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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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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薄雾渐浓,月色已经淡的看不清了。

秋无意甫跨进秋思院的大门,抬眼便看见一个身影斜倚在对面树干上。

他微笑颌首,对面那人也点点头。没有问他昨夜行踪,也不必问。

相交数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给你。”影子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玉瓶,通体莹白,剔透可爱。

“这是什么?”秋无意打开来看了看,里面有四粒碧绿色的药丸,清香扑鼻。

“卓大教主派屈墨那小子给你的好东西。”影子懒洋洋的道,“总算他还有点良心,想起来今天有一番恶战,提前把续命丹给你。这种难得一见的镇教之宝你可得好好藏起来,免得他事后反悔又要回去了。”

秋无意莞尔一笑,把玉瓶收在怀中,问道,“情况如何?”

“他们方才派人通知,决议三战二胜。”

秋无意道,“倒也爽快。”

影子哼了一声,“只怕是输起来也爽快。”

“输?谁输?”秋无意淡淡道,一边往房里走。

影子跟在后面,又想了半日,道,“说的也是。虽说如今四大堂主倒有三个在外面,不过好歹风云顶上还有你一个,陆浅羽一个,加上他卓大教主,三个倒也勉强顶得上。”

秋无意摇头,“他们都不会来。”

影子一怔,“今日他都不出关?”

“大概是紧要关头罢。”秋无意道,“教主闭关,陆左使跟随护法,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

影子在原地发了半天呆,吱呀一声,关上的房门又打开了。秋无意换了身干爽衣服从里面出来,乌黑的长发用素色丝绦扎起,一边拢着一边就往院门方向走。

平稳的脚步突然顿住。影子从背后拉住了他。“等等。

秋无意没有回头。“我以为我们在京城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是说的很清楚。所以这次我不打算拦你。”影子的声音从背后闷闷传来,“加上我,至少有两个。”

秋无意一怔,惊异的神色自脸上闪过。

影子撇撇嘴,“你那什么表情啊?好歹我也曾经是苍流教的前任蛰雪堂主,上场挡一阵也没什么。”

秋无意摸摸自己的脸,苦笑道,“只是想起教主曾经对你下过格杀令,依你睚眦必报的性子,居然还会帮苍流教的忙,实在让人吃惊。”

影子哼道,“我又不是帮苍流教,我只是帮你。再说了,当年他下格杀令也是因为……”

他瞥了眼秋无意,忽然闭上了嘴。

“因为什么?”秋无意追问道。

影子挥了挥手,“别问了,反正我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扳着指头算,“你一个,我一个,加上现在蛰雪堂管事的小野,我们三个凑数罢。”

正说话间,院门外有个声音响起道,“秋左使,西峰那边已经划定人选了。第一个上阵的是武当云辰——”

话音未落,秋思院门已经大开。

影子从院子里面快步出来,一把抓住说话那人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小野,你也准备准备,待会上场少不了你一份。”

原来外面那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就是苍流教负责此次大会的具体筹措人,也就是现任蛰雪堂主,殷野。

殷野愣了愣,转头去看秋无意。秋无意对他微微颌首。

殷野深吸口气,躬身道,“属下遵令!”

数丈高的擂台周围,各大门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已近午时。

云辰道长手执拂尘,在擂台上如松站立。宽大衣袍在风中鼓荡不休,如谪仙人一般。

影子提了柄剑,松松垮垮的站在对面。

互相注目片刻,影子一笑道,“云辰老牛鼻子,你好。”

云辰面沉如水,“报上名来。”

影子笑道,“无名小卒而已,哪里比得上您老牛鼻子的大名如雷贯耳。”

台下一片哄笑声。

云辰修道数十年,涵养极深,闻言也不生气,只一挥袍袖,“小子狂妄。”他自恃长辈身份,当下摆出防御姿势,只等着影子先手进攻。

秋无意站在暗处,遥遥仰望着台上。

之前影子笑言此战必胜,但秋无意却清楚的很,以云辰数十年的精纯功力,论剑术,论内力,却都在影子之上。

如此不利局面,如何能胜?

和殷野对视一眼,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不知不觉,手掌早已握紧。

这时,台上的影子却说话了,“这样站好了对打忒没意思。云辰老道,我们不如换个花样罢。”

云辰沉声道,“你要如何打?”

影子笑道,“我们现在相距三丈。如果从现在所站之处背过身子,各自走近五步。五步之后,一齐转身动手。这样的法子是不是有趣许多?”

云辰一皱眉。各自走近五步,双方想必相距只有一丈左右。届时同时转身动手,分明考的是听音辨位的本事了。

正沉吟间,台下早已分成两派喧闹起来。白道弟子纷纷喝道,“魔道诡计多端,定然有诈,不可上当!”另一边的苍流教众立刻反唇相讥,“都在擂台上了,各自凭本事单打独斗,哪里还有诈?分明你们没胆么!”

云辰听得又是一皱眉,拂袖道,“贫道接下来就是。不过擂台上刀剑无眼,若有争执,可有人仲裁?”

影子“啊”了一声,道,“有道理。”回头看看台下,随手指道,“就他罢。”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影子所指的那人一袭蓝衫,颀身立于台下,竟是萧初阳。

暗处的秋无意苦笑不已。影子乖张的脾气一发作,居然随手把对方的人指做仲裁,若不是胜券在握,就当真是肆无忌惮了。

台下的萧初阳也是一怔,道,“既然如此,就由在下仲裁罢。”随即快步上台。

众人注视中,台上二人当真相隔三丈,彼此背立。

萧初阳沉声道,“第一步。”

云辰向后退了一小步,影子向后退了一大步。

“第二步。”

情况依然。两人相隔不过二丈。

“第三步。”

各自不约而同的向后退一小步。

“第四步。”

双方同时按住剑柄!

台下的喧哗声音忽然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紧张注视。

萧初阳舔了舔干涩的唇。

曾经几年的江湖岁月,见证过无数次对决,从未有一次如这次般惊险。双方均见不到对方,只凭揣测,聆听,记忆,判定对方的方位,身形,出手位置。

只要错一点点,生死立判。

萧初阳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众人耳边——

“第五步!”

声音传入耳膜的同一个瞬间,背对伫立的两个人同时拔剑!

利剑的光芒,带着冰冷的寒意,闪过所有人的眼底。

炫目,耀眼,如雷雨天际闪过的那道最亮眼的电光。迅疾无伦。

却只有一道剑光。

光芒一闪即逝,人已倒下。

无数双眼睛呆呆望着台上,数千人的风云顶,竟屏息般安静。

影子双手支着剑柄,摇摇晃晃的站在台上。

在他的眼前,是两道不甘的目光。云辰捂着胸躺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我明明……没有辨错位置……”

影子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冷笑道,“去他XX的听音辨位。一丈之内拔剑,天下又有谁快的过我!”

台下一阵耸动,众多武当弟子愤然大呼,“果然使诈!魔道中人,卑鄙无耻!”

影子嗤笑几声,回头道,“请问萧大盟主,我哪里使诈了?难道我不是单打独斗,用武功赢了老牛鼻子的么?”

萧初阳面沉如水。

静默了片刻,他道,“这一战,苍流教胜。”

大片喧哗声中,萧初阳的视线扫过台下,又扫过后台,注视着树荫下的那片阴影,那个人。

多少年了,那个身影一直默默的在他身后,那双眼睛一直默默的注视着他的举动。

如今清冷容颜依旧,他的眼睛却再也不在自己的身上。

秋无意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抬起头来,只遥遥瞥了他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萧初阳也扭过头去。

一路至此,再无可言。

早有苍流教弟子上台,欲将影子扶下场来,影子摔开他们的手,自己下台。

“第二场是谁?”他大声问道。

身旁的殷野握紧了手中的剑,跨前一步。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秋无意插口道,“对手据说是唐鸿。”

“唐鸿唐七少?”影子不自觉的摸摸鼻子,“小野,小心了。”

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有人上台。

又等了一阵,对面人群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台下隐约骚动起来,嘈杂声音越来越响。

“怎么回事?”周围几人互相低声问询着。不多时,只见有一个苍流教弟子从人群中快步走过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秋无意扬起秀气的眉头,“你亲眼见到?”

那名弟子躬身道,“属下亲眼所见,不会错的。”

“怎么回事?”影子正要凑过来询问,眼角忽然瞥见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四个大汉抬了块门板,从那条分开的道路缓慢走上台。再仔细看去,那块门板上似乎笔直躺了一个人,动也不动。

影子一眼便看出那个人身体僵直,显然早就断气多时,不由笑道,“怪了,居然抬个死人上台,莫非要小野和这个死人打么……”

那四个人忽然齐齐瞪视过来,神色愤恨不已。

为首那人小心的放下门板,直起腰来面对台下众人,脸色森冷如冰,“魔教其心歹毒,于昨夜上山路中伏击我唐门一行,害死我少主。”

话音刚落,台下轰然一声,炸开了锅。

秋无意几步走上台去,俯身查验唐鸿的尸体。

尸体还没有完全僵硬,显然死去不久。但看其浑身肿胀发黑,身为唐门一流高手的唐鸿唐七少,竟是中毒而死。

“这倒奇了。”看着毒性,分明是陆浅羽的牵机毒,但此刻陆浅羽分明在澈剑峰替教主护法。

秋无意沉吟片刻,脱下鹿皮手套,转身道,“既然是在风云顶发生的事件,这次大会之后,苍流教自会负责追缉凶手,给唐七少一个交代。”

台上的唐门四人脸色阴沉,俱不说话。台下有人阴阳怪气的道,“还查什么?这毒一眼便知是贵教陆右使惯使的那种。秋左使只怕是贼喊捉贼,交代不出来罢!”

秋无意冷冷一笑不答,随即转向萧初阳道,“唐鸿已死,那第二场还比不比了?”

萧初阳面色凝重,“唐鸿之死,是不是你们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彼此心中已有定论,多说也无益。”秋无意神色冷漠,“追究之事押后再议。当务之急,只怕是贵方要再派一个人出来了。”

萧初阳深吸口气,“第二场可是你出战?”

“第二战是我的。”接口的人却不是秋无意。

随着坚定的话语声,萧初阳看到一个身体瘦削的年轻人走上台来。他的脸色苍白,仿佛弱不禁风,但他的身躯却挺得笔直,眼中光亮如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秋无意拍拍那个年轻人的肩头,“小野,当心。”

萧初阳眉头凝得更深。

按照原先的打算,以云辰道长对秋无意,胜算可以在七成以上。不想今日云辰道长竟在一个照面内就被那个身份不明的年轻男子击败,无力再战。

如今唐鸿已死,势必再选出一个人手来应对。第二战的对手只个堂主,许帮主、性善师太等门派宗师虽然有以大欺小的嫌疑,应该还是可以下场一战……

萧初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忽然凝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丐帮帮主许自友,恒山派掌门性善,六省总镖头元朗等各门各派为首之人聚在一起,激烈说着什么,看样子竟争执的不可开交。

“好戏开演了。”

身边传来清冷的声音。萧初阳侧头望去,秋无意的目光注视着争执的方向,却在和他说话。“听说你主动放弃下场比试的机会?”

萧初阳冷冷道,“你们的消息倒是快的很。”

“不客气。”秋无意依然望着那个方向,脸色平静无波,声音中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这里白道几千号人里面,只怕也只有你和慧嗔两个没有多的心思了。看来教主的悬赏比想象中还要诱人三分。”

“什么意思。”萧初阳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看他们。”秋无意指指争执的各方,“若不是胜者可以获得各门各派的无上秘笈,他们身为门派宗师级人物,会舍得撕破脸皮么?不要和我说什么胜者将秘笈无偿交还给各门各派,这种提议也只有你萧初阳会提的出来。唔,少林武当本就是武林泰斗,爱惜脸面,说不定还能遵守,别的门派再也不必指望了。你看,现在争执果然越演越烈了。”

秋无意转过头来,嘴角上扬,似笑非笑,“你这个盟主若再不去弹压,只怕你们白道会先在这风云顶上火并一场。”

萧初阳面色一沉,“白道的事,不必你操心。”

注视台下的目光缓缓移动,倏然凝住,停在一个修长玉立的身影上。

慕容飘香此时正负手站在人群外围,身边伴着慕容天,心不在焉的看着热闹。似乎感应到萧初阳的视线,他回过身来,对着萧初阳含笑颌首。

电光火石的刹那,萧初阳心中已有定论。他蓦然扬声道,“飘香公子。”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争吵之声。刹时间,所有目光集中在台上的萧初阳身上。

萧初阳深吸了口气,朗声道,“萧某不才,下一战还请慕容氏飘香公子代表白道各派下场。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这一下出人意料,台下尽数愕然。性善师太的脸上闪出忿忿之色,向前一步道,“萧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质问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同一个瞬间,台下嘈杂的声音也顿住了。

就在这个瞬间,台上的萧初阳沉默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高高举起。

雕刻古朴,色泽鲜红。中央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篆体“盟”字。

武林一脉,生死同盟。

萧初阳手中高高举起的,正是那块历代盟主鲜血染红的令牌,武林同盟,同盟令!

“武林一脉,生死同盟。”萧初阳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这块令牌仍在我手,不知各位还认得么?”

许自友咳了几声,不说话。

元朗也干咳了几声,不得不说话,“自然是认得的。”

性善师太的脸色变了几变,向前的脚步停了半晌,向后一步退回恒山弟子阵营。

慕容飘香微微一笑,意态飞扬。他朗声道,“在下必当尽力而为,不负萧盟主重托。”

台上的萧初阳也回报一笑,只是笑容中却带着些许苦涩。

缓缓将同盟令收回怀中,他向后退了几步,一侧头,却看见秋无意脸上的嘲讽神色。

萧初阳忽有所悟,苦笑道,“以前在武林同盟看见类似场面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心里这样冷笑?”

秋无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冷笑了。”

萧初阳深吸口气,“……看谁笑到最后。”

人选既然选定,双方飞身上擂台,台下屏息凝视,静待第二场开始。

秋无意目光盯着慕容飘香的手,问,“为什么选他?”

萧初阳闭口不答。

秋无意却自己回答了,“因为风云顶上慕容家的势力最小。若你们得胜,即使最后他不愿交出秘笈,你也可以想办法让他交出来,不至于有大的损伤。”

萧初阳道,“我知道瞒不过你。”

秋无意笑了笑,“只是没想到你也有以权压人的一天。”

注目望去,台上两人依然对峙,周围三丈之内,劲气逼人。

萧初阳远远看了片刻,反问道,“为什么不是你下场迎战?”

秋无意凝神观战,不说话。

这次萧初阳居然也自己回答了,“因为你现在浑身是伤,武功连殷野都不如。”

秋无意霍然回头!

“说对了?”萧初阳神色不动,“有些事你也瞒不过我——”

正说到这里,台下忽然传来一片惊呼!

台上如山屹立的两个人同时动了!

只一招。

眼前闪过一道如水波光,温柔似美人的秋波。

心醉,神迷。

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看见慕容飘香拔出来的是刀,还是剑。

大部分人只看见了殷野的刀,还有地上的断臂。

薄薄有如蝉翼般透明的三尺翼刀,只剩下二尺连在刀柄上。剩下的一尺,在慕容飘香的手指间。

只一弹指间,慕容飘香拔剑,削刀,削断手臂,接住断刃,归剑回鞘。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影子飞身上台,扶住摇摇欲坠的殷野,挥手封住几大穴道止血。

慕容飘香微笑着举起右手,举起手指间夹住的那柄半截刀刃,“看起来是在下侥幸胜了。”

殷野死死瞪着那柄断刃良久,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昏死过去。

萧初阳的眼睛望着台上鲜血淋漓,沉声道,“两战平手。秋无意,若卓起扬果真闭关不出,你们此次必输无疑。”

“是么?”秋无意的眼中嘲讽之色更浓,转身走开。

影子的脸色很难看。

没想到慕容飘香年纪轻轻,武功竟然高到如此地步,只怕换了他自己也不是对手。

殷野断的是右手。修习了一辈子的武功,这下算是废了。肋骨也断了几根,差点被利刃开膛,秋无意喂了他一颗续命丹,这条命总算能保下来。

蛰雪堂的余香主替他裹的伤,殷野还是昏迷不醒。

影子一抬眼,正好看到秋无意把长剑挂到腰间,又把靴子系得更紧些。

他警惕的问,“你要干什么?”

秋无意头也不抬,继续系靴子,“上场。”

影子差点跳起来,“你疯了!第三场他们肯定是让慧嗔那个老和尚上场!”

秋无意道,“我知道。”

影子叹道,“在他面前,你没有胜算的。认输吧。”

秋无意神色古怪望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胜算?”

“……因为我暗杀过他。”影子又叹了口气,“我出道八年,唯一失手的那次就是栽在这个老和尚手里。那时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怎么失手的?说说看。”秋无意忽然道。

影子苦笑道,“我根本来不及拔剑。那个老和尚察觉了我,只是拈花微笑,那股气劲就逼得我拔不出剑来,只好落荒而逃。”

“然后他就放你走了?”

“幸好他放我走了。”影子耸耸肩。

“原来是这样。”秋无意淡淡的回应道,“还有点事情问你……”他忽然神色一愕,低声道,“教主?”

影子一惊回头!

刹那间,一根手指伸过来,迅疾无比的点遍他全身大穴,两只手轻轻扶住软倒的身体。

“你……居然对我使诈?!”

影子本应大怒,但他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无意,别固执了。你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死在台上你也胜不了他的……”

“屈墨,你看好他。今日不许把他穴道解开,否则惟你是问!”秋无意恍若未闻,把屈墨叫到近前,沉声吩咐道。

“等等!“影子在背后大声叫道,“秋无意,你发誓你一定要回来!回来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秋无意回身注视他良久,微微一笑。

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台去,影子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躺在身旁的殷野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眼睛低低垂下,已有泪光。

秋无意上台之后只做了一件事。他用剑在擂台上划出一个三丈的大圆。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晚辈不才,想和慧嗔大师一招定胜负,出圈为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以为秋无意疯了。

秋无意轻功天下第一,若身不能出圈,再好的轻功也无法施展,岂不是断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秋施主。”慧嗔道,“一招定胜负,事关重大,老衲会全力出手。届时情形,只怕老衲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

秋无意一笑,“多谢大师关心。晚辈主意已定。”

慧嗔不语,运起护身罡劲,宽大僧袍倏然如鼓满了风般的涨起,展动不止。

然后他面向秋无意双手合十,喃喃低语,“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一字一音,一音一力。

每吐一个字,手上绵绵不断的劲气就汹涌一分。

如不是此时此境,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如此干枯瘦小的身躯中,竟然蕴涵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他说了八个字,秋无意就已退了八步。

眼下一瞄那三丈方圆的圈就在脚下,他咬了咬牙,在圆圈边缘刹住身形。

刹那间,气血猛地一颤,心头如遭雷击!

秋无意强行运气,按压住心头气血翻滚,把涌上来的那口血硬生生逼回去,微笑拱手,“请。”

慧嗔叹息一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这又是何苦。”

秋无意敛了笑容,“苦海无边,回头亦无岸。四处无涯,晚辈无路可退。”

慧嗔大师摇摇头,“魔障!魔障!!” 他闭目良久,忽然睁眼暴喝道,“老衲一掌再无留情,秋施主留意了!”

寒风萧瑟。周围寂然无声。

真气蕴满三周天,慧嗔双目嗔视,宛如怒目金刚。浑身僧袍随真力运转鼓动不休,周身肃杀之气大盛。

慧嗔对面数丈之处,秋无意执剑默然而立。

观战的屈墨被那股逼人罡力迫的几乎窒息,眼见秋无意却只是松松挽了个剑花站立,浑身四处皆是破绽,对着眼前强敌竟似无半分战意。

看他举动如此反常,旁观众人纷纷露出诧异不解的神色。

如此生死攸关的关头,秋无意却抬起头,遥遥对着卓起扬闭关所在的澈剑峰的方向望过去。神色间似蹙似喜,似乎满怀宽慰,又似乎满心遗憾。

良久,他收回目光,对慧嗔微笑道,“只盼来生再陪大师下棋了。”

屈墨看着那神情,一个念头闪过心底,忽然惊出一身冷汗来!

再顾不上什么对决无声的规矩,他抢上几步,用尽力气大呼道,“秋左使!苍流教危机之际,重任在肩,秋左使不可轻生啊!”

旁观众人本就在窃窃私语,听闻屈墨如此大呼,顿时恍然。

难怪秋无意自知不敌,却依然出面迎战。

难怪出面迎战,却无半分战意。

难道他竟是为了维护苍流教威名,不惜以身徇死么!

慧嗔心头不由一震。

眼见面前青年在夕阳下执剑而立,身上白衣被劲气逼得狼狈,那神情却是一片恬淡平和。心念转动间,那份除魔卫道的杀意忽然流泻了大半。

再怎么心狠手辣,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啊……

不知不觉的,心头忽然滑过与这个年轻人树下对弈的画面来。那个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个客居萧家的少年……

蕴满了内力,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凌厉一击的手掌缓缓放了下来。

“秋施主,你走罢。”慧嗔叹道,“你刚才勉强停住时已受内伤,至少要静养半年方得痊愈。不如索性忘了这里,走得远远的罢。五年之内不要回来了。”

秋无意垂头不语。过了半晌,他低声坚持道,“大师,我们之间还有一招。”

“……好罢。”

慧嗔在圈中站定,注视对面良久,忽然运起掌力,凌厉一掌拍了过去。飓风般的掌势卷起地上砂砾狂啸,几乎笼罩住三丈之内的两人身形。

萧初阳站在十步开外。看到这样一掌的时候,他就知道秋无意定然不会死在这里了。

很小的时候他曾经看过慧嗔大师出手。若当真运起十成功力的时候,他的掌势反而轻飘飘的,看起来就像连一片落叶也挥不动。

这样的狂风卷砂,慧嗔大师一身的功力最多只用了五成。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一点,萧初阳绷紧的心顿时缓和下来,隐隐松了口气的感觉。

秋无意的手一直按着剑柄,依然垂着头,仿佛被师长训话的学生。

不过弹指时辰,慧嗔的掌力已经落到秋无意身前,看起来威猛凌厉,两股掌力却大部分在半空互相抵消了。

就在这个瞬间,秋无意突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如同天幕中的星辰,明亮,炫目,耀眼逼人。

拥有如此眼神的人,怎么可能甘心退出!

萧初阳的脑中轰得一响。两个大字瞬间闪过心头——

有诈!

就在这一弹指的刹那,秋无意拔剑了。

仿佛是天际的第一抹微光,水银泻地般流动着的光华。

快捷无伦,后发先至的一招。看到的时候,剑已在眼前。

萧初阳的脸色倏然变得僵硬无比。他的手指紧紧捏成拳,握到惨白。

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已经认出了那一招。因为那本来就是他无比熟悉的招式。

秋无意用的,竟是他洛阳萧家的绝技,惊鸿一剑!

台下大乱!

几个少林门下弟子冲过去将慧嗔扶起一边,探了探鼻息,真字辈的达摩院弟子急忙聚过去,替师叔运气疗伤。

秋无意撑着地面站起来,冷冷擦去自己嘴边的血丝,冷冷看着愤怒的白道弟子在台下破口大骂。

几个苍流教弟子过来想要扶住他,他甩手挥开,只盯着萧初阳问,“萧盟主,请问这一场,是武林同盟胜了,还是苍流教胜了?”

声音似乎不大,却压过了在场所有的声音,回音在山峦间嗡嗡的回荡。

白道众人显然吃了一惊,没有料到秋无意在受了慧嗔一掌之后还有如此深厚功力,竟似没有受到什么伤损。

惊骇之下,连破口大骂的声音也小了,望着他的眼神满满都是惊疑不定。

秋无意却不再做声,只是盯着不远处站立的萧初阳。

萧初阳神色冰冷。

场中沉寂良久,他缓缓抬起眼。眼中蕴涵的种种沉淀情绪,深沉的看不清楚。

“此场比试,双方均出落出圈外……应计平手。”

秋无意立刻接口道,“既然三场打成平手,理应再决胜负。”他转身对台下道,“今日已晚,各位若无异议,明日再战。”

在不满的吵嚷和大声咒骂声中,苍流教弟子和白道各派门下开始面向东西峰的方向分批离场。

秋无意站在台上,冷眼看着台下人群渐渐稀少。

萧初阳站在他的对面,面无表情的注视天际夕阳。

“秋无意,我今日真的很佩服你。”

萧初阳的视线依旧凝视西方,仿佛说话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自己想必也知道,如果慧嗔大师不想留你活口,你如何也活不到现在。他处处慈悲为怀,对你几次三番手下留情,你竟然忍心对他施以辣手。”

“其实你早就计算好了。从开始划圈的时候你就开始计算,无论是出圈为败的规则,慧嗔大师的慈悲心肠,你自己的受伤,甚至让所有人认为你想以死殉教,你都计算进去了,是不是?”

萧初阳回过头来,眼神寒得似冰,“秋无意,你果然好心计,萧某佩服得很。”

秋无意神色漠然的望着台下众人来来去去。“……随便你说什么。说我卑鄙也好,不择手段也好,今日这场比试,我绝对不能输。”

萧初阳恍若未闻,转身向台下走去。

“站住。”

秋无意从怀里掏出续命丹的玉瓶抛过去,“里面的药喂他吃下去,每日一粒,连服三日,可保无恙。”

萧初阳旋开玉瓶,往里面瞅了几眼,嘴角弯起嘲讽的弧度,“连服三日,只怕骨头都化成灰了罢。”

秋无意冷冷道,“若是怀疑药里有毒,就丢了喂狗好了。”

萧初阳道,“好。”几步下台,随手把瓶子抛下斜坡沟渠里,不再看一眼。

秋无意默然站了片刻,强撑着一口气,走到没有人注意到的阴影里去。靠在门后的树干上,捂着痛如刀绞的胸口,勉强试着运气。

方才交战的时候,他结结实实受了那最后一掌。虽然只有五成功力,还是震得心脉差点移位。若不是硬生生把淤血咽回去镇住白道诸人,苍流教群龙无首,只怕风云顶上会当场大乱。

真气缓慢运过四处经脉,所到之处,剧痛如万针磔骨。

眼前突然发黑,哇的一口,胸口淤积的鲜血尽数喷了出来。

耳边嗡嗡如雷鸣,周围声音再次清晰的传入耳际的时候,他听到有苍流巡值教众四处寻找他的响动声。

慢慢从怀里掏出帕子,将唇边血渍擦拭干净,秋无意挺直身躯,若无其事的从阴影里走出去,微笑道,

“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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