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我不懂……”他迷茫的看着我。
我沉重的一笑:“不懂才好。”懂了才觉得悲凉。风雨凄凄,手腕上的月牙,似昭夜的血一样红。隔天晚上,从皇爷爷屋里出来,一切的一切都跟我说了个明白。出乎意料的是我听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也许真正在意的只是被我最相信也是最爱的人‘欺骗’了,很多时候我都可以宽宏大量,但只要一牵扯到谢昭夜,我的眼里便容不进一粒沙。
沈氏夫妇把我当成棋子,皇后害死我的爹娘,皇爷爷为了国家设计我一步步的走上帝位,这些——在面对昭夜对我的‘欺骗’时,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昭夜一个字都没有解释,我和他都明白,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刺耳,千错万错也不过一个缘由。
其实他的用意,他的苦衷,他的挣扎,我都理解。只是,实在无法接受以‘爱’字为名的欺骗,在我看来,这个理由太苍白!
到底当一个皇帝需要什么条件……该狠心的时候绝不心慈手软?大局当前也要镇定自若?同时恩威并施,懂得收买人心等等,等等。
除了这些还需要我如何改变?之前下了一日一夜的雨,此时的夜空繁星密布,月色清明。
只不过周围的空气带有些许雨后的寒冷,我披了件外衣独自溜达,也记不起自己在想什么,回过神之后才发现走到了‘余晖宫’。
落落余晖,顾名思义。‘余晖宫’本无人居住,前些日子云贵妃要求搬进来,于是皇宫最冷清的地方有了人。
这里的确荫蔽,就连盛开的花朵也比不上其他处来得姹紫焉红、艳丽耀眼,只是一些叫不上名却高雅素结、赏心悦目的花。不过我想,至少现在,它们不必孤芳自赏了……
“月王爷?”
我回身,云贵妃略施水粉的脸孔清丽夺目,犹如花中仙子,也许这样的她虽然废了双手,却得到了一些早已失去的东西,而我的心也多了一丝安慰。
“云贵妃,多日未见,近来可好?”
她淡笑:“谢谢王爷关心了,我在这里很是自在。”
“事到如今,你能这么想实属不易。”
她笑意未改,笑容不变,走了几步蹲在一小池旁边,那里面有几条悠然自得的锦鲤。
“这鱼固然是自由自在的……”
“你又如何知道?子非鱼啊。”
“对,我的确不清楚鱼的想法,所以它们也可能很想游出这小小的禁锢。”
这些,只有鱼知道了。
她站起身子,隐约可见袖子中那双白皙却僵硬的手,她垂下手臂看向我:“王爷觉得,是相濡以沫幸福?还是相忘于江湖潇洒?”
我沉思片刻回道:“说出这话时,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如果可以选择——”
我咽去剩下的话,强迫自己不要再假设,只是还做不到无动于衷。手抓紧了袖子,一字一句道:“根本不会有例外,根本不会有‘如果’。”
“相濡以沫何其容易?”
“是你的话,我就可以让这事变得简单。”
“你……”她捂住胸口,眼里透着不可置信。
我笑了笑对她说:“天色已晚,云贵妃还是回去照看小公主吧。”
“月王爷——”
“再会!”我不等她继续说完,便转身先行离开。
回去的路靠近城墙边,有些杂草从地缝中冒出了头,突然有道人影闪了一下,落在了我的前方。
月光下的他,身穿我熟悉的红衣,孑然而立。
心中有些动容,本以为难再见,但转念一想便释然,“有什么事吗?”
他扬眉:“一直以来都认为你的心肠很软,尽量不去伤害别人,就连下令用火刑惩罚那些叛徒也让我觉得你是身不由己,可我渐渐发现,当你决定狠心的时候,比太多人都无情!”
我自嘲的笑了几声,“你来这里就是跟我说这些?莫上尘,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走到我面前:“涟月,你是否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不懂他为何把话题转移,但还是回道:“那日念月提起《山海经》,说到‘青丘山’时我便明白了,其余的——如果你愿意,还是听你说的好。”
他挑起我的一缕头发:“还是这样自然。”
我盯着他:“你说不说?”
“我不过是九尾狐与人类结合而生下的妖怪。”
“谁说你是妖怪了?”
“难道不是?”他轻哼了一下,“九尾狐那么善良,就算人类几乎将他们灭族也还是没有一丝怨恨,宁愿隐居起来不问世事。而人,对于他们以外的任何种族都加以排斥!”
“你把话说的太绝对了。”虽然是这样,但我想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了。
他讽刺的笑了笑,“没错,遇见你我的想法就改变了。”
“是么?”
“因为你的奋不顾身,让我注意到了你。我并不是真正的九尾狐,一月只能变身一次,恢复人身后会很虚弱,那个时候就算我变回人身也无力逃脱,接着你出现了,那是我第一次愿意相信,总有人是不同的。”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救的。”
他唇的弧度上扬,双眼晶亮,“可谁让你碰到的是我呢?”
“你想怎样?”
“涟月,我也跟九尾狐一样拥有千年的寿命,它们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自己的生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点头:“思瑞给我讲过,每个九尾狐的命都不属于它们自己,而是替死去的同伴继续生存。”
“所以我冷眼看这一切,藏好自己的感情,可遇见你便功亏一篑了……”
“你到底想怎样?”
“就算我想对你执着,却无法换来长长久久。”
原来他什么都不要,因为清楚我什么都给不了。
也许有人认为他对我的感情不够深,否则怎能如此轻易放弃?不过,我却很明白,没有丝毫疑惑。他可以说是个没有感情的人,而现今心里多了一个我,不管这情是深是浅,都是独一无二了。
“你来只是想把心里话说清楚吧。”
“你对我果真不心软。”
我笑得灿烂,“你不需要啊……这可能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的了。”
“唯一吗?”他的眼闪了闪,直直的看着我。
我愣了愣,马上说:“不,还有就是——永远记得你,绝不会忘记,好吗?”
“……好。”
“你又要走了吧?”
“正如你所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我适合漂泊,天涯海角。”
“替我看看天涯海角。”
“得知你要当皇帝,我本想带你离开,不过看见你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错,我要留下来,因为我的自由早已灰飞烟灭,即便在这华丽的牢笼中一辈子也无所谓了,谁让其他地方没有谢昭夜,不管是爱他、恨他、惩罚他都好。
“涟月,‘号钟’已经放在你的桌上了。”
“是你拿走了它?”怪不得在孟国皇宫里找不到。
他恢复我熟悉的样子,笑道:“知道你喜欢,所以送来了。”
“劳您大驾了!”
他低声笑了一会,眼神黯淡了许多,说:“我该走了。”
“好……保重。”
“涟月,还记得在焰月湖边吗?”见我点头,他继续说:“就算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也绝不会忘记……绝不会忘记,那日,你在我掌间留下的一丝温暖。”
我浑身僵硬的瞪大了眼睛,本以为他在我救了他之后动了心,谁知竟是后来我指间的温暖由他的手掌进驻到他的心。而他心中唯一的情,将跟随他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他的一辈子那么长那么久……
他朝我迈进一步,挡住了月光,让我看不见他任何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轻抚我的头发,下一秒——似蜻蜓点水般的吻印在了我的唇上。
“莫上尘!”我叫住已飞速跃上城墙的他,“再见!”
他没有回身,只说:“涟月,再见。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抚摸着‘号钟’,想起那个红色的背影,衣衫飞舞……只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手按在琴弦上,却没有拨动的欲望。
‘号钟’重新躺回盒子中,它的声音会让我落泪的……
我特意去见了顾云琛,他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带着云贵妃去过隐居的生活,其实早就猜到他的回答,更可贵的是,他也并不计较云贵妃还要带上女儿夕梦,在古代一个好男人不过如此。
那场火,是我叫人点的。‘余晖宫’在黑夜中燃烧,火红的光照亮了皇宫最冷清的一角。
我想,这火要是扑不灭就好了。“涟月,宫里着火非同小可,为何不深究?”思瑞说完咳嗽了几声,脸色不太好。
“这事是我指使的,怎么追究?”我接过秋儿端来的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你?”
我轻笑:“宫里人都传是我在报复云贵妃。”现在皇爷爷不问世事,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地位和皇帝没什么区别。我下令不许彻查,宫里的人便开始猜测其实这火是我放的,只为了除掉云贵妃这个眼中钉。可是他们似乎都已忘记,连害死我爹娘的皇后都可以原谅,何况是个占了‘下风’的云贵妃。不过,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云贵妃并没做什么,这你清楚。”
“思瑞,我不过是给他们自由啊。”
他愣住,随即说:“顾云琛?”
“金蝉脱壳的把戏,一点都不高明,却没人敢说什么……这权利果真可以让人为之疯狂。”
他刚要说些什么,却捂住嘴又咳嗽了起来。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说:“换季要注意身体啊,忙也不能累坏自己。”
“不碍事……”
“云贵妃带着夕梦和顾云琛已经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了,宫里就是是非之地,云贵妃继续待下去也不过是老死于宫中,我对她有愧,这件事于我,不过举手之劳。”
他眼神黯了下去,“你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因我而起,其他的……没必要多说了。”
“…………”
“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好多?其实我也不想背负这么多,可是现在整个江山都压在我的身上了。没错,我能应付的来,就是很累而已。”
“对不起……”
我摇头:“我不怪你,真的!说这些话也不是让你跟我说‘对不起’。我也不怪皇爷爷,可我无法不怪昭夜!别人都不懂我,没关系……至少有他懂我,可是这样的他还是把我亲手推了出去……”
“他一直在发烧,很久没病得这么重了。”
“是心病吧!”
“涟月……”
“我做不到,做不到!!思瑞,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吗?一想起他,心口就隐隐作痛!”我将手按在胸前,“他若是对我没动感情,我还有理由恨个彻底!我、我——”
“我知道……”
我深吸口气又吐了出来,“不说这些了,没意思!”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也好,你注意多休息。”
“我知道。”
眼见他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缥缈而虚幻……突然全身发冷,很怕他就这么消失不见。
现在的我,再也不去向往自由的生活。是啊,我的梦已经醒了,不属于我的,终究不属于我……我开始学会怀念,怀念过去的日子,不管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记忆……
有时候,恨不得回到我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可是——
只不过想想,想想而已。又是秋季,景孟合并,重新修整了各种条例,这繁杂的工作也渐渐接近尾声,而我离那个金龙宝座也更近了,要做的不过是等待坐上去的那天。
几日来,思瑞一直没有出现,再见到他时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面容憔悴,没有血色,外加频繁的咳嗽……
“怎么会这样?”
他笑,再没有如沐春风的感觉了……
“我没事,就是这病一直没好。”
“没好?我看是越来越严重了!你到底有没有看大夫?!”
“你就要登基了,尽快整理好新国的条例才好,这样你会轻松不少。”他一口气说完,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声声的传进耳中,敲打着我的心……
“难道只剩下你一个人不成?那我留其他大臣做什么!”
“云丞相年纪大了,不便太过劳累,其他人我总放心不下。”
“可是——”
他的咳嗽声阻断了我的话,我伸手轻拍他,他报以感谢的微笑,突然脸色一变,掏出袖中的手帕捂住嘴,又是一阵咳嗽。
“思瑞……”
他抓紧手绢,“没关系。”
我勉强一笑,对身边的夏儿说:“手帕脏了,拿条新的来给安大人。”
“是。”
“涟月,不用了。”
“我这多的是,脏了就扔掉吧。”
“好……”夏儿取了干净的白帕子来,将思瑞手里的换走。
我觉得心里有些发慌,提高声音说:“一定要去看大夫!”
“我会去的。”他点头,笑着看我:“涟月,以后就不能这么叫你了……”
“是啊……”当上皇上,他若再叫我的名就是不敬了。
他只笑不语,过了一会道:“你和昭夜都是我最重视的人,看你们痛苦我也不好受,涟月,我并不……”他轻咳了一下,“并不想劝你忘记这些,只是希望——你从今以后,至少要学着忘记……”
“思瑞,我也不想这样,但有些事……”
“真的是因为‘欺骗’吗?”
他目光透澈,我咬牙道:“他太狠心了!”
“涟月……”
“你让我学着忘记,好难……”
“我明白,但是——答应我好吗?”他的眼神黯淡无光,按住我的手极为冰凉。
我点头,只能点头。
他的笑容大了些,眼圈周围的黑色淡去不少,只不过唇色依旧发紫,他病了……病的很重。
“我累了,要去休息了。”
“你也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等他走后,我看向夏儿:“把思瑞的手帕拿过来。”
“可是——”
“同样的话还要我说第二遍吗?”我有些动怒的瞪她一眼。
“奴婢不敢!”夏儿慌张的双手奉了上来。
我接过那方攒成一团,褶皱的手帕,轻轻展开,雪白的帕子上一抹刺眼的红色映入眼帘!险些没站稳……
“王爷,您没事吧?”秋儿扶住我。
我攥紧手帕,对她说:“告诉夏童,把谢将军叫来。”
没一会昭夜便赶来,他的脸色也不好,但比起思瑞……我将手帕递到他面前说:“这是思瑞的。”
“怎么会这样?”他震惊的抓过手帕,一脸的不敢相信。
我摇摇头,脑中闪过刚才的一幕幕,心里一沉!
“带我去找他!!”
“走。”
我和昭夜一起来到思瑞的住处,他的屋子周围长满了翠竹,我们却怎么也寻不着他的人,连一向镇静的昭夜脸上也露出不安。
“‘瑞心’!”他拿起桌上的笛子,声音充满了绝望。
我抢过,片刻明白思瑞再也不会出现了,他离开了……
“我去找他!”昭夜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要!”
“月?”他停下看我。
“思瑞病了,他不想我们看见他病重的样子……”我懂他的用意。
“他病了!”
“找不到的,一定找不到……”
昭夜低下头,“人走了,心却留下了。这笛子,是他给你的。”
我握紧‘瑞心’,轻声说:“我会好好保存的。”
‘赤霄宫’里,念月走进我的房间,看了看我小声的问:“哥哥在想什么伤心的事吗?”
“没啊……”我摸摸他的头。
他搂住我说:“你的眼睛都红了……”
“是么?”
“嗯……”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孤单了。
我开始害怕有一天,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亦或是更可怕的事情——咫尺天涯!
“哥哥还有我,念月永远不离开你。”
“谢谢你。”我回抱住他。
深夜,我看着‘瑞心’出神,拿在手里竟摸到尾部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光滑。那里有着很小的几行字,仔细一看——
心疼你,是因为你爱的真。
喜欢你,是因为你寂寞。
放不下你,是因为你原本应该更幸福。
所以,你一哭,我的世界都跟着流泪。
所以,你一哭,我的天空就算明媚也伤感。
思瑞总是思考缜密,然后选了一条对他自己最残忍,而对我伤害最小的路走。
我咬住下唇,哽咽出声。
他带病消失,让我无从知晓他今后是生是死,可是——这样,这样……
我就可以相信,他还在某处,一定在!
“思瑞,你这个大傻瓜!!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刻,还要为我着想……你——”
突然梗住,泣不成声。
久久……不能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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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就在明天。
静静的坐在焰月湖旁,水面倒映出我的脸,逼自己挤出个笑容,下一刻便厌恶的移开了视线,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笑!
“月。”
“你来了?”我平静的转头,就看见昭夜消瘦的脸。
“怎么自己在这里?”
我站起身朝他走过去,“我在等你。”
“等我?”他一脸惊诧。
难怪他会不信,自思瑞离开后,他对我说的话我几乎从不回应。可是,今天——例外!
“我想去玩秋千,你陪陪我。”
“好。”
和他一起来到秋千旁,我坐上去后稍稍使力,渐渐的,秋千荡的越来越高,他站在下面默默的注视着我,忍不住对他微笑,与他的距离忽近忽远……我仰起头看见一望无际的蓝天,上面悬浮着朵朵白云,像棉花糖一样,忽然想起,在现代那些拿到棉花糖的人们各个露出甜蜜的笑容,一定很甜很甜吧……
同时,我听到了自己欢快的笑声,可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笑的。
我突然大声问他:“夜,你还会接住我吗?”
他毫不迟疑的答道:“会。”
我闭上眼跳了下去,掉进了他的怀里。人还是当初的那个人,熟悉的感觉也不曾变,那么……到底是什么不同了?
“月?”
我睁开眼睛对他说:“我们去骑马!”
于是我们骑着马并排在那片猎场奔驰,许久之后,我朝他张开双臂:“还能与你共骑吗?”
“能。”他一把拉我坐到他身前,和那时一样,我说过,这一刻最接近自由,永不褪色,直到如今依然鲜明。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渐渐模糊……
暮色降临,我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将我带到那时的塔顶,月亮每天都在改变,每天都不同,重复着阴晴圆缺的定律。
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好用力的搂住他,紧紧的,以我全部的力气。明明他与我靠的那么近,却觉得还不够……
思想处于空白状态,就这么使劲的抱着他,直到我用尽了所有……身子一软,四肢无力的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怎么了?!”他蹲下身想要扶起我。
摇摇头,“对不起……”我没有力气了。
“为什么?!”他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散去。
我靠在他的胸前,休息。他索性也坐在地上,环住我的肩。
爱情就是会上瘾的毒药,沾染容易,戒掉太难。我们就像飞蛾,明知道可能会受伤,却还是义无反顾。
如果我觉得自由是快乐,爱就是犯了软弱成就的差错。
“原来让你彻底痛苦的人,从来都是我……”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得我看向他,他苦笑一下,说:“恨我不顾念月的性命?”
我怔了怔,点头。他为了逼我迈出决定性的第一步,竟然选择牺牲念月!
“你好狠的心啊……他是我弟弟,是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护的人,一个喊你‘师父’喊了三年,才十多岁的孩子,你怎么下的了手?!”若不是那时急中生智想到用水稀释毒素,我就再也见不到念月了……这个聪明却别扭的孩子还没长大,怎么可以离开我?
“那是因为——”他停住,不再继续。
“我只想知道,你们不怕我也会吃下那碗有毒的粥吗?”
“粥没有下毒。”
我一震,紧皱双眉,咬牙道:“小荷真是你们陪养的好人才!为了那一出戏做足了功夫,那么毒是下在哪里?”
“碗底。”
念月的碗底?回忆当时的一幕幕,的确!是小荷拿碗盛的粥……我从头到尾都被算计着,是否连小荷的破绽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我已没心思追究了……
攥紧了冰凉的手,眼睛看向别处,“天快亮了吧?如你所愿,我很快就是皇帝了。”
“还有半个时辰。”
他送我回到‘赤霄宫’,凝望我的同时,我也贪婪的看着他,沉默片刻,我说:“若你有非要这么做的原因,那么我也有非恨你不可的理由。”
听了我的话,他本就黯淡的狭长双眼更如死水般空洞无神,“我懂你的意思了。”
我摇头:“你不懂!爱是爱,恨是恨,难道我们之间就只有爱与恨吗?”
“还有‘厮守’。”他轻吻我的双眼,“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能一直在你身边,就算横在我们之间的障碍很难跨越……”
“我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你。”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但从今以后,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看清你。”
他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松开他的手轻声说:“我们都该回去准备了。”
“一会……见!”
我站在原地,看他离去的背影……
既然做不到相忘于江湖,那就让我们相濡以沫吧。
我与昭夜都无法放手,都不能忘却曾经。我们是对方赖以生存的理由。
不能原谅他,至少现在还无法原谅。
可我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
楼兰统一,定国号为‘月’,如月之恒。
当我穿着那身做工精致、华丽无比的龙袍坐上那个位置时,群臣齐齐跪下。
而我的眼中,只有他——
那个惊鸿一瞥便印在心中,英姿飒爽的‘大将军王’,他——也在向我叩拜。
这一刻,是开始也是结束。
大殿寂寥无声,我轻轻抬起右臂,“众卿平身。”长袖因这一举动微微下滑,露出手腕上的胎记——鲜艳如血般的红月。
我将胳膊搭在皇椅扶手的龙头上,望着下面的人们,确认这一切并非虚幻。
原来从这一刻起,我才从梦中醒来!想到此,忍不住仰头笑了起来——
月到天心终无望,清风有泪是前尘。
我得到了从未奢望过的帝位,却失去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