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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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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写意的死讯顾天赐第一时间就知晓。顾天赐盯着顾慧中亲笔信上那个死字,哈哈大笑,笑的捶胸顿足,乐不可支。在旁服侍的亲信从未见过一向温润如玉的他如此失态,有些心惊的轻声唤道:"王,王爷。"

顾天赐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般的不自然。整理整理衣冠道:"子宪,你去联络众人,是时候轮到咱们扭转乾坤了!"

被称作子宪的幕僚深深一鞠躬,起身,略显担忧地端详他的神色。顾天赐面不改色挥手着他出去。

那个纵横捭阖,傲视群雄的顾写意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死了?顾天赐捂着胸口,觉得很不可思议。既不觉得欣喜,也不觉得伤心,只是感到就此缺失了什么。费力的去思索,方明白过来,缺失的,是自己认定了的对手。

从小到大,三皇子对待任何人都是温和有理的,不会发火,不会失态,更不会令人难堪下不来台。仿佛活在一个量身裁定好的框架中,要知书达理,要和蔼可亲,要温良恭俭让。说起顾天赐,人人都要翘大拇指叫一声贤王,夸一声好个儒雅风流的君子。

可顾写意不同,五皇子自小脾气喜怒无常,待人冷漠疏离。管你是王公大臣亦或是贩夫走卒,喜欢便结交,不喜欢理都懒得理。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蔑视一切世俗陈规。对他,爱愈生命者有,恨之入骨者有。没人人能准确为他定性。

顾天赐与顾写意身上无一丝一毫相同之处。

可无人时,扪心自问,顾天赐羡慕顾写意。羡慕他可以近乎放肆的表达自己的情绪与喜恶。从出生起,每一个兄弟都活在顾康健的阴影下。记得小时候刚刚懂事,母妃就会提醒他,不要和太子抢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行。要事事让着他,顺着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他不解,问母妃,为什么?

母妃叹气,就因为他是太子。

对,就因为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君臣名分从出生就已定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所以不光是他,别的兄弟从小就得巴结顾康健。可顾写意不,任谁都看的出太子对他与众不同,面对这人人羡慕的荣宠,顾写意嗤之以鼻视如敝屣。

有人在门上轻扣两声,道:"王爷,人员已到齐,就等您了。"

"知道了。"顾天赐站起身,掸平衣角折皱。

欲成大事,要忍人之不能忍。顾写意,你太耀眼太招摇,注定成为众矢之的。最终的赢家,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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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这是我家王爷给你的信。"

昔日太子妃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后宫之首,用细心保养嫩若水葱的修长手指抖开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顾写意已死,明日早朝起事。"

怎能不悲凉?那个人纵然千般不好也是自己的良人。明日早朝后,怕是就此兵戎相见再无半分夫妻情分了。不知不觉间早已是潸然泪下,伏在床头呜咽痛哭。

"你这又是何必?"耳畔一声似埋怨又是感慨的轻叹。

皇后慕容婉然泪眼朦胧仰起脸,凄声道:"姑姑,姑姑。"

皇四子之母娴贵妃捧着她的脸道:"怪不得你,是他不好。鬼迷心窍想当什么明君,一意孤行预备推行新政,还。。。唉,他和顾写意那档子不清不楚的事早成了笑谈。祖辈留下的大好河山怎能交由这个人!"

慕容婉然咬住下唇,收起眼泪。西北战事还未安定,顾康健就急着准备推行新政。福泽了天下百姓,势必损伤当朝权贵的利益。外公慕容远以维护正统为己任,坚决不同意顾康健更改祖宗家法,为此冲突不断。婉然下意识抚上肚子,大婚数年,她至今无子嗣。她的夫君避她如蛇蝎,自个生的出龙种么?

最初受顾天赐鼓惑,设计毒害荣贵妃,只为能抓住顾写意把柄好将其势力一网打尽。可渐渐事态不再受控制,不论是雍慧皇帝亦或是当今的永平帝,都失心疯了似的忘记这人的恐怖之处,反而百般讨好,再度让顾写意回到权力中心。

压迫感一天重愈一天,事已至此只能拖表哥顾慧中下水,与顾天赐这道貌岸然的豺狼之辈共谋大计。杀顾写意,夺皇权,顾天赐与顾慧中分江而治,不分君臣。

慕容家心底还有个不可告人的盘算,那就是顾天赐母妃身份地下,背景薄弱。等到大局一定,自然是除掉顾天赐让慕容家的皇子荣登大宝。

永不休止的争夺与杀戮。

慕容婉然恍惚地望着外面,十五岁嫁给顾康健入住东宫,距今已整整八年时光。八年里未走出皇宫一步,巴掌大的天地里见证了多少丑陋血腥?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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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以顾天赐为首的群臣漠视皇权,对新政发起猛烈抨击,大雍朝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顾康健料不到顾天赐会如此大胆,一时间亦是被弄的措手不及被动非常。

着人去调查,汇报的臣子道:

"有消息传,至亲王。。。可能已经遇害身亡。"

顾康健刚端起茶碗,神情一震,茶碗"碰"一声掉落。滚烫的茶汤洒了一手一身。

"皇上!!!"在旁服侍的太监忍不住低声惊叫。

顾康健面色如常的甩了甩手上的茶汤道:"不可能。"顿了一下,又道:"不可能。"说第二个不可能时,语气声调无一丝异样,十分平静的叙说着。

顾写意死?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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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阴天,突然乍晴,冬日暖阳格外引人。顾承欢坐在花园中看书,原本婴儿肥的脸庞渐渐有了形,浓眉大眼,有着有别于他哥哥的另一番出众外表。

最近宫中不太平,听说顾天赐已经揭掉羊皮露出本来面目。只听不远处又有人大呼小叫,热闹的紧。顾承欢皱起眉头,对身边的伴读莫亚道:"怎么会突然闹的这么难看,连脸面都不要了么?"

莫亚是顾写意留给顾承欢的心腹,斯文稳重的一个青年,当下浅笑道:"近来谣言四起,说是主子爷。。。遇刺身亡了。"

顾承欢不由怔愣,随即嘴角噙上嘲讽的笑意,道:"这种消息。。。莫亚,你信么?"

莫亚的笑容加深:"怎么可能。"

"对,简直就是个笑话。"顾承欢重新看向书册,眼中骤然亮的骇人,轻轻道:"哥哥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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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弯月斜挂,清冷如水的月光从窄小的通风窗流淌进来,阴暗骯脏的牢房仿佛瞬间被清洗干净,镀上了一层薄亮的银蓝色。

韩纪元从本就轻浅的睡梦中苏醒过来。就在几个时辰前,那个一直暗中服侍他的神秘人对他道,再耐心等待些许日子,主子爷会救您出去的。

写意,从以前开始,你想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成功。这次也不会例外。

你现在可开心?

我愿你开心,愿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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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洲。顾慧中与顾正凛顺利的进入边洲军营内,就住在离顾写意私人住所不远的地方。推开窗户。顾慧中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顾写意休息时读书的那个书房。

不论是爱是恨,顾写意是所有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顾慧中轻叹,转身准备回卧室休息

"四哥为何事如此长吁短叹,说与兄弟听,或许能帮你一解烦忧。"说不出是嘲弄还是讽刺。再熟悉不过的,带着调侃语气的口吻。

顾慧中猛地回转身,只见顾写意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处。月光让他的五官变得有些柔和朦胧,宝石蓝色的衣衫,衬得他丰姿俊美,宛如谪仙。

顾慧中惊恐的瞪大双眼,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踉跄后退,不小心撞到椅子上,只听"碰"的一声巨响,在这宁静的夜晚,真比那响雷还要震颤人心。

顾慧中乍以为是顾写意化作厉鬼找他索命,惊得双腿打颤,屏住呼吸。

顾写意手负在身后,嘴角挂着蜜糖似的笑意,踱步走近。电光火石间,顾慧中反应过来,顾写意果真未死!

绝望的神色在顾慧中眸中一闪而过,同样挂上谦和的笑容,唤道:"五弟。"

也许是因为月色太过柔和,在顾慧中眼里,顾写意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团雾气,让人瞧不真切。

"四哥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顾写意一步一步靠近顾慧中,眸子一眨不眨注视着他的眼。那灿若星辰,冷若寒冰的眼眸像张网,牢牢束缚住顾慧中的心神。顾慧中机械地摇头。

"我却有话要对四哥说。"顾写意轻笑:"众兄弟中,四哥是我最看重敬佩的一个。因为你人如其名,秀外慧中,是少有的心思灵敏,处事圆滑通透的人。"

顾慧中犹如被石化,全身僵硬,出不得声。

顾写意已走到顾慧中面前,两人相离不过半臂距离。顾写意向顾慧中伸出手,好似要掐上他的脖子,顾慧中忍不住抖了一下。顾写意修长优雅的手指抵在他的喉咙上,慢慢往下滑。

"四哥,你还记得那匕首是如何刺入我心口的么?"顾写意的唇贴近顾慧中的耳廓,耳语低喃,轻缓沉稳的嗓音犹如实质,沁凉黏腻。

顾慧中觉得阵阵阴寒之气通过地面顺着脊梁骨爬上,冷的全身止不住轻颤。

手指顺着喉咙停在顾写意被刺中的心口处,顾写意站直身子,冲他微笑:"四哥就不奇怪,边洲军纪森严,怎会如么轻易让你们住进来?我乃管辖整个西北四省的大元帅,遇刺身亡这么大的事情,却也未掀起任何波澜?"

顾慧中闭上双眼,身子摇摇欲坠。

蓦然间,顾慧中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大骇下睁开眼,只见一把古朴的匕首没入自己胸膛。顾慧中瞪大双眼盯着面前的人,顾写意脸上的笑容消逝,冷然注视着他。

顾慧中刚要说话,甫一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跟着软软瘫倒在地。却也没死,只是口出不停呕出血水,全身痉挛抽搐。

顾写意半蹲在他面前,道:"你聪明不假,总想处处讨好,全不得罪。殊不知,两面讨好的后果是左右为难。一步错,步步错。此生事已至此,若有来世,记住我说过的话。"顾写意说到后面声音降低,脸上有掩不住的恼恨与惋惜。

顾慧中似乎想说什么,却无法出声,大口大口的呕血,眼中全是恳求凄然之色。

顾写意却看懂了,淡淡道:"你可是想求我放过老六?"

顾慧中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再熟悉不过的聒噪的大嗓门。

"四哥,你睡下了没?"

顾写意瞄了眼门口,低头对顾慧中浅笑道:"人死万事休,你安心的去吧。"说着握住插在顾慧中胸口上的匕首,顺时针一拧。

"四哥!"

顾慧中闭上眼,这是他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声音。

顾正凛兴冲冲跨进门,就见顾慧中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而本该遇刺身亡的顾写意怅然若失的半跪在他身边。

顾正凛呆愣片刻,蓦地"啊"的大吼一声,冲上去。顾写意似乎这才回过神,刚站起身就被冲过来的顾正凛猛推一把,踉跄后退,背脊撞在墙上。顾写意脸色煞白,闷哼一声,捂住受伤的胸口,弓起身子显得十分痛苦。

顾正凛扑在地上,抱起顾慧中,嘶哑着嗓子拼命喊着:"四哥,四哥,四哥,四哥四哥四哥四哥。。。"意识到顾慧中确实已命丧黄泉,顾正凛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七尺男儿的涕泪声,在这清冷的夜晚,格外悲怆。

顾写意靠在墙上,神色黯然地看着听着。

顾正凛赤红着眼,怒瞪着顾写意,大吼道:"你杀了他,是你杀了四哥!我要杀了你为四哥报仇!!!"

顾写意的眼眸像暗夜下的海水,看似平静,却涌动着激烈的暗流。他伸手一把扯掉自己的外衫,无暇美玉般的胸膛上赫然缠绕着一层层厚厚的绷带。顾写意闷不吭声地又扯掉绷带,露出心口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因为这系列粗鲁的举动,伤口再度迸裂,鲜血顺着胸膛淌下。一颗颗血珠仿佛沾染了月色的灵性,泛着微弱的萤光。

顾正凛被惊的有些呆愣,怔怔看着他。

顾写意冷笑:"你们联合起来不就是想杀我吗?何必多此一举将老四的死因栽赃到我头上?!"

顾写意拎起顾正凛衣领,怒吼道:"你不是想杀我为你四哥报仇吗?杀啊!怎么不动手!!!"

顾正凛扭头看看血泊中的顾慧中,又回头看向顾写意,全身抖的好似秋风中的树叶,噙着眼泪凄声道:"五。。。五哥。"

顾写意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顾正凛脸上,咬牙切齿的骂道:"你还知道我是你五哥?!"

顾正凛被打的嘴角出血,捂着脸,神情恍如,颤声道:"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话未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写意垂下眼睑,黯然道:"我命大,未被贼人害死。遇刺之事过于蹊跷,我获救后没敢向外界宣扬,想着先来四哥这问个明白。。。谁知,谁知进来,看见的就是四哥的尸体。"

顾正凛"啊啊"哑着嗓子大哭,几欲晕厥过去。

顾写意闷哼,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跌坐到椅子上。顾正凛慌忙一抹眼泪,上前扶住他,想说什么,只觉心口仿佛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顾写意抬眼看向顾正凛,自嘲道:"不过就是打了几场胜仗,眼下战事还未完全结束。就已迫不及待的下手陷害了。。。哈哈哈,我的好兄弟们啊!"

顾正凛脑中瞬间闪过顾慧中对他说过的话,是皇帝,是永平帝干的!

"五哥,"顾正凛咬牙道:"就算是皇上,也容不得他胡作非为!"

顾写意抓住顾正凛手腕,眼中隐有泪光:"只愿来世不要投生帝王家。"

想到惨死的四哥,顾正凛忍不住抱住顾写意,失声痛哭。

顾写意的目光澄澈如水,静静的,静静的掠向窗外,停留在那注视着人间悲欢离合千万载的一轮明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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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西北军因种种谣言变得军心动荡,新戈趁机反击,连收失地。西北军节节后退,直至退到雍新大战前的临界线上。算起来双方互有输赢,皆有台阶可下,更何况实在是过于劳民伤财,因而谈判言和。进入两次战争间的休眠期。

说到底,那些战死沙场的忠勇将士们不过是政治牺牲品。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们,只不过是玩了个筹码最为昂贵的游戏罢了。

此时的大雍朝廷,正处于权利交锋的紧要关头。一方是以顾康健为首的正统派,另一方是以顾天赐为首的贤王派。两方明争暗斗,闹的不亦乐乎。与此同时,六皇子顾正凛毅然从边洲赶回京城。于朝堂上怒斥顾康健暗中丧心病狂屠杀同宗兄弟。天下哗然。

顾康健大怒,将顾正凛投入大牢。彻底激反顾正凛背后所代表的当权势力。

就在周边各国蠢蠢欲动,瞧热闹之际。顾写意宛若天神再度出现于大众面前,顿时稳住军心,威慑诸国。

永平帝政权风雨飘摇,失信失德于天下。

永平二年,冬,顾写意亲自率领四十万大军,挥师南下,直指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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