冷魅的叫人骇然却又移不开视线。

意识到自己脚下示弱的动作,血鸢连忙止住不自觉想往后退的步伐,同时将圈在肩臂上的鞭子卸下紧握在手,虽然这把新鞭不若之前的坚韧,但他也认清了黑匕的锋利,不会再与它硬碰硬。

「残雪,即使有那把匕首你也讨不了好的,同样的把戏休想我会再上当」血鸢定下心观察着残雪的动作,腥然的血色提醒着他姑且不论伤势严重与否,敌人也只剩一臂可用,怎么看这场胜负他都该十拿九稳。

「嘿嘿,欧阳小子…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吧,俺会慢慢地剐了你的每一寸,好抵偿俺的这只手」脸色狰狞地瞪着残雪,血卫右手单抡着一颗硕大的石球,迎风甩转着呼呼作响。

「…没人教你们这叫以下犯上吗?」噙着冷笑,残雪面上尽是等着看戏的悠然样,然而心底的思潮却是翻涌难息…说到底终仍是无法潇洒地一笑置之吧,即便至今他都还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心想知道这一切。

「什么以下犯上?」一时语塞地楞了楞,血卫皱起眉头茫茫然地望着身旁的伙伴,而较为机敏的血鸢则是几乎即刻僵了脸色,一层阴影缓缓地蒙上了他的心头…残雪果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真是不干脆的家伙…论时辰,我好象还是你们月王的兄长对吧?」看着两人活像似见了鬼的模样,残雪不禁有种想放声畅笑的快感「所以我想…就算把你们两个切块喂狗,你们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你小子胡诌些什么…」回过神的血卫沉不住气地又是串急吼「不过就是那张脸盘有几分相似而已,你是什么鬼东西,也配跟咱们主子攀关系?呸,简直作梦!嘿,要是怕了就多求咱哥俩几句,俺倒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是吗…原来戎月是在作白日梦哪,难怪连篇鬼话,半途认亲的习惯的确不好,不过…怎么连你们那位鬼出神没的欧阳军师也神智不清地梦话连连,这等胡涂法,还真为难你们这些作奴才的」扬唇笑看着血卫的脸在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清澄的瞳眸依然是一片冰寒,如镜子般映照着对方的狼狈。

「你…见过月王了」沉着气,血鸢几乎是肯定地问出口,数个念头迅速地在胸臆间转了又转…差点忘了残雪的目的本就不离戎月,看来似是欧阳老鬼也认出了他,那么,残雪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当年甄主子的计谋应该无人知晓才对…

「月王…月王,你还称他为王?」敛起了唇边淡淡的笑意,残雪戏谑的口吻带上了几分森冷「你们效忠的方式还真特别,勾结外侮通敌叛国?」

「残雪,你别搞错了」虽然慑于残雪散发出凛冽的寒意,血鸢仍不放弃开口狡脱的机会「我们来自那达没错,但当年的我们不过只是在阎罗手下做事,凑巧参予这桩生意罢了,这根本跟那达扯不上半分关系,就算后来我们回归故里,也不过就是想离开腥风血雨的日子」

「哼,都还真凑巧」目光变得几分萧索黯然,残雪像似透过两人的身形看着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欧阳磬跟这一切也无关系,只不过凑巧娶了个叫戎媚的,而你们刚好蠢到忘了这女人是戎嬿的妹妹」

「这不关你的事,媚主子…不,戎媚早就不算是王族的一员,早在她背弃那达跟着欧阳磬偷偷溜回中原后,王族就已经将她除名了,真要算的话….欧阳残雪,你也不过只是个王族叛徒与中原外敌的孽种,就算当年我们真是奉旨抄杀,你也没资格责问我们什么」

「奉旨…」呢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就如同一道符语,揭开了残雪深敛的情绪,深邃的黑瞳不再平静无波,强烈的愤怒如巨涛般溃堤而出…呵…这头也说杀,那边的也是,他们凭什么这般猖狂,一个人、一张嘴,就这么简单地随意决人生死?

又是什么君要臣死的鬼话吗?说穿了也不过是恃强凌弱…就如同自己的所为一样,差别只在他用的是拳头,而他们单凭一张嘴罢了…呵…到头来自己也不过跟他们一样,都是血腥的杀戮者…是没资格责问哪…

「鸢哥儿说的是,你小子少攀亲带故的,自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俺呸!哪来这么多废话多管闲事,一个杂种罢了,留着你还真污了咱们那达的血统」

杂种?…杀意毫不掩饰地爬上了眉梢,倏然剧增的烦躁恼的残雪只想见血,叫鲜红的颜色模糊掉眼前这些让他心烦的人景,只想让剧烈的心跳声遮盖这些纷杂不逊的言语…

早知道这两个老家伙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干嘛还同他们废话许多?残雪抿唇嘲笑着自己…不该忘了动手永远是最快达到目的的铁律呀,真不明白自己在白费力气什么。

手里握着的只有不堪的伤逝而已,却为什么这些年还是放不开手?在奢望什么呢?一个解释还是一句歉语?然后呢…失去的所有就都能够再回来吗?欧阳残雪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随便吧,反正…与我无关」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地轻喃,清冷的语音不带人气地自残雪的唇间吐出…不要再想了,只要杀了他们,一切的往事就都可以再次上锁封存,记忆终归只是记忆,不该被它困扰…只要杀了他们,这些烦躁不安的感觉就都会消失,只有杀了他们,他才能够彻底将弱小的自己埋葬掉。

「老三,小心点,不太对劲」漫天的杀气狂妄地从残雪周身散出,炽烈的杀意叫血鸢感到一股慌乱,几次与残雪交手都从未感受到如此浓烈骇人的杀气,这次,自己是不是又错估了他…

垂下手臂,残雪任由原本缠绕于腕间的布带一圈圈松脱掉落,当修长的指节反握住黑匕平贴于腕时,整个人已如敏捷的猎豹跃弹而起,似流星一般激射血卫。

「哼,以为俺是软柿子好吃?」血卫奋力抡着石球朝眼前的黑影砸去,眼一眨后却瞥见残雪彷若轻羽般立足在石球上,在他指臂间的肌肉还来不及转作下一动作时,那飘忽的身影又已然消失,当模糊的影像再度拢聚时,血卫只感到喉头一凉,此后所有的知觉就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怎么…可能?」夹杂着嘶嘶作响的呼气声,血卫铁塔般的巨身轰然翻倒,至死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会是个人可以展现出的速度。

没时间思索这是怎么一回事,血鸢凭着眼角捕捉到的余光立时挥鞭击出,同时左手也迅捷朝两侧打出漫天暗器意图封断残雪的退路,手上忙着,脚下的双足也没闲着,甩鞭后的血鸢马上扭身移形换位,方才他只觉得自己眼一花血卫偌大的身影就已不再挺立,因此他更小心地不让残雪锁住自己的位置。

随着两侧暗器呼啸打空,右手的鞭梢一紧,血鸢立即使劲紧扯,打算不管是缠上了哪一部位都先将它绞的粉碎再说,却忘了这也表示势将自己同对方系在一条直线上…在还没听到骨碎声前,绷紧的鞭身已是蓦然松了力道,紧接着视线就对上那双令人胆寒的黑瞳。

「你…」血鸢第一个刻不容缓的念头就是疾退,然而还来不及迈开步子,下腹传来的剧痛已叫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来,无力地垂下头,就见到残雪的半截右小臂已没入了自己的肚腹之中。

勉强抬起头,血鸢瞪着那近在数寸前的残雪…仍是寒着张脸,没有一丝的得意,也没有一丝的释然,连视线的焦点都不在他身上,那姿态就彷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手上正穿挂着一条人命,死亡对他似是家常便饭般的毫无半分意义。

徐缓地将手臂抽回,残雪看也不看地将匕首朝左臂一划,上头缠着死紧的鞭子就窸窸窣窣地散落了在血鸢身上,艳丽的血红也随着泉涌而出,争相渲染着向四处攀爬,瞬间就汇聚成流蜿蜒地自指尖落下。

跨过血鸢倒卧在地蜷曲抽搐的身躯,残雪彷如未觉,专注的视线只投注在三四丈外的阎罗身上,紧握着黑匕一步步逼近。

看着沿路由残雪双臂滴洒而下的串串血珠,祁沧骥猛然感到一阵气窒,怎么也没料到这场战斗会在瞬息间以这种令人诧异的方式结束,更难想象眼前这惊心动魄的场景竟是残雪仅以一臂之力为之的结果…忧虑地看着满身犹笼罩着腾腾杀气的残雪步步进逼,祁沧骥再次感到揪心的疼楚。

抉择(四)

「精采,真精采…有多少年没看到你这么俐落的身手,看样子,他们真惹火你了」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在空中响起,祁永乐眼中忍不住迸出激赏的目光,下一刻又转而对地上已咽气的血鸢叹息着。

「我不是提醒过你们,绝不要低估了他的能耐…唉,看样子我该先告诉你们他的秘密才对…黄泉残雪,右手不但比左手更为毒辣也更难预测,这只手,本身就已经是样好兵器了,何况再加上了这把利匕…说来,似乎是我的不对了」

「哼,兔死狐悲…你该高兴结局是照你的剧本上演,不就跟往常一样,借我的手替你清除障碍而已,有什么好意外的」双瞳冷煞地紧锁着阎罗,残雪甩了甩手上沾染的腥黏,再次将匕首倒贴于腕内「我说过,欺骗我的代价是你付不起的」

「或许吧」不置可否地一哂,面具下的嘴角嘲讽似地扬了扬…再怎么论,自己能付出的也不过是将那少之又少的人性再出卖一次罢了…微微摇了摇头,祁永乐偏首望向祁沧骥。

「祁将军,不想我现在动手的话,最好劝你这位"朋友"冷静点」尽管再不愿意将这场纷争带回京城,眼前也只能先按耐住,为了祁沧骥,祁永乐允许自己的这一点私心,即使他很清楚这决定可能会危及日后的大局。

嘴角再次朝上画出了弧度,祁永乐望向祁沧骥的目光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或许潜意识里自己是故意的,故意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到时候他就可以痛下决心了,就可以替这最后的唯一抉择找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阎罗,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冷声警告着,残雪全身凌厉的杀气因为祁永乐刻意的漠视变得更为炽烈。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想你该不反对吧」依旧自顾自地与祁沧骥打交道,祁永乐丝毫不理会眼前杀意怒张的残雪,心底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却又矛盾地相信祁沧骥能有办法制止已然失控的残雪。

「你以为,你说了就算?…」语声轻缓却令人寒毛直竖,残雪慢慢地举起右臂横于胸前,正当想提气全力奔掠时,一阵温暖却紧紧地自身后圈拥住他逐渐失温的身躯,同时却也阻止了他向前的步伐。

「放手!」斥喝声自齿缝间迸出,霜似的冰颜终于被打破开始有了温度,残雪奋力地想挣开这双束缚他的铁臂,却是任凭他如何挣扎也甩不脱,除非…斩落它…

「残雪,冷静下来…还有机会的」沉稳的语声徐缓却有力地在残雪耳边低诉着,抚慰着怀里极力挣扎的人儿,直到抱住他,祁沧骥才知道这付身子现在的状况有多糟,虽然不明白阎罗怎会轻易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但他打心底赞成改日再论这些难明的是非曲直。

「该死的,给我放手!你听到没有」眼看着阎罗从容不迫地招呼两人离去,残雪挣扎的更为厉害,苍白的脸容也因火气染上了红晕。

「不放!你很清楚我为什么不放手,就凭你的状况还想做什么?你现在连我都挣脱不了…清醒点,现在动手只有平白送命而已,这难道是你要的结果?」语气往下沉了几分,第一次,祁沧骥疾言厉色地指责残雪的任性。

「你管不着!你放是不放?」一时血气上涌,残雪想也不想地就举匕往下扎,直到利器入肉的钝感传来让他蓦然回过神,才赫然发现匕首已是深深插在环抱的臂膀上,而伤臂的主人却是连哼也没哼一声,依旧紧紧地搂住自己。

血,再次蔓延了视野,看在残雪眼里却是叫他胸口一阵紧窒,竟是心疼的难以自己…挣扎的气力早已消失无踪,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臂上泉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衫,看着它染上自己这颗冷血无情的心。

「气消了?」悄声探问着,祁沧骥暗自喘了口大气,脸上又挂回了久违的笑意…总算是平静了下来,每次这小子一发飙倒霉的总是自己的皮肉,真不知道这条命还够他用上几回,唉,看样子小时候娘找的算命师该改行了,说什么长命百岁…从认识这小子之后,还有可能吗?

「…为…什么不躲?」耳语般的细微声音自灰白的唇间溢出,残雪近乎虚脱地枕倚在祁沧骥宽阔的肩头上,神色木然地望着不知何时降下暮色的穹苍,原本握匕的右手则是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彷佛在瞬间被掏空了所有。

「放开手吗?我永远做不到…」垂下手将残雪冰凉的指尖握在手心暖着,祁沧骥轻轻地将背对他残雪半转过身,在他失神的双眸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小雪儿,记得,不管什么事都别再把我排除在外,不论生死、不论祸福,你的一切…我都不想再错过」温润的双唇点过颊畔,抚过额心,最后又柔柔地落在失色的唇瓣上,每每都是说不尽的珍惜呵护。

「…你…」理不清的情绪在心口澎湃激荡,残雪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难受的紧闷,就像似有某样的东西即将自体内迸出,而这回他感到再也无力阻止。

「知道吗?我好怕…刚刚在你的眼中我看不到半点有我存在的空间,我好怕到头来这双手还是抓不住你」紧紧抱着残雪,祁沧骥低下头埋首在他颈窝间,自发丝间传出的闷沉语声有着藏不住的慌乱。

「答应我…别让我这么不安,别让我再这么害怕会有失去你的一天」

「…」茫然地任祁沧骥抱着,眼角竟莫名地逐渐变得湿润,即使残雪很努力眨着眼想撇去这层模糊,想散去眼底不断泛出的雾气,却终只能徒劳无功地任水气聚集,任它顺着眼睫颗颗淌落…

为什么?泪水滑过面庞的感觉竟是暖烘烘的,他不记得流泪会是这样的感觉…残雪又是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止住这令他失措的温暖水液,奈何这双眼却像是溃了堤的河渠,将多年的蓄积一次尽倾,怎么也关不住。

「小雪儿?」不期然听到若有似无的抽噎声,祁沧骥惊讶的想松开手抬头好看个清楚,却反被残雪举臂牢牢抱住。

「不准看…肩膀借我用…就答应你」紧闭着眼,残雪只能纵许自己任那久违的泪水泛滥的彻底。

「好,我不看」了然地低语着,祁沧骥收拢着双臂让残雪更贴近自己,心底的一隅有着如释重负般的轻扬…能懂得流泪就表示那藏在心底的伤口开始愈合了,也许痊愈需要段很长的岁月,但或许,终有天能听着他笑谈往事,不再有伤痛。

「…我很可怕对不对?」像是过了数个时辰般的漫长,一声浓浊沙哑的语声低低响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又怕问又想问的困窘语调。

「我想想…」故意停顿了会儿,直到感觉臂弯里的身躯开始紧绷,祁沧骥才笑着拍了拍残雪的背脊安抚着「你现在才问我这点是不是已经太晚了些,区区在下早已是泥足深陷,就算你是夜叉我也会当成天仙的」

「祁沧骥!」残雪猛然抬起头瞪着祁沧骥,等发现自己的狼狈模样已落在对方眼里时,已是来不及遮掩,慌乱中伸手就想往脸上抹,却被一只大掌握阻。

「够精采的了,别再往上添妆了」低徐地笑着,祁沧骥随手撕下襟前被残雪泪水浸湿的一角轻柔地拭净他掌上的血色。

「心情好点了吗?再下去我的衣裳就不够你用了,不会是要把我整个人浸在你的眼泪里出气吧」贴近脸轻轻摩娑着残雪些许泛红的鼻头,祁沧骥宠溺地望着那双如雨过天晴后灿灿夜星的黑瞳,不舍地吮去残挂在他面上的泪珠。

「…谢谢」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感谢,残雪将自己填进这具温暖的怀抱里,坦然承认自己对这男人的眷恋。

不想再费心维持那可笑的谎言,即使那曾是生存唯一的凭依,但如今他不再需要这层伪装的假象…阖上眼,残留在眼底的仍是那熟悉的温煦笑颜,第一次残雪任唇角放松扬起,带着笑意入梦…

离异(一)

西风飒飒,片片枫红带着点点秋意染满了枝头,替这因深秋而显得清寂的庄园增添了几许暖意,虽然不复奼紫焉红的盎然生机,却也别是另一番风情,同样地叫人赞叹造物主的神奇。

不怕被人认出似的,残雪依旧不改一身宽大的淡青色衫袍打扮,唯一不同的是漆黑的长发难得整齐地高高竖起,粉琢似的面庞像是映照着满林红枫染着淡淡瑰色,虽然依旧冷峻的让人难以亲近,却也难减那令人目眩的迷人风采。

返回京城已有十余日,在祁沧骥的坚持下,残雪又住进了七王爷府,理由是祁沧骥认为不管阎罗真实的身份地位为何,都不至于敢明目张胆地在王爷府里妄为,而他要的就是挣这点时间查清楚黄泉与朝廷的关系。

当然残雪眼前会有这闲情逸致在这赏枫看林也是拜祁沧骥的坚持所赐,说什么如今他的处境是四面楚歌,不论官府或黄泉对他都是欲杀之而后快,又说什么他若是出了差错可能会影响与那达的和议,反正千般万种理由就是要他乖乖地待在府里好好养伤。

「该死的家伙!害我无聊死了」无视于满林的美景,残雪倚着树头低咒着在外逍遥的人儿,都是那可恶的家伙扮什么可怜样,害他昏了头才会答应这闷死人的要求,几天的太平粮吃下来实在已经超过他能容忍的底限,搞得浑身都不对劲,再不找点事做,他真会怀疑自己已成了蜘蛛结网的对象。

「…雪哥哥」稚嫩的童音伴随着笨重的脚步声传来,叫残雪原本攒起的眉头为之一松,就看着一个绑着两股辫子的可爱女娃正一蹦一跳地向他奔来,身形微晃残雪已是将绊着树根快跌倒的她一把抱起。

「跑这么快干么,昨天摔的还不够痛?」轻拧着女娃苹果般红润的脸庞,残雪故作恶声训着,眉宇间是难得平和的神色。

「痛是痛啊,可是小妤看到雪哥哥高兴嘛」噘起红嘟嘟的嫩唇在残雪颊上大大地香了一吻,女娃一点也不怕残雪放沉的语声,精灵的她早知道这位看来冷冰冰的雪哥哥其实比那位老挂着笑的祁哥哥还宠她呢。

「你唷,迟早有天会摔扁你的俏鼻鼻」再次轻拧着女娃丰润的脸颊,残雪只能摇着头对女娃娇憨的举动投降。

「小妤会小心的…雪哥哥,你的手还会不会痛痛?」黑白分明的大眼带着希冀的目光瞅着残雪,白嫩的小手煞有介事地放在残雪仍带着些许热意的额头上「陈嬷嬷说今儿个有市集呢,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啊,我忘了祁哥哥说过不许的」像是想起了祁沧骥的禁令,扬笑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写满了失望的神色,灵动的眼珠子却是不相称地偷瞄着残雪。

「小鬼头,你这招是跟谁学的?明知道我根本不管什么许不许的」伸指搔了搔女孩的颈窝,残雪的唇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了几分「以后少跟那家…咳,你的祁哥哥混在一起,有用的没见你学半点,尽跟他学些使泼耍赖的功夫」

「呵…好痒…呵…雪哥哥…好啦…下次不敢了…呵…」一串串轻快的笑声在林梢间响荡着,小女孩已是在残雪的臂膀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直缩着脖子左躲右闪地讨着饶。

「真是越来越皮…」轻轻拍着小妤剧烈起伏的背脊,残雪眼中流转着疼惜的目光「带你出去溜溜是没问题,但回来你可不许多嘴,要是让我听到你那祁哥哥有半句的啰唆,就再没下次了…手抱牢点,我们走后头出去」

「后头?没门哪…雪哥哥是要用飞的吗?哇,好棒喔」小手紧紧抱着残雪的颈项,女娃兴奋地嚷着,虽然有点紧张,但她还是最喜欢让两位哥哥抱着飞来飞去,感觉就好象自己长了翅膀般。

对于小妤的惊喜残雪只是抿唇笑了笑,右臂稳稳地抱揽着她,几个纵身起落,已是带着她掠着枫红的枝头翻墙而过,直到穿林见着了官道才改为牵着她的手向前方热闹的市集走去。

晴空朗朗,秋阳高照,果然是个出游的好日子,平时宽敞的大道上两旁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熙熙攘攘的人潮掺着小贩卖力的叫卖声,将沸腾的人气带到了最高点。

擦身而过的人群无一不对两人投以惊羡的眼色,当然绝大部分是因为残雪出色的外表与难言的迫人气势,尽管残雪并不喜欢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但看着小妤高兴的神情写满了整张脸,也就任她拉着自己四处东瞧西望。

慢慢的时近晌午,残雪瞥了眼手中牵着的人儿犹是一脸未尽兴的模样,只好一把拉过她往邻近的酒楼迈去,虽然说自己并没什么进食的意愿,但为了顾及这孩子的正常饮食,说不得也只好收敛点平素的性子。

「想吃什么自己点,吃完再逛会儿我们就回去,你祁哥哥也差不多快回府了,我不想听他唠叨」上楼落了座,残雪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四周的坐客,有小妤在身旁,行事举止间由不得他不一改昔日的漫不经心。

「是,遵令!…嘻…」小妤正经八百地弯腰行了个礼,下一刻却又乐不可支地抱腹笑了起来。

「疯丫头一个」无奈地念了句,看样子自己真把她惯坏了,眼前小妤的俏模样让残雪不禁又想起了记忆中那个老爱追着他跑,嚷着要陪着她玩的小小身影,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初晴如今也会是这般吧…

酒菜陆陆续续地上桌,残雪只取了只杯倒酒浅酌着,纵使已选择了最隐蔽的角落,四方的视线依旧不约而同地汇集在他身上…缓缓地扬起睫羽,残雪毫不掩饰眼中绽露的冷芒,他可没让人盯着看的好肚量,果然片刻后众人便纷纷识相地低下头各自用餐。

「别再看啦,就算那位小哥儿长的俊美也别这么盯着人瞧,难怪人家会不高兴…你刚刚说到哪?喔,说到什么靖远将军的」邻桌传来的语声不大不小地刚好叫残雪听个正着,尤其是后头那四个字更勾起了他的注意。

「对,祁将军,就是七王爷的三世子,说是要娶妻啦,那可是件大事,这阵子大家都人心惶惶,京里头好久没新鲜事了,这回又有热闹可瞧啰」

娶妻?玩味地扬起了眉梢,残雪仰首尽饮杯中烈酒…

「祁将军不是正戍守边关吗?几个月前才浩浩荡荡地领皇命出怔,怎么没听说开战就回京啦,还要娶妻,这种时候行吗?」

「嘿,这消息你可就没我灵通啦,我在九爷府里当差可不是当假的,听说是那达不想打了,交了份议和书托将军带给皇上,能够不启战端可是件大功德,坊间都在说这靖远将军果然厉害,三两下就消弭了一场大战」

「可不是嘛,有他出马,还有什么问题好担心的,这下大伙又可以放开心过太平日子了…对了,是哪家的闺女这么好福气?祁将军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该不会也是皇亲国戚吧」

「没错,是颐妃娘娘的侄女,如今颐妃也正得皇上的宠幸,她那侄女听说跟祁将军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不但是个貌美端庄的佳人,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论家世,论才华都足以匹配咱们这位大将军,何况皇室联姻算是亲上加亲呢」

「喔,这么说来倒是桩好姻缘,英雄美人嘛,我们就等着热闹吧…」

细细杂杂的话语尽收耳里,残雪唇瓣弯起的弧度越来越是上扬,他索性放弃了杯子,提起壶就直接就口啜饮着…是该庆祝呢,看来贼老天还算长眼,他才正觉得日子闷的无聊,老天爷就大发慈悲送了件趣事下来,这下子真的可以好好热闹热闹一番了,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看到某人束手无策的窘样呢。

呵…原来阎罗这老家伙也挺没耐性的,还是说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似乎这回真踩着他的痛处了,没想到祁沧骥这家伙还真是块好饵料,看来同属狡狐一族的,拿来钓自家人果然最相宜。

「雪哥哥,你在笑什么呀?」边扒着饭,小妤边好奇地抬头望着残雪,没见过雪哥哥这么开心的笑容,是有什么好事吗?

「…有好戏可看哪」睇视着小妤似懂非懂的朦胧眼色,残雪史无前例地淘气眨着眼,晶灿的眸子里闪耀着动人的光芒「等着看你祁哥哥粉墨登场唱戏吧」

离弃(二)

「九叔,这是怎么回事?听爹说指婚的事是您跟皇上提的」九王爷府中一处宽敞华丽的偏厅里,几案上鼎炉沉香袅袅,一旁烹煮的小炉上也是茶香四溢,合该是一幅安详宁静的画面,然而身处其中的祁沧骥却难有那份闲适的好心情。

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已是沸沸汤汤传着他即将大婚的消息,而他这做主角的似乎却是最后才被通知道的人,怎么说这时机都巧合的离谱,叫人想不猜是阎罗搞鬼都难,只是没料到这位老兄沉寂了十数天后的反击竟是搬动皇上指婚。

心思百转,祁沧骥对这隐在暗处的对手又多了几分线索…这人不但颇得皇上的信任,在整个皇朝中必也是位极人臣的显赫地位,不但想到用婚姻来束缚他并立即大胆地付诸行动,怎么看也不像只是个没没无闻的地下影子而已。

「怎么,婉仪这孩子你不喜欢?」凑口沿杯缘轻轻吹凉着,祁世昌不急不徐地呷下一口热茶,两眼却是不着痕迹地打量祁沧骥的神色变化「听你爹说你们俩自小青梅竹马地感情就不错,再说你也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是该是成家的时候」

「九叔,让您费心了…却不知这是爹的意思还是您老等不急想喝沧骥的喜酒?」不动声色地笑问着,祁沧骥试着想从祁世昌的言谈中找出些端倪。

「谁的意思有差吗?前些日子皇上不是召了群臣为你涤尘庆宴」脸上堆满了不解的表情,祁世昌状似迷惑的挑了挑眉「就是在那时候聊起你的婚事,放眼众家适婚的女眷,大伙都觉得婉仪跟你最合适,颐妃也是大力促合这桩姻缘呢」

「原来是这样,沧骥只是奇怪怎么不过几个月爹他就又改了主意,回北边前他老人家才说过不勉强我与婉仪的婚事」

「勉强?骥儿你该不是真不喜欢人家吧」困扰地攒起了眉头,祁世昌思忖着心底的问语究竟该不该出口,该不该去触及风暴的核心呢?怕只是想避都避不了…

「…莫非…你是有心上人了?好小子,怎么连为叔的都不知道,是哪家的好姑娘?」思量再三,祁世昌终是鼓起勇气开了口,却仍是装作对实情一无所知的模样「其实这也没什么关系,哪个男人没几房妻妾?如果你怕心上人委屈,把她与婉仪同列正妻之位也无妨,只要身分相当,凭你如今的功绩地位,皇上面前颐妃也不好说什么的」

「是吗?」祁沧骥扯唇笑了笑,笑意却难到达眼里,一轮话语下来他仍然无法分辨祁世昌与阎罗的关系,也判别不出他对朝廷与黄泉暗通款曲的始末是否知情…该怎么才能得到点有用的消息呢?

唉,倘若是那小子在这儿,恐怕话没说两句就已是手下见真章了,也甭像他这般杵在这里苦思良策…想到了残雪,祁沧骥不禁泛起一丝温柔的神情。

还说什么三妻四妾,恐怕光跟他开口求亲这事就需要猫的九命了,他可以想见那小子铁定会带着那迷死人的甜美笑容先痛扁自己一顿,然后…大概会再被剁成肉泥丢进洞庭湖里喂鱼吧。

「唷…想到她啦,为叔可没见过你有这么温柔的表情,究竟是哪个可人儿叫你这般挂怀?」嘴上虽然打趣笑着,祁世昌的心却又往下沉了好几分,横看竖看事情都不如他们估量的轻松,早该知道要改变这孩子的决定不会是件易事…

「让您见笑了,其实他九叔也认识的,就是落雁楼的初晴」顺着祁世昌的问语,一个念头倏地在祁沧骥脑海里浮现,随话开始设套布陷。

「骥儿,你当真?…唉,这叫我怎么说才好,初晴虽然很得为叔的欢心,但说到底她仍是一介青楼女子哪,你却是个世子将军,按体制她的身分连做妾都不能…骥儿你该不会想让你爹为难吧」

既然祁沧骥依旧不揭露残雪的身分,那么就以初晴这身分来做攻防吧,祁世昌流利地说出早想好的说词,门户不当是目前迷糊帐下最好用的理由,也是不会露出马脚的冠冕堂皇借口。

「九叔,初晴不是青楼女子」果然中套了…和煦的笑意扬满了祁沧骥的面庞,更添他丰朗的神采,黑眸却是深邃的掩藏了心绪,叫人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意「他的真实身分是前吏部侍郎欧阳磬的千金,欧阳初晴」

「…」宛如一个晴空响雷,轰的祁世昌哑口无言,他怎么也没料到祁沧骥已经知道了残雪的身世来历,一着棋错却是全盘皆输,扯上了欧阳家的往事,就真的…理不清了…

怎么会这样?清楚这来龙去脉的就只有老九跟自己,剩下的就是残雪自己了,难不成真是残雪亲口跟骥儿说的?祁世昌震惊之余仍想试着厘清眼前的情势怎么会急转直下…可是要残雪将往事说出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困难,难道…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在脑海里逐渐清晰,却让祁世昌越发地发愁…原来这份不被允许的感情并不如他以为的只是骥儿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看来残雪也已是毫无隐瞒地将心房敞开了,这下子自己还能拿什么来阻止?

「九叔也吓了一跳是吧,她是为了避免仇家追杀才委身在落雁楼的」玩味地看着祁世昌眉宇间淡淡流露出的愁容,祁沧骥知道自己道出的部分事实已发挥了效果,这位至亲的确知道些什么,虽然证实了早先的猜测,心底却没半分的喜悦,有的只是名为沉重的闷疺…

「这都是…他说的?没想到欧阳侍郎还有后人,真是…可喜」难以抑制的苦意随着语声流出,祁世昌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的吓人,却也只能茫茫然地随着祁沧骥的半真半假的谎言瞎说一通。

「是的,九叔,这样的出身您该不反对了…以后他的事也就是沧骥的事,决不让他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沧骥打算彻查当年欧阳家的灭门血案,好还他一个公道」虽然不忍见亲长沮丧的脸色,祁沧骥依旧咬牙将重话不留情面地说出口,宣示着自己对残雪不容改变的执着。

「彻查?…骥儿你…唉…」忍不住出声叹息,祁世昌看着祁沧骥的悲凉神色叫人不忍卒睹,双唇巍巍颤颤地开合了数次,最后只能语重心长地吐出黯哑的语声「好酒易醉,好梦易醒…骥儿,你该好好想想其中的利害得失」

「九叔有以教我?」带着浓浓的歉意,祁沧骥知道自己无情的言语已经伤到了这位自小疼爱自己长者的心,只是事难两全,他只能硬下心肠去面对。

「…没有」失望地收回注视的目光,祁世昌又是声喟然长叹「唉…骥儿,既是你心意已决,为叔再多说什么也是枉然罢了,为叔只担心你狠心丢失的…会是你失去不起的东西啊」

「…九叔,无论如何,谢谢您这些年对初晴的照顾与关爱,虽然世事未能尽如人愿,沧骥还是会尽力让伤害降到最少,今日不敬之处请您原谅」起身抱拳,祁沧骥毅然转身离去,那一句"失去不起"却似在他心湖投下了颗巨石,层层浪涛激的他难复平静…

「怎么办?…沧骥这孩子看来是认真的…唉…世事未能尽如人愿…」又是长长叹了口气,在祁沧骥离去许久后祁世昌一个人对着满室的寂静自语着。

喀的一声细响,屏风遮掩的后墙像是呼应着祁世昌的叹息徐徐退开了道口,一条人影映着烛光自黑暗的密室中走出,竟是一身夜行装扮的祁永乐,此刻的他满脸肃煞之气,再无半点平日的温儒文风。

「七哥,方才骥儿说的你也都听到了,我实在没想到他竟已知道了这么多,唉,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我一直以为残雪不会接受的,我们都知道那孩子有多傲多倔,有多…绝望,我实在想不透不相信任何人的他是怎么接受骥儿的」愁容难展地望向祁永乐,祁世昌只期盼这位睿智的兄长能有妥善的解决之法。

「他变了…沧骥也是」目光幽然地看着远处,祁永乐回忆着京道上残雪与祁沧骥的一言一行「不…应该说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沧骥这孩子,是他改变了残雪…或许,是我们错了,没想过加诸他身上的担子太沉,沉重的叫他藏起了真实的自己」

「…也许吧」感慨万千,祁世昌自责地握碎了手中的陶杯「骥儿向来就是让人放心的孩子,温文知礼,进退间极懂分寸,我却忘了这也表示他对人也都保持了段距离,没叫任何人见到他的真性情,唉,是我疏忽他了」

「老九,你这是做什么…」拉开祁世昌握杯的手掌,祁永乐拉下颈巾为他裹伤「你难道忘了我才是他的亲爹,你是要我让惭愧的无地自容不成?」

「不,七哥,我是责无旁贷,别人不懂你的艰辛,我却是从头到尾看的最明白不过」祁世昌反手握住祁永乐的臂膀「为皇上为我祁氏江山,你已是牺牲了太多太多,我却连骥儿的事都无法…」

「别说了,老九,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从不后悔」轻拍了拍祁世昌的手背安慰着,祁永乐缓步向厅门走去,足跨门槛后身形却又一停,望着夜空的皎月出神,眼里流转着某种至深的情感…却是他必须决意割舍,再也无法拥有的…

不后悔吗?他不敢放纵自己去想,心底深深明白那是他永远不能提出的疑问,就如以往每一次的决定,他只能问这决定是不是对皇朝最好,至于自己的心…

「老九…你当初说的没错,还有沧元、沧驰两个孩子….我该满足了」低喃的语声幽叹出口,就当作是最后的眷恋不舍,允许自己为这二十多年付诸的情感做最后哀悼吧…

「七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闻声祁世昌愀然变色,豁然旋身而起追出门外,祁永乐的踪影却已是杳然难寻,恐惧与担忧占满了祁世昌的双瞳,他不敢想象祁永乐这次决定舍去的会是什么,但愿事情不是如他所想的…

呆看着祁永乐方才包扎过的手,祁世昌慢慢收拢五指紧紧握起,眉宇间有着前所未见的坚定…七哥,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能再让你后悔了…

离弃(三)

旭日初升,万丈金芒如匹巨练披撒在树梢林端间,流泄了一地的暖意,白雾腾腾掺拌着满地红黄,这深秋的景致此刻就恍如仙境般的诗意画境,然而突来的沙沙脚步声却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动人宁静。

祁沧骥怎么也没想到祁世昌的动作会有这么快,在他还来不及跟残雪打声招呼前,消息就传了开去,杨婉仪竟然一早就登门拜访,说是想来见见欧阳侍郎的千金,就连原本不甚愿意见面的爹也说想瞧瞧这位前同僚遗下的孤女。

差别会有这么大吗?疑惑在祁沧骥心头悄悄蔓延,他从来不认为自家爹亲会是如此势利之人,但在残雪初入府时他既推说不适与一介青楼女子见面,而今却何以一改初衷,难道就真的只因为残雪外在身份的转变?

「表哥,你这儿打理的好美,一点都感觉不出秋天的萧瑟,这回要不是拜初晴姑娘之赐,我还不知道七表叔府里有这么个儿好地方呢」花似般的娇颜带着甜美的笑容,杨婉仪用着倾羡的目光凝望着身旁从小爱慕的俊颜,尽可能地展露自身最美好的一面。

「婉仪表妹若是喜欢,随时都欢迎你来」客气地回着话,祁沧骥心里却是想着等会儿该怎么圆这场面…这几天的静养恐怕已是将雪小子养出了一肚子的气来,可以想见这出假凤虚凰的戏只怕还没开唱就先被拆了台。

「爹,孩儿先行一步请初晴在花厅相候,一来免的显得我们唐突,二来他身为晚辈总不好让爹久候」念头一转,祁沧骥捏了个借口,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先跟残雪见上一面会比较妥当。

「…表哥,你是担心初晴姑娘习惯晚起了失态吗?能得表哥这般用心对待,真叫婉仪羡慕万分呢」掩不住的醋意脱口而出,杨婉仪面上的笑容已显得有些僵硬。

视线一垂,祁永乐不禁在心底摇着头…这孩子毕竟还是太生嫩了,平素被人捧在手心惯了,遇到点不如意,什么优雅风度的就全走了样,这一来想要沧骥能对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只怕是难了…

「呵…婉仪姑娘话可得说的小心,这么了解我的习惯,恐怕会让人以为同我是落雁楼里的好姊妹」

回答杨婉仪的是串在三人头上响起的轻笑声,顺着声音举目向树梢望去,就见一淡紫丽影支颊横倚在枫红枝枒间,俏皮又不失妩媚地向下俯视着他们。

「啊,是你…」被这突来的笑声吓的捂口惊呼,却在听懂他话里的讽意后羞恼的满脸通红,杨婉仪没想到这个哑娃娃一旦说起话来口舌竟是这般伶俐。

「嘘…别叫这么大声,大白天的有鬼吗?」双手交叠着,紫影闲适地斜枕着手臂,长发如绢丝般垂散,睫羽半掩着黑瞳,整个人就像冬阳下的慵懒猫儿般,散发着一股无穷的魅力,紧紧抓住着众人的目光。

「怎么办?这么高我下不来耶…沧骥,抱我下来好不好?」倾身探头,整身已是岌岌可危地悬在枝干边缘,妍颜的表情却跟话意完全相反,非但没有半分惧意,红唇甚至还微微扬起。

「你…」深吸着气,杨婉仪努力提醒自己别让妒火遮掩了风采「你是同表哥说笑吧,能上去怎么会下不来?我还真羡慕初晴姑娘这般好体力,爬树这种事可不是一般闺秀女子做得到的」

「没办法,我属猫的,只会上树…沧骥,我要掉下去了喔」话未说完,人就带着令人砰然心动的笑容向前倾身,拥抱着沁凉的徐风向地面直直坠去。

淡紫的衣带随风翻散,黑绸般的发丝也在风中恣意飘扬,震撼中祁沧骥只能认命地跃身迎上,抱住这具如彩蝶翩飞般令他心神恍惚的身影…怎会忘了这小子翻云覆雨的好本事,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连他都不惶多让。

「你这小子,老爱整我」足尖轻点树身藉力,即使抱了个人祁沧骥仍是潇洒地一个旋身轻松落下,趁着背过地上两人目光的瞬间,悄声控诉着残雪的恶行,同时不忘在那香滑的唇上轻吮了下,算是犒赏自己这么卖力的救美演出。

「这是我最大的乐趣」轻笑低语着,下一刻残雪却是扳着祁沧骥半转过身,毫不避讳地当众吻上了他微噘的唇瓣,看着眼前这双黑眸里交杂的爱宠与无奈,残雪更是顽皮地启唇探舌入口。

「七表叔,您看,这…这女人简直不要脸,都是表哥太纵容她了」再次目睹俩人缠绵的热吻,杨婉仪脸上早已气的阵青阵白…还没进门前这女人就已是如此嚣张,若真与她平起平坐,她这堂堂郡主以后不知还有多少闲气得受。

「咳…沧骥,不替为父引见这位…欧阳姑娘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连最后的那点希冀也在两人相吻的瞬间化为了灰灭,虽然祁永乐面上依旧镇定如昔,背负在身后的双掌却是紧握到十指指节已是白中泛青。

「爹,恕孩儿失态了…他就是欧阳侍郎的千金,欧阳初晴」尔雅地告了声罪,祁沧骥没有半分的不自在,落落大方地介绍着身堂的残雪,然而适才一闪而过的模糊念头却叫他感到几许纳闷,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初晴见过七王爷」后腰被祁沧骥轻推了推,残雪只好不甘不愿地故作女儿态低首敛袖,屈膝福了一福。

「别这么客气,喊声世伯就成了,别王爷不王爷的这么拘束…嗯,初晴姑娘果如传言般,才色兼备,有女如此,老夫想欧阳兄在天之灵也足堪告慰了」露出慈祥的笑容,祁永乐像似完全接受残雪般热络地招呼着。

足堪告慰?话落残雪耳里就只让他觉得讽刺,若是这位老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煞星还敢这么说吗?呵…看样子自己这付皮囊还真好骗人,只是没想到小狐狸的爹会是这么肤浅…玩味地抬首打量着眼前儒者的神态,趣味盎然的眸色却在对上视线时缓缓冷了下来…

「七表叔你这是…」杨婉仪难掩讶异地望着祁永乐,她不懂为什么一向支持她的表叔会在第一个照面就倒向了初晴这出身青楼的陌生女人。

「婉仪,七表叔对当年欧阳家的不幸遗憾的很,难得有机会能跟初晴好好聊聊,你先回前厅陪陪你七表婶吧」不待杨婉仪将疑惑出口,祁永乐转身示意着,眼神尽是不容拒绝的长者威严。

「看来…初晴该感谢世伯这些年对欧阳家的挂怀」无视于那擦身离去的泫然欲泣身影,残雪睇凝着祁永乐,眼神是那样的复杂,一如他此刻翻涌难息的心绪。

即使没见过面,即使没听过他真实的声音,但在对上眼的那剎那,残雪就已是清清楚楚地明白眼前这人的身分…阎罗…那一双相伴近十年的眼不容他错认。

蹙眉不解地看着残雪,祁沧骥意外的不只是他主动开口与自己的爹说上第二句话,更是因为他话里的涵义,虽然语声一如他平常般的淡漠,祁沧骥却听的出其中浓厚的嘲讽意味。

「小雪儿…」不安地轻唤着残雪,祁沧骥不明白是什么让他突然间充满了敌意,是爹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耳边的低唤叫残雪心头一震,难明的爱憎令他一时忘了阎罗的另个身分…一个叫做祁永乐的当朝王爷,皇上倚为股肱的兄弟重臣,也是…祁沧骥的亲生父亲…

他不想让他知道吧…看着祁永乐同样复杂的神情,残雪心底多了几分了解…所以上次见面他才会连眼都遮着,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朝夕相处的儿子认出吧,原来,血腥凶残的杀手也会有割舍不下的亲情牵绊?这算什么?人性未泯吗?笑,苦涩的出不了口,心,却是痛楚难当…

同样有着令人称羡的幸福生活,这男人却能狠心毁去旁人的故土家园,同样有着骨肉至亲,这男人却能冷眼屠杀旁人的弱女稚子,漠视他人如蝼蚁草芥的人竟会是坐拥天下一切…他不懂,是人说的天理究竟在哪?

一瞬间,残雪竟觉得自己有些恨起祁沧骥…恨他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的,恨他得到的是阎罗所有光明面的温暖,反观自己呢?有的只是家破人亡地孤身一人,有的只是背负着层层罪恶在冰冷血狱里闯荡,而这一切全是他父亲赐予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陪你在血海中沉浮的不是你自己的孩子?而是被你剥夺成一无所有的我…怨怼地瞪视着,残雪却在祁永乐眼中看到了令他心沉的答案,那是他很熟悉的,一种毁天灭地在所不惜的无情,就如以往的自己…他,怎会是这么的决定?!

「怎么回事?」眉宇间的忧色转为浓烈,祁沧骥越来越觉得俩人间流转的气氛凝重诡异,然而大半注意力放在残雪身上的他并未察觉出祁永乐复杂难明的眼色。

「没什么,帮你试试而已,怎么,怕我吓坏你爹?」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残雪一展捉弄人的邪魅笑容,更努力让自己的语调神态听来自然如常,就怕让太了解自己的祁沧骥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对。

「沧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怎么把爹晾在一旁干瞪眼?走,别尽站在这儿,我们进屋去好好谈谈」俩人的每一字一语都清晰地听在耳里,祁永乐绷紧的心神开始缓缓放松,残雪隐而不揭的举止让他一丝希望又在心底萌芽…

也许事情不如他想象的糟,或许他不需要走尽最后一步棋,然而极其讽刺的,他如今仰仗的竟是这份被自己视为荆棘芒刺的禁忌爱恋,竟是凭恃着残雪的感情来保全自己骨肉的性命。

「又整我是吗?」轻轻叹语着,祁沧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双盈满笑意的黑瞳,许久,才不发一语地伸手将人揽进自己的臂弯里紧搂着,迈步跟上祁永乐前行的身影。

离弃(四)

夜半时分,浓稠的墨色铺满了整个天空,只剩一轮皓月压过繁星的灿烂独占枝头,将大地点妆成一片的银白,可惜在园里舍眠不寝的人儿却无心欣赏这片令人屏息的美景,望月的双眸满布着尽是比夜还沉的黑。

越想着日间发生的点点滴滴,祁沧骥的脸色也就越发难看,任凭他傲人的脑子都快打成了死结,依旧是想不透那俩人间激荡的诡谲波涛到底是什么…爹曾在官场上得罪过欧阳家吗?还是因为爹曾蔑视他初晴的这个身分?可是之前残雪不是还玩的挺高兴的….

真是要命!祁沧骥握拳轻敲着自己发疼的额角,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的唉声叹气了…一直以为这小子很好懂的,谁知道他那直来直往的性子这回竟转了个大弯,左拐右绕复杂的叫他猜不出端倪。

一道拱门边出现的丽影打断了祁沧骥走马奔腾般紊乱的心绪,只见那个害他夜不成眠的罪魁祸首正拎着两个酒潭子徐步踏着月色走来。

「…哪来这么好兴致?」一个深呼吸吐出胸口的郁气,祁沧骥双手抱胸打量着眼前人,他可不认为这小子会有什么浪漫的念头,不过人来也好,他正愁想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不愿意?」眼波一转,残雪随手就拋出了坛酒「我一直很好奇我们两个到底谁比较能喝,这些年还找不到能与我同醉的对手」

「心烦?」牛头不对马嘴地迸出了句,祁沧骥顺手捞住了残雪丢出的酒坛,就算他的脑袋已经搅成浆糊也不会相信这小子只是单纯地想找人比酒。

「你这家伙怎么连喝酒也啰唆…干脆找你老爹喝算了」嘴上随口说说,残雪心底却着实想起了阎罗的善饮,同时确定那男人的确没眼前这家伙啰唆…真难想象他们会是亲父子,大概只有狡猾这点相似吧…径自拍开了封泥,醇陈的酒香四溢而出,残雪头一仰就是咕噜噜的连喝好几口。

「奇怪,你们两个几时交情变得这么好?…喂,陈年大麦曲有这么喝的!」没想到残雪会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祁沧骥原想顺着话题探点什么,却是让下一刻残雪仰首痛饮的模样打乱了所有心神,手一伸便欲推开酒坛。

「这才叫本事,认输吧…」浓醇的烈酒火辣辣地一路烧入腹,如莹玉般的脸庞迅速泛起了酡红,残雪脚下却一点也不含糊,足尖一点踵跟一旋就像似一时兴起玩起了捉迷藏。

鬼魅般飘忽的身影尽围着祁沧骥打转,不时还不忘觑空凑唇喝上几口手中的佳酿,哪知才绕了几个圈子酒坛就忽地被股柔劲带上了树枒间卡着,人也随即被扯进一具温暖的怀抱里。

「瞧你白天也是这么个玩法,手不疼了?热度才退些就这么疯,真拿你这小子没办法…就算你感觉迟钝,对这只多灾多难的左手不痛不痒,好歹也可怜可怜我的眼睛吧,别老弄得惨不忍睹」翻掌覆上残雪的额头探了探,祁沧骥抱着他一同在石椅上坐下,语声虽然无奈却也依旧充满着纵容的宠溺。

「少来这套,没听过眼不见为净?既然你看了难过,我就大发善心帮将军挖掉这双招子好了…」拍掉额上那只多事的大掌,残雪转首笑的诡异,大有立即付诸行动的态势。

虽然这家伙动手动脚的关心已是屡见不鲜,每每却仍让他有种眼框发烫的感觉,再不制止就怕眼一眨又会不争气地泛起水雾,自从上次不小心在他面前掉过眼泪后,残雪就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得很难控制,像把失了平衡的秤子,总是被这可恶的家伙招惹的起起落落。

讨厌这样的自己,太过透明,也太过脆弱,总在获得的同时也害怕着失去,然而冉冉光阴却是无法倒流,残雪很清楚再难拾回从前无心无情的坚强,睫羽掩饰下的眸色逐渐转为黯沉…这样的自己,今晚,能瞒得过他吗?明天,又该怎么面对"他"…

「你舍不得的….」故意在残雪敏感的耳后呵着热气,祁沧骥原只是想闹着他玩,唇瓣却不经意拂过了发丝间露出的颈肤,弄得俩人的心跳俱是一阵加速,魅惑的气氛令祁沧骥不禁低下头细细啃吮起来。

「…白天怎么回事?」暗哑的语声流露着浓浓情欲,祁沧骥仍是不忘心上惦挂的不安。

「什么…回事…」睁着逐渐迷蒙的大眼,残雪任那双温暖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撩火,气息已是紊乱难平。

「别敷衍我…小雪儿」唇舌沿着优美的弧线下滑,火热的吻点点落在疤痕纵错的肩背上,祁沧骥却仍逼着自己保持着一丝清明「…你心里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不…我…」意识浑沌地喃语着,尽管深秋的夜风寒凉,残雪却只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这个炽热的怀抱中,但一想到祁沧骥竟然比自己还清醒,不服输的心念又将快要蒸发殆尽的神智拉回几分。

「呼…你这家伙…有月当赏,有酒当醉…干么扯这些…」喘着气,残雪转身一把推开俩人间密无缝隙的距离,让快要燃烧的身子冷却下来,抬手一招,偌大的酒坛就呼隆隆地被他凌空摄入了掌中,他就不信先被摆平的会是自己。

仰首又是灌了两口,单臂揽过祁沧骥的颈项,残雪迎面就堵上了他正开口欲言的双唇,醇醇酒香,顺着两人相缠的唇舌间徐徐溢散开…

「小雪儿…这招没用…白天,到底怎么回事?」饮下这口醉人的美酒,祁沧骥语声更显沉哑,双眼却依旧紧锁着残雪的黑瞳,固执地要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没用?那…这样呢」伸出舌描舔着那两片喋喋不休唇瓣上沾染的酒渍,残雪反身跨坐上在祁沧骥的腿上,膝头一个使力跪起身,就压着他的肩膀仰倒在石桌上。

「…直是个…煞风景的家伙」低低喃语着,带着酒香的嫩舌滑过了仰突的喉头,一把扯开祁沧骥胸前碍事的衣襟,残雪就顺着那厚实的里肌纹路一路向下舔吻。

「呃…你这小子…」愕然于残雪这充满情欲的挑逗举动,祁沧骥不禁倒抽了口凉气,急忙伸手捧住那颗在他小腹上肆虐的祸"首",奈何那把急窜而起的欲火已是难以禁个地烧的他坐立难安。

「…怎么…还有话说?…呵呵…哇!」顺势抬起头俯视着身下人儿的糗样,残雪已是忍不住仰首咯咯笑了起来,却是突然间发出一声惊喊,身子一软险些跌落坠地,还好是被祁沧骥搂的结实。

是被搂的结实,非常…结实,正确说来残雪的整个腰身是被紧箍着贴坐在祁沧骥的腿根上,自然那双修瘦有力的长腿也就逃不过被他身子岔的大开地半悬在空中,而令残雪发出惊喊的却是那只在他胯间不规矩的大掌,正忽轻忽重地抚触着他已然微昂的情欲。

「…祁…嗯…」呼吸变得更为急促,残雪却是咬着唇不肯发出认输的呻吟声,弯起肘努力地想使劲撑离开祁沧骥的肩头,好能够将身子后移些并拢起双腿,然而一阵阵自下涌起的酥痲感却是一分分削减着他的力量。

「…是你…玩的火…」轻咬着残雪的耳垂,原本揽着腰身的右手悄悄缩回穿入了衣衫内,顺着小腹上那难得平整滑嫩的肤触向下探去,接替了衣衫外另只手的工作,几乎是立即地就听到耳畔又是传来一声惊喘。

「啊…可恶…沧骥…嗯…不…」竭力忍耐着每分涌上的快感,奈何每一次的启口就是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词语,残雪只能消极地抓住祁沧骥的肩膀,将脸深埋在他颈窝间压抑着,不叫那些令人脸红的声音溢出。

「…不好意思?呵…原来你也有这一面…」低沉的笑声徐徐荡漾在夜风里,祁沧骥体贴地一把抱起衣衫不整的残雪大步往内室走去。

轻缓地将残雪仰放在卧榻上,祁沧骥俯身就吻上了那两片红艳欲滴的唇瓣,边吻着双手也不停歇,片刻间俩人就已是寸缕不着地拥吻着。

才因为冷空气的寒意瑟缩了下,马上熨烫如火般的肌肤就贴上了自己,残雪几乎要为这舒适的感触叹出声来,双臂自动圈上了这具给予自己无限温暖的身躯,让属于他的气味深深烙在自己身上…

多喜欢这种被他紧紧呵护在怀中的感觉,彷佛天地间自己就是他的唯一,没有烦人的纷扰,也没有血腥的梦靥,更没有揪心的痛楚,就像是时光已经在此刻停止,所有的风风雨雨都离他好远,只剩无垠宁静的温馨。

只可惜…好梦由来最易醒,这也是最后了吧,自己与阎罗,不管是怎么个结局都会让这段如幻梦般美好的时光如江水东去,再不复返…哈…也该是这样才对,这般只羡鸳鸯的生活怎么会是他这种满身杀孽的人能过的?

能有这些日子,已经是奢求了…该,满足了…紧紧地阖上眼帘,残雪就怕此刻因他意乱情迷的双瞳会赤裸裸地映呈出满心的脆弱。

不想把祁沧骥卷入这场是非难明的风暴中,不想叫他在亲情爱情两头间为难,就怕这场无情的是非会让他遍体鳞伤…痛,留给一个人就够了,没有必要将天之骄子的他也推入这无底的漩涡中。

是啊,天之骄子呢…回想起初见面时自己恨不得生啖了这个表里不一的贵家世子,日夜想的就是如何一扫他那碍眼的威风,残雪唇边就忍不住漾开了抹淡甜的笑容,谁会料的到如今这样的家伙竟成了牵绊自己最深的爱恋…加紧了抱拥的力道,残雪挺腰迎向祁沧骥寸寸挺入自己体内的灼热。

「…小雪儿…你真的不对劲…」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他竟在这具热情如火的躯体上感觉到从未感受过的孤寂与伤悲,瞬息间涌上心头的慌乱让祁沧骥忍住冲动的欲望,汗涔涔地停下了动作。

「…想要你…不好吗?…」睁开眼轻声问着,残雪不怀好意地动了下身子,立即引来了一声几近咒骂的低吟,连带着他自己也被体内挺进更深的脉动惹的吁喘连连,却犹是带着挑战的眼神笑看着上方被他搅的难受的可怜家伙。

「该死的…你这…小子…」再也忍不住地咬牙迸骂出声,祁沧骥哭笑不得地瞪着身下的肇事者,那张艳容却是正睁着双水灵的大眼妩媚至极地瞅着他笑,他不是圣人,哪经的起这样的逗弄,双手一握一举就将岔在腰侧的足踝架上了肩。

「…等会儿…我一定…要知道理由…」妥协不代表不再追究,倾身压下的同时祁沧骥也预告着自己不容忽视的决心,他一定会想法子探个水落石出,终日惶惶的感觉实在糟透了。

「…沧骥…啊…」紧搂着汗湿的背脊,残雪不再压抑到口的轻吟,放任自己纵情在这最后的欢爱里…就这一次了,该好好记住此刻被他抱拥的感觉,记住所有属于他的一切,记住…这份今生偿还不了的情爱…

诀(一)

彻夜未眠,投身在一次次沸腾的烈爱炽情中,让自己燃烧个彻底,直至天将破晓残雪才趴枕在身下这具厚实的胸膛上静静凝视着前方那张沉眠中的俊颜,眼底载满的情感如醇酒般浓烈的醉人,只可惜圈抱着他的人双眼却是紧阖着看不着。

舍不得移开一分一毫的视线,修长的指尖沿着那入鬓的眉、挺直的鼻细细描绘着这张俊朗的轮廓,一寸寸将他记忆,然而夜即使再长,也终有幕落的时候,透窗的天色就这么慢慢地褪去了厚沉的夜衣。

「天亮了…」似是叹息般地轻喃,残雪闭上了眼,阻断自己流连难舍的目光…这不像自己,他不记得自己何曾有过这般的犹豫踟蹰。

原来,一旦有了心动了情,再坚如铁石的人,也会开始出现动摇的裂痕,即使如此,残雪却意外自己竟是一点也不后悔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动心用情,不后悔与他罗织这一段令自己沉溺难拔的情爱。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再多一时一刻的聚首,也不能改变什么…说服着自己斩尽心底难断的牵系,残雪毅然撑起身子,迅速地拾起床边散落的衣衫穿戴起,回身仔细地替床上的人儿盖紧了被褥,最后一次让自己微凉的唇瓣染上属于他的气息,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即将成为过去的地方。

「…该是好好算算我们之间的时候了」不轻不重的语声,就像说话的对象就在身旁而不是那满园静寂的空气,残雪缓步踱向昨夜缠绵的所在,随手捞起桌上未能尽兴的酒坛就凑上唇大口喝着,即使察觉不出半点不属于这园子的气息,他仍确信着阎罗一直在等他。

「你如果是惦挂着房里的家伙那就不必了,两个时辰内他不会醒的」半天的晨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已足够解决两人间纠结多年的爱憎情仇…仰首望着蔚蓝的晴空,残雪紧抿的双唇缓缓绽开了笑意,他可以想见祁沧骥醒后的反应,肯定是自己从来没见过跳脚气急吧,只可惜…大概看不到了。

「…我相信你」伴着轻徐的话声,祁永乐从残雪身后的树林间慢步走出,一身醒目的黑,脸上再没有任何伪装的布巾面具,就连平素穿著的儒服也舍去,还以他本来武者的面目。

「因为你不屑说谎…十年的时光,多少,我该了解你」

「哼,少废话…挑那儿?」没有回头,残雪依旧单手擎着酒坛狂饮,一转眼昨夜剩下尚有大半坛的浓醇美酒已是涓滴不留地全入了喉。

「你还是这么个喝法…沧骥那孩子没念过你吗?」看着残雪的双颊因为酒气染上了晕红,祁永乐不甚赞同地轻摇起头,或许是因为彻守了一夜,他才会莫名地多了许些不该有的感慨吧。

「你希望他管我?」笑容转为邪魅,残雪转过身对着祁永乐灿烂地笑了笑,眼里却是深深的嘲讽之色「我以为你该巴不得我离他越远越好,免得玷辱了他大将军的头衔,有损你堂堂七王爷的门风」

「…你真的变了」虽然昨日已经见识过残雪的牙尖嘴利,祁永乐还是感到一阵错愕,只因跟他十年来所认识的实在相去甚远,这生气盎然的模样比之于往昔冰冷的漠然实是天壤之别,竟连他都觉得耀眼。

「少啰唆,地点?我是不介意替你把这座府第换个颜色,把它染成血红色的一定很好看,嗯,这主意不错,把它变成你这阎罗名符其实该待的黄泉城…如何,要我这做弟子的代劳吗?」

撑跃起身随性坐在桌缘边,酡红的丽颜漾着足以倾城的魅笑,没有束起的长发恣意迎风飞扬着,晨曦下的残雪,俊美的脱尘潇洒,不可方物,看起来就似壁画上飞升飘舞的仙子,然而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像炼狱中的噬血修罗,两种极不相称的矛盾风韵,却是半点也不显唐突地融合在他身上,蛊惑般地诱人。

「城外南郊,上次我不让你杀吴聪文的地方,我想,那儿的幽林古剎对你我来讲都很适合」没见过残雪这一面的祁永乐心底又是一愕,却是绝不怀疑的他语中的狠绝。

「哈…没错,是鬼,就该葬身在鬼域里,你挑的可真是个好地方」狂放的笑声随风在林间回荡着,残雪扬手将空坛拋出,如同昨晚祁沧骥的手法般稳稳地送上枝枒间卡着,接着足尖一点桌面人已是如怒箭般激射而出,瞬间越过了墙头消失在层叠的树影间。

看着残雪飘然离去的身影,祁永乐不免一阵纳闷…这向来淡漠的孩子几时有这么多种风貌?多变的就像…像自己一直以为了解的沧骥一般,却是瞬间就变得叫自己摸不清看不透,该不会就是因为凑在一起,两个才都变的如此难以捉摸吧。

近墨者黑,就不知究竟哪个才是墨盘?搅的这一缸子的浑沌,祁永乐不禁苦笑地摇摇头,怎么他竟觉得答案会是他那个看来循规蹈矩的儿子呢,就怕吹皱一池春水的罪首也是他…若真如此,只怕他这个做爹的再试图力挽些什么也无力回天了。

转身迈向祁沧骥的寝房内,甫进门,空气中残留的情欲味道就叫他皱起了眉头,眼前的情景不就更加证实了他刚刚的忧虑…能肆无忌惮地与一个男人行这等夫妻间的亲密情事,只怕沧骥已是泥足深陷了,自己这釜底抽薪的做法能唤醒的了他吗?

直到此时,祁永乐才相信自己的儿子对残雪并非一时的迷惑,而是投入了相当深的感情,惊怒之余也不免为爱子将要面对的感到心痛,然而倏地脑海里岔进的念头叫他不由地一楞…或许,残雪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吧…

心疼沧骥明了真相后两难的抉择,不愿他为自己落的众叛亲离,背负不忠不孝的责难,所以宁可背叛他的信任隐瞒起所有,与其两人愁颜相对泪垂天明,不如就由自己只手了断,不论是罪、是过、是悔、是痛,一个人独尝,就够了…

没想到啊,两个同该是无情狠戾的杀手,却都为了一个人如此的用心良苦…祁永乐感慨万千地叹了口长气,非得一决生死的他们心底深爱惦念着的为何竟都是同一人,这样的宿命安排,当真是讽刺至极。

对这个似冰又似火的孩子,向来自诩平稳的心境也已被挑的百味杂陈了…祁永乐分不清到底该怨恨残雪以男人之身诱陷自己儿子走上背德叛礼的不归路,还是该感谢他对儿子用情如此之深才让自己有机可乘?

分不清心中对他抱持着是夺子断后的怨怼还是剿家灭族的愧疚?分不清与他究竟是异族相忌的仇敌还是同门至亲的师徒?…太多太多分不清的感触,就如同两人间盘根错节般的纠葛,叫他剪不清理还乱。

「…沧骥,没想到向来让爹最放心的你如今会是叫爹最担心的…唉,难道爹真的从来就没了解过你吗?…怎么会变得这样,你是我的孩子呀,为什么现在却陌生的让爹心慌?真是爹给你的担子太重了吗?」

「现在说这些大概也已经于事无补了…对不起,沧骥,即使爹已经知道他对你是特别的,爹仍不得不毁了他,他的身分特殊,知道的…也太多了,于公,爹不能冒这个险,于私…就算爹能放过他,他也不会肯放过爹的,我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恩恩怨怨…多到只怕用鲜血也难洗清」

低喃般的语声圈圈扩洒在静悄悄的房里,祁永乐刚毅的脸庞上此时刻划着是道道深沉的痛苦,是人,总有脆弱无助的一面,而他,暗掌权臣生死的王者,却只能在这种时候对着无知无觉的儿子倾吐满腹积郁。

「爹只能答应你,不会让他有太大的痛苦,那孩子这一路走来已经太过坎坷,爹不会再让他多受折磨的…」

「爹也答应你,定会把他完整的送回你面前,虽然爹清楚这会令你情殇难释,但…总比要你往后在茫茫人海中寻觅一个空影来的好吧,这是…爹以父亲这个身分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一字一语,是血也是泪,祁永乐很明白自己将面对的会是什么,却是再无方法能够挽回这已然预见的结果,能够不失去这个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小儿子,替朝廷留下攘夷镇关的良将。

哀,莫大于心死,杀了残雪只怕也就如同杀了这孩子,虽然不忍,即便难舍,却是最后不容自己选择的唯一,再怎么悲哀总也比起真的动手杀戮亲子来的好些…

祁永乐不断在心中对自己解释着,彷佛多这样想一分,他就能有更多一分的坚定。

应该是这样吧…其实内心深处早已无法比较究竟是看着儿子一寸寸心死还是亲手送他陪心爱的人共赴黄泉来的仁慈,他何尝不明白选择前者只是种懦弱的逃避,毕竟,他也只是一介血肉凡人而已,不真是轮回殿上的鬼王阎罗。

…可以被原谅吧,此时此刻这样的懦弱…

诀(二)

睁开眼,见到的就是一张愁云满布的熟悉脸孔,祁沧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伸手探向身侧的床板,传回的冰凉却叫所有刚苏醒的朦胧在瞬间尽褪…人呢?

「九叔,这怎么回事?」沉住气问着立在床前的亲长,祁沧骥不让心底涌起的慌乱泛滥溢流,既然祁世昌会在此时出现,那事情就不是全然无迹可循,何况他另外也还有一着伏棋可用。

厘清了应策,却依然想不透浅眠的自己怎么会睡的这么沉,就会昨晚曾喝了些酒,也不该熟睡到连残雪离开了都不知道?…不对劲,暗自运气察视着,祁沧骥就发现血脉有些不顺,情形就像是才刚被人解开穴道…

「…没错,是那孩子点了你的穴」喟叹了口气,祁世昌睇视着祁沧骥一脸的阴晴难定,不兜圈地直接替他说出心中犹自未决的答案,这次要不是事先安了人留意着七哥府里的动静,只怕就又要错过了。

当急急忙忙赶到这儿看到祁沧骥被制穴昏睡在榻时,祁世昌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决定是对的,那孩子对骥儿如果不是已情根深种,又怎会用这种方式告别,选择孑然一人面对,没想到看来冷若霜冰的他蕴藏的情感竟会是如此深挚。

「是他…这小子到底瞒了我什么?」低语轻喃着,祁沧骥带着几许茫然推被起身,拾衣着装的同时仍苦苦思忖着残雪这令人费解的举动。

「骥儿…你对他,真是认真的吗?」背转过身,祁世昌注视着窗外晴空中的悠悠浮云,虽然心中早有了琢磨,却还是忍不住想再次确认这一份不被允许的禁忌感情,只因为自己的决定是条容不得反悔的路。

「九叔这回指的又是哪个他?」没有心情再打哑谜,祁沧骥脸上虽然仍挂着微笑,却已是少了温度,叫人感受不到半分和善的暖意,隐约可以感觉到万里狂澜已起,而风暴的中心俨然就是那个叫自己满心牵挂的人儿,他没有时间再绕圈子。

「…残雪」深深吸吐了口气,祁世昌才缓缓道出这个倾京覆城的名字,短短两字却似重逾千斤,他明白从口中道出这个名字就表示自己再也脱不了干系,再也不能只做个磊落光明的九王爷。

「果然…这一切九叔您都了解」眼睑轻阖,祁沧骥何尝不了解祁世昌心头上担负的压力,而同为皇朝的一员,如今端上台面的一切也由不得他再视而不见。

「聪黠若你,早猜到了不是…」苦笑地一哂,祁世昌抚了抚长髯「我就尽可能长话短说吧…想必你已经知道残雪就是当年吏部侍郎欧阳磬的孩子,正确说来他应该是那达王位的第一继承人才对,如果没有当年那段…」

「…欧阳家的事的确是朝廷与那达的协议,不过这又能怪谁呢?唉…就因为欧阳磬跟他们女王戎嬿的私恋不被允许,结果不但是他早不容于那达王朝,就连两个孩子也不被承认,更别说又加上了双生子的忌讳…」

「我是不知道留在那达的那个是怎么得到那达王室的认同,但我想好歹有戎嬿护着,多少能叫那些怀有异心的王臣们心存顾忌,可是留在欧阳家的这个就没那么幸运了,偏又是王的孪生兄弟,所以就变得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抹灭他的存在」

「名正言顺?」半瞇起眼,黑瞳里跃着危险的火花,祁沧骥开始盘算着等这里的事告一段落后,是不是该杀回那达替他的小雪儿讨回另一笔债,就为这个该死的名正言顺!

「骥儿,人,总是会为自己的作为找借口的…十多年前的北界并不似这些年的平和,常常争端四起,大小战事不休」沉缅在回忆中,祁世昌不胜感慨地描述着当年。

「那达地处北国荒漠,国力虽然不如我们,但要想彻底铲除掉它也不是件易事,圣上常为此烦忧不已」

「所以当那达内部权力消长替换,就提出互不侵扰的约定?而条件就是我们帮忙做刽子手,替他们名正言顺地灭掉心腹大患对吧」

自行衍拟着后续发展,尽管心中不以为然,但祁沧骥也明白这是场利多于弊的交换,不过就是牺牲个朝臣,十余条人命换得十数年的和平,怎么看都是件叫人砰然心动的好交易。

「骥儿…」嘴角苦涩地裂扯着,祁世昌如何听不出其中的讽刺「盛世之下必多阴蔽之处,你不会不懂的,歌舞升平的日子不是单靠吏清政明就能维持,只是背后的昂贵代价寻常百姓看不到罢了」

「那黄泉呢?」无奈地抿了抿唇,祁沧骥些许黯然地垂下眼睫,他懂,他当然懂,战场上灿烂耀眼的胜利往往也是无数的牺牲折衷换来的,他怎会不知道盛世太平是拿什么堆积,很多时候对错是非的界线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一切的道理他都明白,只是,自己从不愿将这繁华下的烂泥看个透彻。

「黄泉…就是我适才所谓的代价」闭了闭眼,祁世昌知道就快切入最难说明的部分,一颗心不由地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或许你已经猜着了几分,这组织明为令京城头疼的杀手集团,暗地里则是替朝廷整肃秩序的一支奇兵利器」

「嗯,不只是我,残雪好象也猜着了几分」祁沧骥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黄泉从不与临渊堂为难,只因它是刑部的菁英,是朝廷损失不起的代价。

「残雪…那孩子扮演的是黄泉的栓锁」提到残雪,祁世昌心头又是一紧「如你所知,黄泉里的杀手大都真的是黑白不分的残酷罪犯,眼里有的只是金钱跟欲望,这光靠统驭者一人的力量是无法压制的,应该说…就算可以也不能由他出手,否则势必引起整个群体的反噬」

「所以….拿残雪做棋子?九叔说的他是指那个阎罗吧,算盘打的不错」扬着眉梢,祁沧骥开始了解黄泉这组织看似复杂的运作,难怪上回会看到残雪狙杀同属黄泉的杀手,搞了半天这小子专门帮阎罗玩窝里反的游戏。

「对,在黄泉里残雪是特别的,不但是阎罗一手培植出来的,他的独断独行也是阎罗刻意放任的,目的就是塑造他不分敌我的性格,这样残雪才能在组织里代替他毁掉有害皇朝的凶残之辈」

「他让残雪替他背这些?….为什么是残雪?那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听话?」拧着眉,祁沧骥不否认一颗心正为残雪这些年四面楚歌的孤立感到刺疼着,却不明白残雪为何会这般不问原由地从令杀人…

「他跟阎罗有过约定,内容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阎罗是真的竭心尽力地栽培残雪,只要是那孩子愿意学的,不论哪一方面他都是毫无保留地给予,只除了感情…那是他付不起的」

「我不懂,这男人是什么意思…他不会不知道残雪的来历,对一个连情感都不能付出的敌人他怎么有办法倾囊相授?难道不怕养虎终成患?」一时间祁沧骥竟觉得这个谜样的男人跟残雪有点相似,所作所为处处都是充满着难解的矛盾。

「因为…依旧有情吧…」叹息似的一句,祁世昌苦涩地看着祁沧骥一脸不能置信的错愕「…你觉得不可能?说的也是,若是有情这些年怎会狠心陷他于血海中?若是有情如今又怎会一心置他于死途上?虽然是很矛盾….可这是事实,这一路旁观,我都看的很清楚」

「对残雪,他一直都有几分愧疚,但更多的却是不得已,这不是他的错,从来都不是…他终究也是人哪,这么年将残雪留在身边看顾育养着,岂能真无心无情,要不是视他若子若徒,怎会对他万般纵容,又怎会倾心相教?真要无情在最开始就不该违诺留下他一条命」

「九叔,您认为这叫有情?恕沧骥无法茍同…在他,只不过是因为一时的内疚或不忍才没赶尽杀绝,而他后来所对残雪做的难道不也仅是一己的私心?」沉着声,祁沧骥不以为然地微拢着眉头,这男人这般矛盾的感情只会深深伤害了残雪。

「骥儿,为叔明白你是怜惜那孩子,但别忘了这样的血腥杀戮阎罗为了我大祁皇朝更是过之而无不及…他也有他的苦楚,若要说私心,就只是寂寞了,想在狼虎般的世界里找个可以信任的同伴,陪他继续在这片血域里崎行罢了,何况除了黄泉他又能放残雪在那儿呢?」

「为什么是残雪…既然是为了我们祁氏江山,这代价为什么要由个不相干的人来承担?这个叫阎罗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九叔难道不觉得他对残雪很残忍?」口气变得越发严厉,祁沧骥关不住满心因残雪而起的愤怒。

「良心发现就当捡只狗般将他拎回来养,却又吝啬地不给他一丝温情,美其名说是尽心教导给予一切,却又何其残酷地利用他这身本事溅血夺命,让他被人惧之如鬼如魔…残雪不是个死物,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的感觉?这样待他还不如当初干脆给他一刀来得仁慈!」

「…为叔…没办法回答你这些…骥儿,天下人任谁都可以误解他,憎恨他,惟独你不行,他付出的牺牲已经够大了,为叔不能眼睁睁看着连你都不谅解他」低沉的语声显得寂寥落寞,祁世昌不是没这般想过,然而他又何其忍心责怪兄长呢。

「…九叔?」答案已是呼之欲出,祁沧骥只觉得丝丝冷意开始自心底泛起,一寸寸浇灭胸口高张的怒火,他不确定昨晚一心想要从残雪嘴里问出的事情现在是不是还真心想知道,是不是还有那份揭露一切的勇气…

「你该猜的到的…」不忍看到祁沧骥挣扎的扭曲表情,祁世昌转开视线轻语着。

「…九叔开玩笑吧,爹他…怎么可能?!天哪!」挂在脸上的神情已是僵硬的难看至极,祁沧骥生平第一次想学鸵鸟找个地方将自己埋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虽然早就察觉到残雪与祁永乐之间的不对劲,潜意识里他却不让自己往最坏的方向想,所以怎么也没把阎罗这身分跟自己的爹对起来。

难怪,阎罗会千方百计地暗喻着自己该遵守份际,顾好自己祁姓的尊荣,难怪,阎罗会说出众叛亲离的残酷字句,再再拿出得失逼自己放在秤子上细细衡量,这般的用心良苦就为了不愿造成父子反目的逆伦。

…这下可好了,姑且不论他能否谅解身为阎罗时父亲所作所为的对错道理,不论欧阳家的公道是非,光凭一个是自己挚爱,一个是自己至亲,这场生死拔河未开赛自己就已先成了稳输的一方…

「…这是哪门子的玩笑」震惊、担心、烦忧、焦虑…太多太多复杂的感触一涌而上,最后叫祁沧骥惨青了张脸,终忍不住闭眼抱头呻吟出口「一个是我自己招惹的还没话说,另一个更绝,居然是我老子,连选都没得选,这回真惨了…」

「沧骥?」万分担忧地望着怪怪的祁沧骥,祁世昌轻声探询着,即使他早耳闻这侄子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如这般不计形象的哀嚎样子他着实没见过,不由得他不担心。

「别叫我…」又是一声闷吟,好半晌祁沧骥才张开眼,烦躁地伸手爬梳了下未梳整的乱发,脚下开始来回踱起步来「让我想想…棋都快将成死局了,还能怎么解?真是要命,自家人哪有这么玩法…」

「骥儿,时间不多了,残雪这孩子恐怕是先行动了」头一遭看到祁沧骥失措的慌乱样子,尽管同情祁世昌仍不得不温言提醒着,只怕是没时间让他想个好方法了。

「行动?…九叔,我爹人呢?」猛然停下脚步,祁沧骥闻声才意识到此刻残雪不在的事实,稳下心略略思索后转头回问,既然九叔能实时出现在这儿就表示他该有派人盯着府第吧。

「两刻钟前从前门出去了,可惜不知道落脚处,七哥很厉害,我没敢让我的人跟着」祁世昌摇了摇头,手下的能力有限,凭祁永乐的修为,跟也是白跟。

「他的本事我听说了」手指轻敲着下颚沉思着,半途冒出个这么厉害的爹,祁沧骥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没关系,我让影子涵跟着残雪,等下就该会有回报,反正既然爹能耐这么高,残雪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他的,我再想想该怎么劝那小子别动手…不,不对!」

「九叔,我爹该不会还要杀残雪吧?」想起之前回京路上针对残雪的狙击,祁沧骥不禁脸色一变,目光紧锁着祁世昌「为什么?你不是说爹他一直很内疚?」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也说了,还有…更多的不得已…」

黯然长叹着,祁世昌无语眺望着苍天,七哥与那孩子间的纠葛连他都厘不清几分,他又能如何解释给祁沧骥听呢?只怕…连当事的两人也难一项项细分其中的种种情感吧…

诀(三)

城南古剎,即使曾有过辉煌的时代,如今也只能带着岁月的痕迹颓倾在枯林深处,任那爬满了斑白壁墙的藤蔓紧紧束缚着与之同朽,静看着人世间的繁华起落。

夹杂着丝丝寒意的秋风阵阵袭过,卷起了枝头上残挂的枯叶漫天飞落,如雨打般铺洒了整地,添加了色彩也添增了萧瑟。

闭着眼,残雪将全身的重量交给身后耸拔入云的枯干,任凭满空飞舞的秋叶片片洒落肩头,绊缠着发梢,就彷佛他的人已是这片秋景的一隅,陪着古剎一同走过这亘古幽远的时光。

秋风凉爽,然而跌入记忆洪流中的残雪却始终无法平心静气…烦躁地咬着下唇,不论再怎么提醒自己这些只属于过去,一如其它片段的毫无意义,脑海里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再浮现起遇见阎罗的那个冬夜…

无尽的黑从四面八方漫涌而来,周遭却找不到一盏为自己而留的灯火,就连天上也没有一颗愿意为自己闪烁的星子,迷蒙视野中望出去的景物尽是变形扭曲,如幻影般没半点真实感,若不是一步步沉重的足音提醒着,他真要以为自己只是这凄凄鬼域里的一抹游魂。

到现在,残雪依旧记不起当时的自己在坚持些什么…就只是拖着麻木的双腿蹒跚前行,只是攀着冰冷的墙沿不叫虚疲的身子倒下,茫然寻找着可以停下脚步歇息的尽头。

或许,阎罗就是那尽头吧…那男人的出现迄今仍是记忆中少有清晰的一幕,一身黑衣的他真如同鬼魅般凭空自黑暗中出现,没有任何累赘的言词,只是静默地伸出那双来自地府般没有温度的大手,但当时的自己却是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了它。

后悔了吗?浓密的睫羽轻眨,残雪缓缓地睁开眼来…如今一而再地想起这些,是因为觉得后悔了吗?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伸出手,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难解的纠葛,就什么感觉都不会再有…

…想学武吗?…高大的身影背光矗立着,气势如山如岳…

…好听吗?这是筝,我可以教你…有力的指节在琴弦上轮舞着,琴音似江若海…

…这把流虹给你,我美丽的小使者…耀眼的银瀑随语扬起,灿芒如烈日艳阳…

「为什么还…记得…」语声轻吐,残雪皱着眉问自己,即使张开了眼,映在眼底的仍是幕幕一同生活的过往,那些早选择遗忘的点点滴滴此刻却清晰的彷佛就发生在昨日。

该佩服这个叫做祁永乐的家伙呢…半瞇着眼,残雪出神地望着枝缝间湛蓝的晴空…不但有耐心把条毒蛇拴在身边十年,还敢毫无顾忌地让它茁壮长大…既然打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身分,却为什么不彻底斩草除根呢?

不怕夜长梦多吗?还记得这男人教自己拿起剑的第一件事就是个"绝"字,留心留情的杀手是注定走向灭途,言犹在耳,但他却是从开始就违反了他自己的铁律…是因为太自负?还是太无聊了…

猜心的游戏玩了近十年,想不到到头来自己还是搞不懂这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唇角扬起了淡淡的弧度,有了焦聚的黑瞳里浮起一抹讥诮…搞不懂的还有自己吧,为什么…要去在乎那个人的心意呢?

举臂挡住刺眼的秋阳,残雪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看不见的掌心已是布满道道沁血深痕…十年,对谁而言都是段漫长的时光,尤其是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即使不愿承认这个男人在心中留下的份量,却也没办法轻易抹灭掉那些漫漫岁月中他所留下的印记。

无法否认多少个因恶梦惊醒的黑夜里,能让自己再度安心入眠的…是那门扇外倒映的宽厚身影…而多少个身心俱疺的日子里,不敢说出企盼的…是额上那只大掌的抚慰,即便他口中从来就没有说出过任何关心的只字词组…

只是,当年岁渐长,当自己选择了遗忘弃舍,做到了那个他教予的绝字,这些孺慕的感受早就被一同埋葬,连记忆也不复存有…至少他是一直这么以为的,却没想到如今竟还会记起。

「这样也好…」放松了眉心,残雪脸上的浅笑变的多了些许温暖…就让这些纷涾杂乱的回忆占满了心头也好,这样就不会再闭眼睁眼都是那个身影了,属于他的一切只要深深锁在心里就足够了,不能…再想起…不能在这时候变得软弱…

该还是…不后悔吧,如果十年前没伸出手握住这份多出的时光,虽然一切都能如愿结束,但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不会遇上这让心发烫的家伙,也不会知道被他呵护在怀的感觉,更别提可以拥有这段足以令过往失色的记忆彩扉。

「…你不该动心的」低沉的声音自林梢间传出,不知什么时候祁永乐已是抱臂伫足在残雪面前丈许外的距离,若有所感地喟叹着。

「可惜哪,残雪,你曾是黄泉里最出色的杀手,如果不是因为你知道太多不应该知道的,我还真舍不得出手毁了你这颗好棋,可惜…劝你放弃吧,做不到无心无情,永远都不会是我的对手,挣扎只是徒增痛苦」

「是吗…」抬首望着祁永乐,残雪慢慢挺身站起,散透出的冽寒顷刻在周身划出一方不容靠近的禁域,连带着四周的空气也彷佛为之凝结「你真这么想?躺在地下的许多家伙阖眼前也都曾这么想过…他们该不介意多个伙伴」

「呵…有意思,我当然是开玩笑,对于亲手调教出来的你我怎敢小觑,那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嘿,认识这么多年,到今天才发现我的小使者竟有这么多面叫人着迷的模样,真是太有趣了」扬着调侃的语调,祁永乐的神态已不复方才严肃,一切都如同残雪熟知的阎罗那般。

「彼此,我也不知道你做戏的功夫这么高明,七王爷?还真是个叫人瞠目结舌的身分」淡漠着张脸,残雪口舌上也不遑多让,适才淡然的怅惘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每每面对这男人时莫名涌出的紧绷感。

「喔,你会吗?我不以为这世上有什么事能吓到你…说到这,我该赞佩你的抉择十分明智,尽管我俩间的结局不会因为沧骥知情与否而有所不同,但我还是该谢谢你省却了我不少麻烦」原本戏谑的神情又是一转,祁永乐唇弧半扬,尔雅地敛袖一揖。

「哼,别太自以为是,我早说过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偏首移开视线,却仍止不住心底窜起的骚动,毕竟是父子血亲,那过于相似的神态语气在在勾唤着脑海里深沉的身影,残雪再次将指尖埋入掌肉里,提醒自己面对的是匹与自己同样狠酷的豺狼,不能被他的笑容迷惑了…

「随你怎么说都没关系…但就当看在这份上,动手前我可以回答你任何的问题,我想你也该有很多疑惑才对,问吧」…就当作师徒一场的最后赠别…头顶上的枝影交织着艳阳投射在身上,纵乱交错的明与暗一如祁永乐此刻说不出口的复杂感受。

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感觉…祁永乐抚抑着心湖间荡漾的涟漪,没想过事到临头时才发现不是举手挥刀就能斩除一切…原来十年的时光对谁来说都是漫长的,漫长到坚如木石般无情的自己也无法例外。

「任何问题?」甫闻言,残雪一双灿星般的黑眸倏地冷凝成霜,目光森然地直逼祁永乐,串串清扬的笑声在下一刻放肆地飙出「呵…你以为你是谁?祁永乐,你以为你真是地府阎罗?权掌幽冥生死?呵…真是好笑…」

拧着眉望着残雪似是失控的狂态,祁永乐顿时敛回神游的心绪,他可以感受到笑声里藏有太多的无奈与郁痛,却是不明白为什么察觉不出同城外交锋那时候炽涨的怒气与杀意。

「…你也不过是枚棋子罢了,我的问题,你要怎么回答?」笑声陡然而止,漆黑的深瞳一如冰潭般的耀着噬人的寒芒「就算你能告诉我一百一千个该死的理由,却也永远解释不了为什么,但凭帝皇一语吗?」

「干脆你来告诉我我该问什么好了…」冷厉的语调一改转为低柔,就如同情人般的轻喃细语,丽妍面容上重新绽露的笑意却如鬼魅般惑人,花般的笑靥隐带着丝丝凄惶,让人忍不住将心深深紧揪。

「…该问我姓欧阳的是有多少个活该遭戮杀的理由,还是问你这堂堂王爷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委屈?是该要问戎月那边家伙的狗屁倒灶无聊事,还是该问你大祁皇朝诛臣灭民的丰功伟业?」

「你…」掩不住讶异的神情,祁永乐被问的哑口无言…没想过这个对万事漠不关心的孩子竟有着颗玲珑心,他原以为残雪就算知道了事情所有的始末,也会有许多不甘的为什么要问,却没想到他竟是看的这么透彻,透彻到找不着对象纾解满腔怨忿…

「动手吧,别再白费王爷你的金口玉液,我想问的…任谁都给不了答案」闭上眼低声轻语着,再睁开眼后的残雪又是恢复一贯淡漠的神情,澄净的黑瞳里平静的不再有半丝紊乱。

「我知道了…虽然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我想我还是欠你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活的太过清楚总是可悲的,这道理祁永乐是再明白不过,一颗心又像找着同伴般悄然撼动着。

「这个谢字未免说的太早,对你,即使无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还想再见那人一面哪,还想再好好看他一眼,就算是奢望也不想放弃,哪怕染血后的自己再也无法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哪怕将成为他不共戴天的死敌…都无妨。

「是啊,杀手怎能留情…这是我的兵刃,十多年未曾动用了,虽然今天我也不认为需要,但对你,我愿意例外」自腰间的囊带取出一对爪勾套上臂膀,祁永乐温言解释着,不再讽词相对「倒是你…空手吗?怎么不用那付匕首,我瞧挺适合你的才对」

「啰唆,你是想让你儿子的兵刃喝他老头的血才过瘾是不是?」不耐打破了淡漠的面具,残雪审视着自己右掌修长的指节,一字一顿说的清楚「你该很清楚,我自己就是最好的.杀.人.利.器」

眼色一沉,带上了几分黯然,祁永乐平举起臂膀不再言语….这孩子为了自己的儿子真可算是顾虑周全了,只可惜…可惜啊…

崩解(一)

澄澈的目光凝聚在青灿锋芒上,墨黑的瞳仁中耀射出的是片猜不透底的诡异平静,宛如所有景物在他眼中俱已成空,只剩那刃尖上的光芒是眼里唯一,当秋风又起,片片枯卷褐叶再次如雨洒落时,水色衫影已如夜魅般消逝在这阵叶雨中。

微微颔首,祁永乐眼中并射出的神采满是由衷的赞赏,另外还带着点得意的欣喜,毕竟任谁看到自己的衣钵有承都难免会为此感到骄傲,只可惜在他…这样的骄傲却终只能成为遗憾。

低首敛眉,祁永乐在风里闪移着身躯做小幅度的挪跃,望上去就如团朦胧的黑影,叫人看不真切,翻腾间双臂倏地纵挥横扫,瞬息间青森的勾影就以他为中心填布了整个空间,却是不带半点声息,只除了周遭碎落满地的粉黄褐末。

风止,林梢间的声响仍沙沙不断,在这阵绵密的叶雨落尽后,祁永乐依然伫立原地,垂臂而伸的勾爪上却有着几缕不起眼的殷红,而残雪则是整个人改了个方向,水色衣袍上也多添了道岔眼的赭色。

「…还继续?」望着残雪,祁永乐脸上掠过一抹难言的深色,虽然自己下手的确没有保留,但若非那飘忽的身形在缠斗时突然缓了一缓,自己该也不能这么快得手。

「你不该选这时候…耳鬓厮磨了一整夜,我实在想不出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有什么胜算?」看着兵刃上的殷然血渍,惋惜的表情出现在祁永乐眼里。

没想到祁永乐会这么直接地明白点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立即爬上了残雪略为苍白的双颊…的确,双腿还因为昨夜的恣意缠绵显得有些疲软,更别提还有其它的不适,不舒服的感觉还可以忽略不理,然而躯体最诚实的反应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

「那又如何?」明知故犯的错误,却不觉得有一丝后悔,即使是因此妨碍了求胜的契机…邪魅的笑容随着红唇轻启缓缓绽露,上扬的唇弧更加点缀着嫣红的娇颜如夜棠般明媚动人,残雪莹莹漆眸里流转着仍是战意十足的自负风采。

「不到黄河心不死吗?…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居然能让我看到你这么执着求生的模样,只可惜,再挣扎也只是枉然」似笑非笑地瞅着残雪,随着最后的然字出口,染血的勾爪已带着劲风袭向残雪的下盘…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暴露出的弱点永远是攻击的唯一标的。

是执着吗?或许吧,想放开手却又矛盾地舍不得那抹揪心的身影,因为留恋所以不愿回归那凄冷的地府幽冥,即便是奈何桥头早就有着另一抹朝思暮想的人影在等着自己…这就是所谓的人性吧,总是如此的贪婪,痴痴追寻着得不到的虚幻。

扬着嘲讽的笑容,残雪蓦然拔地而起,半空中宽袖甩出的织带舞起满天紫影,圈圈拦阻着祁永乐挥袭的双臂,而织带另头镶着锋利缅铁的带端则穿梭在层层影幕间,倏地击地反弹激射,自下而上直噬敌手颈脉。

银芒急闪而至,祁永乐眉梢子一扬,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势仰翻,淡紫的带影险险地平贴着面门扫过,削落了几绺鬓发,也在额角上划下了道浅浅的血痕,但随后即被他腿上强劲的力道一踢一蹴失力坠了地。

眸子骤然亮了起来,祁永乐感到沉寂已久的冰冷血液瞬间烫热了起来,在体内喧嚣着…有多久不曾有这般热血沸腾的感觉,就恍如回到几十年前战场上那段少为人知的叱咤风云岁月。

紧接的连串反击并不因心神略分而有所停顿,祁永乐在踢偏银芒后一个鱼跃挺身扑向紫影环叠中的残雪,双掌合旋,翻舞的织带立即段段被绞碎成残破的布片飘散四落,只剩下那抹水色衫影傲立其中。

默立于飞散的碎布中,残雪早料到织带的破坏是迟早的事,等的就是对手这瞬息间旋击,足尖轻点,也是俯身贴地飙出,左臂直插钻旋中的勾爪,右掌则五指紧并蓄势待发,就等左臂伴缠住祁永乐双勾的剎那穿噬他的心房…胜机只有一次,假若失败,少了一臂的自己势难再与之抗衡。

眼见着交击的瞬息即将到来,残雪顿时有种份外的轻松感,不论之后会是谁能够继续站着笑睨人世,所有恩怨都将在这一击后做个结束…然而,世事却总与愿违,一只酒坛如凭空般出现,蓦然插入了两人的斗局,而且就那么恰巧地打在两人甫交会的臂爪上。

契机已失,一抹融合着惊愕与失望的神色在残雪面上掠过,半空与祁永乐错身易位,落地后犹疑了会儿,才缓缓转身面向那位扰乱了一切的不速之客,果然就见着那张熟悉的笑颜带着几许担忧的神情出现在面前。

「你…不该来的」刻意冷了张脸,残雪低敛着眼睫,逃避前方那如炽焰般灼人的视线…虽然能在此刻见着祁沧骥,心底的确有着几分窃喜,但更多随之而来的却是为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烦忧。

「怎么,欠我的酒还没比就想溜了?…这实在不像你,我记得我的小雪儿是从不做逃兵的」故做轻松地说笑着,祁沧骥的语气就如往常般亲昵,就连神情举止也是沉稳如昔,只除了微喘的气息,除了身上已大汗淋漓湿透了的衣衫,除了…一直锁在残雪身上不曾移开的目光。

彷若无谓的笑语,却让残雪再也无法继续拿冷漠当做伪装…怎会看不清那颗藏在笑容后的心呢?一夕之间他的世界已全然倾覆,面对着变得恍如陌路的父亲与情人持刃以对,他该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笑着…

黯然轻叹了口气,尽管再踌躇,残雪终还是情不自禁地迈步走向这叫人放不下的家伙,心疼地将微凉的掌心贴在他被汗水濡湿的面庞上。

「…你该等一切结束的,就不会这么为难痛苦了」任那随即覆上的温暖大掌恋恋摩娑着,残雪缓缓地将自己的身躯靠上,融霜的黑瞳澄澈如镜,首次不将对他的爱意隐藏。

「这是你做的选择,不是我的!」失而复得的喜悦让祁沧骥紧紧拥着依偎在怀的人儿,微微轻颤的语音泄露出他少有失控的情绪「你可知当我醒来发现这一切时心有多慌?就怕老天因为我一时的疏忽而让我永远失去你…」

「你怎能这么残忍对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又把我排除在你生命之外?你就真的忍心连个选择的机会都不给我?如果方才要是我赶不及真发生了什么…你要我怎么忍受自己竟是什么都没做!」

「你要我一辈子都在后悔里度日吗?这滋味你最清楚了不是?雪…你怎么狠的下心要我也遍尝这痛楚!」声声轻柔,却是字字泣血的指责,祁沧骥紧搂着那纤瘦的腰身控诉着…好在赶上了,赶在开始失去之前又追回了他。

「…别用这种方式对我报复,雪,我知道是我们姓祁的对不起你,但是…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道不尽的歉疚与亏负,即使明白自己再也没资格给他安慰的抱拥,却仍是任性地不愿松开环护的双手。

「…呆子…如果怪你,我早一刀剜了你的心,还会让你有机会在这儿像个八婆般喋喋不休?你没有对不起我」耳边传来的激烈心跳声声诉说着自己加诸的痛苦,残雪不禁摇头笑了,仰首吮上那微带着哆嗦的唇瓣。

「可是没用的,沧骥,即使这一切我不怨不恨,我和他仍是难了…而我们之间,不论哪种结果都不会是你乐于见到的,与其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倒不如省却这一段,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不想…让你难过」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爱怜地吻了吻残雪的眉心,祁沧骥抚理着他凌乱的长发,一颗惶乱不安的心也因为他这番难得坦白的情感逐渐安稳下来…偏头转首,目光终还是对上了另一双眼。

「…真的是你…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开口唤爹的心情竟是如此复杂,望着眼前与平日大相径庭的父亲,祁沧骥真不知该如何将满腹的苦涩化为言语。

「你的确不该来…想跟残雪联手一起对付我吗?」眼里看着,耳里听着都是两人山盟般的爱恋深情,祁永乐只能选择抹去最后那一丝不该再存有的温情「就算如此,也不过如蜻蜓撼石…阻止不了什么的,父子一场,我劝你最好放弃」

「就这样?」松开怀中的残雪,祁沧骥拧着眉向前踏了步,无法相信当这丑恶的真相摊在面前时,困扰神伤的居然只有自己?!「您要对我说的…就只这样?叫我放弃?」

「你还想要什么?」扬唇笑了开来,祁永乐饶富趣味地瞅着祁沧骥,那表情就像似嘲笑着他愚昧的天真「一个解释?呵…沧骥呀沧骥,比起残雪,你真是差多了,到今天我才终于确定…祁永乐教出来的儿子果然比不上阎罗调教出的杀手」

「…」看着祁永乐狂佞戏谑的模样,祁沧骥简直没法将眼前人与心中的父亲重叠半分,他开始渐渐体会到现在站在面前的只是个杀手组织的头子,是个叫做阎罗的可怕男人。

「或许黑暗中成长的人总比较坚强吧…他和您都一样」苦笑地扯了扯唇,祁沧骥认真凝视着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黑眸,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可能的机会,他不会坐视父亲杀了残雪,但也难将匕尖对着这张面容挥舞溅血,只能力求逃脱了。

「有什么理由非杀残雪不可?理亏的,应该是您,而今他都愿意放下了…他的个性您该明了,您的身分不会被泄漏的,若是您希望,我可以带他从此远离京城」歉然地紧握着手里的冰凉,祁沧骥代替残雪许下示弱的承诺。

「….理由吗…一直都只有一个,为了皇朝我不能冒险,当残雪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当他见了戎月却没依令杀他,一切,就都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沉默了好一阵子,祁永乐才终于严肃地说出自己作为凭恃的唯一。

「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对皇上、对我大祁朝臣伸出血手报复,谁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他不会率着那达军挥兵进犯,你说我了解他…是的,所以我更不能不杀他,除非他痴傻成癫…不,就算如此,我也不能不提防那达拿他当借口开启战端,你很清楚戎月的势力并不稳固,更遑论双生子的禁忌」

「就为这万分之一的疑虑?这就是你非杀他不可的理由?连他族的皇门内斗都可以成为你的借口?」不能谅解地沉下语音,祁沧骥眼里满是心痛与失望,堂堂大祁皇朝靠的竟是这荒谬至极的杀戮?靠的竟是舍弃它原该庇护的子民?

「我并不奢望你能懂,这其中的取舍从来就不是什么公平正义,皇朝利益才是唯一的圭臬…其实你我再多争辩也无意义,已经…来不及了」是啊,早来不及了,生命的流逝总是在须臾之间…祁永乐垂下视线,木然地望着爪勾上未干的血渍。

「什么意思?」眼中精芒倏闪,祁沧骥扬眉追问着,然而在他还来不及分辨祁永乐面上的神情涵义,身旁的水色衫影却已是一个踉跄,那般突兀地软身倾倒。

「残雪!」

崩解(二)

急忙伸臂揽住残雪坠跌的身子,祁沧骥不明白护在身侧的人儿怎么会在自己眼皮下出事?抱着他虚软的身躯缓缓坐下,才发现触手所及的肌肤竟是冰凉异常,那双润唇与俏脸更已变得苍白似雪。

「怎么了?残雪,哪里不对劲?」强自镇定地开口问着,祁沧骥不是没发现自己声音已是颤抖粗哑的难听,即使再三在心底告诫着自己平心静气才能帮的了他,却仍是压抑不了那颗越跳越慌的心。

「…别慌…是毒」看着这个曾是可以天塌当被盖的男人如今一脸的惊惶,残雪胸口又是一阵窒闷,只能尽力让自己的唇扬起无谓的笑容让他放心,尽管此刻全身的真气正在迅速的溃散,手足冰冷的近乎失觉,胸腹间却似被把熊熊烈火炙烤着。

「毒?」不能理解地重复着这个字,祁沧骥立即封点残雪的心脉大穴,切向他腕脉的同时也转动已然僵直的颈项检视着,当目光瞥见他右手臂上那抹殷红时随即也对上了前方闪着青芒的爪勾。

「你…用毒?!」不能置信地将视线移向祁永乐,祁沧骥神情显得十分古怪。

「…你…的兵刃竟然淬毒?哈…咳咳…这就是我大祁皇朝的七王爷?」祁沧骥万分狼狈地呛笑着,视线里那模糊的身影不再高大。

「难道就因为凭恃你那所谓的理由,连心都可以纵许着一起堕落吗?所以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就算是用这种令人不齿的卑鄙手段也无妨?哈…父亲大人,如果这样才是正确的,那请告诉我,你过往说的仁道武德,忠孝节义究竟又算什么?是废话还是谎言?」

「告诉我…」轻轻地将残雪扶向着树干倚坐着,祁沧骥徐徐站起身来,漂亮的黑瞳神采不再,只剩下令人揪心的空茫「带着这一身污秽奸邪…你怎么还有办法装成谦谦君子,一付道貌岸然的模样?怎么还有脸面能高居庙堂侃言国事?还怎么能够自诩为…」

「住口!」饶是祁永乐再隐忍,也已是铁青了一张脸,这个口不择言褥责自己的竟是亲生的儿子,情何以堪…

「我的所作所为轮不到你来评断…就算你是激将也没用,这秘毒来自宫闱大内,至多不过再一个时辰,若不是你中途插手多事,我早将毒送入他的心脉要穴,他根本不会有任何的痛苦」

「一个时辰…」喃语着,瞬息间虚渺的眼神一清,祁沧骥已是身形如风般卷向祁永乐,腕间环扣的双匕不知何时早已在指掌间剧舞急旋,刀刀带着强劲的锐风攻袭着对手的要害,第一次,祁沧骥对敌对己都不再留有半点余地。

神情凝重地应付着这一轮不要命似的狂袭猛攻,祁永乐在那双泛着些许红丝的眼里再也看不到半分自己身为人父的影子,他知道此刻的祁沧骥已经彻底死了心,没有为难也不会再犹疑。

是吗…你竟可以为了他做到这地步,已不惜枉顾伦常地挥刃弒父…举爪挡御着夺命的黑匕,面上仍一派平静的祁永乐心里却像是打翻了瓶瓶罐罐的杂乱。

原来,为了彼此,这两人早就容不下其它琐碎,什么亲情,什么国事大局,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屑一顾,到头来,迷惘的竟是自己,理智与情感在这令人厌恶的角色里拔河拉拒着。

还犹豫什么…微瞇起眼,祁永乐凝望着这张与自己如此神似的面容,第一次在上头看到所谓的执着无悔,那一眉一眼都显露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该再犹豫了,就同以往都放下吧,其实早就预料到这最后一步路了,就只是还不肯认命地想挣扎逃避,结果迂回拖延了许久,最终,这一步仍是免不了…

眼色一紧,原本仅是挥挡的爪勾陡然一横,转旋着缠着黑匕飞旋,在左胁火辣的痛感传至的同时,祁永乐也一腿击在擦身而过的祁沧骥后肩上,没有半分延迟的空隙,青森的爪勾已随着对方踉跄不稳的身形毒辣地直噬背心。

随着爪尖传来的钝感,温暖的红稠液体沿着青锋蜿蜒爬下,如小蛇般顺着爪勾的臂套濡湿了祁永乐的肘弯,再啪哒啪哒地淌落在满地枯叶上,为整片褐黄染上一片妖艳的鲜红。

「残雪!你…」心,像在剎那间被撕裂成了千百碎片,片片痛的找不到归处…祁沧骥急忙抱住身前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右匕聚力骤扬,趁着祁永乐同样惊愕闪神时截断插在残雪肩头上──那原本该穿透自己心房的利爪。

「…无所谓…不差…这一下」扬唇轻哂着,残雪任由身子倒在身后永远为自己开敞的怀抱里,无法再提起半分气力逞强,一双依然澄净的明眸却同眼前祁永乐般紧锁着对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许,绝不许…你…对他下手…咳咳…」孱弱地呛咳着,妖艳的鲜红再次顺着唇角淌落,失色的唇办却是带着这抹红扬起了动人的弯弧,面对着祁永乐,残雪露出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何必违心呢…阎罗…别以为…无心无情…你真能做到…」

「小雪儿,别再说话了,拜托你,好好休息一下,再等我会儿,我去…」柔声哄着残雪,此刻祁沧骥只听的见自己胸口彷若雷鸣的心跳声,一声声泣诉着就快失去另一半的自己。

「沧骥…别费力了…解药…他不会带着…阎罗出手…从来…只有个绝字」细微的语声阻止祁沧骥的妄动,也暗示着祁永乐不需要再狠下煞手弒子,残雪吃力地伸臂缠住那抹急欲再上前尝试的人影。

「…陪我…在我身边…至少…我们还有…些时间」

「有…些时间?不够…不够!你知道我要的是你一辈子!别敷衍我!」再也忍抑不住狂乱的情绪,祁沧骥嘶声厉吼着,锁不住的烫热泪液纷纷夺眶飙出,霍地一拳击断了身旁如腰身粗的枝干,犹如利刃剜心的痛楚却仍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对不起…这回…你要的…我真给不起…」歉然扬了扬唇,看着这伟岸的男人为了自己竟像个孩子般哭闹发着脾气,怜惜的情绪霎时填满了残雪的心臆,却是给不了任何一句安慰的诺言。

「…」咬牙隐忍着到口的呜咽,泣吼之后反倒是想放声狂笑,祁沧骥有种想毁天灭地的冲动…原来人人口中的天骄之子也不过如此尔尔,说什么靖远威名,什么帝皇宠臣…却是连留住自己最爱之人的能力都没有!

「后悔吗?…沧骥…后悔…爱上我吗?…后悔…这么痛苦…」轻轻问着,残雪勉力抬臂抚拭着那张与自己一样失温的脸庞,尽管同样有着遗憾,他却不若祁沧骥这般失措悲怒,或许因为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来临,与他一起的一时一刻都是偷来的幸福。

「…不」艰难地吐着单音,仍掩不住沙哑的泣声,祁沧骥彷如溺水者般紧抓住这如霜冰冷的指掌,细细包裹在手心里牵移到唇边吻吮着。

「那就…别难过了…世事本就…难完美…我虽然…也不甘心…可是…不后悔…从不后悔…爱上你」该让他知道吧,自己的心意,虽然早在行动上表露无遗,却还是忍不住在这最后的时刻将它化为言语。

「别说爱我,不要在这种时候才说你爱我…雪…」几欲无声地闷吼着,青筋在紧绷的颈肌上急遽地浮窜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绝望紧紧攫获住祁沧骥的所有意念。

「…你不爱听?」浅浅笑着,残雪将身子更加偎向后方汲取恋人的气息,任性地向他索求着对自己最后的纵容「抱我…好冷」

拉开衣衫,祁沧骥将残雪整个人嵌搂在胸怀里,让他尽可能舒适地贴合着自己,用体温暖暖地呵护着这个恨不能揉为一体的半身。

「沧骥…答应我…把我收在心里…放着就好…别来寻我…」胸口的炙热缓缓地褪去,渐渐地就只剩下同手足般麻木的冰冷,残雪只觉得爬上眉梢的倦意越来越浓。

「你真这么自私?呵…」凄沧地低笑着,泪又自有意志般地爬上了脸颊「雪,你知道你现在对我的要求…就跟当年初晴所做的一样吗?你要我跟你一样像孤魂般留在这没有你的地方晃荡?」

「不一样…你跟我…不一样」微仰首,细细吻吮着祁沧骥下颚、颈侧上沾染的咸凉,残雪终是乏力地闭起了眼,其实这双眼早就看不清他的容颜,只是仍舍不得就这么阖上,舍不得叫他心慌啊。

「…少了我陪伴…只是缺憾…你比我坚强…朋友…同伴…会慢慢填补…这块空缺,何况…咳咳…另个世界里…你也…找不着我的…我们,本就是…不同的两种人…」想咽下喉间的腥膻,却是徒劳无功,残雪只能任由怵目的血色染上祁沧骥的胸膛。

「别走…别这样留下我,残雪!不要…不要这样…」低语哀求着,祁沧骥手足无措地揩抹着那不断泛流出的艳红,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只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一丝丝地抽离流逝。

「…对…不起…可我…好累…我…」挣扎着吐出细微的语音,不是没听到那哀泣的呼唤,奈何全身的知觉都背叛了意志,怎么也难再给予他一点响应。

看着残雪的挣扎,祁沧骥有抹觉悟的了然…留不住了…已经留不住了…为什么还要他为自己这么痛苦地挣扎这一时半刻?怎么忍心让自己的私心再令他最后如此难受…

「没关系了,雪,没关系了…累了,就休息吧…是我不好,我不再吵你了,我带你去找晴晴好不好…」横抱起逐渐陷入晕厥的残雪,祁沧骥低首吻了吻那双血染的艳红唇瓣,动作轻柔地就像深怕会惊醒疲累昏眠的人儿。

缓缓起身,迈步,赤红如血的双目恋恋不舍地紧锁着那张沉睡般的无暇丽颜,仿若这般就够再拥有他一生一世,就能够牵手白头…

沁凉的泪,仍是不止地奔流着,恸悼着这一世自己无力阻止的结束,而印染鲜血的双唇,却是泛扬着最温柔的笑容,伴着怀里的人儿入梦,希冀着在彼岸花开的世界,能有另个不再遗憾碎心的开始…

崩解(三)

眼里看着那张彷若失魂般的面孔上沾染着许久不曾见过的热泪,耳里听着泣血悲 鸣里的喁喁痴情细语,目送着步入枯林里那一双交颈契合的背影,祁永乐已分不 清横梗在胸口的到底是什么,压的他几乎透不过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窒闷的感受?已经该可以放松心神了才对…这样的结局是自己 亲手谱写,亲手促成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强敌已除,皇朝京畿的安危不会再因一个脱轨的杀手而有所动荡,北方异族也不 会再有兴兵来犯的借口,这样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吗?若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 的地方,就不过是这次成功的代价…昂贵了点…

可是,权衡之下还是值得的不是吗?自己的行事所为一向都是谋求最大利益呀… 祁永乐抱臂在胸前紧搂着,就像似想要守护着近乎半百岁月来坚持的信誓,然而 有一点声音微弱却那般清晰地开始穿透他的防护,字字在心底如回音般扩大…

『…何必违心呢…别以为…无心无情…你真能做到…』

怎会做不到?怎能够做不到…祁永乐缓缓摊开双臂,审视着这双带着洗不净腥臭 的血手…多少年了,数不清有过多少无辜的生命葬送在这双手里,数不清有多少 卑劣发指的计画在这双手中付诸实行,这样的自己,就算还残存了什么,也早都 该被扼杀殆尽了才对。 呵…怎么能够承认哪,怎么能够承认自己还有舍不掉的人心,还有丢不弃的感 情,怎么能够…后悔呢?紧紧阖上了眼睫,诡谲泛起的水气适时滋润了干涩发疼 的双眼,祁永乐狠狠吸了口长气硬压下胸口浮动的血气。

不能去想的不是吗?早知道自己能够选择的只有向前大步迈进,所有身后走过的 每个步子都是无法伫足回首的,而今,为什么要去碰触这禁忌呢?为什么还要去 质疑已无关紧要的是非对错?为什么要让自己…如此的痛…

「…七哥?」一声低低的唤语,将祁永乐自层层迷思中解放出来,缓缓睁开眼, 就见祁世昌一脸担忧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来了?」眨动着睫羽掩去残余的水气,祁永乐扯唇示意着来人不必为 自己担心,等他再张眼时,黑眸中流露的又是平时那般地稳若盘石。 「骥儿呢?」举目不见那悬在心口上的身影,祁世昌急忙问着,他没忘记那天在 府里兄长壮士断腕般的决然神色,就怕适才见着祁永乐失控的情绪是因为他已然 做出后悔的错事。

「是你解了沧骥的禁制?」不答反问,只一眼,祁永乐就明白了为何祁沧骥能在 节骨眼上赶到,他倒忘了还有个意志不坚的兄弟在后头尽帮倒忙。 「他来过了对吧?骥儿他们呢?」顾不得祁永乐语声中的责备,着急的目光再次 巡睨着四周,祁世昌却失望地发现没什么足以给他解答的蛛丝马迹,满地落叶上 除了打斗过的乱痕外,只有少许的鲜红而已。

「七哥…」踌躇地拉长了语声,祁世昌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着…没看见人,也算 是好事吧,至少不是已经血流遍野、尸横当场地无可挽回。 「老九,你到底是来做什么?」沉了声,祁永乐凝神睇视着这看来已忘了自己身 份的同胞手足「难不成你也是来阻止我?…没用的,已经结束了」 「什么?!你真动手杀了骥儿!不…不会吧?」血色瞬间自古铜色的面庞上褪 去,祁世昌不能相信兄长真下的了狠手弒子,可另一个潜意识里的声音却清楚地告诉着自己…只要为了皇朝,就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七哥,别告诉我你真下手了,骥儿是你亲生的啊!」双臂紧紧抓住祁永乐 肩头晃着,祁世昌激烈地喊着「他有什么错?这些年为你为皇朝他做的难道还不 够?你怎么能因为…」

「只差一点…」抬手制止住摇晃自己的臂膀,祁永乐垂下了视线,语声略显虚渺 地打断了祁世昌的慌乱「残雪…阻止了我,只是…」 有差吗?…没出口的言语在祁永乐心底轻声自问着,那张带泪染血面容上最后槁 木死灰般的神情又在脑海里冉冉浮现,一如先前预料的,杀了残雪也就等于毁了 自己的骨血,至于是不是亲手戮杀…似乎已没太大区别了。

「只是什么?七哥你把话说完啊…那两个孩子现在人呢?」一颗稍稍放下的心又 被吊的高起,祁世昌忍不住性急连声催问着。 「我说过,不管你想阻止什么…都来不及了」喃语般低语着,在祁世昌一再的逼 问下,祁永乐开始觉得疲累,每一句问语都像鞭笞般抽开他记忆里试图湮灭的伤 口,让那一幕幕嘶声泣吼的画面不断地在脑海里重现,控诉着自己的残忍绝情。

虎毒尚不食子,而自己…一次却毁了两个,这样的自己…是不是连做为畜生的资 格都没有?错了吗…真错了吗…挺直的背脊彷如不胜负荷般微颓了下来,祁永乐 再次陷入迷惘的思潮里。

「七哥…你说明白好吗?」察觉祁永乐的黯然疲态,祁世昌皱拧了眉,不忍地放 缓了口气,他从没见过兄长在面前露出这般明显的倦意。 满是关怀地凝望着祁永乐,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响应,就只是怔忡地望着手上的 兵器发呆,顺着视线望向他手臂上套着的勾爪,祁世昌急急忙忙跑向前一把举起 那断了一半的爪刃仔细审视着。

「老九!小心上面…」陡然惊醒迷散的神智,祁永乐不禁为祁世昌冒失的举动捏 了把冷汗,急忙僵直了臂膀,动也不敢动。 「是『青岚』?七哥你用『青岚』吧?是谁伤了?骥儿?不,是残雪?对不对? 你说他阻止你的,那人呢?他们人呢?走多久了?」边望着血刃上的青光,边在 心底计算着青岚的毒效,祁世昌又开始语无伦次地咄咄追问着。

「老九,你问这干嘛?你想做什么」半瞇起眼,祁永乐顿时感到些许不对,既然 已经知道他毒伤了残雪,祁世昌的样子却不是惋惜感叹,不是怨怒责备,仍一付 着急慌乱的神态,那模样就像是怕赶不急…赶不急救人?

「难道…你有解药?!这怎么可能?」『青岚』是宫里秘药,向来用做赐死嫔妃皇 戚,只因它的寒性能够保持亡者的容颜,可以让人如睡着般安详地逝去,算是帝 皇最后的恩典,而这药除了自己因身分特殊能够自宫内取得外,就只有…

「难不成你跟圣上讨的?」陡然睁圆了眼,祁永乐怎么也想不到祁世昌竟会惊扰 到圣驾,更想不透他是怎么猜到的,皇上又是怎么许的… 「对,是我跟皇上求来的,我不能再看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痛心的事」

「荒唐!谁说我后悔的」一甩衣袖,被戳中心田那块脆弱的禁地让祁永乐扳起了 面孔,对祁世昌也是对自己大声宣告着…不能够后悔! 「一个敌族异民,一个逆伦背德,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七哥,我既然能猜着你使用『青岚』,又怎么还看不透你的心意呢?」紧锁 着祁永乐逃避的视线,祁世昌将兄长那颗满布创痕的心底里不能想的念头逐字化 为言词说出「大内里能用的毒不下千百种,你又是为了什么选择了这种最少痛楚 的?」 「皇上正奇怪为何前些日子你会向他取了『青岚』,我们的叔伯子侄们都安分的 很,根本用不上不是?那你会将药用在谁身上呢…皇上信任你,所以不曾向你问 询,而这答案,我却再清楚不过,你不忍心对不对?你…」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情绪再次失控地爆发了出来,祁永乐厉声喝斥着…那 些从不敢承认不能承认的如今却被化成具体的言词,一句句宛如利刃般将自己应 该坚信的所有片片凌迟,毫不留情地将那层层压抑下的动摇摊显在面前。

「为什么逃?七哥,这不是你的作风…你还想继续欺骗自己多久?十年?再一个 二十年?还是要到闭眼伸腿的时候,然后才带着数不尽的遗憾跟悔忏入棺?我 不能看着你再这样下去,七哥!皇上也不会愿意见你如此痛苦啊」

「你…跟圣上都说了?」握紧了拳,祁永乐再次分不清胸口翻涌的又是何种情 绪…不想让他知道啊,不想让他在繁重的朝政运筹帷幄外还得分神担心自己,自 己的工作应该是为他分忧解劳,而不是增加他的负担,可这次却…

「对不起,七哥,我知道我踰矩了」低着头,祁世昌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已经逾越了本分,但是若不这么做,叫他又如何眼睁睁地看着父子相残的惨剧发 生?

「你知道他向来心软,替他做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唉,圣上怕又是要难过内疚了,老九,你真不该这般任性妄为,你没想过后果」 责备的语声虽已不再激烈,祁永乐的神情却是更沉凝了几分。

「七哥,我求你,没时间争辩这些了,以后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先告诉我他俩 往哪儿去,我现在赶上还来的及对不对?如果残雪有个万一,骥儿…骥儿他只 怕…」吶吶说不出最坏的结果,祁世昌再次催促着。

「我知道,老九,我知道杀了残雪就等于杀了沧骥,他们俩个早已是…一体了」 覆掌压按着胁下的伤口,祁永乐说不出满心复杂的感受「你可知沧骥为了他,已 没把我当爹看了,这一刀…算活该吧,毕竟是我绝情在先,早就不配做他爹了」

「七哥,骥儿是被逼急了,我相信他的本意绝非如此」分不清祁永乐这话是责备 还是怨怼祁沧骥的逆伦不孝,祁世昌又再次揪紧了心「七哥,你该不会因为这样, 所以不想饶过那两个孩子吧」

「我?呵…老九,就算你七哥做了二十多年的小人,肚量也还没缩的那么小」扬 唇笑了笑,却满是嘲讽与晦涩的味道,祁永乐仰首远眺起晴空中的悠悠浮云… 原来就算是兄弟至亲,也还是无法了解自己的坚持与顾虑,天底下大概就只有他 能懂了,即便是两人只有一半相同的血缘…只有他,不论什么情况下都能明白自 己的用心,虽然他总是过于仁慈地难以赞同自己的所为…光与影,或许本就如此 吧,相依相存,却又矛盾对立。 「感慨是一定有的,却是没处可怨呀,一切不都是我自己招惹的?」收回散漫的 视线,祁永乐笑看着眼前面露愧色的同胞兄弟,摆摆手要他别介意自己一时的呕 气。

「或许我真有几分不舍的心念,可是我却不能不狠下心做恶人…你能保证残雪往 后决不惹事?他已经曝光露了面,你又能保证那达那些家伙不会又拿他做文章? 老九,这些事,我不能不考虑」

「我…知道,七哥,你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也知道斩草除根才是永断祸源的上策, 可是…」拳头紧了又紧,祁世昌眼里仍带着一丝希望「有骥儿在他身旁,残雪该 不会惹事的,事实不也证明这孩子虽然冷漠却对骥儿十分用心,难道我们就不能 赌一次吗?相信骥儿的能力」 「赌?老九…你怎能这么胡涂?你可知道你赌的是大祁国运?是千万黎民的身 家性命?这赌局我赌不起,更输不起!」 「七哥,我说不过你…可是就这一次,能不能求你暂时拋开你那些责任包袱,单 以父亲身分为孩子们想想?不值得拿骥儿他们来做牺牲,不值得啊,毕竟我们的 胜面很大,你所担忧的很可能根本不会发生,何况,就连皇上他都支持了不是? 虽无颁旨明谕,但皇上肯赐药就表示他同意我的做法呀,七哥…」 阖上了眼,理智与情感又再次天人交战着,祁永乐的双唇不由地抿的死紧,红润 尽褪,只剩斑驳的青白…以一个父亲的身分?是个多奢侈的要求,自己身上背负 的又岂是说拋就能丢的?

天真的老九,多少年的历练还这么直肠直肚,扰的自己这颗已然动摇的心左也不 对右也不是…要是他的话,决不会叫自己这般为难,尽管他心里是不赞成的…要 是他的话…

只怕会伤心吧,为自己伤心哪…可恶的老九,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

「…该死的,老九!你总拿二哥压我!他都应允了我还能坚持什么!」挣扎了好 半晌,祁永乐最后终于忍不住粗声咒骂了句。 「城西石坡外的野林,他们应该在欧阳初晴的墓前,你最好趁我没后悔前救到 人!」终是咬牙迸声松了口,祁永乐不胜其烦地掉头就往枯林里急步迈去,不愿 看到祁世昌满脸狂喜的模样。

算了,都别再想,别再烦了,这一次,就放手吧…祁永乐在心底说服着自己,第 一次做出违背原则的决定,心情却是莫名的轻松。 …就当是二哥给了自己可以软弱的借口,就这一次,承认自己对那两个孩子的心 疼与不舍,承认自己心底的犹疑与后悔,承认自己不过也只是个凡人,承认做不 到…无心…无情…

霁(一)

这…是哪?为什么什么都看不到?不论再怎么努力睁大了眼,横在面前的,仍然 是那片不见五指的黑,黑到连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有把眼睛张开… 除了黑之外,剩下的唯一感觉就只有冷,像那次掉入冰潭一样,整个身子浑不像 自己般沉甸甸的,想动根手指头都难,而意识则像被黑暗淹没般载浮载沉地靠不 着岸,残雪已记不清在这团漆黑的浑沌里到底待了多久。

这算是天地的尽头吗?那个自己曾一心期待的尽头?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有的 只是无垠的漆黑,就连时间也彷佛被冻凝住地不再向前流逝,寂静到让人觉得虚 无的可怕。

果然,善良的晴晴是不会在这儿的,这种鬼地方,连那些在自己手下超渡的亡魂 也不见半个,或许,这也是地府黄泉的尽头吧?原来到了最后,就连在冥府鬼域 里,自己始终都是被遗弃的那一个…为什么会是这样?绕了一圈的结果终究仍是 被所有人撇下了… 这算什么!连鬼卒都不屑同他作伴?这…算是惩罚吗?惩罚自己不该窃取的幸 福,所以罚他困在这永无止境的黑暗里,任寂寞与空虚将他寸寸啃噬着? 不!残雪在心底竭力吶喊着,不要又留下他孤零零地一个!不要再留他一个日以 继夜地独嚼思念,哪怕是刀山火海、油锅箭林,就算是把他化为渺渺尘埃都好, 就是不要再让他清醒地感受这一切,不要!

扯起袖袍的一角轻轻擦拭着苍白丽颜上沁出的薄汗,祁沧骥仔细看顾着臂弯里晕 迷的人儿,拉高衫袍的襟领为他挡去瑟瑟寒风,大掌不住呵暖着那双依旧冷如冰 霜的指掌。

快三个时辰了吧,祁沧骥睁着发涩的眼眺了眺天边偏斜的光影与云彩,从九叔带 来一丝希望后时光就有如蜗牛般慢步着,然而胸前用体温熨烫着的肌肤却依旧与 秋风同温,没半点起色,只有吐在颈上的浅浅气息证明着自己尚未失去。

「小雪儿…别贪睡了,起来跟我说说话,什么都好…让我知道你没事了嗯」温暖 的唇瓣轻轻地吮触着怀里这张毫无血色的冰凉面庞,祁沧骥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 残雪那时无法挽回初晴的憾恨,是啊,怎能不怨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呢?

只能这样抱着他拥着他,却帮不了他一丝一毫,比诸于残雪当时的年幼,如今昂 藏七尺的自己更是郁恨的难以自己…缓缓抬起头,祁沧骥将焦灼的视线凝向矗立 在面前的石碑。

初晴,残雪现在是在你那儿徘徊吗?请妳别带走他好不?将他还给我,再给我一 次机会,让我好好弥补他所失去的,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他的,求妳…不要带他走… 闭起眼,祁沧骥诚心默祷着,平素不甚信畏鬼神的他,如今也只能求助天地将残 雪还给他。 等待的时间总显得特别漫长,尤其是当心有所希冀的时候,随着天边云彩消散, 月华渐升,祁沧骥脸上的神情也就越显得局促不安,就怕这丝微弱的希望火花会 灭熄在浓浓夜色里。

老天爷,千万别开这种玩笑,你不可以在给了我期待后又残忍地将它夺走!…紊 乱的思绪如群马奔腾般纷杂,却理不出一点有用的头绪,祁沧骥只知道自己再也 承受不起又一次的失去,那种剖心般的剧疼,怕是再难神智清醒地去感受,这一 次,他相信自己定会在失去的瞬间跟着发狂! 「小雪儿,快张开眼,你不可以又丢下我,快起来跟我说话啊,再不起来…我会 在你妹面前把你吃了喔,不想给初晴见着就快起来阻止我」轻轻舔噬着残雪小巧 的耳垂,祁沧骥在他耳边威胁着,却仍是逃避地紧阖着眼帘,不敢去看那张在月 光下更显惨白的容颜,就怕那毫无生气的模样会让自己提前崩溃。 「…不…要…」一阵轻若未闻的低喃惊醒了祁沧骥迷乱的神智,反射性地急忙张 眼往怀中望去,只见那张残雪苍白的面上竟是神情凄楚地挂下两行清泪,慌的他 连忙伸手揩拭。

「雪?!…怎么了?是哪儿痛吗?…别哭,乖,别哭啊」

「…不要…不要再…留…我一个」模糊的呓语破碎地自青紫唇瓣间溢出,尚未脱 离迷茫梦境的残雪拧起了眉头,挣扎的神情就像是想逃离什么般,不受控制的泪 水仍旧是泊泊流个不停,沿着眼角淌落在祁沧骥揩拭的掌背上。

低下头听清楚了呓语的内容,祁沧骥紧揪了老半天的心情终于得以一松,急剧的 心跳随着吐出的郁气渐趋和缓,如春风轻扬的和煦笑意也终于又回到面庞上,一 种精神松弛后的虚乏让他无力地垂下颈,就这么轻抵着残雪额头稍事休息。

「…不会吧,小雪儿,我才是该哭的那一个,到底是谁丢下谁的?」过了好些时 候,祁沧骥才直起了上身,宠溺地轻捏了捏那依旧冰凉的挺俏鼻尖,凑上脸将残 雪面上余留的泪渍一一吻去…瞧这小子人未醒就先告状,看来自己这积累了满腹 的委屈大概是没得哭诉了。 「不用你要求,这辈子我也缠定你了,你这小子,以后可别嫌我烦哪」一句一个 印吻,祁沧骥爱怜地在残雪的眉角唇边留下自己不悔的深情。 「…乖,小雪儿,快点儿睁开眼来,我人就在儿,张开眼,你就会发现你不是一 个人,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不会再有孤单的时候…」低哑的语声极其魅惑地在 残雪耳畔诱哄着,一放下心,祁沧骥所有的潇洒玩劲儿又全都回了笼。

软哄的轻喃有如解禁的魔咒,两排密长的羽扇终于搧呀搧地缓缓打开,露出了犹 自浸在水雾中的两潭黑瞳。 「…沧…骥?」一双淹了水的大眼眨了又眨,模糊的人影才好不容易聚上了焦, 残雪却是无法确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对,是我,该睡饱了吧,你这赖床的习惯真该改一改,害我等这么久,差点没 等成个华发苍苍的老头儿,该罚!」大力地将人搂在怀里,祁沧骥尽情宣泄着自 己此刻无以言喻的快乐与满足。

「该罚?…」浑浑噩噩的意识仍旧未完全从方才的迷梦里抽离,残雪一时有种空 白的茫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耳里听着的语词又是什么意思。 「嗯,没事,都过去了,啵…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在嫩颊上偷了个透天响 吻,祁沧骥才放松了抱拥的力道微微拉开些距离,扬着再灿烂不过的笑容睇视着 残雪,只有目眶的微肿与暗影泄漏了曾剧烈起伏的心绪。

「没事?这里是…啊」仍是充满困惑地重复着不明其意的言词,残雪视角的一隅 却瞥见欧阳初晴四个自己亲刻的大字,剎那间晕迷前的所有记忆逐一清晰浮现,幕幕掠过的片段冲击着他又闭上了眼。

「的确好久不见…你好象真老了不少」再张开眼,残雪不吝啬地给了个如朝阳般 灿绚的笑容,虽然嘴头上仍不忘调侃祁沧骥面上的憔悴,一双澄澈的眼瞳却写满 了疼惜与思念。

「还敢说!我都快要以为自己变成了石头…小雪儿,该怎么赔偿我损失的青春 啊?我是很欢迎拿你自己来抵债啦」指头徐缓摩娑着残雪的发鬓,细细描绘着他 的容颜,祁沧骥的眼角眉间全都溢满了开怀畅意的笑意。

「说真的,你要是再叫不醒,我真会在你妹面前先把你吃个一乾二净,然后再扒 了她的墓揪她出来,好好问她究竟把你藏哪去了」 「…」扬起的唇弧依旧,紧抿的双唇却是染上了几许伤悲的讽意,即使昏沉的意 识已然清醒,残雪依然忘不了那片死寂的黑暗,那种绝望的窒息感至今依旧深深 攫获着他的心房。

「呵…你找她也没用的…她不在那儿,谁都不在,连个恶鬼也找不到…那片鬼域 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我一个」 看着残雪寂寥失落的神态,祁沧骥随即联想到方才那阵泣语,心下不免感到一阵 戚然…怎会不了解那种凄惶失措的伤悲呢?只要一想到若是自己在冥冥鬼府中 寻不着残雪的情景,涌上的恐慌就足以在瞬息间吞噬掉他所有的思绪。

「没有下次了,小雪儿,以后无论你人在哪,都一定会有我伴着,再也不会只你 一个了,相信我…」伸手轻捧起那张黯然失色的容颜,祁沧骥再认真不过地许下 相伴一生的承诺。

低首覆上那两片叫自己眷恋不舍的丰唇,祁沧骥细细吮啃着依然如夜沁凉的唇 瓣,灵活的舌尖在唇缝间滑挑嬉戏,温柔地诱使那口贝齿放松微启,便一溜烟地 探进,疯狂地品尝起那久违的甜美。

这家伙…残雪无力地翻了翻白眼…早知道这家伙正经的模样决不会超过盏茶的 功夫,一颗心才刚为他深情的誓诺感到撼动,结果下一刻马上就又被占了便宜, 奇怪?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许了这家伙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当点心般又 咬又啃的?该不会走过趟鬼门关就什么都变了吧… 可恶!意识又开始不争气地飘忽了起来,逐渐溺沉在他暖暖的气息里,残雪不由 地闭上了眼,还来不及为自己兵败如山倒的意志哀悼,唇舌就已顺随本能地响应 起这记缠绵的热吻,随之被挑起的情欲在体内不安分地骚动着,麻木的知觉也如 火燎原般逐一被点燃。 要命…迷糊中,残雪仍不肯全面投降地思考着…再这样下去,还真顺遂了这家伙 的心意,真得以"身"相许了…只是,如果一个吻就能令自己神智涣散如此,那以后不就…惨了! 霁(二)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时间,残雪那颗瘫成烂泥的脑袋才终于恢复些清明神智,只因 为上方传来的呵笑声实在扰人,不悦地张开眼,就见到那双瞅着自己直瞧的黑眸 里载满的笑意同面上的笑容一般,都是碍眼至极的那种,霎时间心底响起的警讯 让残雪所有残存的迷蒙消散一空。 「小雪儿,没想到你真这么想我,这样热情…看来对于昨晚的表现本将军该好好 检讨一番,怎么可以让我的小雪儿这么欲求不满呢」果不其然,祁沧骥见残雪张 开眼后,就故意用着极其暧昧的语调在他耳边吹着气,然后好以整暇地等着某人 再次自动送上门。 「你这家伙!去你的不…唔…」咒骂的言语还没完整飙出口,又全被突袭的唇舌 堵了回去,残雪只能红着脸拿眼瞪着这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厚脸家伙。 「以后,绝不许再这样闷不吭声地落跑,知不知道?把我连人带心都偷光了,怎 么可以这么不负责地丢下我?」难得霸道的语气,祁沧骥刻意在那片微肿的红唇 上咬下一个印痕。

「谁偷…唔…搞什么鬼!」又是讲不完一句完整的言词,残雪吃痛地一拧眉,马 上不服输地也回敬了口,力道却是大上了许多,像似把所有的羞恼全一块儿奉还 回去。

几乎是立即地,祁沧骥可怜的下唇就沁出了圈淡淡血痕,然而他一点也不以为 意,马上又不客气地在残雪纤美的颈窝上留下另个噬咬的齿痕,想当然尔,残 雪怎可能安安分份地坐以待毙?一时间就见俩人脸上尽是挤眉弄眼的怪表情。

「呼呼…敢…怪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经过这一轮活动后,残雪苍白的脸上已 浮上了层淡淡粉色,身子也越发觉得暖和,就只是还使不上什么力气,才会沦落 到被这姓祁的家伙欺负的地步。

「还不是你家那死老头…」陡然止住了声,残雪懊恼地咬了咬唇,没想到会是自 己先打破禁忌,提起这个不愿再谈及的人物,一时间,无言的沉闷徐徐在两人间 弥漫着。

「…喂,你家老头呢?」缄默了好半晌,残雪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地出声问了句, 因为眼前这张脸上那副如丧考妣的凝沉表情实在难看死了,一点也不像他,还是 那种令人拳头发痒的笑容比较合适挂在这张脸上。

「我不知道…解药是九叔送的,虽然他说这是…爹的心意,可是…」我不信…说 不出口的三个字宛如利刃般狠狠地插在心田上,祁沧骥忘不了那把击向自己的勾 爪没有一丝犹豫与迟缓,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说来好笑,其实他跟我…我们算是同一种人」漾着淡淡的笑意,残雪像似跌入 回忆般轻语着「…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选择我的原因,我们有太多相似的地 方,嘿,原来他一点也不难懂,是我自己没看清楚而已…」

挑眉望着残雪,祁沧骥的眼里有着明显的困惑…相似…有吗?他的小雪儿说东就 绝不会是西,想南就绝不会走北,再单纯好懂不过了,可是自己的爹却…这小子 说相似的到底是指爹的哪一面啊?化身为阎罗的他吗…

「如果能再多给你点时间与他相处,我想,你也会懂的,不过也很难说,你这笨 脑袋很可能一见他就全成了泥浆糊的」焦距重新聚在祁沧骥脸上,残雪似笑非笑 地扬了扬唇「至少,你懂我是吧,早在我看清楚自己之前…你就先把我看穿了」

「泥浆吗?再加个笨字,嗯,小雪儿,你欠的帐又往上累啰…好好,晚点再跟你 讨,不算利息可以吧」伸指抚了抚残雪恼火攒起的眉心,祁沧骥终于又露出了笑 容,神情不再紧绷。

「像你是吗?我想想…」沉吟了半晌,最后祁沧骥却是两手一摊地表示投降「除 了同为杀手这点外,容我这愚昧的脑袋瓜子实在找不出你们还有什么相似的地 方,亲亲小雪儿,你该不是觉得我老爹也有你这么秀色可餐吧?」

「祁˙沧˙骥!」恶狠狠地瞪着这个没半点正经的家伙,如果能多给他些力气, 残雪保证会先掐毙眼前这个姓祁的当晴晴的祭品「你该死的不能正经点吗?是在 说你老子耶!」

「小雪儿,在你面前装正经…太难了」俯首又是一个温柔的印吻,祁沧骥笑着睇 凝着残雪,认真的眼神就彷佛想这么看他一生一世「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吧,或许 我是当局者迷,看不清的,而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让我去了解他了」

看着祁沧骥的笑容里带着抹不去的苦涩,残雪只能伸手握了握肩头上的大掌…这 家伙再怎么嬉闹掩饰,其实心底还是很在乎阎罗的吧,毕竟父子血亲仍是斩不断 的牵系。

「不觉得他的所言所为都很矛盾吗?他很在乎你,所以才会一而再地违反他所谓 的原则给我们机会,然而到了最后无法挽回时,他却又违心地贯彻自己的职责… 他,也是个活在自己谎言下的人,很像以前,还没被你揭去面具的那个我…」

「坚持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信念,容不得一点怀疑跟后悔,因为那会推翻自己所有 赖以生存的凭恃,而我想…他该比我维持的更辛苦,阎罗这被赋予的角色是不允 他能有半分不理智的行为,不像我可以纵性妄为,而明暗的两种身分恐怕更增加 了不少冲突,他内心里应该是时时交战着吧」 「…这么了解他?」不由地蹙眉抿唇,祁沧骥没想到残雪竟可以把自己的父亲看 的这么透彻,身为人子的自己至今反倒仍是如同局外人般的茫然,这实在… 「呵…因为有你呀」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残雪觉得好象嗅着了点酸味「别太在 意,我和阎罗相处了十多年,跟你一样,我也一直不懂他,直到这回把你扯进了 这团乱里」

「怎么,多个我让你变聪明了吗?」懒得再去思索原因,反正自己就是不够对自 家爹亲用心可以吧…祁沧骥索性又闹起了残雪,在他耳边颈窝故意呵气着,浑似 个被丢在旁吃味的孩子。

「啧,好酸喔…是你让他露破绽的,这下该满意了吧,你根本不需要怀疑他对你 的心」笑看着祁沧骥脸上难得浮起的淡淡红痕,残雪更加确定这家伙真的很在乎 阎罗,只是嘴上不肯明说罢了,父子俩还真是同种烂个性。

「咳,小雪儿,说了这么大一串,你是担心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不自然地回避 着残雪了然笑睨的目光,被亏破心事的祁沧骥在尴尬中想起了另一个在意的难题 「告诉我…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他吗?不必顾虑我,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恨吗?再次扪心问着自己,残雪缓缓垂下了视线,怔忡看着初晴的墓碑,从那热 血飞溅脸上的那幕开始,回想着十多年来的记忆片段。 「怎么恨…该拿什么恨?就算恨,又还能怎样?这些问题,我始终找不出我要的 答案…别忘了,毕竟他也算是养育过我的人,再说…如果不是他留我这条命,我 也就不会遇上你…对错是非,在我跟他之间是无法项项分清算计的」

「…这样吗?我怎么不记得我的小雪儿这么心胸宽大,转性了?」打趣笑着,祁 沧骥却是放下了心,爱怜地吻了吻残雪的额头,感谢他没让自己左右为难。 「哼,等下辈子看我改了没有!我只是不想再陷入矛盾的爱憎中,为难自己干 嘛?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做!」目光没从墓碑上的字迹移开,残雪的眼神有着几 分萧索「何况…连一个可怜的女人都能错怪十余年,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 我真正该恨的…」 「不是你的错,小雪儿,好坏都是戎媚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就更该听初晴的好好活下去…再来,你想去哪儿呢?有想看哪儿的风景吗?我都 奉陪」不想残雪继续陷在自责的情绪里,祁沧骥连忙转移着话题,同时也不忘付 诸行动,低头又轻轻啃咬起他细致的耳廓。 「喂…」正想躲避祁沧骥的吻噬,视角的一隅却闪过一抹异于林绿的色彩…有 人?残雪疑惑地扬了扬眉。 这个既健康又耳聪目明的家伙不可能钝到没发现吧,居然还这般光明正大地又亲 又吻的,看来自己名满京城的称号这回可是被砸的彻底,哼,没关系…不意外地, 邪魅的笑容又再次悄悄在残雪唇边漾开。

「我想…」故意拉长的音调,残雪奋力撑起身子,伸臂揽挂在祁沧骥的颈项上, 这么一动作连带地也使得包裹的衣衫襟口大敞,露出了祁沧骥精瘦结实的胸膛。 「看这儿的风景…」魅惑地伸出嫩红的舌尖,残雪恶作剧地俯首突袭胸膛上的暗 红蓓蕾,肩头却因为强忍笑意不住轻颤着。 「雪?」祁沧骥几乎是在瞬间绷紧了身子,虽然不明白残雪为何会突然这么的主 动热情,然而当瞥见树林里伙伴们越瞪越大的眼眶,他决定还是先对眼前的人儿 招供,免得这胆大的小子接下来的举动会让这群人瞪出了眼珠子。

「咳,小雪儿,有件事从刚刚我就想说…呃,就是…嗯,九叔还有拐子他们可能 是因为担心我们,所以…所以也许就在这儿附近…我们还是…」 「还是嗯?沧骥…」轻轻柔柔地唤着情人的名字,残雪不介意地抬首让祁沧骥看 清自己邪魅的笑颜,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转为哭笑不得的认命貌。 「你忘了吗…我说过,好玩的事我绝不会吝于一人独享的」十指攀爬在那张快拧 出苦水的俊颜上,残雪缓缓贴上了红唇,紧揪着那暖和的气息同自己坠入缠绵绮 梦中。

「你祁大将军的这块匾…我砸定了」

雪魅篇

如果

第一次的相遇叫做偶然

第二次的再见叫做缘分

那么,第三次…是不是就可以当作…今生注定…

第一次相遇,是在一个飘着霏霏细雪的夜里…

「别跑!狗娘养的给老子站住!」飘雪的大冷夜里,家家户户都紧闭的门窗,街道上也冷冷清清地见不着半个人影,却是突然传来一声如破锣般的骂语。

「操,有本事的就别跑这么快,搞什么鸟,竟敢到宋爷家里偷人,害得你家大爷这等时辰还得出来陪你这小子吹冷风」再一声粗语从另端街尾传来,就见四个家丁模样打扮的高壮汉子怒气冲冲地分两端包夹着个穿著单衣的年轻人。

从短打衫里拿出预藏的尖刀短匕,四人脸上横眉竖目的凶狠表情直像似想生啖了这个年轻人。

尽管震耳的喊声在静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却是没人敢开窗探头阻止,更遑论此时会有官差侠客的凑巧经过,眼看这名年轻人今夜是难逃厄运,转眼就将把命丢在这条冰冷的街道上。

面孔被廊檐筛下的阴影遮掩着,年轻人整个半身都似藏在黑漆漆的屋影里,雪地反射的微光中只看的见那双深黑色短靴的主人像似背倚着廊壁,并没半分移动的意思,就不知是因为无路可退了还是已经被四人亮出的家伙吓的软腿。

「呸,年纪轻轻的不学好,你是什么货色,四姨太是你这种穷酸料能沾的吗?」轻蔑地对地吐了口痰液,其中一人向身旁的伙伴使了个眼色,没有预警地一涌而上,举起尖刃就朝年轻人身上猛然砍落。

「呜…」简短的悲鸣犹如濒死的负伤野兽,黏稠的热液像小河般在雪地里徐缓地蔓延开来,和融了雪,铺成了一大摊醒目的鲜红,然而随声砰然倒下的却是那四个放着狠话的汉子。

两抹刺眼的寒光顺着滑下的尸身在黑夜里闪烁着,若瞧的仔细,光芒是从两半截缨枪上反射出的,而墨黑的杆身竟是分别持握在年轻人的手里。

缓步走出阴影,伫足在莹莹雪光下的是个高瘦的结实身影,整个人都裹在层漆黑的布料中,连身软帽下隐隐露出的面孔十分年轻,却是带着浓浓的沧桑与落寞,半瞇的眼眸里流转着一股奇异的神采,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他手上的缨枪,剽悍却又寂寞的似匹离群的孤狼。

迈步转身,在欲离开的剎那,年轻人却倏地停止了动作,目光紧锁着对巷里两潭如夜星璀璨的黑瞳…是谁?竟让人看到自己杀了人…

「我没那么无聊,别来惹我」冷冰冰却稚嫩的童音,在年轻人还没开口前就先传出了静巷,一种奇特的感觉叫年轻人移不开对望的视线。

「不放心?」满是嘲讽的语味,童音的主人徐步走了出来,精致的五官外表叫人眼睛一亮,连素来少为外物影响的年轻人也忍不住将目光停留在这看似年仅八、九岁的孩童身上。

粉嫩的肌肤白里透红,晶亮的星眸由两弯浓眉衬着,淡粉的红唇更似三月野樱,这看不出性别的孩子简直是好看的过了火,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张如观音座前金童玉女般的脸蛋披覆着却是霜雪般的冰寒,带煞的冷意直叫人透心打颤。

「哼」浅浅的一声低哼,孩童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年轻人迈步离去,没半点惊慌踌躇,彷佛他一点也不担心身后的凶手是否会一枪结束他这个目击者的性命。

直至这怪异的孩子离去,年轻人始终没移开相随的目光,只因为他在那付幼小的躯体里嗅着了与自己相同的味道…一种遍历沧桑的孤独…

第二次再见,已是月余之后,同样是个墨幕低垂的黑夜,不同的是有着一轮明月映空独照…

杂草丛生的山道上,仍是一身黑衣的年轻人急急赶着路,日前得到的消息让他披星戴月地又赶回了这个城镇,只希望尚来的及救出至亲的胞姊,来得及挽回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怎么会相信她真过的幸福呢…

一声邪荡的淫笑声缓下了他奔波的脚步,尽管他不是个多事的人,却也无法坐视一名弱女子在眼前被横加欺辱,甫提气,年轻人就如同一抹黑云般无声无息地冉冉飘向适才的出声处。

「啧,看来咱哥俩的运气不错,在这荒草堆里竟也能遇的到这么好的货色」两名山贼打扮的大汉不怀好意地圈围着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其中身形较微矮胖的眼角眉间尽是色欲淫淫地直往对方身上打转,就只差没扑上前将人拆解入腹。

「六子,这好吗?看模样,这雏儿好象还不到十岁,太小了吧,有点缺德哩」另一个高瘦的山贼皱着眉打量着眼前雪帽半遮的孩子,话虽然说的还有几分人性,但是当看到那娇艳的红唇与嫩白的雪颈时,下腹也不禁涌起一股欲望的热流。

「算了,当咱啥也没说…来,乖乖的,不要怕,叔叔们只想抱抱你,等明儿个会买糖给你唷」涎笑哄骗着,高瘦的山贼向前欺进了步,没说出口的是这娃儿可不一定有命活到明天呢,他哥俩可都大半个月没上窑馆了。

「哇!六子,是个小美人耶」摘落毛茸茸的雪帽,就见一头乌发披散垂肩,玉琢般的美貌叫俩人一时傻了眼,掉了魂,丝毫没将娇颜上的冷煞看进眼里。

「喂喂,等等,我先发现的,该我先来吧」一把推开了同伴,被唤做六子的山贼忍不住猴急地赶上前扯着粉娃的衣衫。

「靠,你先就你先,别推咱啊」满脸不甘的退了步,一屁股在草地坐了下来,黑有的大手也跟着伸进自己的裤档里,打算观赏的同时也让自己好好爽一回「六子,头一回省点力,捅轻点儿,别还没轮咱这娃儿就没力叫了」

「知道啦,这么好的货,我想玩到天亮哩…乖喔,让叔叔好好疼疼你…」手忙脚乱地解着腰裤带,当好不容易让自己的雄风露面时,一阵狠辣的痛感却突兀地直从腿根处延烧而上。

「啊…」不似人发出的惨嚎声让藏在草丛里正欲跃出救人的年轻人势子一缓,当他发现受困的是那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奇特孩子时,就忍不住打算先静观其变看她的本事,却没想到她竟似吓傻了般一动也不动,正当他后悔行动的迟延已让这女娃闺誉受损时,突起的异变就在这须臾间发生。

「六子?」一脸茫然的望着翻倒在地抽搐的伙伴,高瘦的山贼脸上还有着欲望未褪的迷醉,好一回才看清了女娃手上握着一把精致的短匕,上头还滴淌着焰红的血渍。

「怎么回事!」急忙撤下腰旁的长刀站起身,就着皎洁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同伴的下身处成了血糊的一片,眼看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你这婊子!」忿骂着,山贼运劲就舞着长刀往女娃横扫而去,一付想将她从腰斩为两截的模样,他哥俩可是有几分武人的火候,寻常的练家子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却没想到今天同伴竟栽在这毛头奶娃身上。

「铿」一声清响,孩童瘦小的身体瞬间被击飞几尺,撞上了一旁的岩壁,狼狈地趴在草地上,俯卧的身子像是受创慎重地颤动着。

「就说了能有什么本事…六子可真冤!」提刀向前,山贼用足尖将娇小的躯体仰翻过来,正想落刀斩去她的一臂时,却见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寒意凛凛地睇视着自己,而那诱人的粉唇竟是扬着笑,带着说不出诡异的魅邪。

「小鬼,你瞪什么?挖掉你的眼!」刀尖改为落向那双叫人看了发毛的冷眸,却在瞬间失去了眼皮下的人影,反是自己右膝因为一阵剧疼跪了下去。

「呜…」呻吟了声,抚向腿弯的手掌上是一片湿濡的感觉,这伤竟是几可见骨的严重,就不知是否伤了腿筋…当那抹丽影持着血刃如鬼魅般站在面前时,山贼已是忍不住开始哆嗦起来。

「你这魔鬼…不不…小祖宗,是我错了,是小的不长眼,冒犯了您,您就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吧」不住地磕头求饶着,原本高大的身形如今却缩作一团卑微地乞求着生路。

瞥了眼地下匍伏的山贼,小孩敛起了笑容,换上的又是一脸覆雪的霜寒,短刃倒贴于腕便掉头离去。

「小心!」随着浑厚嗓音的警告,愤而不甘的山贼猛袭而来,长刀在缨枪穿胸而过时也砍在小孩的右肩上。

「小妹妹,还好吗?」年轻人着急地一跃而起,跑上前想查看女孩的伤势,同时也不禁后悔自己又是为了想一探究竟而缓了出手,却在走近身时蹙紧了眉头…女孩右手的短刃已是整个反手没入山贼的腹腔,只消一拉一扯,就算开膛剖腹了。

「多事!」不领情地冷哼了声,小孩动作俐落地收回了利匕,若不是长刀还扎眼地嵌在他肩骨上,这轻松的模样真叫人以为他一点事也没有。

「…可恶」低低埋怨了声,一个肘拐,小孩厌恶地撞离了身后那具断了气的人体…整个后背都溅满了这家伙湿黏黏的血,恶心死了,以后记得得挑个长兵刃学,免得老搞的一身腥臭。

「小妹妹,别动,伤口,会更大」磁性的嗓音好听却带着点模糊与生涩,年轻人扳开了山贼的手腕,仍是蹙拢着眉头打量该怎么将刀取出。

「白痴!你哪只眼看我是女的?啰哩叭嗦的」霍地一转身面向年轻人,小孩不悦地嘀咕了句…都是这笨家伙,多管闲事地射啥捞子东西过来,害他现在整个背上都黏呼呼的难受。

闻言年轻人不由楞了楞,为这孩子大人般的口吻,也为他叫人惊讶的性别,然而下一刻,更叫他睁大眼的是这孩子居然眉也不皱地一把扯下右肩上的长刀。

「你…不痛吗?」来不及阻止,年轻人不禁又是皱了皱眉头,为男孩反常的行为感到困惑不解。

「废话!要不要我砍你一刀试试?」没好气地回了句,男孩开始觉得这个多管闲事家伙的脑袋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尽说些呆话。

「那…」依旧没从疑惑的迷雾里走出,双手却自有意志地在男孩肩上滑舞着,立即替他封穴止缓了血流,同时解下外杉的腰带就准备为他扎紧伤口。

「你这家伙,离我远点!」失血造成的晕眩让男孩来不及避免年轻人的碰触,等发现他下一个企图时,连忙冷声先划好俩人间的楚河汉界。

「伤很深,不扎带,血会再流,有伤药,帮你抹上…好不好?」年轻人耐着性子解释着,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少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话了…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比较像个人呢?一抹淡淡的讽色瞬间在眼里闪过…

「不要!」几乎是立即否决了年轻人的提议,可是下一瞬间对方奇特的说话方式却勾起了他年少的好奇天性「….喂,你这家伙说话的方式怎么这么奇怪?」

「…我,不说话,很少」尽可能将语意表达完整,年轻人趁男孩分神的片刻迅速地将他圈坐入怀,二话不说便将布带缠上他受创的肩头。

「放开我!我说不要的,你聋子呀」男孩气急败坏地嚷着,极尽所能地扭动想挣脱逃开,奈何手脚俱被年轻人修长的双腿紧紧箍锁着,连受伤的那一臂也被他的双手制的死死。

「我,没时间,你,听话」专注包扎着,年轻人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陌生男孩的伤势这般执着,许是因为这孩子有着与自己同样的味道,也许是…因为知道那独自舔舐伤口的滋味。

「可恶!你这不可理喻的家伙…咦?」觑得最后将带打结固定的空隙,男孩一拳袭向年轻人的下颚,同时转身跃离开他的束缚,迎着月光,他发现在那张仰起闪避的脸庞上竟有双宛如兽般的琥珀色瞳眸…

「…你的眼睛?」

急忙低下头回避着男孩的视线,年轻人连忙将颈后的连身软帽拉上,奇特的眸色在黑暗中又恢复同常人般如墨深浓,似乎只有在光亮的地方才会展现它那妖魅的颜色…一种禁忌的颜色…

「为什么要躲?」不满地欺上前质问着,男孩似乎已忘了刚才自己巴不得离这家伙越远越好「这么漂亮为什么要藏起来?」

「…漂亮?你说,漂亮,眼睛?」从没人…从没人称赞过这双眼…年轻人不能置信地抬起头,缓缓对上了男孩的视线,看清了冰冷的星眸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轻蔑。

「废话!要不还有哪儿漂亮?你这家伙脑袋真有问题」撇着唇,尽管男孩出口的话依然恶毒,但已不再充满戒备的敌意。

「…你,特别」沉默半晌,年轻人才再开口,同时也想起另一个同样不怕他这双兽眼的人,一直以来,唯有她认同支持着自己,唯有她让自己相信着自己跟常人没什么不同,只是一双眼特别罢了…

「我要走,时间不够,自己小心」暗沉的眼色里有着感激的微光,年轻人弯身轻抚了抚男孩的长发,转身便奔跃离去,消失在远处漆黑的夜色里。

看着年轻人匆忙离去的身影,男孩扬起了抹若有似无的笑容…那家伙身上,有着太过熟悉的味道,有意思,竟遇上同类了呀…

第三次见面,还是在黑漆漆的夜里,乌云遮去了璨星与明月,合该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然而火红的烈焰却照亮了整个夜空…

「失火了!失火了!宋员外家失火了」框啷框啷的梆锣声震天彻响,被吵醒的人们逐渐涌上冷清的街道看热闹,却是没半个人有提水灭火的动作。

且不论火有多烈,光是府第筑起的围篱高墙就叫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以宋宅主人的地霸恶名,更无人愿意沾惹一身腥咸,火,就这般烧着,惨嚎声陆续飘出了墙外,却始终无一人打开那乌漆的大门逃出。

高墙内,火光下,一抹漆黑的身影阻在门前奔窜着,双掌间的光影在漫布的刀棍剑戢里挥洒,湿濡的脸上满是血污与汗渍,即使一双琥珀淡瞳依旧明亮如炬,此刻却也满布着噬血的妖异红丝。

为什么…为什么!心在狂吼着…为什么迢迢千里奔波换得的只有一坯黄土?为什么荳蔻年华的年纪却被葬送在冰冷鬼域?是谁的错?究竟是谁的不对…为什么?为什么骗我?又为什么不等我…

剑锋划开了胁肉,腥红的液体溅散如匹,却已是…没有痛的感觉…枪尖自身侧的胸膛里拔出,再扎进后方持剑者的肚腹里,脑中的思绪早就朦胧的近乎空白,伤痕满布的身体却仍本能地进行着杀戮。

没问题的…兽类的本能就是将敌人撕裂,那种事情,一点都不需要思考,只要放纵身体去反应就可以了,不需要再压抑了,反正,再也不会有人在乎他是否还活的像个人…

「妈的,这家伙疯了!」

「大家不要慌,杀了他才有活路!」

「把他逼到火里去,这鬼家伙的眼睛怕光」

不知哪个人首先发现那双淡色的瞳眸面对火光时总不自然地急速掀阖着,吵嚷的人声逐渐包围进逼着他越发靠近火场。

怕光吗?空荡荡的脑海里开始浮现一抹娉婷的身影…魅儿,给你,有帽子喔,漂亮吧,以后你的猫儿眼就不用老眨啊眨的…

「呵…」是啊,这双眼的确讨厌光亮,所以很多事,从来就不需要睁着它去看,不需要啊…再也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年轻人索性闭起了眼,透明的水渍却关不住地从阖上的眼帘里潸然流下,清出了两道苍白若纸的轨迹…

祝融的肆虐随时间越发加剧,一抹娇小的人影不知在何时坐上了高耸的围墙,两条腿弯还悠哉地在墙头上晃呀晃的,丝毫不畏于眼前的熊熊火光与血腥杀伐,仿若幽潭冰寒的黑眸里有的只是厌烦的神色。

看着厮杀的人影一具具倒下,男孩只是支颊静静观看着,看着鲜红四溅,看着大火逐步吞噬着一切,更看着那个血染的黑影尽情挥霍着生命。

多熟悉的光景,一幕幕提醒着自己最不堪的回忆,还真是无聊到自找罪受呀…讽刺的笑容缓缓在男孩唇角,却少了该有的温度,冰冷冷的一如那盛满冽寒的双瞳。

直到最后的敌人倒下,如云般飘忽的黑影也缓缓跪倒于地,双枪似支撑般地插倚着黄土,就着火光,原本墨黑如夜的杆身也已如它的主人般披染了整身腥红。

时间静悄悄地一分一分流逝着,四周的空气也开始被烈火烧的闷灼,男孩不耐地瞪着那个一动也不动的黑影,赤烫的火舌已逐步进逼,这家伙还杵在那干么?等着变焦炭吗?念头甫动,男孩已如抹流光掠向黑影的所在。

「喂,要死要活选一条快走,干么蹲在这儿烤火」打量着眼前这个像似睡着般的家伙,少年低下头凑在他耳边问着。

「…是你…我,不知道」睁开被血黏糊的眼睑,琥珀色的瞳眸在火光的衬映下更显妖魅,却是空茫的找不到焦点。

「说清楚,不知道什么?」被火炙烤的难受,男孩却难得有耐性继续同这人打着交道,或许因为近似的场景触发他仅存的一点好心吧,让他丢不下这个已一脚进棺的家伙。

「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没有存在的借口了呀,从以前就不曾有过,只是一直有她给自己个生存的理由,而今…要去那儿呢?再来到底该要做什么?谁能告诉他以后呢…

「这样吗?你也找不到理由了吗?」轻声喃语着,男孩闭了闭被火烤的干涩的双眼…这家伙的情况该比自己好点吧,至少他只是迷惘着,而不是同自己一样,选择了不想走的那条路…也好,漫漫岁月挺是无聊呢。

「你喜欢火?」

不明白男孩的问题,却仍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好」灵活地钻到年轻人的胁下,男孩一把撑起他疲弱的躯体,几个起落就跃墙离开了这片噬人的火海。

「你的名字?」镇外的一方湖畔,男孩盘坐在石上,支颊问着站在水里洗涤一身血腥的年轻人。

「赫连…」眨了眨眼,年轻人木然回答着,虽然不喜欢这个姓氏,却是比较之下还能启口说出的。

「你真的少根筋耶,这么大个儿不干不脆的,名字!」当他分不清赫连是姓是名吗?他该不会是捡了个别扭的家伙吧…

「…魑魅」迟疑了许久,才吐出这个每每提醒自己与一般人不同归属的名字。

「魑魅魍魉?」语调难得的昂扬,一双黑瞳已是大睁的圆亮。

黯然地点点头,赫连魑魅急忙背转过身,不愿意看到在那双漂亮瞳眸里即将出现的戏谑神色。

「好名字…我喜欢」轻呼了声,少年毫不吝啬给予自己的赞赏。

蓦然转过身子,赫连魑魅难掩惊愕地望着男孩澄澈的瞳眸…第一次,有人称赞这个烙印不祥的讽刺名字,这男孩的一言一行总是异于常人的规范,他…跟自己一样吗?一样不属于这扰嚷纷涾的人世吗?

「要跟我来吗?魑魅…在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前,我不介意作你暂时的理由」瞅着赫连魑魅,男孩扬起了笑容,一种魅惑人心的邪美,炫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可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脾气差,心肠坏,别期望跟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好日子,或许还等不及你做决定,我就先一脚踹你去见阎王了」结盟般地伸出了手,男孩的笑意缓缓染上了眉梢。

「…好」徐徐地伸出大掌紧握着冰凉的小手,空茫的琥珀淡瞳里开始燃起了另一簇火焰,这一瞬间,男孩小小的身影似乎那般契合地嵌进了心底那处遗失的空缺…

用这双手臂好好守护吧,这次,要小心看着别再失去了…暗暗在心底起誓,赫连魑魅回以一个真挚的笑容。

「即使到世界尽头?」掠过抹淘气的神色,男孩的笑意开始融化了眼瞳里的霜寒。

「好」没有犹豫,赫连魑魅诚挚的笑容没一分改变…水里火里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是凄凄鬼域又有什么关系,他要的向来只是个能认同他的存在,是亲人是同伴甚至敌人都无妨,曾经他失去的,而今却轻易的再次获得,怎么可能放开手呢。

「你这呆子,这么好拐,哪天有好价钱我真会把你卖了」摇头喃语着,男孩拍拍衣裳起身,笑颜在下个瞬息间收敛无踪。

「…跟我回黄泉吧,那地方没有你讨厌的亮光,很适合我,也该…会适合你」

「好…你,名字」

「残雪…冬逝时残留下的最后那捧雪,跟你一样,一旦少了另端的联系,就只是被人遗忘的一族,呵…早被遗忘的存在」

扬声轻笑着,男孩在缓缓爬升的朝阳下背身走入林荫里,后头紧随着是抹如影的冉冉黑云。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 (https://re8.lat 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VG 双男主片段
广告 合作推荐

同款双男主视频推荐

喜欢这种关系张力的话,可以去 VG 看同题材视频片段。

去 VG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