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斯平抱膝坐在地上。
死囚牢,不愧是死囚牢,在这暑天里仍显得阴气逼人,寒嗖嗖。
唉……斯平发出一阵长叹,也不知境岚现在怎样了,该是心急如焚吧。
“喂,那边的小子,年纪轻轻,叹什么气,打搅你爷爷的好梦。”一阵粗鲁含糊的声音传来。
是坐在牢里另一头的怪人,此人一脸的胡子,简直分不清哪儿是鼻子,嘴巴。更让斯平哭笑不得的是,此人象是看他不顺眼般,不出声嘛,说自己死人多口气,出声嘛,又说自己烦,打挠了他睡觉。
最后斯平只得无奈的摇摇头,老小,老小,似乎都有任性的权利,而对这满脸胡子的老爷爷,他能计较什么,不过,这老爷子的声音倒是挺洪亮的。
进了死囚牢以后,斯平才真正了解到了大兴刑狱的黑暗,没有审问,没有拷打,总之他是已经莫明其妙的被订罪了,十日后的午时处斩。
摇了摇头,斯平苦笑,这曹钥的权利真是已经到了只手摭天的地步了,长此下去,大兴怕是要改姓了,想着,却又暗骂一句,你他妈的都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大兴改不改姓关你什么事,还要你操那闲心。
“喂,那边的小子,你爷爷问话怎么不答?想气死你爷爷吗?”
“不知老爷爷所刚才问了什么?”斯平再次苦笑,这老头还真难缠。
“什么?老爷爷,我很老吗?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那老头一下子站起来冲到斯平的面前:“你这小子存心要气死我,我看你才老呢。刚问的你就忘,你爷爷是在问你为什么叹气。”
这老头子,还真逗,那满脸白胡子,难不成是他自己染的。
“这人都快要死了,难不成连叹口气的权利也没有。”
“噢……”老头子长长的噢了一句:“原来你是快要死了,可你爷爷都快要死好多年了,怎就到现在还不死呢。”
说着,那老头子还陷入了沉思,象是在思考一个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听了他的话,斯平差点让口水给呛死,不会吧,还有人嫌死不掉的吗。
再看那老头,却抱着头坐在原来的地方,一脸的严肃,浑不似刚才的模样,斯平估计这老头怕是脑袋有问题。
夜深人静。
死囚牢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岚啊岚,我斯平只望在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那就别无所求了,真的别一所求吗?斯平知道并不是,今生能够和岚在一起那才是他的所求啊。
一阵风过,牢门上的气死风灯明明灭灭。
“风儿,你若有知,给我带个话,让岚趁惜自己,好好的过完他的一生。”感受着风的流动,斯平低低的道。
一声长长的叹叹从那入风灯的阴影处传来,慢慢出现的是那一袭青衫的境岚。
“平,你何其自私,若你有事,吾又岂能独活。“
是境岚,斯平感到那眼眶一阵发热,境岚瘦了好多,他都快不认得了,那袭长衫在他的身上显得空空落落。
看着境岚两指捏断铜锁,打开牢门,走到自己跟前,那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斯平的手也不由自主的爬上境岚的脸。
“岚,你瘦了。”
“你也瘦了……”境岚发出低叹。
也不知是谁拥抱谁,总之两个人互相拥抱在一起,那唇抵死缠绵的岩磨着,发泄着这些日子的相思和焦灼。
“呵,两个大男人抱着也啃的这么有劲,唉,真是世风日下呀。”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缠绵。境岚没想到这牢里还有别人,自进这死囚牢,他的眼中唯有斯平一人尔。不由的有点松开了两人的怀抱。
斯平不由的翻了翻白眼,他是哪辈子做了拆人姻缘的事情,现在才有幸同这死老头一个牢房。
同境岚相似一笑,斯平又冲那老头露出一个你羡慕的眼神,便不再理他,这老头,只要自己不理他,他过一会儿就会安静下来。
轻轻的靠在境岚的怀里,境岚的身体湿暖如昔。耳中听着境岚娓娓道来的声音。
原来,境岚自上次传回洪峰的消息后,知道危险,便打算回去,但却被北越的洪水给围困了,等他赶到越宁,已经是斯平被押走十天后的日子了。
回到越宁他同松年等人会合,却意外的碰到了沙海亮,同时将那个现在越宁的代知县也就是以前的师爷抓了起来,才了解当日的情形。
那师爷早就看斯平不顺眼了,斯平一来几乎将他的权利架空,所用之人都是自己身边的人,让他许多行事很不方便,这时正好,司空彦的手下刘亮来找他,商量除去斯平的事情,正好一拍即合,但是他们都不是斯平身边的人,无从下手,于是便把主意打在白枫晚的身上,对于白枫晚,那师爷知之甚深,毕竟共事过几个月,让白枫晚害斯平,从当时的情况显然不可能,因为白枫晚学了天机术,身上自有一股抵抗力,不是那么容易控制,于是他们又把主意打在了碧瑶的身上。
说到这里,境岚又停了下来,看着斯平道:“你知道那个师爷是什么人吗?”
斯平摇摇头,他怎么知道,只是他不太喜欢那个师爷,整个人猥亵得很。
“此人颇不简单,我和松年抓他可是费了不少手脚,此人是北越人,同时是阴日教的教徒,这个教派极其诡异,外人知之甚少,他们有一种邪功叫恶引,可以通过控制人的恶念达到其所要达到的目的。他就是通过控制碧瑶的私心以控制她的心神,才让她做出种种错事,没有私心的人是不会受这种邪法的控制,但是这世上没有私心的人又有几个?在我和松年两人联手解开她的禁制后,她自杀了,她说‘少爷要为那八百人超渡,那她便用她的血为那八百人做引’在我们大兴一直有个传说,枉死的人若没有鲜血为引,将找不到生路。”
说到这里境岚又发出长叹:“其实当日碧瑶并不知他们让她引开白枫晚所为何事,这也正是那师爷的厉害之处,毕竟恶引需由恶来引,那碧瑶虽有私心,但并无恶意,若是说了,在善恶相冲的情况,可能会造成受制者死亡,便达不到预先的目的了。”
斯平听到这里,发出一声长叹。世事变化,谁能看透一切。
境岚又接着道:“后来师爷等人将赈灾银放进你的卧房,这一切正好被一直躲在你卧室的沙海亮看见,他说,他放了一件证物在那些箱子里面,只要皇上愿意彻查这事情,它便是洗清你冤情的重要物证。”
“那么说,我很可能不用死?”斯平看着境岚轻声的道。
境岚摇摇头道:“这事还不一定,我得去找宁王,他现在正在南方边境,令怙国入侵了,宁王正带兵镇守,只有宁王才能让皇上亲自出面管这事,那样你才有活下来的机会,今日见你一面后,我便会兼程赶往边境,找宁王出面。”
“为了我这个小人物,宁王会出面吗?”
“会的,我感觉,宁王对你是不同的,还记得他送你的那幅美人图吗?”
“也许吧,但是,岚,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不想你出任何事情。”斯平看着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境岚,不舍啊。
境岚点点头,转身离去。
为了你,我不会让自己有事,若是宁王不救,我便是劫法场也要让你活着。
境岚骑着马一路狂飚,只为了能快一点到南郡,他一路上已换了四匹马的,甚至有的地方,路不好走,他干脆弃马使用轻功,也因此,他现在感到十分的疲累,但他强迫自己不能停,一定不能停,离斯平处斩的日子只有六天了,这六天还要除掉回程,也就是说他现在最多只有一天的时间赶到宁王的驻地。
这四天四夜,境岚没有眨一下眼,焦虑使他的双眼发红,如同着了魔般。
驾——,境岚抽马鞭,那马吃痛,扬起一骑风尘。
他已经能看到南郡的城门了。
“站住,什么人?此乃边境重地,闲人免进。”那境头上的弓箭手对准了境岚。
境岚立于城下,嘶声道:“在下乃王爷的护卫,有急事禀报王爷。”
“可有入城令?”
“没有,但在下确有要事禀报。”
“没有入城令,便不得入城,这是王爷亲下的命令。”
境岚知道,宁王冶军十分严历,现在看来,没有入城令,这些人是不会放他进去的,看来只有硬闯。
催着冷声道:“那境某便只有得罪各位了,所有责罚,就由境某在王爷面前担待。”
说着,境岚整个人拔离马背,在空中朝城头上扑去。
城头上,弓箭手中的箭早已离弦而出,直朝境岚袭来。
境岚的剑在身前舞出一道屏障,刹那间,便已腾身上了城头。
“何方宵小,竟敢闯城,大家给本将拿下。”看境岚武艺非凡,城门守将渡俞天,一马当先横在境岚的前面,现在大兴于令怙国正入于焦灼状态,此人弄不好便是令怙国的间隙,绝不能放过。
“在下,确有要事禀报王爷,阁下若非要阻挡,那境某就得罪了。”
时间实在不多了,境岚想速战速决,也不再多说,提剑便上,一出手,便拿出了他的十成功力,这南郡的守将渡俞天,他听说过,一身功夫不可小窥。
渡俞天也露出少有的凝重,这人的武功实在不凡,即便是拼却一死,也不能放他入城,否则,若以他的武功进行刺杀的话,那宁王十分危险。
转瞬间,百招已过。
一道凌利的剑光过后,境岚的剑压在了渡俞天的颈项处,而渡俞天的剑却正好挑断了境岚袍服的带子,身上天青色的长袍敞开,在劲气凌利的风中飞扬,带着一种霸气。
“你即便是杀了本将,本将手上的兵也不会让你过这城门的。”渡俞天看着境岚道。
“在下并不想要你的命,只想去见宁王。”
境岚环顾了四周,那些兵士虽有所顾忌,但都没有放下手中的兵器。
正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一个声音擦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了?”
此人正是宁王的幕僚,穆颜栋,穆先生。
“穆先生。”兵士们都恭敬的行礼道。
境岚看到穆先生心中一喜,见到他便好办了,便撤了手中的剑,抱拳道:“穆先生,境岚有要事求见王爷,可否请穆先生代传。”
穆先生转头看着境岚,露出微微吃惊的样子,这是境岚吗?远远的,他就看到这个白发青年,可却没想到却是境岚,不错,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容颜,除了略瘦,但往日的青丝已变成白发。
“境岚,出了什么事了?你的头发为何全白了。”
头发全白了?境岚一愣,说实话,这些天他没有整理过仪容,抓起一缕风扬起的发丝,果然根根银白,呵,境岚露出一丝清冷的淡笑,白便白了吧,人说一夜色之间愁白了头,看来是确有其事了。他这是急的呀。
“不管这些了,穆先生,我要见王爷。”
穆颜栋知道境岚做事一向稳重,他如今这般,看来真的是出大事了,便不再多说,带着境岚直朝王爷主营去。
“境岚??”宁王见了境岚也不由的吃了一惊,他现在不是应该在董宁素的身边吗?有消息说越宁前段时间水漶很严重,是出事了吗?
“王爷,境岚想求王爷救救董大人。”
“董宁素?他出事了?出了什么事?”宁王紧皱着双眉。有境岚在侧,还有暗卫,董宁素还是出了问题,看来事情不一般啊。
“董大人被司空彦所害,下了死牢,五日后便要处斩了。”接下来,境岚将所知情况一一回报宁王。
“岂有此理,这曹钥也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本王虽禀着老王爷的遗讯,只管军事,不干内政,但要对付你曹钥,本王的方法多着呢,真是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穆先生,传渡将军过来。”
渡俞天很快赶来了,看到立在一边的境岚微微抱了一拳,强者永远是尊重强者的,自刚才一战,两人倒是有了惺惺相吸之感。
“渡将军,本王暂将南郡城的防务交给你了,若南郡有丝毫差池,你提头见本王,明白吗?”
“末将领命。”渡俞天跪下接令。
“穆先生,本王便将这南郡城的内务全交给你,希望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王爷放心,小的同样接军令状。”穆先生施一礼道。
“好,让人准备车马,我们即刻起行。”
天牢。
明日便是行刑之日了,也不知是否还能见境岚一面,斯平看着那气死风灯,京城离南郡天遥路远,十日如何能够来回。
人生是何其相似,又何其不似,上一世,自己是躺在床上等待行刑,这一次同样是行刑,却是砍头,上一世,自己想,死就死了呗,还整那些个玩意做什么,人道主意,可这一世,他倒是挺想念那死法的,若再来一次,会不会又把他斯平带到另一个时空,还是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只是那些地方一定不会有境岚,所以,他还是什么也不想,就砍头吧,若人死了能有灵魂的话,那么他的灵魂还要在境岚身边,这一世境岚为他做了很多,便让他的灵魂为境岚守护吧。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斯平的心底溢出。
“你这死小子,又在叹气,你不想你爷爷睡觉了是不是,气死我了。”那白须老头一下子窜到斯平的面前,两眼瞪的如铜铃,双手扣着斯平的双肩,使劲的摇晃,须发张舞,状若疯狂。
同时斯平感到一阵气劲涌了过来,然后全身一阵的痛疼,最终不支晕了过去,在晕前却仍自嘲的想,没想到他斯平不是死在刑场,而是死在这莫名其妙的糟老头手里,冤是不冤。
看着斯平倒在一边,老人疯狂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知所措之感,搓着双手,在牢里走来走去,还不是的低喃:“糟了,我怎么又杀人了,师妹知道,一定会生气不理我的,不行,得救。”
想到这里,那老头飞快地扶起斯平。双掌抵在背后,全身的功力源源不断的涌进斯平的身体,而那白须老头额头汗珠越来越多,那身形也慢慢的勾蝼下去,最后那老头慢慢的躺倒在地上,只有斯平仍然挺坐在当中,一身的皮肉如波浪般滚动,久久不歇。
宁王和境岚星夜兼程的往回赶。
只是路途实在太远了,时间却又实在太紧。
待宁王和境岚赶到京城时,已过了早朝,甚至离斯平行刑的午时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不过幸好总算是赶到了,宁王持着皇上御赐的金牌直往御书房冲。一路倒是省了不少事。
“宁王,你这么急着见联到底有何事?”当今万岁崇德帝一身明皇高坐御椅,身份之尊贵表露无疑,只是这仍不能掩盖那一脸的青白,暗淡的眼神透着一股死气,任何人见了这张脸都会知道,当今万岁离大行之日不远了。
“臣之所以急着见皇上,是因为董宁素董大人,董宁素杀不得。”
“董宁素?是那个越宁的知县吧,曹钥已经禀报过了,三司会审也已通过,那董宁素在位时贪污赈灾银量,并擅自摧毁河堤,使得莫干等地,八百多镇民死亡,如何杀不得,这样的官,就该杀。”
崇德帝说到激烈处,发出一阵咳嗽。
“皇上,若那董宁素真是这样的狗官,那当然是杀之后快,但是董大人一案,至今都是曹钥等人的一面之辞,臣这里倒有一样东西,很值得推敲。”说着,宁王从怀里拿出一本折子,一边的公公接过折子递给了皇上。
崇德帝打开一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许多名字还有一个个的手指膜。
“这是什么?”
“这是越宁百姓的万名书,是我们此次上京,百姓托我们交给皇上的。先不论是真是假,臣请皇上给臣一些时间弄清楚,现在午时三刻就要到了,请皇上下旨,暂缓行刑。”
“皇家的旨意又岂是儿戏,何况是经过三司定夺的,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联也不能妄自改判。”
崇德帝淡淡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的宁王,他为何会如此关心此事,历年以来,冤死的官不在少数,从没有见宁王象如今般的关心,其实崇德帝心里清楚,这可能又是一桩铲除异己的冤案,只是他心中已有定夺,自己的身体拖不了多少时候,到时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如今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来的臣子必须是忠于未来的天子的。
“可是皇上,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是皇上您的骨血啊,还记得那死在云露殿的云妃和太子吗?云妃死了,太子却并没有死,他当日便被奶娘何氏带出宫,一直流落在民间,太子就是董宁素啊。”
宁王跪伏在地,往昔,他答应过云妃,照顾太子,所以,今日他一定要救下太子的命。对于云妃的死,他无能为力,因为那时他正在外征战,皇宫内,他鞭长莫及。可是现在……
宁王是老王爷最小的王子,叫历哲天,同时也是庶出,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便死了,整个王府里没有一个人在乎他的生死,更是连一些个王府里的奴才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有那个时常来王府的表姐云焉,常常牵着他的手,为他包裹那上面的伤口,也就是在此刻,历哲天才能体会那一丝丝的亲情,温暖的让人迷恋。
后来云焉嫁给了当时的大皇子历书潜,成为侧妃。
而历哲天也就是宁王凭着自身的本事,和近乎残酷的求生手段,终于在王府里立住脚,有了自己的势力。
先皇当时有皇子五名,同样是因为皇储悬而未绝的原因,各皇子都极力的拉拢和扩张自己的势力,老王爷和宁王的几位兄长都支持当时的五皇子,只有宁王因为云焉的关系,支持大皇子历书潜,同时其强悍的军事才能为他打造了封王封地的资本,谁也没想到一直默默无闻的大皇子会是这场皇储之争的最后胜利者,成王败寇,老王爷和宁王的几位兄长也因此失去了他们往日的辉煌,新掘起的却是宁王这个皇朝新贵。
宁王谨记老王爷临死的遗讯,退出皇朝内政,偏安一隅,只掌握兵权,以免鸟尽弓藏的命运,从而也使自己获得超然的地位。
至今宁王还记得,云妃初怀孕时那点点担忧,皇家子弟,似乎从来就没有亲情可言,那高高在上的皇位隔断了血脉亲情。所以她要求宁王,帮她照顾好即将出生的皇子。
十二年前,他没有照顾好云妃,然十二年后,他宁王不允许这样的错误在发生。
听着宁王的话,崇德帝猛的一惊,整个人以一种极速冲到宁王的面前,展现了他近年来少有的活力。
“你说什么,他是云儿,他是联的太子历展云,怎么可能,那云露殿中太子的尸身怎么说?”
“那是奶娘何氏的儿子笠儿,奶娘何氏,臣也找到了,此时正在殿外候喧,还是请皇上下旨吧,时间等不得了。”
尽管有许多事情还是没弄情楚,不过这些以后有时间可以慢慢的查,此时午时三刻就要到了,那刑架上的刀却是不等人的。
拿起得笔在黄绫上飞快的写起来,最后盖上玉玺。
“宁王,联不再另找人宣旨,就由你代劳了。”
“臣遵旨。”
当自己的身体被架到刑架上,斯平的脑子是一片空白,何其相似场面,他竟在两个时空都遇上了。
今早,他迷迷糊糊的醒来,只觉得全身胀痛,而那个白胡子老头则倒在他的身边,整个人好似没了气息,可心口却是仍能感到脉动,那样子给斯平的感觉像是在进入冬眠状态。
盘腿坐起,运起无极功,原来如头发丝般细小的气机如今像是一条洪龙,在全身的各经脉里奔流,撕裂着极其脆弱的经脉内壁。
难怪他会觉得痛,全身都痛。
本来他还挺头痛这倒底是怎么回事,那老头为何会变成那样,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了,到时尘归尘,土归土。
午时的太阳,一步一步的朝前走,一刻过了,二刻过了,三刻就要到了。
如今他的身体被按在刑架,只等那三刻一到,刀下头落,什么都干净了。
“叮”的一声脆响。
斯平脖子上的一块玉滑了出来,敲在那刑架上。
斯平发出一声苦笑,这块玉自他从河里被人救起便一直挂在他的身上,玉面古仆,是一条盘着的龙,反面刻了展云二字。他见这玉好看,便挂着一直没下,现在倒好,算是给自己送行了,只是不知刀下头落后,它是否还能安然的挂在脖子之上。
何为是宫里的老太监了,本在云露殿当差,后来云妃死了,原来云露殿的宫人们便被分到了各处,而他因为老了,别的宫都不愿意要他,最后被分在钦天司,掌管刻漏一职,就是报时的。
今天刑场杀犯人,报时自然少不了他。
杀头,这十几年来,这种事他见多了,可是今天,何为心里却希望这沙漏里的沙慢点流,他不忍看到刀架在那犯人身上啊,那犯人实在是太像当年的云妃了。
然而时间还是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抬头看了看那刺眼的日光,刀斧手的刀已经举起来了,那映着日光的反光正好打进何为的眼睛里,顺着那反光,何为的眼神被犯人身前的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他虽然老了,但是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那块玉佩是当年他亲手给小主子戴上的。
这二者结合起来,还有什么值得怀疑呢?
何为疯了,他冲到刑架边上,一把抱住斯平,嘴里疯了似般的喊着:“不能杀呀,不能杀呀。”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境岚一身黑衣,头上也戴了一个遮纱的斗笠,手紧紧的握着剑,只要时刻一到,圣旨还未到达的话,那么他便拼却一条命也要那人活着。
只是场上那报时的公公的举动让他疑惑,凭着他的感觉,境岚知道午时三刻已到了。
然而圣旨何时才能到,境岚的心紧紧的揪在了一起。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宁王洪亮的声音:“圣旨到——”
整个刑场黑鸦鸦的跪了一片。
“皇帝诏曰:着越宁知县董宁素一案仍有颇多疑点,为顾越宁百姓之愿,体上苍洪恩,联决定亲审此案,着宁王带犯人董宁素见驾,钦此。”
领旨,谢恩。
斯平的眼眶潮湿了,虽说对于死亡他已经看开了,看淡了,但是对于频死后得到的再生,却不能不让人感动,那目光掠过仆伏的人群,掠过正在宣读圣旨的宁王,停在远处的那一个欣长的身影上,虽然头戴斗笠,虽然身着黑衣,但是斯平还是一眼便认出那便是他的境岚,是的,是他的,是他这一世唯一有幸的拥有,就凭着这一点,他斯平便是万死也仍要感谢上苍。
跟着宁王身后,斯平朝前走,离那远处的身影越来越近了,远处的人手一挥,拿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那张斯平记忆深处最鲜明的脸,才几日不见,却象是隔了很久,那人的明眸中再不复往日的清冷,是一片闪耀的晶莹,泪让那眼显得更加明亮而夺目。
只是……
只是为何往日如青黛的发丝如今根根银白,为何会如此。
斯平冲了过去,将那身影拥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双手捧着那发丝。
“没什么,急的。”境岚的声音仍是淡淡的云淡风轻。
说者轻描淡写,听者却五味杂谈。
斯平的吻轻轻的落在那银白的发丝上,好一个急的,可是斯平几乎不能想象,是怎样的急和焦虑才能让头发一夕转白。
这白发会是他斯平这一辈子的痛,这样的境岚又怎能不让他痛惜至死。
“快走吧,皇上等着见你呢。”境岚仍是淡笑着。
“好。”斯平点点头,只是那牵着境岚的手更紧的握着,他再也不放松了。
后宫,昭怡殿。
怡妃正靠在椅子上,品着手中的冰镇百花露,如花的容颜看上去决不似一个有着二十岁儿子的母亲。岁月似乎对她特别的眷顾,谁曾想清水河边的小家碧玉如今正是这深宫中独享万千宠爱的娇娥。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曹家因为怡妃的原因,从一个小小的文书之家一跃成为皇朝的显贵,权焰涛天。
但是在这风光的背后,谁又能体会到,一个弱女子初入皇宫的迷惘和心酸,一步一步,步步为营的走到今天,怡妃付出了很多,看的多了,经历的多了,柔软的女儿心如今是一片清凉的冷硬,皇宫是这世上最黑暗的地方,单纯的女子很难在这里面生存,云妃便是铁证,在权利的面前,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子仍然难逃一死。
每次环顾着这后宫内院,怡妃都不由的感到心擅,这里面,到底掩埋了多少的冤魂,掩盖了多少的血腥,每当七月半的时候,白头宫娥们心碎的眼泪到底又见证了什么?
当太监孙干急冲冲的进昭怡殿的时候,便看到怡妃微闭着双眼,躺在椅子上。本来,这时他不该打挠娘娘休息的,但是方才刑场上传来的消息实在是太大的,他不敢有丝毫的拖廷。
“娘娘……”孙干轻轻的唤着。
“什么事?没看到哀家在休息吗?”
“娘娘,出大事了,死了十二年的太子现身了,刚才刑场上,老公公何为抱着那个犯人董宁素,直说他是当年丧生云露殿的太子历展云,随后宁王带着圣旨到了刑场,带走了董宁素,皇上此时正在御书房接见,曹大人让小的通报娘娘一声,让娘娘有个心里准备。”
“死了十二年的太子竟然现身了,这也太匪夷所思的点。”怡妃紧皱起眉头,当年云露殿的大火,烧得惊心动魄,最后找出来的尸体,早已面目面非,如今看来,当年怕是另有隐情。
“知道了,你下去吧。”怡妃不动声色的道,经历过太多的风浪,云妃早已学会了将真实的心情埋藏在心底。现在说什么还为时过早,最主要的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御书房
斯平静静的站在一边,皇上不说起来,他不敢开口,开玩笑,一个大不敬之名便又可以让自己重新回来开始来的地方。
也不知是自己好运还是命苦怎地,随随便便附身一个身体,却没想到身主的身世可真不简单,抽丝拔茧的,竟是什么太子,这也太离奇了点,此时一边的一位妇人正含泪的看着自己,而在另一边恭身而立的正是本朝的三师,太师项烬天,太傅梅南宇,太保曹钥。
“臣有话说。”曹钥恭身上前道:“这董宁素自落水后便失去了以往的所有记忆,只凭着长的相似和玉佩不足取信,毕竟当时太子年幼,如今仅凭这两点便认这个太子,未免有点儿戏,有背国之大统,再说句危言耸听的话,谁又能证明这不是有些人的有心为之。”
“你……”宁王怒瞪着曹钥,他话里所指,任谁也听的出来。
“其实这二者也不是完全不足取信的。”此时站在一边的项烬天上前恭身道:“这二者若再加上雾镜的滴血认亲,别忘了,当年三皇子被立为太子时,先经过山石主人的批命,后在雾镜前滴血以证血统,若是这位董大人能经过雾镜和山石主人的确认,则必是太子无疑。”
“这怎么行,雾镜滴血纯是术士的夭言,又岂能尽信。”曹钥在一旁不屑的道。
一声淡淡的冷哼从皇上的嘴里哼出。
曹钥立明变了脸,糟了,他太心急了,大兴历任太子都会在太子确立之日举行雾镜滴血的仪式,以正血统,他现在这么说岂不是说大兴的历任太子的血统都不足取信了。
“这事,联心里自有定夺,曹爱卿倒是先好好看看这个,倒是有何说法?”崇德帝的语气透着一种怒意。
曹钥有点心惊胆跳的接过皇上手中的册子,竟是越宁百姓的万名书,那司空彦倒底是如何办事的,竟然让这种东西落入皇上的手中。
说着,皇上也不看曹钥一眼,抬手一挥道:“来人,打开那边的银箱。”皇上指着一早让人从刑部提来的指认董宁素贪污的银箱。
走到那些银箱身边,从里面拿出一封银子,抛到曹钥身前:“这银子,你仔细看看,那封上的日期和印子证明这银子是联去岁拔出去的军响,又如何会出现在此次赈灾的银量之中,去岁董宁素又在哪时,别告诉联,这是董宁素去盗了军晌,又放在这些赈灾的银量之中,这说法怕是三岁小孩也会当为笑谈吧,三司会审,这便是你们三司会审的结果吗?”
崇德帝说完又是一阵巨烈的咳嗽。
曹钥咚的一声跪下:“臣死罪,请皇上请息怒,让臣重新审理此案,必会查明事情的真象。”
哼,一声重重和冷哼再次传入曹钥的耳里。
“你下去吧,这次希望你不要让联失望。”
“臣尊旨。”
曹钥起身后退着出门,斯平却注意到他那眼中的不甘和狠厉。
看着曹钥出门的身影,崇德帝心中感到很累,人人都道为皇者可以为所欲为,其实不然,做为皇者常常要顾全大局,明知底下人在动手脚,却仍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皇位也是从阴谋中打拼出来的,又岂会不知他们的小小计量。别以为他现在身体不行了,便盲了眼,其实那心里他通亮的很。
转身又对太傅梅南宇道:“梅爱卿,你让人去把北街的别苑整理一下,让董大人住进去。”
“臣领旨。”
梅南宇说完也出去了,自被皇上招来,他便一句话也没说,做了二十年的臣子,他对皇上十分了解,皇上不是能让他们左右的帝君,这一切在皇上的心里自有定夺,他又何须多言。
看着崇德帝重又把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斯平也不由的有一丝紧张,皇上啊,又岂是一般人能见着的,何况他现在还有一个待定皇子的身份,本来他对崇德帝并不如何看重,看大兴的局势,内忧外患,自然便把崇德帝归为昏君一流,现在看崇德帝处事干脆利落,决不是那昏君可比。
“董大人受惊了,就先下去休息吧,至于你的身份,联自有论断,毕竟联贵为国君,太子地位又非同寻常,联不得不慎重啊。”
听说崇德帝无奈的语言,感受着崇德帝落在自己身上慈爱的目光,斯平不由的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连忙恭身道:“臣体圣恩,一切但凭皇上做主,臣无任何怨言。”
说实话,斯平不但没有怨言,在崇德帝慈爱的目光下,那心中倒是颇为忐忑,不安啊,不管以前的董宁素是不是太子,他只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董宁素是斯平,不是那劳子的太子。
同宁王一道出宫,现在许多的迷都已经解开了。
宁王给他的美人图上的美人是董宁素的母亲,云焉。
而宁王之所以处处照顾他,是因为他是云焉之子,本来,按宁王的意思,他只想保斯平平安幸福就好,这也是云焉的愿望,所以宁王一直都不拆穿他的身份,只是这次为了救斯平,也顾不得其它了。
等斯平和宁王等人离开后,崇德帝单独留下了太师项烬天。
“项爱卿为联准备雾镜滴血的事情吧,还有让人请回赫连先生。”
“臣遵旨。”项烬天说完又接着道:“臣有一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吧。”崇德帝淡淡的道。
“若最后证明董宁素确是当年的太子,臣想问,皇上是否保留他的太子之位。”
“当然保留,联知道,大家都盯着这个位置,那几孽子更是为了这个位置手底下大耍花样,大臣间也是派系众多,现在的朝局表面是一派祥和,其实底下则是一片混乱,这乱局甚至也迷了联的眼,而一旦一个太子出现,则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所有的花样和手段也会围绕着太子产生,那么到时,联只要派人在太子身边,便可将局势尽揽眼底,才能为大兴的未来选出最适合它的储君。”
崇德帝坚定的道,别怪他无情,君王无情,亘古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