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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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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份这个东西,真由不得你不信。四方疆土华英雄偏偏去了北疆,北疆的将军四五个华英雄偏偏投奔了符卿书。

中午开席吃饭我问华英雄,“怎么想着参军去了。”华英雄道:“师父说学了一技之长总要有个用处,我听说孙将军在符将军手下做副将,就到北疆投军了。”

唔?听口气这孩子是冲着孙飞虎去的。华英雄该从没见过孙飞虎,怎么能冲着他投军?

衍之含笑道:“你该不会为了飞天蝙蝠这四个字同孙将军较劲罢。”

华英雄爽快应一声,“连师父都赞驸马爷孙将军飞天蝙蝠大侠是个英雄,我想看看究竟是个怎样的豪杰。”

我看看衍之再看看其宣,给华英雄满上一杯:“好的很,就是要这样有志气!孙飞虎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大内做侍卫,这一点上你比他强。”

阿弥陀佛,老孙,兄弟对不住了。谁叫全天下的人都认定你是飞天蝙蝠。白捡了便宜总要有点牺牲。

想想老孙也不容易,公主不是省油的灯。前年刚谴调北疆那回,皇帝开恩提拔老孙到符卿书帐下做副将,诏书下来的时候公主刚生完一个千金,看见诏命大发了一场脾气,到宫里找皇帝理论。“给二皇兄做副将倒也罢了。论武艺,论胆识,论才学,论功绩,飞虎哪一样比不上那个绣花枕头,凭什么要做他的副将?!”

皇帝道:“话讲了个颠倒。除了点功绩,你再给朕挑出一样孙飞虎比得上符卿书的地方来?嫁人在家安份守己遵着点妇德,细想想你这个人是怎么嫁的!”

公主悻悻地回家,皇帝让宁王特意把他这段话转述给我听。老子精明,去海上消暑的时候带的一坛好酒含泪割了爱。

华英雄听了我的夸奖又不大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方才呐呐说:“只是我兵书看的不多,苏大哥若有工夫能不能教我些。”

我看看衍之,衍之道:“我只读过几本死书,书房倒有几本兵书,你都拿了去看罢。若有语句上不明白的地方,兴许我还有些用处。”衍之同华英雄讲话和气里透着关爱,像待自家幼弟,这孩子也算他把着手教大的。

吃了饭,安排卧房让华英雄住。华英雄出外几年回来还有些生份,推说不用了,在兵营里有下处。被我硬留了。

留下以后,没住满三天。

当天晚上,我抱着其宣回卧房。其宣的腿以前受过寒,到了天凉常犯疼,胡大夫说积年病根除不了,一到秋末将入冬,我成天抱着他来来回回。在北院与中庭的交接处与从书房回卧房的华英雄相逢在回廊上。华英雄的眼睛像小时候一样溜溜地圆了一下,憋了一句王爷好,大家擦肩而过。

第二天上午,我在书房跟衍之看帐。衍之喝茶的时候唇边沾了片叶子,我顺手替他擦了,一对眼,忍不住就顺手把人也搂了,顺手把嘴也贴过去,更要趁火做饭再顺手,房门嘎吱一声,华英雄手里的一本书老掉牙的在地上啪哒一声。开门风忽忽悠悠。

再一天清晨,我从山墙一边安全着陆,回身看见了假山边滚圆眼睛的华英雄……四只眼相对,站了约莫半分钟。上午,衍之告诉我,华英雄回军营了。

我心中终归愧疚,下午又跑到将军府喝了两杯茶。符卿书说:“怪不得我听华英雄这三个字有些耳熟,原来就是你当年送去学武的孩子。他的资质在孙飞虎之上,难为年纪轻轻,才十七八岁已是校尉。”符卿书说年纪轻轻四个字大模大样,我禁不住乐:“符将军你不到二十的时候已是大将军了。”符将军忌讳人提他年纪,转头道:“只是他武功尚待历练,昨天我带你过来他跟在后头欲出手,我点了他两个时辰,让他晓得些教训。”

我再见华英雄是半年多以后。北疆军情紧急,符卿书奉旨启程增援,孙飞虎领兵半夜去烧敌兵的粮草库,半路中了埋伏,符卿书领着几千骑兵突袭救了回来。华英雄在那一仗里射死了一个敌将,杀个回头枪烧了粮草库,立了头功。后来几场仗又积攒下不少功劳,升了个先锋。

班师回京后,华英雄憋了半年多的话,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泰王府的中庭里,说了。“我将来定要立下功勋,做到同符将军一样的大将军。符将军……裴公子……”憋红了脸,直盯着我:“苏大哥,苏公子是好人,你原该只待他一个好。”没头没脑说了这两句,走了。

我没大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当时没有工夫。

结局 六十五章 下

符卿书再回来,升了一品。打了这几年的仗,我揽着他倦意朦胧的脸在怀中的时候想不出他在战场上的模样,总觉得还是那个轻衫贵气的符小侯。符卿书在家呆了不到三个月,又奉旨再出征。依然孙飞虎是副将,华英雄做先锋,到了第二年春暖花开,回来了。

然后又过了四年。其宣生病了。大夫说其宣的身子受过寒,有痼疾在,要静养。当时正入冬,晴天中午太阳好的时候我就拿狐裘把他里严了抱到外面晒太阳。那年冬天晴天多,一张暖榻放在中庭,我就天天抱他到那里坐着。大多时候他都睡。一连几天的睡。睡的时候讲梦话,喊一个叫柴一的。我也不晓得柴一哪个,小应一声。应了就听话得很,靠在我胸前睡也睡得老实,让喝药就喝药,让喝汤就喝汤。

快腊月的一天,我又抱了他去晒太阳,这回他都睡了五天没睁过眼。我细细跟他讲话,正讲到遇年的饺子吃什么馅,他模模糊糊又喊了一声柴一。我将他裹紧些,攥住手,低头应了一声。紧闭的睫毛动了动,渐渐睁开来,细长的双眼里却是三月粼粼的波光:「你是马小东。」我低头在那双眼睛上亲了亲:「我是马小东。我的其宣精明的紧,什么都糊弄不了你。等晚上,我陪你喝桂花酒。」

潋艳的双眼弯起来,埋进我怀里,再也没睁开过。

我和衍之一起,又过了五年。黄河水灾发了瘟疫,我奉指账灾,衍之与我同去,让卢庭从江南运了千石米粮,亲自到疫区放粮。结果证明,古代的病菌也传染,老子与衍之去了一对染了一双。从灾区回京城,车上颠一颠,他好些我就传给他些,我好些他就染给我些。两个人一起一天重似一天。终于,我对胡大夫率领的医疗团说,「你把本王同苏公子抬到一张床上,让我俩说些话罢。」

并头躺在一处,我跟衍之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等下要跟小顺交代一声,我这趟绝不再诈尸。免得他老不埋,把壳子放臭了。」

衍之笑了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又说:「你说咱俩这次,谁前谁后?」衍之道:「不晓得。」我说:「你原说留下来是为了等我挂了把小王爷的壳子烧掉跟你二哥在一起埋了。如今你买卖赔了,我买卖赚了,赚了你一辈子。」

动动胳膊,病了壳子不听使唤,搂人也搂不紧。

衍之又轻轻笑了一声,「也罢,要么我还要琢磨,是不是把烧的灰分两半,一半同瓶子埋一处,再把后院的那个梯子烧了,与另一半一道装在酒坛子里埋了。」

风正清,月正明。

最后我听见衍之轻轻道,「我原以为你要同柴容一样。到底你还不是柴容。」

到底老子当然不是柴容,当然也做不出同柴容一样的事情。那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华英雄跟孙将军跪在王府内院,我仿佛记得华英雄说:「王爷,你,你就开棺看一眼罢。」又有什么好看,那壳子,又不是他。立了块碑的土堆更不是。

隔壁白晃晃一片也罢,哭声也罢,都不过是一场春光一场梦。扛着梯子隔着山墙一天天等下去,总有一天能等到。

我的符卿书在北疆,几时能回来?

奈何桥走了几趟,这与以往不同。光明正大寿终正寝,当然走官道,而且各种手续都齐全。这是引我上奈何桥的两个鬼差说的。

两个鬼差跟科长也是老交情,于是大家都是熟人,熟人多了好办事。看样子我走关系,一辈子托个好胎应该不难。

我向鬼差打听:「刚刚同我躺在一里床上的那个人应该跟我差不多时候咽气。怎么没看见他。」鬼差说:「那人是念过佛经有佛缘的,这样的人由引魂使直接引到地藏殿地,归地藏王菩萨那一路。兄弟你这样的归我们阎王管。」

敢情还不是一路。我回头望,鬼差拍拍我肩膀:「兄弟,咽了气就是缘散了。看开些,等孟婆汤一喝谁还认得谁。若是有缘分下辈子见了,也再不认得。做人么,不就是这么回事。兄弟刚刚你说要个好胎,要个什么样的好胎?」

我向奈何桥上走,什么样的好胎,小康家庭,安稳一生,一个温柔正点的老婆,就这么多了。

科长说:「小兄弟,还是你识货,实在。这世上的人啊,钻牛角尖的多,看开的少。」

我走到奈何桥头,立了几秒,继续向前。

科长说得不对。人在绝望到头,谁都是这个绝果,所以这世上的人,认命的多,看开的更多。比如我便清楚上了奈何桥,谁能认得老子;几百年几千年以后,谁又认得谁?

科长说:「但是总有那么个把看不开的,战死有功勋的鬼魂,我们也不能怎么着。他不愿意投胎,由着他在桥上站了十年,他若愿意站一百年,也只能让他站。」

石栏旁的人拦住前路。我抬头望。

明珠般的双眼直定在我脸上,「马小东。」

我忽然想,这些许多年后的事情,其实根本不应该提。

酒到一半是喝酒最痛快的时候,要醉还没醉,兴致在酒也在,这一杯完了还有许多杯备着。要说故事也该断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

那么就断到那一回罢,当时符卿书还在京城驻守,仁王正被太后太妃逼着纳正妃,躲到我泰王府上避难,王府上的人为了侍候他带来的十来只鸡团团乱转。仁王天天同其宣说话喝茶,喝得老子心中十分不爽,一个漏风把他转手到宁王府。我在家成天价做闲散王爷做得腰酸,思索一件至关要紧的事情。奉王府上下成天价只吃不赚,总不能坐等山空。因此同衍之其宣商议生财之道。

其宣道:「官员皇亲不能私营买卖,若有犯者依率法论论处。你还是老实在王府里把王爷做周正了。」兜头给了我一盆冰水。

衍之说:「更况且,买卖经营第一就是帐目。王府名下的产业、地租,只要能会把帐看清,你这个王爷也算做到本份上。」

两棍子敲得我昏沉沉,老子犹未死心,某天晚上趁着符卿书犯迷糊时,老着脸皮同他借钱。符卿书瞌睡沉沉地把头搁在我脖子上问:「你借钱怎的?」

我说:「看能不能用做本钱翻出点利润来,补贴补贴府上开销。」

符卿书顿时抖擞精神,反客为主,一把将我的头搁在他胳膊上,低声道:「你若没钱就来我府上住,我养着你。」一句话闷老子一个激灵,生财大计也飞到了爪哇国去。

断在此处,正好。

石桥上的人负手站着,神采飞扬,依旧是当年京城烟华中相逢一笑的模样:「你更是上了奈何桥,我还是认得出你。」

十年两个月零四天,一弹指之间。我从还魂到如今的十六七年,也只在这一望里头。

而在许多年之前,花正好月正圆。生财大计刚灭,与符卿书奉皇帝同去东海沿边巡查。雇了一艘船下海一游。我在,衍之在,其宣在,符卿书也在。摆上一两壶美酒,三四个小菜。天海开阔,洁洁一色。那时候,日子也正长。过了今天,还有明天;过了今年,还有明年。过了春还有夏,过了秋还有冬,过了冬又能望见明年春到,依旧桃花满袖油菜黄。

最欢喜不过,最完满不过。

(完结)

番外 招聘

兹有泰王爷府邸,因内务改革需要,特招聘女侍若干名,要求:身体健康,相貌端正,品行优良。限十七岁到二十一岁,未婚,性格开朗无工作经验者优先。工作环境舒适,待遇从优,如有意向者请于三月初三到三月初五到泰王府内院执事厅报名。

报名时间仅限三天,额满为。报名地址:沐圣街泰王府北门进门左转约五十步即到。代报名者请携带报名者本人小像一张,墨彩像不限。

泰王府内院执事厅昌元九年三月初一

鲜红的纸,碗口大的墨字。我混迹在拥挤的人堆里,摸着下巴微笑。张帐房的字写得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虽然我口述的时候看他手颤得厉害,一点没影响观赏效果。脑门上的汗擦得及时,一滴都没滴到纸上,值得表扬

「~~听打听的说,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从衣裳到脂粉一应物事配发。当真是大手笔,若我是个女人,也想去试试。」

「从来都说泰王府的那位小王爷里除了母苍蝇,没半个是雌货。竟从今日开始变天了。」这句话纯粹诽谤,王爷我府里,别说母蚊子母耗子,就是人,也还有刘婶这个女性顶着半边天,怎么就叫没半个雌货?

我放下茶碗,拂袖而去。从今天起,定叫泰王府莺声燕语处,姹紫嫣红开遍。

小顺在假山旁边贴住我的耳根子:「王爷,小的们口风藏得严密,两位公子都还不晓得。不过等报名那天一定是瞒不住了,怎生好?」

我斜他一眼:「到时候我自去解释。天榻下来有本王。」瞧你两腿乱颤的小出息。老子来这一出,还不是为了你们。

也就是那一天,春光正好,我抬眼看见大厨房菜地里金黄的油菜花,忽然问了小顺一句:「你成亲了没?」小顺顺着眼笑:「王爷这是同小的说笑呢。小的一根光棍,王爷又不是不知道。」「没个定下的瞧上的?」小顺低头蹭脚咧嘴:「没。」

在那一瞬间,我发觉了一个严肃的内部问题。「小顺你今年二十几?」小顺搓搓鼻子,「虚岁二十六了。」二十六,搁到现代去也是个大龄未婚青年了。在这地方,二十五六,至少是三个能打医酒的娃娃他爹。

「王府里多少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顺再咧嘴:「王府这两年又没换过新人。府里的人除了忠叔的孙子还是个娃娃,其它年轻的都同小的差不多,有大三四岁的,也有小一两岁的。都在这个坎上。都是跟小的一样的光棍。」

我仰天长叹,居然忽略了这样的问题。合着我泰王府实在应该改名叫光棍府。一窝王老五。这件事情不容忽视。我在床上思考到半夜,因为无心正事的罪名被其宣踹下床两次,导致第二天半天精神恍惚四肢无力。终于在午下,我思考到问题症结──没有恋爱的机会。

别的府里有小厮又有丫鬟,青春少年碰上黄花年少,多少故事在酝酿。泰王府里除了刘婶再没半个女人,所以一群王老五只能寂莫地守着空床。没妞儿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剎那间我做了一个当年没有贼胆许久忘了贼心的决定。

敲开帐房的门,张帐房诚惶诚恐地抬头,我道:「找几张红纸,给本王写个启事。口风紧些。先别让两位公子知道。」

做了好事精神爽,当天晚上老子搂着我的衍之,舒服一夜,睡到中午。

然后出门一逛,纸已经上了墙。

从回府到晚上我都捏着一把冷汗,幸亏衍之其宣模样没什么异常。我N次站在院中遥望山墙,没见有什么动静。墨予还跑过来跟小全忠叔下了圈码,报我说小侯爷去校场看练兵,晚上才能回来。我窥视到半夜,没什么动静。

风平浪静到了报名那天的早上,我秘密拉忠叔过来吩咐,本王今天去找仁王喝酒。报名登记的事情交给您老跟张帐房,二位办事我放心。然后我绕了个后门,撤了。

等到三更半夜回来,从门房到小顺,人人见到我都不吭声。我绕进小厅,刚灌了一杯茶,衍之迈进来,身后跟着小顺,抱着一抱滚动条。我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衍之将手里的一卷纸递过来,对我轻描淡写地道:「今天报的人名统在这张纸上。」

我从嗓子里荷荷两声,小顺把怀里的卷轴放在桌子上,看看衍之的脸,又偷看了一眼老子,倒退着下去了。我抬袖子擦擦汗,衍之顺手拿起一个滚动条含笑道:「怎么不坐?」

我摸着凳子坐了。衍之将滚动条递过来,「这都是今天报上来的画像,你先慢慢看着,我先回房睡了。」

我再抬袖子擦汗,「好。」

兜着卷轴回了卧房,小孤灯,空床铺。我放下东西拖着步子走到其宣门前。小全站在回廊上吞吞吐吐说:「公子说,王爷这几天事务劳心,回房早早歇着,养养精神。」我拍了两下门,没有动静,摸摸鼻子转头回去。躺在床上,辗转到半夜,忽然激荡起了坚定的信念和意思。为了群众的幸福,就算我一个暂时受点波折,值得。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过去了,我索性坐镇在王府内,三天共报了一百五十一人。画像跟人名一起堆在我面前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全是衍之的墨迹。小顺说:「王爷,我按裴公子的吩咐,都跟忠叔他们说了,凡是那歪嘴斜眼的,一脸麻子的,根本没让报。留下来的全是齐整的,王爷您细看。」

我咳嗽了一声:「人倒不少。」小顺道:「本来人还多哩,头一天就报了一百多。剩下几十个是这两天的。要不是……」话恰当吐了一半,咽了。我说:「要不是什么?」

小顺盯着脚尖:「要不是每个人都跑到隔壁符小侯爷的将军府去了,人还要多。」骨碌碌地转动眼瞧老子握起的拳头,「王爷这两天都在府内,没瞧见将军府招人的告示,就贴在咱的告示旁边。说是进府就有二十两的银子,所以那边挤不上的才到这边报着。王爷您哪去?」

我恶狠狠地甩袖子:「出去瞧瞧。」

将军府的看门赔笑脸:「泰王千岁对不住,小侯陂约了跟几位将军去燕栖楼听曲子,走前吩咐小的,不到半夜不回来。」

我在王府书房拳头重重往书桌上一砸:「叫张帐房过来,再写一张告示,招人的事情,因为王府内务变动,作废了!」

小全瑟缩地说:「王爷,苏公子说这件事既然是王爷想办的,一定要办到底。」

晚上,衍之的卧房。我一只手搂住单薄的肩头,两眼诚恳地视漆黑的双瞳:「衍之,这件事是我不好,不该没同你商量。我实在是想着府里的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必须赶解决了个人问题。」低头在柔软的唇上亲了一亲。怀里的人没说话,底下也用不着说话。

再一天晚上,其宣的卧房,我双手抱着纤长的身子,诚恳地在鬓角耳边磨蹭:「其宣,这次我不好,没事先同你商量,我实在……」话说到这里肩膀上挨了一口,「一早说过,在我房里,别提其它人,也莫说其它事。」

再而后,老子扛着梯子扒着墙头望到第五天,半夜卧房的门被一股劲风踹开。我抖擞精神爬起来,XX的,窝火窝了五六天,总算等到如今一刻。底下的内容我不叙述。总之,再到中午我花花绿绿地出现,天像是晴了,又还像有雨。

于是,符将军府内务变动,招人的事情作废,泰王府报名一百五十一人,留下十一人。

回廊上,饭厅里,能看见桃红的也能看见嫩粉的。小顺做代表,把王爷我的文件精神传达下去:「条件创造了,不多。谁能耐高,姻缘这个东西靠自己争取,只有积极主动,才有幸福人生。」

「苏公子,奴婢这个嫣字原来这般写。奴婢一向以为是火旁带个因的那个烟呢。奴婢这个字与那个烟字有什么不一样的?苏公子奴婢以后天天同你学字好不好?」

「裴公子,这是奴婢新手烹的茉莉花茶,奴婢听公子说喜欢茉莉花的香气特意烹了给公子尝。水也是奴婢接的新雨水,一丝儿都没让别人插手,公子尝尝。」

终于有一天,符卿书过来一遭。符大侠最近不怕麻烦,每次都走正门。对着端茶的一抹粉红笑了笑,端茶的小手一松,一盅热茶直接浇灌在老子的大腿。

暮色、云霭。我敲开帐房的门,张帐房诚惶诚恐地抬头,我道:「找几张红纸,给本王写个启事。」

圣上有训,节俭一己富足天下,王府拟于今日起调整内务,凡新招女侍,均各剸放五十两银子,放还归家。

泰王府内执事厅昌元九年四月十八

葡萄叶满架月季花香。我向哭丧脸的小顺道:「姻缘这个东西,不能强求。所谓冥冥之中天注定,自有机缘在前头。」

end

番外 换魂记

四月十三的夜晚,我在卧房孤独地睡觉。

因为发生了一件小意外。

也就是前天,福王从边关回来,送我两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纯葡萄酿造,绝不添加任何香精色素。小顺建议让大厨房做两个小炒给王爷我下酒,被我一口否决了。小炒多俗,烟熏又火燎。诗里说的好,葡萄美酒夜光杯。我说:「小炒不要,全换凉拼。菜要素净,水晶肘花酱鸭子看着弄几个。都摆在回廊里,不要酒杯,拿三个琉璃碗来我跟两位公子喝酒。」

我把两个酒坛放在石桌上,豪情万丈地对衍之和其宣道:「今天把它干完!」暗红色的颜色,苦涩里头透着香醇。浅斟慢饮了三碗,我盯着其宣开始在心里倒数。葡萄酒后劲足,所以我从十五开始数,数到一,其宣闭着眼倒在老子预备好的胳膊弯里。衍之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罢。」被我一把扯住:「那可不成,刚开坛子。等我把其宣送到房里,回来跟你继续喝。」

抱其宣进他卧房,安顿好睡下,喂了两口温水。我回去跟衍之继续。

春天,明月在上,伴有清风,还有衍之在身边。这是什么意境?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境。况且一坛过后,老子,不对,这种情形不能说粗字。我,还微有小醉。

所以我理所当然搂住衍之,不费工夫把他按在柱子上。夜如秋水好办事,我亲了一口再一口,脱了一件又一件。到内袍时我及时收手,幸亏我理性,也幸亏我的衍之穿得多。不然老子了,更加便宜那些在旮旯里偷看的。我的衍之岂是随便给人家看的,我拿我的外袍他的外袍把衍之裹住,果断地抱着冲进卧房。

情之至境,所谓淋漓,所谓酣畅,酣畅到老子向青天起誓,酒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

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吃过饭老子心中忽然微有不安,依稀仿佛忘了什么事情。于是我踱到园中散步沉思,一眼望到后墙,顿悟,居然忘了昨天是什么日子了。

其实昨天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是符卿书翻墙过来提人的日子。

我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窜到自己卧房,房中无甚异样,床铺齐齐整整,花瓶玩器完好无损。我松口气转身出门,擦到桌角。喀啦一声,居然咣当哗啦。我面对花梨木圆桌的残骸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万幸,昨天回廊离衍之的卧房比较近,没走远路奔回来。圆桌碎尸不多不少整八块,符大侠的武功这些年越发精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在菜园找个梯子,扛着向后园。小顺在我背后道:「王爷,上午奴才听说,符小侯爷去畅饮欢阁听曲子去了,恐怕不到半夜回不来。」我将梯子往地上一柱:「咄,多事!本王想上房顶去看看风景,同我说隔壁的符将军做什么?!」小顺乖觉地住口,看我把梯子扛回菜园,再跟我进小厅,倒上一杯热茶,「王爷,这是卢员外从江南送过来的茶,您尝尝。」我端过茶杯刚吹了一口气,忽然见小全拿着一样东西门外匆匆进来,看见老子,慌忙把东西揣进袖子里。

我半闭起一只眼:「藏的什么?拿出来看看。」

小全吞吞吐吐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绘暗花的帖子,「禀~~禀报王爷,奴才正要给您送去,是沈老板给王爷您的品香帖。」沈老板?品香帖?我两根手指夹过帖子,字倒能认得:蓬门今日新茶初到,沐香躬迎。仕俊谨呈。

请喝茶?请谁的?

我捏着帖子,沉吟不许。小全结结巴巴地道:「王爷,沈老板这两年一向有帖升过来都是苏公子叫奴才回说王爷事务缠绕,分不开身去~~~奴才~~~」

敢情是请我的。既然符小侯爷有曲子听,老子去吃个闲茶也无妨。我说:「正好本王今天有空,小顺哪,陪本王换个衣裳,去沈老板那里瞧瞧。」

小全打着颤音问:「王爷,当真要去宁悠馆?要不,奴才先知会苏公子一声?」被我摆手了,「什么时候苏公子出来了再同他说罢,让他多歇着。」

小顺在柜里找出一件簇新的衣裳,笼起香屉子熏了五六遍。我换上,拿一把新扇子出门。小顺送我上轿:「奴才就不跟着了。」吩咐轿夫到宁悠馆。

我向苍天起誓,直到踏进宁悠馆雅间的那一刻,老子确实当他是卖茶水的。

然而沈老板出来,老子一看他的脸庞笑容,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兄弟,也是小王爷遍地野草丛中的一根。而且,不能不说,还是怪青翠的一根。

固然相貌比不上我的其宣,气度更不及我的衍之。但看总体看来,若当初正常的时候,也是翩一介小白脸。作孽啊,柴容!作孽!

后来,我反复强调说,我一明白过来立刻撤丫子撇了,当晚沈仕俊正拍到第二下巴掌,他预备下的新鲜货天地良心我一眼都没看到。为什么老子的话没人信?

前后左右看不见小顺,小全说小顺家里要给他娶媳妇,告假回去见媒人了。小全战战兢兢说:「下午苏公子问起的时候,小顺告诉苏公子,王爷换件新衣裳去沈老板的馆子里逛了。」

我点头无语,不消说,我临走的时候神情如何,言语如何,穿戴如何,小顺一定一一汇报过。老子识相,风高的时候莫迎着走。

于是,晚上,我灌下两口小酒,铺开冷被吹灭孤灯,孤独地睡。

轻飘飘晕忽忽地,听到个熟人的声音。

「小兄弟,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他妈的不是我幻听吧,科长的声音除了在奈何桥上能听见,别处皆无可能,尤其是阳世泰王府的卧房。

我靠科长,来看兄弟也看得忒帅了罢,平空就从床头变出个影子来,还带两团绿油油的鬼火,除了我马小东,胆再大的也要被你吓个跟头。

科长翘腿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还挺家常。「小兄弟,这阵子都没同你联系,过得惯么?」

我爬起来打个哈欠:「还好,马马虎虎对付着,您老找我有事?」

科长凑着鬼火上下打量我一遍:「看神色,你最近不大顺心。」

「不是最近不大顺心,是今天有点不顺心,家窝里闹了点小麻烦。」

科长皱着眉毛点头:「也是,小兄弟你脚踏三条船,偶尔掉水里一两回家常便饭。」真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科长见老子不语,又凝神将我一打量,然后哎口气:「小兄弟,不是我多事,问你一句,目前这种情况,你就没想过整顿一下?」

我说:「科长,正题。」无事示好,非奸即盗。老爷子大老远颠颠跑来瞧我,一准有事,而且一准不是好事。

果然,科长望着我深沉地笑了:「小兄弟,知道我为什么喊你一声兄弟么?最欣赏你爽快!脑子又好!所以,第一个我就想到你!」

我说:「我靠,科长,你不是开发什么新项目找兄弟当试验田的罢。」

科长伸手重重在我肩膀上一拍,「小兄弟,我就知道,找你,没错的。」

科长的还魂增值新项目名称叫「换个视角看世界」。真他妈不是一般的土冒。科长说,名字虽然土,但内容不俗。开拓、创新、又大胆。

科长闪烁着鬼火对我大概说明:「就比如你罢,小兄弟。你就不想换个视角,从一个局外的客观的高度观察一下此刻的人生?你那三个公子,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三个究竟谁最喜欢你,你最喜欢谁?」

我承认当时老子空虚了一点,被这种小把戏的诱惑忽悠一下上钩,点头点得心甘情愿。

听完讲解,我算明白了。什么换个视角看世界,正经应该叫换个壳子过一天。也就是找个别的壳子,把两个魂换一换,过一天,看看我旁边的人在不当我面的时候都干些啥。这种老故事多了去了,什么新鲜的。

我一边说无聊一边让科长把老子从柴容的壳子里勾出来。科长身边的一团鬼火闪了一闪,箭一般钻进柴容的鼻孔

我小惊了一把:「那个东西是……」科长说:「身体没魂便死了,你顶他的他顶你的顶一天。」顶一天?这东西顶着玩的么?他要趁着这个壳子对其宣干点这,再对衍之干点那,然后再对符卿书……科长干笑道:「你放心,再没人比他靠得住。我对他动了点手脚,明天除了吃和睡干不成别的。」老子就在科长干笑时候穿墙而过,上了房顶。看见房顶上老子要附身的壳子,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科长说他靠得住。

「他」~~进了老子的壳子,在某方面确实靠得住。

我指着房顶上蜷着的一团:「我靠,科长,玩得也忒过了罢。这明明是只猫。」

科长谄媚地笑:「小兄弟,你眼力真好。一下看出这是只猫,是猫不错。」一把拦住我潇洒回飘的身影,「我给你讲一个我们阎王殿前不久上报的事例。有一个被意外伤亡科安排还魂的人,他现在的情人就是他还魂的那个尸体死鬼的情人。情况跟你相似。所以他陷入一种困惑,不知道他情人是因为喜欢他所以喜欢他还是因为喜欢以前的人所以喜欢他。某一天,他摔个跟头灵魂出窍,一个没留神附到路边一匹刚死的马身上。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说:「怎么着?」

科长拿唾沫润润喉咙:「他那位情人楞是认出这匹马就是他。发誓就算是变成马也一样对他,最后,意外伤忙科的把他的魂重新按回去,从此无忧无虑过日子。」

科长抹了一把动情的泪,我感慨道:「我靠!」

科长在深邃的夜空下问我:「小兄弟,你听了感动么?」我说:「感动。」「值得深思么?」「值得。」「你信么?」「不信。」「你想亲身验证一下么?」「想。」

清晨,我蹲在房顶,往掌心沾了点唾沫,抹一把脸。忠叔的孙子站在地上,遥指着我带着奶腔高喊:「爷爷~~爷爷~~猫洗脸了,今天要阴天!」

科长附上身一只蛤蚤,趴在我耳边道:「小兄弟,你放心罢,今天一天我都在你旁边隐身跟着。出什么事有我。现在感觉如何?」

我搔搔耳朵,「还不错,离地面近,场实。」四条腿走路容易平衡,老子一个深呼吸,纵身向地面一窜,安全着陆。做猫,就是这么简单。我躬起脊背,抖一抖毛。可惜身上蛤蚤太多。

被老子附身的猫其实是我的老相识,泰王府唯一的宠物,门房老许的家宠。成天价游荡在王府的各个屋顶上晒太阳。这猫的相貌还算精悍,几根胡子长得颇令我欣赏。因为有两年岁数,不怕人,估计太肥的缘故,白天只见它睡觉。

而且,这只猫明明是个正宗的三花脸,老许偏偏给它起个名字叫虎皮,这件事情一直让老子困惑不解。

刚在地面走了两步,身后便听见老许边敲碗边呼唤:「虎皮~~~来吃饭~~~」我有正经事要办,顾不上回头,三窜两窜向内院前进。

小厅里正要备早饭,摆桌椅预备碗筷的穿梭来往。我在房檐下蹲着。还别说,世界此刻,大了许多。科长在我耳边说:「小兄弟,感觉很新鲜罢。」我想说新鲜,张嘴一声猫叫,把自家吓了一跳。我靠两个定出口,依然是声叫唤。适应,有待适应。

小厅的小贵闻声从回廊上探出一颗头,咄了一声,我舔舔胡子,没理会他,远远的,回廊那头过来的人是其宣。老子顾不得蛤蚤正趴在我脖子上喝血,纵身跳上回廊,大模大样蹲在栏杆上。

仰头看人,感觉果然不同。我的其宣眼口鼻一一放大,越发的赏心悦目。我最爱他半睡半醒的懒散模样,单个眼神就让人忍不住再把他按回被窝里去。

科长在耳旁低声道:「小兄,黏涎。」我抬起前爪,在嘴角蹭了一把。其宣就在这个时刻从我眼前走过,瞧都没瞧老子一眼,径直进小厅去了。小贵瞪眼道:「咄,快滚!」老子悻悻地跳下回廊,听见小厅里小全向其宣小声道:「公子,王爷还睡着,先开饭罢。」我竖起耳朵,其宣的声音入耳:「也罢。」只两个字。

我忍不住动动胡子,隐约又听到脚步声,是衍之。还没等我窜上栏杆,人已经从老子蹲点的地方走过,也进小厅,小全喊了一声苏公子,我听见衍之应了一声。小全道:「苏公子,王爷还睡着,您先用早膳罢。」我再竖起耳朵,衍之淡淡应了一声:「好罢。」也是两个字。

一早上,没再多听过一个字。

等小厅里吃饭完,苏公子去书房坐坐,裴公子在园子里转转。我在其宣身后从内院跟到后园,再跟到望星湖的亭子里远远看着他坐下,抖抖身上的毛慢步走进亭子,跳到其宣身边的石椅上蹲定,跟他喵呜了声招呼。看他能认出我不能。

我打的那声招呼,比普通猫叫多了十分的深意。其宣眼波流转,顿时看向我,两两相望了一秒钟,转头,起身,出亭。

科长幽幽道:「小兄弟,看来这一位不认得你。」

我再到书房,苏公子公务繁忙,我被王府来往请示事情的人腿绊了三次,识相地暂时放弃,再向后园。

一跳上山墙,再一跳下山墙,方便!也不用半藏半掖,直接大摇大摆向前。将军俯的下人比我王府的强许多,见到老子也只说:「隔壁泰王府的猫又过来了,厨方要仔细些。」

我轻车熟路走到符卿书卧房前,跳上窗户听了一听,没动静,科长在我耳边道:「我方才进去瞧了,没人。」

里里外外转悠一圈,终于在将军府花园里找到了符卿书。符卿书正在练剑,耍得虎虎生风,白光闪闪。方圆一丈内碎叶纷纷。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先闪人,免得误伤。

跳回泰王府,又到书房门口转悠了一圈,正听见衍之在同谁问到老子:「……王爷还没起么?」回话的是小顺:「没,奴才方才到王爷卧房瞧了,王爷还没起。公子要过去看看么?」风里静了片刻,我听见衍之道:「罢了,让王爷歇着罢。」

一句话点醒我梦中人,正经应该去瞧瞧虎皮的魂在老子,不对,是小王爷的壳子里干了什么事情!

我竖起虎皮的尾巴,窜到主卧房。门没插,老子用前爪挠开一条缝插头进去瞧,谢天谢地,床上的人睡得正香,只是姿势十分不雅,有损王爷我的光辉形象。

我爬到房顶上打个盹,等中午饭的时候王爷我再不出来,看有人瞧我不瞧。

到了开中午饭的时辰,我守在小床的回廊下,小顺略带惊慌地汇报说:「王爷到现在还没起床,叫也不应;要其实与衍之各应了一句知道了,继续吃饭。

科长幽幽叹道:「小兄弟,莫伤心啊。」伤心?老子为什么要伤心。一根草戳进鼻孔,老子打了个喷嚏。吃完饭,苏公子与裴公子又各自回房。我跟在衍之身后到他卧房门口,看他在房前踱了两步,转身。我很受用地跟在后面向老子卧房去。

走到我卧房前,衍之住了脚,因为卧房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儿。其宣的。衍之犹豫了一下敲门进去,老子闪进门缝摸到衍之腿边,定睛一看,我呆了,衍之应该也呆了。"

床上的人两手搭在其宣胸前,将其宣半压在床上,正伸舌头津津有味地舔其宣手里握的两根筷子

造型丢人现眼到老子抽它的心情都提不起来。科长语重心长地道:「小兄弟,冷静啊!」冷静?他妈的不是你保证的他除了吃跟睡干不了别的?!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虎皮弓起脊巨,两眼恶狠狠地盯着老子,呜了一声。其宣笑吟吟地伸手在虎皮小王爷的头上抚摩一下,虎皮显然十分受用,头凑到其宣胸前蹭了蹭。"

这一蹭,老子终于火大了,他妈的老子的其宣是你蹭的么?抖擞精神正要扑上去,后颈蓦然被人拎住,未待我反应,已一个腾空重重摔在回廊上,浑身生疼。卧房里的小顺拍拍手,正谄媚地笑:「老许的猫怎么混跑进来了?是小的该死,小的没留神,王爷恕罪~~~」

我见人走远,走到房后前抓两抓,没抓开。科长又絮絮叨叨道:「小兄弟,千万冷静,它不就是只猫么?」我没理他,摸去偷听衍之与小顺说话。

小顺正无比流利地向衍之转述当时状况:「……公子,小的放肆说一句,今儿个王爷瞧着有些不对头。刚才裴公子刚进去王爷还不让靠床,裴公子某一筷子菜喂王爷吃完,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公子您看……」间隙了几十秒的空白,我听见衍之慢慢道:「寻常事情,莫大惊小怪,我先过去了。」小顺哦了一声。

衍之……

我再转回卧房门口抓门,刚挠了一下,再被人拎起后劲一个腾空,小顺斜眼睛望着老子吹吹手上的猫毛:「今儿老许的猫讨嫌得惊,怎么尽在这里转悠。」

老子憋着一肚子熊熊怒火爬到屋顶,向苍天叫了一声:「老子不干了!」引来两三只过路的野猫驻足观望。科长爬到老子的耳朵尖上赔笑:「小兄弟,莫叫了,我听得懂。你且冷静一下,换魂有时辰限制,不到晚上回不来,凑合一天罢,当初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自己愿意的不怨别人,我趴在屋顶冷静了半个钟头,去隔壁将军府找个安慰。符卿书练剑完毕,没在花园。被我轻而易举在书房寻见了,正坐在书桌前握着一卷书看,墨予在一旁侍候。我从半掩的门缝里闪半个头进去瞧,符卿书不愧练家子,两道锐利的目光立刻从书边射过来。我索性大摇大摆进走去,喵了一声。不消说,这一声丽蕴涵了无数的深意在里头。符卿书打起眉毛:「这是谁家的猫?怎么跑到书房来了。」

我盘起尾巴坐到地上,犀利的目光与符卿书对望。墨予低头看我,道:「少爷,像是隔壁泰王爷府上的猫,常来咱府的厨房偷嘴。奴才把它撵出去。」符卿书望着我卷起书:「我倒没见过,怎么养这么个模样的猫。」言语中十分的不屑。墨予道:「哦?是门房养的。我看它这个模样还当真是……算了,墨予,赶它出去,若还不走看厨房有没有剩饭给它些。」

一句话凉透我的心。我再深深地望了符卿书一眼,从地上起身,迈开寂寞的脚步,走了。

然后,我回到泰王府,抓开卧房门,就看到那么乖乖不得了的一幕。其宣在下,那个人在上,两手按在其宣半敞的胸前,正伸舌头津津有味地舔来~~舔去~~

老子的头脑中轰的一声,大吼一声扑过去,恶狠狠在扯住其宣衣襟的手上啃下。虎皮惨嚎一声,顿时从其宣身上跳开,我跳上其宣胸口上舔舔他有些惊愕的脸。靠!老子的人,我看谁敢碰!

虎皮估计被科长用什么方法定住,缩在床里干瞪着眼呜呜地吼,一动不能动。我趴在其宣身上把刚刚被那只鬼猫扮到揩到油水的地方舔了又舔,我在左耳眼里的科长蠕动了一下:「咳咳~~小兄弟,猫经常吃脏东西,不卫生!」我怒吼就是不卫生老子才要舔干净,冲口出一声猫叫,将我拉回现,对哦,现在老子是虎皮,猫嘴不卫生。我连忙跳下其宣的胸口,咬起枕巾搁在其宣胸口,拿两只前爪按住图擦一下,整个身子提起来,从下面托住。我按住其宣的胳膊与那双微微弯起的眼对望,没错,感人的时刻要来到了。认出我吧,不要怀疑!眼前的,就是你的达令!

温润的嘴角渐渐地勾起,再向上,要张开……房门咣当一声,蓦地响起一声大呼:「公子,你没事吧!」我恶狠狠地扭头,XX的小全,老子我还原扣你全年的薪水!

胳膊弯里携着老子的人儿不紧不慢地起身,另一只手挠了一下衣襟。嗯,找的很是。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这只猫跑到屋里来吓了王爷一回,喊胡大夫过来上上药。」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门,到回廊前弯腰,老子只觉得身上一松,还没明白过来身子已经到地上,疑惑地抬头,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远。不会罢,就这样走掉了?

清风斜阳梧桐冷,我趴在屋顶等待天黑,科长在我耳朵眼里叹气,太阳照得鼻子发痒,老子打个喷嚏低下头,在院子里看见一个独自站在假山边的身影。

忽然的我想最后试验一次。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那人身边喵一声,抬起有前爪轻轻挠挠他的袍角。他低头,看着我。我热泪盈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还是我的衍之最聪明。

我用头轻轻撞撞衍之的腿,面前的人弯下腰,温柔地把手掌搁在我头顶,历史性的时刻终于要来了。谁说我马小东不能演情感片?

衍之的笑容漾开在阳光里,一时竟辉花了我的眼,我听见他轻轻道:「莫再蹭我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饭给你吃。」

我……靠……

我徜徉在山墙上,寂寞地望着渐渐西去的太阳。科长叹道:「小兄弟,这是情理之中,情理之中。」我当然知道这是情理之中,只是想不透为什么老子也要短路去琢磨那不合情理的。

我望着斜阳,空虚地叹了一口气,猫叹气都是咕的一声。

耳边仿佛有人在喊:「喂,过来!」我没回头,那人再接接着喊:「喂,咪咪咪~~过来。」我扭头瞧了一眼山墙下,遛着遛着就遛到这道墙上来了。符卿书的小书童过了这两年依旧没长进,喊个猫都喊这么傻。老子没心情理睬他,继续向前。遛回泰王府正厅的房顶,忽然远远看见符卿书被门房引着向院中来。

我跳过两三个房顶,跟他走到中院,窜下地跳上回廊,蹲在栏杆上。符卿书走过来,倒一眼瞧见我,停步看了看,门房小三陪笑脸:「这是跟小的一道守门的老许的猫,下人养的没规矩,小侯爷莫怪。」向老子跺脚挥挥胳膊:「咄~~咄~~滚!」

符卿书负手看着,忽然抬手止住门房,向老子勾勾手指道:「过来。」我抬头看他,墨予的傻样原来是他教的。有你那么唤猫的么?要不是老子哪个猫听这样的唤。符卿书弯腰仔细将老子端详了一回,手指在老子头上一敲,哧地一笑,低声道:「还真越看越像……」

我蹲在栏杆上看符卿书向卧房去,跳下栏杆跟进。走了不到五十米,背后一阵阵轻轻的脚步声,老子被人从胳肢窝底下握住前爪,拎了起来。我后腿不争气地在空中蹬了蹬,整个身子落入一个柔软的胳膊弯里。我眯着眼回头,望望双含笑的眼,舔一下他下巴。其宣,我就知道你认得出我。

符卿书不远处停步回身,负手对裴其宣点个头,「裴公子。」其宣携着老子慢慢道:「王爷在卧房,小侯爷请进罢。」

我就任由其宣携着,眼睁丑到卧房前看符卿书敲门,推门,僵在门坎上不动。裴其宣抱着我向前再走一步,人符卿书肩膀上老子看见──

衍之站在那张该死的大床前……柴容趴在床边紧紧咬住衍之袖口呜呜哀叫……

X他XXXXX的虎皮!!!!!!!

我老马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面连渣滓都没了!

我怒吼一声,挣扎要扑过去,搂住老子的胳膊蓦然箍得死紧。老子要顾忌莫抓伤其宣,不能十分挣扎。其宣箍着的胳膊再紧了紧,一只手按住老子的后颈,我前后受制动弹不得,悲愤地长吼。一个老爷们扒着床沿咬着人的袖口不松,传出去今后马王爷我还怎么做人。何况,被咬的人是衍之,其宣和符卿书都看见了!

头顶上其宣轻轻,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得十分受用。

符卿书冷着脸上前,虎皮见有人靠近,将衍之的袖子咬得越发紧,盯着符卿书竖起眼睛。符卿书在床前停住,闪电般地伸出手指一划,衍之的袖口嗤地断成两截。符卿书向衍之道:「苏公子还好罢。」衍之道了声多谢。虎皮吐着半块破布盯着符卿书愤愤地哼,符卿书向床上望一眼,我只能瞧见他半边侧脸的眉毛拧住,虎皮弓起脊背,嗓子眼里呼噜了一声,龇起牙齿。符卿书冷冷一笑,袍袖一挥,虎皮在床上滚两滚,咚一头撞在床柱上,科长在老子耳朵眼里大惊:「这小哥够狠!」

衍之道:「小侯爷千万手下留情,王爷的身子禁受不住。」神色十分不忍。虎皮在床上挣扎了一下,抬起眼楚楚可怜地望着衍之,委屈地张开嘴:「喵呜~~~」

我闭上绝望的双眼一头扎进其宣怀里。裴其宣哈哈大笑。

门口飘进来小全抽抽答答的哽咽声:「公子~~小的去请个法师罢。王爷~~王爷~~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裴其宣抱着老子,笑得浑身乱颤。衍之扶住额头,符卿书闭了闭眼,摆手道:「当在下没来过来。」大步流星拂袖扬长走了。我伸头望着符卿书的背影,耳朵动动,悲愤地吼了一声。

小全凑近怯怯道:「裴公子,要不要小的先喊胡大夫过来。还是即刻去请法师?」抱着老子的人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指,「去问苏公子。」小全个傻X眼巴巴望着裴其宣箍住老子转身出门,小心翼翼地道:「公子,老许那猫脏的紧,莫污了公子的衣裳。公子有什么事情便吩咐小的们去做。」

裴其宣拎着后颈抬起老子的脑袋,一双上挑的细长眼瞬了瞬,往老子的鼻子中间轻吹口气:「不必了,这只猫我看有趣,亲自给老许送去。」

我动动,用前爪挠挠其宣的前襟,我靠,不是玩真的吧。

是玩真的。

前方,门房。斜阳下的老许热泪盈眶。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虎皮,我的乖~~~我的虎皮~~~~」眼泪,鼻涕,胡须,一把一把。「虎皮~~我的乖乖~~今儿你一天野到哪里去了,饭都不吃,想死你了~~」

老子今生最不愿想起的噩梦莫过于此~~

[我一面挣扎一面抓挠老许的衣裳一面哀号。

裴其宣……

夜深了,人静了,一切都恢复正规了。

XXXXXX的科长,居然趁老子还魂的时候开溜。也罢,我在漆黑的空气里抬头冷冷一笑,按顺序还轮不到他。

我恶狠狠地整好裳,恶狠狠地穿鞋,恶狠狠地揩下嘴角,今儿晚上,老子就把平时拿捏着的十分工夫全用上,务必要你晓得~~~~呵~~~夜还有一半,长得眼!

我恶狠狠打开房门,迈开大步,脚下一绊,险些跌个跟头。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在老子门口拉绳子!

我再恶狠狠跨出一步,一脚踢到什么东西,依稀仿佛是只水碗,湿湿地洒了我一鞋。我踹开水碗,再向前,嗯?地上怎么铺了这么多纸张?

回廊上下忽然火把通明,锣鼓喧天,首当其冲一敲盆底一边高喊的人,是小顺。

「法师──不好了──猫精附着王爷的身破了你的上天入地除妖降魔九宫半──快来把它拿下!!!!──」

夜,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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