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很多年以后,每当有人惊叹在当时一片混乱的情况下,萧初阳能够果断的抽离战场、回转西峰伏击的这一招回马枪多么的高明,萧初阳只是摇着头,有些无奈的笑着。
当唐沐写到当日的历史,私下里问起他这段经历的时候,萧初阳想了很久,说了下面的一句话,
“很多时候,所谓的契机,单纯是无数个错误和巧合的累计。仅此而已。”
迎面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个浑身浴血的人。
本来应该在风云顶的战场上混战的人,却没有预兆的出现在西峰庄院的大门口。
这样的狭路相逢,出于卓起扬的意料之外,却也同时出乎萧初阳的意料之外。
其实他带了几十名高手匆匆的赶回来,只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密信,信里只写了三个字——“有异动。”
慕容飘香自诩聪明,除了防备知道他根底的卓起扬和秋无意,没有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也因此从来没有想到被他认为温厚仁和的萧初阳会派人监视他。
而萧初阳怀疑他的原因,却是起源于秋无意的两句“提防慕容飘香。”
萧初阳不再相信秋无意这个人。但是曾经相处那么多年,秋无意的表情,眼神,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这一切暴露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的小小方面,都没有逃过萧初阳的眼睛。
正所谓‘离的远,看得更清’。
所以萧初阳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却派了同盟里两个心腹人手盯紧慕容飘香。
上午时分,本应该中毒卧床不起的慕容飘香居然若无其事的走出房门。不过片刻之后,萧初阳就收到了消息。
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匆匆赶回来的结果,会看到这样一个局面。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盯紧了一条鲑鱼准备起网,结果却捞到了一尾鲸。
萧初阳的对面,卓起扬的脸色也很不好。
他这次算准了时机潜进西峰,随身只带了二十几人。况且秋无意现在的状态还需要人护着。
审视的注视对面良久,他颌首道,“萧盟主,许久不见。”
萧初阳拱手还礼,“确实很久不见了,卓教主。”
两个人隔着几丈距离,客客气气的说着话。两边的人手却各自绷紧了表情,上下打量着对方,在心里估量着,手不约而同的握紧兵刃。
眼前的局势,就仿佛表面上波澜不兴的大海,看似平静无波,但只要刮起一点点的微风,就立刻能掀起惊涛的浪。
几道烟花冲天而起,炸开醒目的斑斓色彩。
“把兵刃放下罢。”萧初阳平静的道,“信号已经发出,武林同盟的人手很快就能回来。时间拖的越久,对各位越不利。”
卓起扬暗自叹了口气。
无意,看到了么。当初放虎归山,才有今日大患哪……
心随念动,不由侧头望去。秋无意站在身后,他的眼神无波无澜,也是平静的很。
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明白?他就是这性子,想做什么,无论后果怎么样,也还是会一门心思的去做,谁也勉强不了。
罢了。
卓起扬微微一笑,“萧盟主,你把武林同盟的人全部撤回来,难道我苍流教那些弟子都只在一边看着不成?传令烟花我这里也有,大不了把地方改一改,我们在这里继续混战分个胜负便是了。”
萧初阳沉声道,“卓教主说的好轻松!风云顶上四千余人,因为你称霸江湖的野心,能活着回去的只怕不到五百。”
“那又如何?”卓起扬淡淡道,“再说了,今天的混战是你们先挑起来的。”
萧初阳沉默良久,道,“我亦不想。”
卓起扬一摆手,“想与不想,不是嘴上说说便算数的。若萧盟主当真不想生灵涂炭,等下两边人手各自赶到,萧盟主不妨喝令贵属下们投降我教罢,在下保证绝不为难。”
“即使两边人手各自赶到,你能保证是苍流教胜么?”早有人按捺不住的出声冷笑道,“不知道卓教主注意到了没有,风云顶上鏖战一日,虽然苍流教还在苦苦支撑,不过胜负似乎就快分出来了。”
卓起扬半晌不作声,突然眉头一展,微笑道,“是么?”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声响突如其来的从远方传来,飘入众人的耳中。
声音绵细悠长,仿佛是某种奇特的竹笛吹出来的声音,三长三短,明显是联络讯号。
远山,近峦,四处的苍山周围,到处回荡起这样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不去。
听觉敏锐的人,甚至可以听出那些声音渐渐的接近,不过片刻间,有些声音发出的位置已在半山。
“各位听到了么?那些声音代表着本教的离霜堂、夙雨堂、洄风堂三堂的力量已经赶到苍山脚下,即将增援总舵。”
扫过对方一张张震惊的脸,卓起扬的唇角向上挑起,注视着面无表情的萧初阳,
“萧盟主,你还有什么打算么?”
萧初阳道,“我是还有一个打算。”
“哦?不妨说来听听。”卓起扬道。
萧初阳直视着他,一字一顿的道,“现在下手,将你除去!”
卓起扬傲然笑了。
他睨着对面的对手,“就凭你么?”
“论单打独斗,我不是你的对手。”萧初阳道,“你可以杀了我,不过我可以保证,你今天绝对走不出这里。”
卓起扬眉头高高挑起,犀利的视线逐一扫过对面。
五十二人。一十三人是使刀高手,二十一人用剑,其他还有用鞭,用锤,用枪等等武器,甚至还有几名左手使剑的高手。
按照他们的修为,三人围攻,估计可以打个平手,但只要有五名以上围攻过来,只怕自己就免不了捉襟见肘。
更何况看萧初阳现在的反常神态,只怕是准备拼命了。
卓起扬作了个手势,示意屈墨护住秋无意,他的面容浮现出近乎冷酷的神色,“萧初阳,这个打算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后果将是你承受不起的惨痛。”
萧初阳不答,心中估量了一下大致力量对比,心中下定决心。
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卓起扬格杀在这里!
冷冽的山风卷起碎沙,呼啸着刮过身边。
萧初阳扬起手,声音沉稳坚定,“各位,听我号令——”
卓起扬神色一凝,暗自运气于掌!
正准备猝然下手时,眼角倏然闪过一道身影。
秋无意挣脱屈墨的扶持,运起身形,对萧初阳的方向直掠过去。
“无意!”卓起扬一惊,想要喝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秋无意在萧初阳的身前立住,视线扫过周围吃惊防备的眼神,微微一笑,“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对萧盟主没有多少威胁。这点我想萧盟主应该很清楚。”
萧初阳沉声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有几句话我想和你谈谈。私下里。”秋无意道。
“……好。”
“我欠你们萧家。”秋无意沿着石子小径慢慢的走着,往身旁瞥了一眼。“但我不后悔我做的。”
“是么?”萧初阳笑得苦涩,“我却很后悔。这一辈子认识你,我非常的后悔。”
秋无意的脚步停在小径中央。“既然后悔,……为什么不杀我?”
萧初阳不语,紧盯着秋无意的面容,夜空般的眸子里闪动着激烈的光芒。
良久,激动的神色渐渐平复下来。他别过头,冷冷的道,“这一点,我也很后悔。秋无意,你不要试图拖延时间。没什么别的事情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正要回转的时候,耳边清晰的听到两个字,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腔调,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两个字。
那熟悉的嗓音轻轻唤道,“大哥。”
萧初阳的肩头一颤,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
在他面前,那人分明微笑着,那样的神色,却透出无尽的伤感,说不清,道不明。
“你说过,只要我发誓离开,你就答应放我走,是么?”
萧初阳的心猛地一顿,随即剧烈的跳动不休。
他不愿想起,但看着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什么,却满满当当都是昨夜的景象。
仿佛永恒的疯狂纠缠,这双同样的眼睛颤动着闭起,眼角泛起浓浓水光时的模样……
午夜梦回,曾经无数次的后悔,后悔为什么这辈子遇见他。每次见到,都忍不住想要亲手掐死他,让那双漠然的眼睛透露出无尽的懊悔,让那冷笑的唇发出绝望的啜泣。
但是为什么,每次看到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痛苦,听到那硬生生咬在唇中的呻吟,为什么他的心里会翻绞着同样的痛苦,一阵阵剧烈的抽痛?
深深的凝视着,秋无意不知在想着什么,眼睛望向远处,视线朦胧如晨曦的薄雾。
萧初阳的声音不知不觉的低沉下去。
“是。只要你发誓离开,我就答应放你走。……现在也一样。”
秋无意收回远眺的目光,回过头微笑起来。
他的眼睛里散发着明亮慑人的光芒,耀眼得让人难以逼视。萧初阳怔忡了片刻,听到秋无意悠扬的声音,
“那么,如果我把命还给你,你又能答应我什么?”
卓起扬凝视着远处交谈的两个人,手指缓缓抚摸着自己袖中的烟火炮。
一边交谈着,秋无意不时的往这边瞥一眼。复杂的眼神,难以读懂。
估计时辰,武林同盟的人已经聚齐了罢……
卓起扬看了看天色。此时此刻,山下的生力军也快要回到风云顶了。
如果能等到他们支援的那一刻,里应外合,风云顶上的敌对势力必定一败涂地。
眼下最要命的就是,如何撑到救援到来……
他的眉头微微的拧起来。
手里的烟火炮,欲发却难。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秋无意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对萧初阳微笑着说了些什么。
然后萧初阳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然拉过秋无意,仿佛要动手的姿势。
卓起扬心头一动,正要看个清楚,眼角里倏然闪过一道白色的亮光。
然后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就如一片秋叶般倒了下去。
刹那间,卓起扬的身形如大鹏般倏然掠起!
赶过去的时候,秋无意已经倒在地上。萧初阳揽着他的腰,徒然的想止住匕首没柄的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见卓起扬走近,萧初阳的脸上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表情。
“把命还给我的代价,就是让我答应放他走?”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苦涩。
秋无意喘息着,吃力的摇摇头,“……不。”
望着眼前的两名男子,生命的轨迹中刻下最深刻痕迹的两个人,他低声道,“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厌了。我想要……你们……坐下来……谈一谈……”
萧初阳沉默着,拢紧了手臂。
秋无意闭上眼睛,感觉身体渐渐变得好冷,生命正随着不断溢出的鲜血逐步流失。
一片朦胧中,仿佛有人伏在耳边对他说道,“我答应你。”
有另一双大手抚摸着他的面颊。沉默的,缓慢却不断的摩挲着。
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
最终章
耳边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人不断的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争执却激烈异常。
好……吵……
烦躁的抬起手臂,想要拉起被子遮住噪音,却拉了个空。
混沌的意识立刻惊醒了。
秋无意尝试着在眼前动了动手指,可以活动。又往胸口处摸了摸,伤口已经用层层纱布包扎好了。再试着单手用力,居然一下子就撑坐起来。
他吃惊的按住自己的脉。前一日还虚浮杂乱的脉搏,此刻正均匀而稳定的跳动着。
“你醒了?”
耳边传来一个年轻声音。他抬头望去,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站在床边,对他微笑着。
“你是……”秋无意在记忆中搜寻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
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了,“无意公子还记得么?我是唐沐,在京郊的野林里曾有过一面之缘。”
秋无意点点头,也笑了。“记起来了。”
四下望望这个昏暗的房间,他忍不住喃喃的道,“我竟然还活着。”
“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以为这么重的伤是再无可救了。没想到真的能救活。” 提起这件事,唐沐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全靠萧盟主那个时候拿出了三颗续命丹,全部给你服下去了,这才勉强确保无恙。”
秋无意愕然,“你是说教里的续命丹?”
“可不就是那个续命丹,就装在这瓶子里。”唐沐从床边摸出一个羊脂玉的小瓶递给秋无意,“对了,萧盟主把这个玉瓶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卓教主的脸色可难看了。说来也奇怪,苍流教的宝贝圣药是怎么到了萧盟主手里的?唔,这里面必定大有玄机,以后要好好查个清楚,写进武林通史的外传才是……”
秋无意低头看着那个玉脂小瓶,叹了口气。“他们在哪里?”
“就在外屋。”唐沐的眼睛里散发着光彩,“应你要求,他们正在促膝而谈,纵论江湖。”
“……纵论江湖还有可能,促膝而谈是不可能了。唐沐兄弟,劳烦你扶我过去。”
外屋房间里同样的暗,也出人意料的简朴。
一盏油灯,四个蒲团,几杯清茶。
外屋的两人相隔一丈,面对面的坐在蒲团之上。语气凝重而简洁。
“无意,过来坐。”卓起扬做了个手势,示意秋无意也在蒲团上坐下来,语气平平的道,“唐沐,你最好不要在武林通史上乱写,否则后果自负。”
“……”唐沐不甘不愿的拿起毛笔,在纸上删了几段。
萧初阳看看周围,“这是第一次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说话吧。”
卓起扬点点头,“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萧初阳笑了笑,望向秋无意,“你不在的时候,我和卓教主已经谈了很久。谈这个武林,谈过去,谈将来。”
秋无意问道,“谈的如何?”
卓起扬凝望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良久开口,“萧盟主,如今这个武林,恩怨,世仇,黑道白道的区分,乃至一言不合,都足以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械斗博命,血溅五步。这样的江湖,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萧初阳反问,“若卓教主觉得如今的江湖没有必要,则何以代之?”
“正所谓不破不立。卓某的意见就是,完全打破,重新建立!”
萧初阳肩头一震,“这就是苍流教意图称霸的目的?”
“苍流教称霸江湖将是第一步。”卓起扬啜了口茶,放下茶盏,“先父因为黑白两道的恩怨纠葛而死的时候,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只有将统领权完全收入囊中,才可以号令江湖,令行禁止。只有打破原先的门派框架,才可以消除门户之见。也只有由单一门派统一江湖,才可以彻底的结束黑白两道数百年的恩怨仇杀。”
萧初阳沉思着道,“纵然江湖尽在苍流教掌握之中,门派个人之间的恩怨,绝不可能一下子遏止。更严重的是,打破现有格局的阻力和代价太大了。卓教主有没有想过,为了结束过去的恩怨桎梏,这几年新添了多少的鲜血冤魂?去年金陵一战,牺牲了多少无辜百姓?今日一场混战,又有多少人含恨而终?”
卓起扬直视着萧初阳,“为成大事者,必定有所牺牲。”
“……牺牲太大了。”
萧初阳叹息道,“门派之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那些上百年的恩怨纠缠也不是几次的令行禁止就能够化解。武林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慢慢的调整,慢慢的改变,这样才不会伤到筋骨根本。卓教主,你的手段太偏激了。”
卓起扬挑高了眉头,凌厉傲气的神情一闪而过。“偏激就偏激罢!不试试怎么知道对错?”
他抛开手中的茶盏,长身而起,“话已至此,我们分歧太大,没有让步的可能,只有一战了。萧盟主,是各自率部下继续来个混战,还是我们两人之间比试,请划下道来!”
“好!”萧初阳离席起身,朗声道,“就让你我二人以生死定胜负罢!”
秋无意脸色微变,正欲站起来,卓起扬按住他的肩头,“无意,你不必说了,好好看着。”
唐沐坐在里屋角落里,运笔如飞——
“壬戌年正月二十一日,苍流教教主卓起扬,武林同盟盟主萧初阳击掌立誓,于风云顶立生死之约,以天下为赌。”
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毛笔在下面接着写了一行小字,“见证者:秋无意,唐沐。”
萧初阳的风华剑已在手。
泓光如水,在剑锋流动着温润光泽。
卓起扬的手在袖中。
卓家掌法冠绝天下,冷月心法已经许久未现江湖。
唐沐的眼睛睁的老大,聚精会神的盯住两人,一刻也舍不得松开。
秋无意垂下眼,盯着杯中渐渐变冷的茶水,无声的叹息。
仿佛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两个相隔五丈的身影齐齐掠起。
一瞬间,由极静至极动,两人同时出手!
穿过剑锋织起的迷乱残影,卓起扬的掌已经准确的印上了萧初阳的胸膛。
对手的生命,就是如此鲜活的掌握在他的手中。只要掌心向外一吐力,萧初阳就会立刻震碎内脏脾脏而死。
但他却没有动。不仅没有动,他的掌心甚至渗出一层冷汗来。
就在方才的那个刹那,萧初阳也出剑了。但他的剑,根本没有指向卓起扬的方向。
绝代的风华剑,此刻正架在秋无意的脖颈上,剑锋流转着炫目的泓光。
光洁的肤色被剑身映的苍白。只要轻轻一抖,锋利的剑刃就会无庸置疑的割断脆弱的喉管。
“萧初阳,你这是什么意思?”卓起扬的手掌上抬,印在萧初阳的心口。他的声音森冷。
萧初阳嘴里硬邦邦的吐出六个字,“认输,不然他死。”
卓起扬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你这是要挟我?”
“是。” 萧初阳平静的道。
卓起扬注视了他半晌,居然笑了笑,“真有意思。我们这种魔道中人难得老老实实的决战一次,居然被白道最讲道义的英雄耍了老千去。”
萧初阳的脸上显出一丝痛苦之色。但他还是固执的握紧了剑柄。
“卓教主,你不是说成大事者必有牺牲么?你若舍得牺牲他的性命,尽管对我动手。”
卓起扬回过头去,望着那泓光流转的剑锋在秋无意的脖颈间缓缓移动,划出一道细而长的血口。鲜血沿着脖颈曲线流下来,一滴滴的落到地上。
卓起扬的瞳孔沉沉,有如乌云翻滚的阴霾天空,“萧初阳,我卓起扬以性命担保,他若死了,你必定会承受这世上最痛苦的折磨,哀嚎痛叫七日七夜才能死去。”
萧初阳淡淡一笑,笑容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无妨。自从接过同盟令的那天开始,这条命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墙角的唐沐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诡异的场面,一时竟忘了记录。
时间仿佛静止了。眼前的人一动不动,卓起扬的掌印在萧初阳的心口不动,萧初阳的剑停在秋无意的脖颈上也不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道细而长的伤口里缓慢的渗出血珠来,那鲜艳的颜色映得秋无意的脸色更加煞白如纸。
无论是谁都看得出他撑不了多久了。
唐沐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上去扶一把,免得人昏过去的时候撞到剑尖上。
萧初阳深吸口气,道,“卓起扬,生死在你一念间,希望你知难而退,不要逼我。”
卓起扬久久不语,脸色阴晴不定。
这么多年的准备,苦心积虑的把苍流教壮大到如今地步,牺牲了那么多,眼看就要到达顶峰,不料却半路横生枝节,硬生生的挡在最后一步。思及过去种种辛苦,叫他怎么能轻易而退!
眼前突然闪过慕容飘香被挑去手筋脚筋的时候,那绝望而空洞的眼神。
还记得当时他仰天长叹,“天意。天意!!”
——难道自己也要变成那样么?
——难道现在的一切,也是天意么?
『功败垂成。』
这四个字倏然闪过心底。就如钢针狠狠扎进去翻动一般,满心都是无尽的懊恼,不甘,以及愤懑!
卓起扬面容间戾气一闪而过,“萧初阳,你逼我,就是逼你自己!”
萧初阳咬牙喝道,“你尽管下手便是!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么?”卓起扬冷冷一笑,“卓某此生做事随我心意,最恨受人要挟!”
一阵强大的内力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萧初阳只觉得胸口如受雷殛,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来!
“后退一步,丢下你的剑,我承诺不杀你。”卓起扬声音沉沉,“萧初阳,放明智一点,杀了他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就算你想要报复他,不妨今日先留下你这条性命,日后再来。”
萧初阳抬起左手,慢慢拭去唇边的血迹,风华剑丝毫不动。
他平静的道,“卓起扬,你弄错了。”
“弄错了什么?”卓起扬注视着他。
萧初阳叹道,“我不是报复他,也不是报复你。我只是想要你了解……纵然可以成就大业,失去了身边的人,是怎么样的痛苦代价;独自一人活在世上,又是什么滋味。”
他闭了闭眼睛,握紧手中的剑。“卓教主,我今日杀他,只希望你能亲自体会到,为成就你的追求,这个武林,无论是武林同盟还是苍流教的弟子,承受了怎样的牺牲。”
绝决的话语,缓和的语气,以及自知必死的,平静的眼神。
因为平静,所以可怕。
卓起扬的心里微微震动,忍不住去看一动不动的秋无意。
如果以后,他不再存在于这个世上……
如果以后,再也看不到这秀气的容颜,再也听闻不到那清冽的声音,再也碰触不到那丰润的唇……
心头突然升腾起一阵剧痛。
那种熟悉的绞痛,从四肢百骸同时发作,随着血液的传输,仿佛要将心肺腐蚀干净一般的剧烈疼痛。
萧初阳吃惊的抬起头,看着卓起扬的身体微微颤抖,竭力忍耐着,却还是在他的面前痛苦的扭曲了面容。
空气中传来几声剧烈压抑的咳嗽声,随即是一声闷哼。
咳嗽声止住的时候,秋无意勉强抬起头,透过昏昏沉沉的视线,他看到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大口吐着血的萧初阳,以及卓起扬回头凝视着他的,那个难以形容的眼神。
空气中一声低低的叹息。
“你赢了。”
听到这三个字,萧初阳的呼吸倏然停顿。他抬起头,视线锐利的盯着眼前这个毕生的对手,纵然被一掌伤到呕血不止,执剑的手却稳定依然,分毫不动。
卓起扬叹了口气,缓缓把手掌撤回来,扶住秋无意摇摇欲坠的身体。
得到了确认的动作,萧初阳合上眼睛,似乎脱力般的垂下手臂。
“当啷”一声清脆声响,风华剑不稳的落在地上。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秋无意靠在卓起扬怀里,正神色平静的望着他。
萧初阳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秋无意摇了摇头,“你不必说了。我明白。”
萧初阳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却苦笑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拉开大门,让外面的明朗光线照进来。
在那间小木屋的外面,有无数双期盼着结果的眼睛,年轻一辈弟子们年少稚气的面容混在人群中,站在血迹未干的大地上,那么的明亮耀眼,宛如冉冉初升的朝阳。
萧初阳站在门口,回过头。他的笑容决绝而凄凉,“无意……我不能输。”
唐沐长长呼了口气,拿起笔墨卷帙,轻手轻脚的跟着走出去,带好小木屋的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昏暗。
“刚才是血蛊的毒又发作了么?” 秋无意靠在卓起扬怀里,低声问道。
“不错。”卓起扬揽着他的腰,同样低声的应道,“大约是刚换过血罢,这次发作算是轻的。”
“这样的放弃了,不觉得可惜么?”
“是很可惜。”轻微的叹息着。
“……还记得十五的那夜么?那个夜里,陆浅羽为你而死。”
“自然记得的。”
沉默了片刻,“我也愿意的。你辛苦了十几年想要达成的心愿,就算为它死了,我也不会怪你——唔……”
剩下的声音被堵在唇齿间。
木屋里安静了良久,低低的话语声又响起来。
“刚才血蛊发作的时候,全身真气逆流,我竭力打了萧初阳一掌就无法动弹。如果他不顾一切的出手,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一声轻微的叹息。“什么执念?什么争雄?当时我看到萧初阳的剑动了一下,我害怕他当真要对你下手,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连根手指动不了。那个瞬间,突然觉得满腔壮志转眼成空。……罢了。”
搂紧怀中的人,手指在乌黑的长发间轻轻摩挲着,卓起扬的声音低了下去,
“纵然圆了心愿,你若不在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关于正月二十一日,萧初阳与卓起扬于风云顶木屋一战的具体过程,在武林通史中的记录是一片空白。
见证人唐沐考虑再三,增删二十余次,最后只留下了两句古怪的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所得,必有所失。”
尾声
苍山风云顶一役,双方各自折损数百人,不分胜负。
后,由苍流教护法左使秋无意仲议,卓起扬与萧初阳论谈于风云顶无名木屋。过程不详。
决议破裂,二人复战,过程亦不详。萧胜。
后,卓起扬守约而退,苍流教上下尽数遣散,不复存于江湖。萧初阳亦守诺,任苍流教众安然离去苍山。
再后,萧初阳费尽心力改组武林同盟。凡投靠者,不论出身,择优而录;凡无能者,亦不论出身,一律罢黜;凡有火并械斗者,责其首脑;凡私人恩怨累及无辜者,罚入刑堂。
如是五年,武林同盟声威大盛,投奔者日众,势力遍及大江南北二十三省,达到二十余年来的最高峰。
风云顶天下大会为英雄聚会之起始,自此而有江湖论剑大会,设于黄山光明顶,十年一度,择其优胜者入武林同盟,延续至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所得,必有所失。
————《武林通史?风云顶篇》,唐沐。
噼啪的爆竹声中,金陵的烟雨楼修缮一新,武林同盟重新进驻其中。
无数的庭院楼阁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上,比原来的庄院更大,更美,更壮阔。
原先那个硕大的金字牌匾在那场大火中幸免遇难,后来被艰难寻获。按照萧盟主的意见,牌匾修补后被重新挂在朱红的大门口。上面的无数裂纹所代表的那段叱咤岁月,每每让新进的同盟弟子驻足长思,热血激荡不已。
据说盟主萧初阳也喜欢看那块牌匾,只是他偏爱在夏日大雨的午后,一个人站在门外,静静的在雨中望着那块牌匾,一看就是很久。
再后来,当那段峥嵘历史逐渐变成武林中的传说,萧盟主也越发的少露面了。只是偶尔在金陵最高的凤凰台上,或者在桨声灯影的秦淮河画舫中,可以惊鸿一瞥的看见他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温和,他的笑容如煦暖的阳光,即使在人群中不出声的站着,那个身影也能够不自觉的吸引着周围的视线。
然而,每当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总喜欢去秋思亭那里看风景。靠坐在朱红的栏杆上,他的视线总是眺望着远方,有些淡然,又有些寂寞的微笑着——
“后来呢?”男孩还没有变声的声音清脆的问道。
“没有后来了。”中年儒雅男子宠溺的摸摸男孩的头,“故事讲完了。”
男孩不屈不挠的追问着,“故事的结局只有萧初阳,那卓起扬和秋无意后来怎么样了?”
儒雅男子为难的沉思了片刻,“关于他们的结局,武林中的说法很多。有的说他们死了,有的说他们隐居起来了,更多的说法是萧初阳把他们幽于某处山谷……总之众说纷纭就是了。”
男孩不服气的撅起了嘴,“爹爹,你可是武林通史的编纂人啊!大名鼎鼎的唐沐怎么可以有不知道的事情呢!”
唐沐笑而不答,细心把男孩的衣襟拢了拢。“小心点,这里漠北的天气不比中原,寒着呢。”
男孩乖巧的应着,四处看着宽敞的大堂,又对着柜台那边仔细看了几眼,悄声道,“爹爹,那个掌柜的长得真好看。”
柜台里的掌柜闻声抬起头来,含笑望向唐沐父子。
唐沐大笑而起,“杉儿,走了。”携着男孩的手,两人走出漠北小镇唯一的八方客栈的大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呼啸的风雪中。
年轻的掌柜走出柜台,把门板一扇扇仔细的合起来,拾起唐沐在长凳上丢下的包裹,打开。
里面躺着几封书信,两片京城香山的红叶,几包上好的茶叶,还有一大包的药。
一件件慢慢拆开,他的唇角漾开了浅淡的笑意。
里屋传来几声低低压抑的咳嗽声。
年轻的掌柜把包袱放好,快步去厨房端出小火煨好的汤药,揭开了里屋的棉布帘子,对里面微微一笑,
“卓大哥,喝药了——”
世事一场大梦,
梦尽繁花烟雨里,
春秋几度。
<<烟雨江湖 完
番外?瞬息经年
苍山脚下。东风镇。
刚刚下了场雨,空气潮湿而寒冷。飘零的秋叶盘旋着落下,几分萧瑟意味。
有规律的马蹄声从大街那头响起,逐渐近了。
青衣劲装打扮的护卫不断的驱散四周拥挤的人群,勉强清出一条道路来。
中间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一袭玄色披风的骑手依稀还是个少年,但眉宇间的清冷傲气已经让人不敢逼视。
“怎么回事?”那少年勒了马,望着眼前排得阻塞了街道的长龙,眉头微微皱起。
旁边相随的中年美妇笑道,“禀少主,看这架势,肯定是前面的大户在赈济了。”
少年看着周围推挤着抢赈济粥的人群,黑亮的眼眸中不带什么感情。“——聂长老,快点走罢。”
聂玉心驱马向前,敏锐的听见少年低低的哼了一声,“不能自救的人,赈济何用。”
没有预兆的,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倒在马前,差一点就被马蹄踩在身上。
少年微微吃惊,猛然勒住缰绳倒退了几步,脸上的怒气蓦然闪过。
片刻之后,他看清那拦在前方的只不过是个很小的孩子,愠怒的情绪按捺下来,沉声喝道,“让开。”
那孩子不抬头,也不让开,身子正正好好挡在马蹄旁边,两只手在泥地上胡乱的摸索着什么。
连着喝了几声,那孩子都没有反映,只是迅速的把某样东西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少年,视线里没有丝毫的畏缩。
好漂亮的眼睛……
少年心中微动,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褴褛的衣衫,污黑的看不出相貌的脸庞,看身形,岁数应该还很小。
不过耽搁了这段时间,人群排成的长龙突然分出一个裂口,几个地痞打扮的年轻汉子从那边冲过来,为首的那人一脚把那孩子踢翻在地,“臭小子!看你往哪里跑!东西拿出来!”
孩子露出害怕的神情,紧紧的捂住胸口,小小的身体不住的往后缩。
“呵呵,小孩就是小孩,稍微一吓就露馅了。”一个精瘦的汉子笑道,“我刚刚看到了,那东西就被他藏在怀里。”
为首那人哼道,“搜他的身!”
几个人不由分说的按住那孩子的手脚,为首的地痞头子在他怀里来回搜了几趟,脸上闪过喜色,待到把东西摸出来,脸色却不由一变。
他愤愤的站起来,不由分说甩了那精瘦汉子一耳光,“你他XX的耍我啊!明明是玉米棒,哪里是镶了宝石的匕首?!”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不知道谁的声音大声道,“我就说吗,小叫化子身上怎么可能那种值钱的玩意儿,老三你肯定看走眼了。”
那精瘦汉子蹲着又在孩子的身上来回搜了几遍,这才彻底死心的站起来,“妈的,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他嘴里不干不净,摸摸被老大扇耳光的脸,猛然一脚泄愤的踩在孩子的身上。想想还是不解气,又是接连几脚狠命的踹过去。
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大了。瓢泼似的大雨中,几个精壮汉子围着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偶尔几个人走过旁边,却都像没有看见似的,低着头匆匆的走开了。
杂货店的老板缩着脖子在自家屋檐下面看了一会,眼看着那孩子的脸色渐渐发青,仿佛气要喘不上来了,叹了口气,忍不住出声道,“你们几个再打下去,他就死在这里了。”
那几个人踢踢一动不动的小小身体,看看情况果然如此,这才收了手。
“真晦气!”精瘦汉子吐了口吐沫,“死在这里,还要劳烦我们哥儿几个丢到城外乱葬冈去。”
为首那人瞪他一眼,“谁有那么闲的空儿?都是你招来的,你自己解决去。看到街角那里的垃圾堆没有,扔那里去。”
精瘦汉子骂了几句,象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那孩子的胳膊,从大街中间拖到街角垃圾堆,果然就扔在那里,骂骂咧咧的跟在那几个地痞的身后走了。
从天而降的大雨不断的冲刷着土地,冲刷在那小小的身子上。
天色渐渐的黑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那孩子睁开了眼睛,从垃圾堆里挣扎着起来,拖着断掉的腿,用手肘支撑着身子,慢慢的往回爬,一直爬到大街中央,他曾经扑倒在马蹄前的那个地方。
浸足了雨水的土地泥泞而松软。漆黑的夜色笼罩下,他用手指刨开那片土地,小心翼翼的四处摸索着。刨开的地方有半只手掌那么深了,指尖却还是没有碰到任何坚硬的物体,他惊骇的睁大了眼睛,疯狂的扒弄着那块松软的土地。
不知道扒了多久,身上和手上都沾满了泥土,他终于绝望的停了手,额头靠在地上,小小的身体不住的颤动着,大颗的泪水混合着豆大的雨水,一滴滴的落在泥水中。
过了很久,他费力的支起身体,慢慢的爬回垃圾堆的旁边,蜷缩着幼小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好大的雨。好冷。
大雨打在地上的声音依然那么响,雨水冲刷在身上的冰冷感觉却突然消失了。
“为什么回来?回到这么肮脏的地方?”有个沉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在跟他说话么?
孩子吃惊的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黑衣少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手上的油纸伞微微前倾,完全遮住了那蜷缩着的幼小身子。
孩子的脸上脏污的看不出相貌,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闪着纯净的乌黑色泽。
“我快死了。”在少年的注视下,孩子垂下眼,细微的声音说着,
“反正迟早被丢回这里。我宁愿自己爬回来,不要再被人拖死狗一样的丢回来。”
黑色少年定定的望着他,没有说话。
大雨打在油纸伞上,沙沙的响。
沉默了很久,少年弯下腰,在孩子的面前张开手掌,“你刚才找的……是这个么?”
那温润的色泽闪过眼前,孩子倏然睁大了眼睛,一把抢过少年手中的匕首,像保护着无上的至宝似的,紧紧的捏在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黑衣少年这样的问着。
那孩子警惕的望着他,把玉佩往身后藏。
少年微微一笑,收回了自己的手,表示不会再抢。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次问道。
“秋……”孩子打着寒战,嘴唇冻得乌紫,“秋……”
“秋什么?”少年抿紧了薄薄的唇,“连名字都不会说了?”声音不大,那份语气中的嘲讽却让孩子的身体打了个颤。
他倔强的昂起了头,“秋无意。”虽然身体还在不住的发颤,声音却清亮,毫无畏惧。
少年笑了。严霜般冷肃的神情,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他脱下外面的披风,裹住了孩子不住发抖的身体,轻轻的抱起来。一股醇和的内力顺着背心大穴输入孩子的体内,驱去周身的寒意。
“不要睡。下面有场好戏,你看着。”
少年这样说着,毫不在意的把满身污垢的孩子抱在怀里,对周围护卫点了点头。
刚才肆虐的那几个地痞很快被拖到面前。瓢泼大雨的声响盖住了不断的哀嚎,就在眼前,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被打断四肢,丢进街角的垃圾堆里。
孩子静静的看着,乌黑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芒。
“满意么?”少年淡淡问着。
孩子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抱住了少年的脖子,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
“跟我走罢。”油纸伞遮住了大雨中模糊的身影,声音渐渐的远去。
“哪里?”
“风云顶。”
“嗯。”
“今年多大了?”
“五岁。”
“我会教你武功。以后再有欺侮你的人,你就用你自己的手讨还回来。”
“嗯。”
“卓起扬。”
“嗯?”
“我的名字。”
“嗯,卓哥哥。”
“叫法太孩子气了。”
“……卓大哥。”
随行的中年美妇撑着油纸伞走在后面,若有所思的凝望着被少主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小身影。
那孩子拼了性命保护的,竟然是那把匕首。
『寒,玉。』
精緻的兩個篆体小刻在匕首柄上,触指犹涼。
犹记得当年风云頂大婚,纪家的孤傲男子当众解下随身的寒玉匕,與秋公主歃血定情,誓约白首。
──怎奈何世间花開花落,瞬息经年。
“姓秋,名无意……”
聂玉心低声的念着,轻轻叹息一声。“五年,终于找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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