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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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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烛火在阴湿的牢狱中不时的跳跃闪烁着,映照在秋无意没有血色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若死。

拖长的阴影笼罩了狭小的牢室,萧初阳的面色同样惨淡。

沉郁的目光由地上的尸体开始,缓缓向上望去,看到了秋无意和聂玉心交叠的手。

他的手上,身上,满是鲜血。

绷紧的眼皮蓦然一跳。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萧初阳的眼睛就定定看着那只手,还有……那片干涸了的鲜血。

暗沉的风暴在眼中聚集着,翻滚着,越聚越沉,最后却化成了一句平静异常的话语,

“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秋左使。”

虽然平静的说着,嘴角的讥嘲之意却越来越扩大,上扬的唇线变成了无比讽刺的弧度,无声的沉淀着此刻的所有真实情绪。

秋无意垂下眼睛,也望着自己的手,苦笑。

该说些什么?说什么也没有用。眼睛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清清楚楚的摆在这里,信你的终究信你,不信你的怎么辩解都是白费唇舌。

手上沾染的是燕孤鸿伤口流出来的鲜血?亦或是聂玉心临死前嘴角里滴下的血珠?他自己也不知道。谁又能分的清楚!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只听一声大响,铁门被猛然打开了,外面的光线灌进阴暗的牢房。

青色的年轻身影矫健的闪进门来,“秋左使! 刚才有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闯进来…… ” 看清牢房里景象的瞬间,进来的年轻人立时呆住了。

不止是他,他身后的十几个人齐齐呆住了。

“他、就是他……”手指分明指着站立的陌生男子,骇然睁大的眼睛却瞪着墙角依偎的人影,声音中带着颤抖尾音,“聂长老她怎么了……”

秋无意摆摆手,“章兄弟,不必多说了。”

戚莫聪此时就跟在章乾后面进来,见状只怔了瞬间,立刻低喝道,“你们都到门外去! ” 自己抢身而入,同时反手将门掩住。

“秋左使,这人是谁?还有……” 他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那里,“聂长老到底是……”

秋无意的目光飘过立在对面的颀长身影,深吸一口气,平淡的道,“好久不见了,初阳公子。”

低低的倒抽气声响起。只见人影闪动,戚莫聪已经谨慎的疾退几步抵住门口,肃然喝问道,“武林同盟的萧初阳?!”

萧初阳苍凉的笑了,“武林同盟已经不在了,萧某人倒是没错。” 目光扫过旁边的秋无意,笑容更冷,“也就是今日闯山行刺的人。”

戚莫聪脸色一变,神情间随即闪过疑惑之色,“是你?那今天下午擒到的那个燕孤鸿……”

秋无意苦笑着摇了摇头,垂下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中种种难以言喻的隐隐伤痛。

萧初阳冷笑,“半山腰的案子是我做的,修竹院的案子也是我做的。只可惜卓起扬运气太好,在乾坤胆落地的前一瞬间被他的影卫推开了,否则今天死的一定是他。你们枉自派出大批人手搜了整个下午,没有搜到我,却抓错了人,邀错了功,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哈……” 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房间内外的众人听得清楚,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相顾骇然。

狂放的笑声犹自回荡在狭小的牢房里,萧初阳的脸色突然一敛,按住了剑柄,凛然道,“我就在这里,谁要过来交手的?来罢! ”

“我! ” 戚莫聪瞳孔猛的收缩,瞬间反手拔刀!

刀光闪烁,瞬间已到头顶,萧初阳却没有动。不仅按着剑柄的手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闭起来了。

戚莫聪的心头升起隐约的不对。古怪,实在古怪的很。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句更古怪的话语,却分明是秋无意的嗓音,“戚堂主,把刀收起来罢。”

刀势硬生生的停在头顶几寸处。

秋无意的语气平静的很, “戚堂主,眼前的这个萧初阳已经不比当初的萧初阳,以他现在的武功,一个戚莫聪徒手就能制住十个。”

戚莫聪大奇,不由看向萧初阳——这个敢於只身闯山的男子,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初阳公子,武功竟然会是超乎意料的差么?

萧初阳平静无波的脸色突然变的很难看。面对面的僵持了片刻,他咬了咬牙,“你知道?”

秋无意沉默的望着他。

相隔仅仅半年,有些事他还记得很牢。比如说他亲手泡进酒中的解忧草,再比如说……当面喝下那坛酒的萧初阳。

就算是勤练不辍,日夜练功,半年的时光,能恢复的武功也终究有限的很。虽然竭力隐藏,但留意看去,无法掩饰的虚浮脚步却暴露了他浅薄的内力。

垂下眼睛,再抬起。望着萧初阳的眼神着带着几许了然。秋无意点头,“我知道。”

萧初阳想笑。可是到真正笑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苦笑,满嘴都是涩然味道。

有些事情,虽然刻意瞒着藏着,原来……还是瞒不过他。

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打量了面前的男子许久,秋无意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柔和的嗓音带着叹息音调传入耳膜,却震得心里隐隐发痛,

“引颈就戮,你就这么想死在他手里么?”

萧初阳面容突然抽搐了一下,咬着牙不作声。

“被我说中了?白道中人的心思果然好猜的很。”秋无意笑了笑, “让我再猜猜看其他的。以你现在的武功,单枪匹马的闯上苍山来行刺,无异于自找死路。偏偏你真的来了。你的目的是什么?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大侠?赢得生前身后美名?” 嘴里轻声说着,他的唇角不觉上翘起来,悠悠感叹着,“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好一个武林志士,白道英雄。”

萧初阳默然片刻,突然笑了起来。神色间的凝重之色被笑容冲淡了不少,“原来你一直这样想我。”

面前正对着戚莫聪寒气逼人的刀锋,只要秋无意的一个眼神,立刻就会血溅五步。这样的局面下,萧初阳的神色竟似乎卸下了重担一般,轻松的对着秋无意侃侃而谈,

“有些事情想必你也清楚。当今武林格局大乱,虽然以苍流教势力为最大,但苍流教这几年发展过快,根基不稳,又经历几场大战,必然导致统率人手青黄不接。目前苍流教会有如此繁盛景象,这是因为卓起扬一手扩张的结果。只要有他在,以他的声望稳定住局面,苍流教的种种隐患就只会是隐患而已。但问题是——如果他不在了呢?”

望着秋无意悚然而惊的神情,萧初阳微微冷笑了,“苍流教的前辈人物死的死,隐的隐,放眼望去,也只有卓起扬能镇的住人心。如今苍流教的天下大会还在筹备中,若是一教之主突然死于非命,就只有一个结果——人心浮动,内乱群起,苍流教分崩离析!”

秋无意脸上闪过思索的色彩,“所以,你选择这个时候前来行刺教主?”

“不错。”

“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若能除去卓起扬,以命搏命,杀身成仁亦是无妨! ”

“杀身成仁?”秋无意慢慢重复着,嘴角渐渐上扬,泛出隐约的笑意来,“我倒要试问一句,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仁,亦或非仁?如今江湖大乱,武林众人也不过是按照自己各自的方式活命罢了,黑道白道,正派魔教,彼此之间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楚!”

神色间的笑意变成了冷笑,他的视线直视着萧初阳,平静却尖锐的质问着,“你,就能么?”

萧初阳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来,“不错,是非仁义,只在人一念间。江湖中的恩怨纠葛太深太重,我也不能绝对保证自己的作为是对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坦然直视着秋无意,“若是能抛开个人私怨,一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能看得比旁人更清楚。就比如说今天前来刺杀卓起扬。中原武林的格局原本互相牵制,相约制衡,但就是因为他的勃勃野心,却造成了如今乱世,死伤无数。所以他若死,对武林来说是好事。”

秋无意冷冷一哂,“你一直都是这样,开口杀身成仁,闭口拯救武林。但你有没有想过,江湖上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武林中人纵然有良善之徒,却也多的是死不足息的败类。你用你的性命来阻止苍流教一统江湖,结果却是让那些败类继续在武林上作威作福,岂不是可笑之极?!”

萧初阳沉默了。

思索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纵然江湖上多的是败类,只要能多挽救一个良善之人的性命,就已经值得去做了。”

飞扬的衣摆掠过秋无意的身体,又擦身而过。萧初阳的脚步没有迟疑的向墙角处走去,跪倒在拥抱着彼此而去的两个人身前,默默的凝视着他们。

不知不觉的,眼睛中泛起深刻的哀伤,却又升腾着其他种种难以明喻的色彩,如火焰般的跳跃不休。声音却沉了下去,低声而沉重,近乎喃喃自语的说着,

“知道么?燕大哥担心会误伤到你,特意潜进修竹院和你说话喝酒,就是为了在我动手的时候能拖住你,不想却害了他。。。罢了,也是命该如此,燕大哥,我终究来迟了一步。救不得你,我抱憾终生。”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目光中带着隐藏不住的伤和深到刻骨的痛,望着远处的那个身影,

“我不会后悔我的作为。只不过。。。无意,加上今天的憾事,我这一生,你给我的遗憾未免太多了些。”

昏黄的烛火闪耀在萧初阳平静的脸上。憔悴的面容,消瘦的脸庞,只有那双眸之中的坚毅坚持,历尽日日夜夜的风霜劳苦,却始终没有一丝的改变。

秋无意的目光久久定在萧初阳的身上,又缓慢的移到燕孤鸿和聂玉心的尸身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恍惚,竟是想到痴了。

时间安静缓慢的流逝着。无尽的沉寂扩张成无形的压力,笼罩在狭窄的牢房内。渐渐的,那种焦灼等待的压力无声无息的铺散开来,压迫着人的心头,瞬间竟仿佛经年。

汗珠自额头上缓缓落下。不知不觉的时候,戚莫聪已经屏息。

只听哔啪轻响声传来,外面一盏油灯的灯芯爆开,房间里的光线猛然一暗。映在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不止。

灯暗,灯复明。光芒再起的时候,秋无意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所说的杀身成仁,拯救武林的大义,我还是没兴趣。”

对着苦笑的萧初阳,他继续道,“不过,有件事你说错了。今天我来这里,也是来救他的。”

挥手制止戚莫聪开口,秋无意正视着对面的萧初阳,慢慢的道,

“只在今夜,我们是同道人。我送你下山。”

萧初阳怔住。完完全全的怔住了。

他本来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落在秋无意的手里,他的心里本来已经没有任何希冀。就在某个瞬间,他的心里甚至隐隐有种释然前的宁静。

然而现在,他怔怔的看着秋无意走出牢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套洄风堂侍卫的青色劲装,腰带上甚至还系了个腰牌。

萧初阳哑然看着这一切,神情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异之色。

猜测到秋无意的意图,戚莫聪不由也吃了一惊,抢上几步,低声提醒道,“秋左使,今夜之事牵涉到聂长老之死,责任重大,我们只怕瞒不过去。何况外面暗伏无数,若是私放萧初阳的事情被教主察觉的话……”

“放他走。一切责任由我担当。”

秋无意转头笑笑,把衣衫递过去,“时间有限,更衣装扮一下罢。”

萧初阳滞了许久,涩然问他,“你打的什么主意?”

秋无意道,“没什么别的意思。”

萧初阳不动,“我不会感激你。”

秋无意淡淡道,“我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自有我的主意,不必谁来感激。”

眼角里瞥见萧初阳的神色,他又笑了笑,道,“初阳公子,你虽然说着一心求死,但心里带着种种遗憾的人,当真甘心把命丢在这里么?”

萧初阳默然半晌,道,“我不甘心。”

秋无意微微颌首,不再多言。等萧初阳更换了洄风堂服饰,秋无意拍拍戚莫聪的肩膀,当前走出了大牢。

戚莫聪目送着两个人影走远,无声的叹了口气。

风云顶上灯火通明,无数巡逻岗哨穿梭来往,更兼暗桩无数,当值的苍流教众个个面色肃然,阵势令人心惊不已。

萧初阳穿着洄风堂的服饰,跟在秋无意的身后,也不知会被带去哪里。

一路之上,不时有人自隐身黑暗处拦住两人查看身份。见到秋无意,大多弟子却都是认得的,当下即退下;少数不认得的,见了秋无意出示的令牌也纷纷行礼退下。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周围景象越来越荒僻,萧初阳心头疑心大起,当下停了脚步,沉声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秋无意也停下脚步,对远处眺望了片刻,“看到那片小树林了么?树林尽头转弯有个山洞,洞里有条暗涧,沿着那条暗涧走下去就能直达山底。”他转过头来笑了笑,“那条小路绝少人知道,如果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萧初阳极目望去,前方数里外依稀有树影重重,确实有片小树林,当下点点头,正欲过去的时候,只听四周忽然响起一片衣袂飘飞之声,十几个人影已经拦在前面。

为首的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瘦小精干汉子。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他上前行礼道,“属下离霜堂辖下香主方择,见过秋左使。” 却原来是认识秋无意的。

秋无意颌首道,“各位巡值辛苦了。”当即就要离开。

不料那方择抢上几步,再度行礼道,“秋左使请留步,今日陆右使刚刚知会属下,最近属於非常时期,所以遇到一切可疑人物都要仔细盘查,宜紧不宜松。所以……”

秋无意淡淡道,“所以,方香主是怀疑在下是可疑之人了?”

“属下不敢! ” 方择急忙躬下身去,但眼角却瞟着秋无意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人,“但……这位洄风堂的弟兄好像面生的很啊。”

秋无意冷冷道,“什么时候离霜堂和洄风堂的兄弟亲近到互相彼此都熟识了?”

方择暗自使个眼色给旁边的几个下属,语气依然恭敬,却坚持道,“不知道这位兄弟的当值令牌能给属下看一看么?”

萧初阳记得腰间确实挂了块令牌,当即解下来递送过去。

方择接到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见上面中央刻了个“展” 字,颜色花纹不似假的,点点头笑道,“原来是洄风堂的展兄弟,失礼失礼~~”

正絮絮说着的时候,身后一道烟花突然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离霜堂的传讯烟花!

与此同时,方择挥手,与下属十几人同时闪身疾退数丈之外,隐隐显出包围之势!

秋无意的神情顿时一凝,沉下脸色,“方香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择远远的却是依旧拱着手,笑道,“还请秋左使见谅。实在是陆右使有令谕属下,这两日如果见了秋左使与陌生人半夜同行,属下们就要先戒备着的。秋左使,我们只是执行命令而已,如果有什么问话等陆右使来了以后再说……”

“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狂肆的笑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满怀着讥讽意味,悠悠接口道,“秋左使,和你同行的这位是展兄弟怎么看来这么面熟啊?”

放眼望去,自远处拐弯处施施然转出的年轻人面带微笑,纸扇轻摇,却不正是陆浅羽?!

不仅是萧初阳,秋无意的脸色也陡然变了。

陆浅羽轻笑着拍拍方择的肩膀,“虽说守株待兔已久,不过这次能顺利网到大鱼,方香主功劳不小,回头我跟教主说说去。”

方择大喜,“多谢陆右使栽培! ”

“好说好说。” 陆浅羽眯起眼睛,视线在对面的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微笑道,“秋右使,燕孤鸿的事也就罢了,如今这萧初阳又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夜色如水,头顶月色已过中天。

不过瞬间时候,火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地,放眼望去,周围通亮竟宛如白昼。团团围绕在四周的火光刺眼的很。

目光缓缓在周围逡巡一圈,萧初阳的心冷了。

面对这种阵仗,如果半年前锋芒最盛的时候放手一搏,或许还有可能逃脱生天,可是现在……

罢了! 他暗自咬牙,反手拔剑!

就算天意让他死在这里,也要战斗而死!

拔剑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按住了。用力按住他的那只手,掌心满是潮湿冷汗。

他侧头望去,站在前方一步的秋无意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有根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悄然滑动了。冰冷的指尖无声无息的在手背上划下了四个字,

“以我为质。”

周围的火光跳动不休,四周景物也似乎涂抹上了一层殷红色彩。瞳孔里映出了周围包围的人群,和身边那张平静淡漠的面容。

萧初阳有些恍惚的看着周围。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和以前的某个场景重合了。

记忆里,似乎有过一段大风大浪的闯荡生涯,似乎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张扬岁月。那个时候……不就是曾经和他这样肩并着肩的作战么?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这宛如昔日重来的景象,现在看来,却只看见了满眼的讽刺!

萧初阳沉郁的笑了。刹那间,他的手掌一翻,长剑已经架在秋无意的脖颈间,沉声喝道,“让开一条生路,否则他死! ”

四周传来了低低的吸气声,众多的视线相顾茫然,犹豫着落在陆浅羽的身上。

陆浅羽皱眉思忖了片刻,冷笑道,“秋无意,你少装模作样,萧初阳的武功早已被废,又怎么可能制的住你?”

萧初阳霍然大笑,朗声道,“陆浅羽,若武功当真被废,我又怎么可能闯上山来?! ”

陆浅羽脸色微变,沉吟不答。

正犹豫间,萧初阳冷然道,“我数到三,再不让路的话,我就卸下他一条胳膊。”

陆浅羽目光一阵闪动,蓦然扬声大笑道,“你们这套苦肉计瞒不过我。萧初阳,你不过是说说恐吓而已,你敢当真动手废了他么?”

萧初阳的声音冷静沉着,“你说呢?” 手一抬,剑身侧转对准秋无意的肩膀,“一。”

“二。”

萧初阳的手偏转用力,剑刃沿着肩胛骨向下压,生生割开寸许深的切口,三指宽的剑身嵌入皮肉!

大片的鲜血立刻从伤口飞溅而出。秋无意身子一颤,半边的白衣瞬间被血色染成殷红,脸色痛的煞白。

陆浅羽的神色时阴时晴,沉吟不语。

他虽然怀疑秋无意与萧初阳今日内有隐情,但明里说来秋无意与他同为教内护法,如今既然宣称被劫持,苍流教法令严明,断无罔顾其生死之理。如果秋无意当真在自己眼前被萧初阳废掉,传到教主耳朵里,只怕会让教主雷霆大怒,倒不如……

“三。”

萧初阳执剑的手指加力,握紧剑柄

“住手! ” 陆浅羽脸色一变,不再迟疑,侧身闪出一条通道来,“萧初阳,你走。”

萧初阳扣住秋无意,神情冷然的穿过人群,身影消失在小树林中。

雾气湿重的小树林里,土地潮湿泥泞。

秋无意仰头看看天上星辰方位,弯下腰去,伸手在周围几棵树干上摸索了许久,手指触到了一个模糊的尖头标记。

他轻舒一口气,起身面对尖头指向的地点,“这个方向。”

萧初阳沉默的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重重树影遮住了月色,树林里四处都是漆黑昏暗,伸手不见五指。萧初阳的脚下一个踉跄,原来是被裸露在外的树根绊到,险险栽倒。他急忙撑住树干,有些狼狈的站起身来。

抬眼望去,却看见秋无意就站在身前,盯着他的神色若有所思。

萧初阳脸色紧绷,“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秋无意摇摇头,探究的视线在萧初阳的脸上望了望,“我一直在想,以你现在的武功,你是怎么躲过暗哨的?”

萧初阳神色立时一冷,闭嘴不答。

“唔,让我想想。你一路闪过二十多道的明哨暗伏,到了半山不慎被发现。以你的武功断断不是敌手,所以只好设计用乾坤胆除去他们。但其后的三十多道哨卡和无数的巡逻却又始终没有发现你。对於初次来苍山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实在是蹊跷的很……”

秋无意仔细思索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悟,“是了,半山那道暗卡是新近加上去的,而其他的则没有变动过……” 他抬起头来,闪亮的眸子盯着对面的人,“有人把苍山的防卫图画给你了,对不对?”

萧初阳的脸上神色不变,“既然你知道我武功尚未恢复,这并不难猜到。不错,若没有防卫图,我确实上不得山来。”

秋无意点点头,“告诉你的那个人是谁?”

萧初阳的语气平平,“我不会说的。”

秋无意低下头又思忖了片刻,一句话倏然滑过心底。记得曾经听说萧初阳和纪鸿熙在一起……

如果没有料错的话……

“我知道了。”他的神色间多了几许柔和笑意,悠悠问道,“影子最近可好?”

萧初阳的脸色登时变了。

望着秋无意含笑的面容,他的神色抽搐了几下,冷冷的警戒喝问,“你想对他做什么?”

秋无意一怔,叹道,“你何必这么紧张?我不会去杀他。”

“是么?”萧初阳盯着他的眼睛,“我不信你的话。”

“我不会杀他。信不信就随便你罢。”秋无意深吸一口气,将肩头传来的阵阵剧痛强压下去,转身前行,“山洞就在前面,你若是想在天亮前下山就跟上来。”

左支右转,不多时,眼前猛然开阔,原来是已经出了树林。隐隐月色倾泄到地面上,仔细辨认望去,四周茅草杂乱,怪石横生,正前方赫然立了一堵岩石绝壁,已经没有通路!

萧初阳警惕心顿起,不由停住了脚步。侧头望去,却见秋无意走上前去,在岩石壁上来回敲打着聆听回音。不多时,他定住脚步,拉开几处结满藤蔓的爬山虎,登时露出一个黑黝黝三尺见方的洞穴来。“就是这里了。”

萧初阳神色凝重,走上前去。

看起来这里确实是久无人迹,青苔结满四周,被新扒开的植物覆盖痕迹宛然,一股阴湿带着酶味的空气从洞穴里面直扑出来,直欲掩鼻。

“里面的味道一直不好,那是因为山洞构造迂回,空气不畅的缘故。但只要沿着暗河走下去,就能直达山底。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石门,旋开墙壁上的按钮就能开启它。不过它只能单向开,所以你就不必指望能从这个通路上山了。萧公子,天快亮了,请罢。”

嘴里漫不经心的说着,秋无意的视线却怔怔的有些出神。

萧初阳的视线也不由飘落到石壁上。半人高的地方,依稀有几个模糊的刻痕,在青苔的掩盖之下几乎看不见了。仔细辨认之下,原来是一个箭头和两个小人。

警戒心不由升起了,“这刻痕是什么意思?”

秋无意猛然回过神来,笑笑道,“没什么意思,小时候刻的好玩罢了。”

“小时候?” 萧初阳的声音忽然多了些涩然,“是……到萧家以前?”

“是啊。”秋无意轻轻摩挲着光裸粗糙的岩石壁,“很久不来了。小时候常常来这里玩耍,那时的爬山虎还没有完全覆盖住洞口,现在已经长得铺天盖地了。”

虽然没有回头,却知道他是站在背后默默听着的。

“对了,你以前问我小时候的事情,我总说不记得了。其实哪里可能忘记呢?只不过,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风云顶上啊……”

秋无意背对着萧初阳轻声慨叹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悠悠神往的微笑。

萧初阳的手不知不觉的握紧了。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坦然的笑?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男子,为什么此刻,他却可以笑的这么平静?!

还有那悠然的表情……

“秋无意。”

秋无意应声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他。

萧初阳也笑了笑,深潭般黝黑的眼瞳凝视着眼前的面容,平静的问道,“你现在的记忆里,还有雪儿么?”

雪儿……

雪儿……

微笑突然自秋无意的脸上退去了。脸色瞬间变得如纸一样的白。

他的身体忽然站不稳了。脚步摇摇晃晃的直向后退了好几步,一直后背靠在墙上才定住身形。

面对着面前那个沉静到异常的男子,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字来。

萧初阳的眼睛中闪烁着冰寒的光彩,声音却更加平静了,“原来你没有忘记她?呵呵……不是不想忘记,而是没有办法忘记她,对不对?”

秋无意沉默着垂下眼睫,不去看着萧初阳刀锋般的眼睛,嘴角努力的勾起轻轻淡淡的一个笑容,“不是~~~”

又是这样的笑容。

嘴里说的话越是违背心意,他就越是这样云淡风轻的笑着。

每次见了他那伪装的平静笑容,他那掩饰真实心意的淡泊神情……都让人想狠狠撕下他虚伪的面具来!

当萧初阳自己惊觉的时候,他已经将秋无意猛的压在石壁上,手紧紧勒住那透明得看见血管的脖颈!

肩膀的新创伤被大力冲击的重新撕裂开,突如其来的窒息般的剧烈痛楚直冲头皮,秋无意眼前一阵晕旋,创口处的鲜血沽沽流出,蜿蜒的流到地上。

“就算你小时候是在风云顶长大,就算你小时候的回忆都在这里,可是你在萧家也住了十年!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为了他死,却能眼睁看着你相处了十年的兄弟姐妹死在眼前?! ”

秋无意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即使因为视线因为剧痛而模糊,这么近的距离里,他依然清楚的看到,那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伤痛刻骨。

沉静到了极致,却又痛苦到了极致的一句话,忽然闪过他的心底。

-----“我这一生,你给我的遗憾未免太多了些。”

记忆中沉稳的眼神和眼前狂乱的眼神互相交叠着,尖锐的刺痛从心底翻腾着直冲头皮,秋无意身体的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如果当初不那么固执的拒绝知道燕楚狂的真实身份,如果在教主面前坚持否认燕孤鸿的存在,如果……

如今已没有如果。

我不欲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为什么……又是这样……

有些旧时的记忆忽然清晰而尖利的凸立出来,如锥子的尖头那样在心脏最没有防备的地方狠狠扎下针去,已经渐渐模糊的痛楚重新激烈的翻涌在心头——

他说不出话。

隔了鸿沟互望的两人之间,无论什么样的辩解,什么样的语言,终归是苍白无力。

眼睛对着眼睛,呼吸紧贴着呼吸,萧初阳手上的力道缓慢加大,看着他被迫抬高了头,艰难的急促呼吸着,因为剧痛而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为什么不辩驳?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用那样迷茫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凝视着眼前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萧初阳如同着了魔似的慢慢的俯下身去,缓慢的覆上那啮痕斑斑的殷红唇瓣

他的唇,也是凉凉的,带着血的味道……

眼前闪过了秋无意错愕的眼神。秋无意的眼睛,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怔怔看着他。

萧初阳突然用力推开怀里的人,踉跄着退出几大步。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

勒紧脖子的压力突然消失了。秋无意软软坐倒在地上,痛苦的咳喘个不停。

萧初阳的声音远的如同天际的回音,“秋无意,不论你打的什么主意,今天是你救我,我记下了。有了这肩上的伤……你也好在卓起扬面前交代罢。”

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我,萧初阳,今日与秋无意割袍断义。日后再相逢时,我必不饶你。”

青色的衣摆碎片轻飘飘的在风中飘荡着,打着旋儿落到地上。空旷的岩石壁旁只剩下一个人。

缺氧和剧痛引起的耳鸣终於消失了。

秋无意靠坐在石壁上,视线在眼前的布帛上垂落良久,仰起头来,看着天上新月如钩。

一日之内,剧变无常。该走的,不该走的,都离他而去了。

他疲惫的闭上眼睛。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脸颊。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用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眼前大雾弥漫,只怕会是个阴天。

衣衫被露水打的湿透,黏腻的沾在皮肤上,却觉不出难受。一动不动的坐了整个晚上,腿脚的酸麻已占去了所有的知觉。

秋无意扶着石壁,吃力的站起来,眼角视线向旁边的灌木丛中瞥去,“你们几个,出来罢。”

几个巡值打扮的教中弟子战战兢兢的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香主级别的巡值长,躬身行礼道,“秋左使,教主吩咐,找到了秋左使便通知您去值事堂……”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的接着道,“请秋左使解释聂长老的死因。”

秋无意点点头,反手去抓剑柄。周围几个人神色大变,齐齐退了一步。定睛再望去,秋无意却只是将剑从腰上解下来,随手往那个香主身上一抛,径自向值事堂的方向去了。

不过朝日之隔,值事堂已成灵堂。

遍眼皆是惨白颜色,一具棺木停在堂中。

灵堂里只有一个人。卓起扬站在大堂正中,盯着墙壁上的“奠” 字出神。

沉思中的神色微动,“无意,你来了。”

秋无意从门口悄然走进来。

卓起扬的视线不动,依旧盯着那个硕大的’奠‘字,“她昨夜去了。”

“……是。”

“人在江湖,迟早难免一死。我也清楚的很。只是我却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突然。昨夜起,我一直在这里,想她,想事情,想过去。”

卓起扬低下头来,轻抚着棺木,喃喃道,“无意,有些事情你当时还小,可能不知道。当年先父逝去的突然,教内几股势力相互倾轧火并,势如水火,个个想要这教主的宝座,哼,也都想要我死。聂长老虽然身为女子,论起武功心机却不逊于任何人。四面楚歌的时候,只有她一心一意的帮我。”

他的视线飘过了眼前,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最艰苦的时候,“就算天下人都负我,她决不会负我。我即使杀尽天下人,也决不会动她一根指头。昨天我还在想着,等天下大会完结以后,我要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好宅子,让她在里面颐养天年……”

沉静的语气突然转的冷冽,“没想到,今天她却突然死了! ”

卓起扬霍然转过身来,直视着秋无意,语气平平的道,“无意,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夜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秋无意迟疑了。

他该怎样解释?将毕生心血投入苍流教,如姐如母扶持着卓起扬的聂玉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抛下了世俗的束缚,作为一个女人,追寻着她失落的幸福而去。

作出这样决定的瞬间,对卓起扬算不算一种背叛?

卓起扬的报仇间接导致了聂玉心的死,这会不会成为他一生的愧疚?

事情中间,还牵涉了戚莫聪等人……

手指紧紧的捏住,捏到关节发白。咬着牙,有些字在牙齿缝里翻滚着,却迟迟吐不出来。

秋无意不自觉的抿紧了嘴唇。

儿臂粗细的白烛供奉在灵堂前,烛光在风中飘摇。

卓起扬沉沉的盯着闪烁的烛火。耳边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却听不见一句解释的话语。

沉静的面容下,掩饰着无尽的焦躁,怀疑愤怒!

重重疑虑郁积在心头,摒退了所有人,私下里见他,只是为了能听到他的实话,他的亲口解释。可是……

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空气凝重的令人窒息。身后一丈处,秋无意抿着嘴唇,沉默的站在那里。

卓起扬侧头,沉沉的望着他良久,收回了视线,“不说也罢。我不强求你。”几步走上前去,审视着肩上的伤口,放软了口气,“听陆右使说,你被萧初阳劫持了?这伤口是他做的?”

秋无意垂首道,“是。说来惭愧,昨天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被他握着乾坤胆靠近身了。”

“他怎么会放你回来?”

“我送他去山下,他便守约送我回来了。”

“路上没发生什么其他的事罢?”

“…………没有。”

“没有?”卓起扬轻笑了,“很好。很好。”

挺拔的身躯不紧不慢的走过秋无意的身边,嘴角微微挑起,“聂长老在此停灵七日。秋左使,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几天罢。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听了,不妨再来找我。”

秋无意眼神一黯,垂下头去。

卓起扬负手悠然向门外走去,迈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顿下脚步,“对了,还有句话想问你。” 回过头来,他语气淡淡的道,“无意,萧初阳的吻滋味不错罢?”

晨曦的微光照耀在卓起扬微笑的神色间,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越来越浓。

厚重的大门砰然关紧,只留下满地怒气,一室清冷。

秋无意呆呆的站在原地。

最后那句话……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卓起扬临走时的话炸雷似的回荡在耳边,四处嗡嗡响着,震的自己说不出话来。

昨天可能是失血不少,头晕旋的厉害,他忽然有些站立不稳,摇晃着伸手扶住了棺木边缘稳住了身形,又闭目调息了一阵,感觉稍微好了些。

重新睁开眼,秋无意盯着眼前的棺木,怔怔出神。

隔着那黑色的木板,聂长老就安静的躺在里面。

燕楚狂呢?那具残缺的身躯不知会被扔在何处。

这两个人生不能同寝,死亦不能同穴,也只能期冀来世再续前缘了罢。但至少,在临去前,他们能够互相倾诉,相拥依偎,也算是今世了无遗憾了,不是么?

再一转念间,他微微的苦笑了。死人当然再无遗憾。有遗憾的,只会是活着的人啊……

恍惚间,昨夜刑堂牢房里的景象,萧初阳割袍断义的景象,卓起扬拂袖而去的景象……全部眼前闪动跳跃着,如过马灯似的来回游晃着,种种景象全部重叠在一起。

视线茫然的在四周的惨白色调上逡巡一圈,又落在那具棺木上。

聂长老走了,教主在她的灵前站了一夜。

雪儿躺在棺木里的时候,萧初阳定然也是伤心欲绝罢?

自己呢?

如果某天,当自己安静的躺在某个黑漆棺木中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站在棺木前,为了他伤心落泪?

肩膀的又开始痛了。他侧头看了看,大概是刚才撑住身体的时候太过用力了,粗粗包扎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伸指点住几处穴道护住心脉,秋无意缓慢的扶着棺木坐下。

眼睛干涩的厉害。他斜斜靠坐在身旁的柱子上,索性闭了眼,将眼前的烦恼驱逐出去,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朦朦胧胧间,眼前似乎闪现出模糊的片段来。那是个总是很忙碌的那个高挑的少年身影,被缠的烦了,就会闪身没了踪影,留下自己在原地哭个不停。然后聂长老对了,很小的时候,似乎是叫她心姨的就会出现,笑着抱起他到处找那个人。再然后,他就会像突然消失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一边冷着脸骂他麻烦,一边笨拙的去抹他的眼泪,再将各种小玩意儿塞给他。

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的冰糖葫芦,那甜甜的滋味。

秋无意抱着膝盖斜倚在柱子上,面容上不知不觉的浮起了微笑。

对了,还有那个树林后面的小山洞,有次躲在里面捉迷藏,迷失在里面两天两夜出不来,后来被满身泥泞的他找到,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叫他的?

卓大哥……卓大哥……

带着隐约的笑容,嘴角微微的翘起了。

卓起扬饱含着怒气的阴霾眼神在眼前一闪而过。他拂袖而去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中!

秋无意身体猛的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卓大哥!

昨夜的声音似乎又响起了,“听心姨一句,凡事依着教主点儿,有什么心思想法跟他多说说,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心姨已经不在了。不能……不能再失去他了

秋无意霍然站起来打开大门,闪身冲了出去。

见他。一定要见到他!

临去前的淡淡一瞥似乎就在眼前,巨大的阴影笼在心头,心里如火烧。

轻功发挥到极致,衣袂飘过视野时,秋无意已经飞掠入修竹院。几个影卫阻拦不及,相顾脸色大变!

屈墨咬咬牙,紧跟着那月白色的身影后面冲了进去。

飞身急掠,重重亭台楼阁在眼前闪过,穿过回廊内堂,秋无意掌心吐劲,内力震开紧闭的房门,

“卓大哥,我~~”

一声低低的呻吟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隐约的传入耳际。

似曾相识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放下的青色床帐,并排放着的两双鞋,还有薄薄的纱帐遮不住的……两个纠缠的人影。

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看清了床帐里的人影,秋无意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身体摇晃着撑在门框上,勉强站住身子。

床上的人影猛的分开。隔着一层轻纱帐,秋无意仍然可以分明的看到那道目光向他的方向看过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带了几丝惊讶语气,“无意! ”

脸上再无血色,秋无意的神色、语气却都平静的很,“属下告退。” 轻轻的带上门,慢慢几步走开。

身后衣袂声响起,急匆匆赶上来的黑衣少年是屈墨。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上,此刻居然满是焦急神色,

“秋左使,听我说,教主他和陆右使今天是……”

“屈墨! ”

卓起扬披着外衣出现在门口,冷然出声打断了屈墨的话。

秋无意怔怔的盯着他。他的神色,依然傲如远山。

怔忡的视线转向身后半掩的房门里,现出另一个衣衫不整的人。

“够了。“秋无意轻声道,“屈墨,你是不用再说了。”

怪不得陆浅羽在教内如此张扬。

怪不得陆浅羽处处行事针对他。

怪不得陆浅羽屡次三番在他面前示威挑衅。

怪不得……

秋无意闭了闭眼睛。原以为他不过是少年的意气之争,却原来是在

争宠??

他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连身体都站不住了,靠在柱子上直笑到嘶声。

以男子的身躯,甘心为另一个男子拥抱,时时刻刻心里念着,想着,纵然这段惊世骇俗的感情不容于他人,却只希望能和他常伴常栖。

现在想来,这又算什么?在他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当真是笑话!

眼前人影重重,一道道或惊奇或不安或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注视着这里,窥探着原因。

秋无意蓦然收了笑容,视线如冰扫过周围。

被他的眼神扫到的人仿佛被冰刀割到一般,立时噤若寒蝉。

众多的视线注视中,他站直了身体,神色漠然的往外走去,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已经全力狂奔。

寒风如割,发梢被呼啸的风势刮到后面,周围层层树木飞快的后退。起纵间,大片大片的荒野足尖一点而过。

不知道到了哪里,也不在乎到了哪里。身上淤积了太多的莫名情绪,若不像这样拔足狂奔,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从里面爆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所及已经再无人烟,荒野的茅草长得直有人高,一眼望去遍野枯黄。

前方是一条壕沟,新近扒开的深黄色泥土一堆一堆的裸露在外面。堆成的凸起上插着无数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众多或认识或陌生的姓名。原来竟到了乱葬岗了。

留意望去,不远处有几堆高叠的土堆颜色尚新,显然是最近新近挖开的。

秋无意神色一动,慢下了脚步,几步走上前去,仔细辨识着木牌上的名字。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滑过眼底,猛然,他顿住了脚步。与其他土堆隔开一禹的地方,孤零零的竖着一个木牌,上面写了寥寥五个字

“燕孤鸿之墓。”

字迹潦草,可能是匆忙写就的,依稀是戚莫聪的笔迹。

原来他果真是葬在这里。

秋无意望着木牌上的字迹苦笑了。地下的这个人,穷其一生想要抹去前半生的痕迹,偏偏死去之后,还是被冠上了他视为毕生遗憾的标记。

一入江湖,便是江湖。纠葛一生,终老于江湖。

想要放下以前的经历,过完全不同的生活,终究是不可能么?

他苦笑着慢慢坐下来,手指轻抚着木牌,低声道,“楚狂兄,荒唐,当真是荒唐啊~~”

回首望去,这些天来的重重场景错乱的在眼前飞速闪过,似梦,似幻,似假,似真。

“酒……酒呢~~~” 秋无意茫然若失的坐了一阵,突然站起来,嘴里喃喃念着,摇摇晃晃的向远处走去。

苍山上的小酒店,从掌柜,伙计,客人,都是苍流教的弟子。护法左使要把所有人赶出去,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本来热热闹闹的酒店,瞬时间只剩下秋无意一个人。

伏案桌前,执杯在手。一杯接一杯,近乎麻木的喝着。

明明是上好的美酒,不知为了什么,喝进嘴里,却是苦的。这酒,终究少了点什么。

到底少了什么?

心念电转,略略思忖间,他忽然明白了只身饮酒,无友朋相伴,难怪这酒喝得无味!

秋无意对自己笑了笑,喃喃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太白有言于此,我今日不妨也来个舞剑邀月出,大家共醉一场罢! ”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折树枝为剑,长身而起!

夜空中浓云重重,月晕如血,月色时现时隐。

身影朦胧如雾,周身三丈之内,剑气纵横。

兴之所至,剑招随手拈来,自然而然的挥出练得最熟的招式,他舞的竟是弃置已久的萧家七绝之一,九洄剑法!

心不静,气不平,九洄剑法使得毫无章法,他却不管不顾,一切只遂心意,如银蛇狂舞。

连日来的种种气闷郁积在心头,不知不觉中,心随意动,内力自树枝末梢激荡而出,竟在墙上书下四行狂草来,字字笔划入木三分!

“ 暗夜茫茫,

血月如殇。

挥手兹去,

我心何伤! ”

退了几步,歪着头对着墙上的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看了一阵,秋无意扔了剑,歪歪斜斜的跌回桌前,将酒壶里的残酒尽数倒进嘴里,笑了几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心何伤……我心何伤……” 笑声不知不觉变成了苦笑。

他摇摇晃晃的坐回去,举起酒壶晃了晃,空了。随手从地上又拎起一坛酒来,拍开封泥就对着口灌下去

视野里出现了一袂衣角。

手臂被牢牢扣住了。只听“啪” 的一声,酒坛落在地上,碎成片片,酒水横流。

玄色的衣衫罩住眼前。秋无意慢慢的抬起头来

卓起扬居高临下的站在桌前,冷冷道,“你闹够了没有?”

秋无意真的醉了。醉到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醉了。

有些事情,如果换了清醒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去做。然而就是因为他醉了,所以他居然做出来了。

他啪的摔开卓起扬的手,自顾自的又拎起一坛酒来。

卓起扬的脸色顿时一沉。“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秋无意瞪着他冷笑,“回去?我回去做什么?你去找你的陆右使好了,你还要我干什么?”

卓起扬负手立在他面前,闻言眉头一挑,声音中竟隐隐露出一丝笑意来,“怎么,你这是吃醋么?”

“笑话! ” 秋无意猛的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就往门外走,胳膊突然一紧,被向后拉进了熟悉的怀抱。

“无意,别闹了~~” 卓起扬低声轻喃着,低下头,欲攫获那水色唇瓣。

秋无意的睫毛一颤,别过头去,清清冷冷的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吐出四个字来,

“不要碰我。”

侧过去的脸颊突然被用力扭转过来。卓起扬的眼眸里带着山雨欲来的神色,满是阴霾怒气,

“再说一遍。”

秋无意扬起头盯着他,“不要碰我。不要用你碰过别人的手碰我。”

卓起扬定定的看着他许久,怒气在眼中翻滚聚集,沉淀成为黝暗的乌云。他忽然伸手捏住秋无意的下颌,用力抬起他的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要我碰你,你却愿意让萧初阳碰你?”

秋无意咬牙,“我不是自愿的……”

“你根本没有反抗! ”

声音不大,传入耳际,却不啻一声炸雷!

秋无意猛然呆住了。

当萧初阳吻上来的时候,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明明伸手就可以推开他,然而看着萧初阳的神色,心头隐约翻滚的情绪是惊诧,茫然,迷惑……竟始终抬不起推他的手!

良久时辰,他的身体就是这样僵直的站着,视线里带着震惊茫然,呆呆的望着卓起扬。

震惊的神情落入卓起扬的眼里,愤怒,苦涩,夹杂着种种其他莫名的情绪,转化成无尽的怒意,蓦然自心底升腾而起!

他反倒笑了, “为了送他下山,不惜把自己的身子伤成这样?无意,这条苦肉计是打算连我也骗过么?”

手指轻轻抚上那茫然微张的双唇,滑到了锁骨,敞开的衣襟露出了光滑的肌肤,在耳边喃喃低语着,“他碰了你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秋无意的身子一颤,“我没有……我和他没有什么! ”

“没什么?”卓起扬沉沉的笑了,“是了,每次我问你的时候,你都说没什么。在聂长老的灵堂前,我问你,你还是说没什么。无意,这次你还要坚持一样的说辞么!”

手指轻轻拢起秋无意的一缕发丝,“你的所作所为,以为都能瞒的过我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忍着,装做不知道,呵呵,如今你夜闯刑堂,杀教内兄弟,私放萧初阳,这就是我纵容你的结果?”

卓起扬的声音沉沉,“是我的疏忽。我原以为无论怎样闹腾,至少会有个限度。没想到你竟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做事不顾后果的脾气! 你知不知道今日放走了萧初阳,日后苍流教将多费多少心力去应付他?”

秋无意扬声道,“就算以后要多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去对付他,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是要放他!拼了性命的去救楚狂兄的人,值得我救他的性命!!”

“楚狂兄?” 卓起扬神色冷然,“事到如今,原来你还把燕孤鸿当作你的兄弟?难怪……难怪……”

摩挲着长发的手猛然一拉,将秋无意毫无血色的脸仰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太看重私情,难怪当年我下了格杀令,你还敢背着我放了影子! ”

秋无意脸色登时大变!

他颤抖着双唇勉强开口,声音却如秋风中飘零的落叶, “原来……你一直都监视我!”

“那是因为你的作为让人太不放心了! 身为护法左使,你应当记得,本教律令第一条,叛教者诛! ”

望着秋无意紧紧抿住的双唇,眼角隐约的泪光,卓起扬冷冽的眼神渐渐的变了,幽深的眼瞳闪着复杂的光芒,良久,满腔的怒气转化成眉宇间隐约的苦涩,

“无意,你太任性了……”

低下头,狠狠攫获那水色唇瓣,辗转碾压着,带着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似乎要洗清一切痕迹似的狂暴的咬啮着。

鲜血的铁锈味道弥漫在口腔里。

秋无意擦擦嘴角的一丝血迹,挥开他的怀抱,“放开我,我不要这样!”

对面的眼睛突然变得黝暗不明。宽大的手掌在腰上滑过,探入,猛然撕开了身上所有的束缚,把他压倒在桌上!

“啊~~” 火热的欲望没有任何准备的侵入进来,不同于以往的撕裂的剧痛瞬间弥漫全身,无法忍耐的呻吟声忍不住逸出口腔,随即死死咬住嘴唇。

秋无意侧过头去,脸颊感受着桌面冰冷的温度,紧紧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烛火下,四处一片狼藉,空无他人的酒铺里,只余下沉重的喘息和肉体交缠时的撞击声。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被摆弄成屈辱的姿势,痉挛的弓起腰,深呼吸,肌肤在寒冷空气中凸起敏感的颤栗,咬紧嘴唇,不让破碎的呻吟声泄漏出去,默默的忍耐着肉体的冲击,颤抖着敞开身体,减少身体的伤害。

眼前水雾朦胧,看不清昏暗的烛火,听不清耳边喃喃的低语声,似乎有人对他说着什么,所有的肢体感官却集中在控制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抽动痛楚上。

就这样也好,让一切模模糊糊的结束罢,保持着清醒……太累了……

恍惚间,他看见卓起扬了。卓起扬正紧锁着眉头望着他。

这是他么?他会用这么温柔的神色望着他么?会为了他忧愁烦心,皱起眉头么?

他的身影似乎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摸到了。可是,每次当他真的伸出手去,想要抚平那皱起的眉峰时,那身影就会倏然飘远了。

仿佛有只手在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耳边传来轻声的叹息,“无意,我该拿你怎么办……”那是和在山洞中抱起躲了整整两天的他的时候一样的,带着深深的无奈的声音。

“卓大哥! ”

秋无意身子一震,猛的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他不在这里。

身上全是冷汗。触手所及,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雪白的狐裘。

室内光线异常明亮。他抬眼眺望过去,入眼竟是白茫茫一片。

昨夜月晕是变天的徵兆,果然后半夜就开始下雪了么?

茫然走出门去,仰头合上双眼,任由漫天飞雪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落到自己的脸上,身上,手上。不过片刻时辰,全身便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秋无意独立于飘雪之间,望着眼前银色皑皑,种种混乱的思绪、过往,忽然都涌上心头,人不由站的痴了。

俯仰天地之间,前路无常。

蓦然回首来路,入眼茫茫。

恍惚间,心境忽的空荡荡一片,天地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扰乱了。

良久,他闭了闭眼,将狐裘抛于地下,拢紧了身上单薄衣衫,慢慢向山下走去。

身后足迹漫长。

片片雪花如轻烟,如薄雾,漫天飞舞着,悄无声息的飘落在屋檐上。

雪色茫茫。

黑衣少年沉默着拾起地上的狐裘,双手捧给暗处静立的人影。

“教主,你不拦他?”

“他既然想去,就让他去罢。” 望着那身影留下的足迹,声音淡淡,“这风云顶的日子终究不适合他。分开一段时日……对他也好。”

见那少年犹豫着还想说话,低沉声音的语气蓦然转冷,“阿墨,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知道的。下去休息罢,我想静一静。”

“是。”

那少年垂首退下之后不久,玄色人影自暗处缓缓走进酒肆,在那狂肆的草书前默立良久,伸出手指,抚摸着最后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苦笑着叹息,

“我心何伤……我心何伤……无意,你分明是又怨我了……”

心头如重锤敲过,胸口真气突然逆流,他眼前一黑,扶住墙壁,一口鲜血哇的喷出来。

翌日,一个惊人消息传遍武林。苍流教长老聂玉心因练功走火入魔,猝然而逝。

风云顶上数千教众,自教主卓起扬以下,皆服缟素七日。

事发当时,守在身旁的护法左使秋无意护卫不力,谪于它处面壁思过。

盛大的法事送灵活动中,事情的真相,被刻意的遗忘在角落中。

<烟雨江湖>之纵横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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