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喜烛悲泪
江清扬果真常常陪着他,每天都看他吃了饭才走。他走时,林烟也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在床上蜷缩着抱成一个团。江清扬看得心酸,把张玉祈也找来陪他。
张玉祈看林烟病得这么厉害,着实吓了一跳。出尽百宝的哄他开心,林烟有时和他说说话。看起来是渐渐好了。他本来也知道今生无望和江清扬在一起,一时忍不住开口,真是悔恨至极。他一生所仰慕,只有江清扬一个人。现下看江清扬做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神情,便也学他的样子。
这一日听张玉祈说要回惟情庄了,林烟心中欢喜。张玉祈道:“咱们庄好几年没办过喜事了,我们两派联姻,连少林武当都得给面子。”林烟失声道:“什么?”张玉祈奇道:“庄主还没告诉你,他要和楚城主回咱们庄缔结盟约。”嘿嘿了两声接道:“还有婚约。”
林烟道:“哦,庄主没和我说。”张玉祈道:“咱们庄主也二十七了,老庄主去的早,现在还没成亲,一堆人虎视耽耽,倒让这个楚烟捡了便宜。”林烟道:“娶谁也是娶。”张玉祈道:“这倒是。嘿。”林烟陪他说了一阵子话,借口倦了。张玉祈道:“我明天再来看你,可千万好好歇着。”
晚上江清扬来时,林烟默默和他吃了饭。江清扬道:“今天觉得怎么样?”林烟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道:“多谢庄主记挂。”江清扬道:“好好的怎么这样和我说话。”林烟道:“属下……”江清扬转过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柔声道:“小烟,你怎么了。”林烟凄然道:“庄主为什么不告诉我,以为我会闹你么。”
林烟连提到一个婚字也不愿。话虽说得不全,江清扬却是听得懂。苦笑道:“小烟会么。”把林烟抱在怀里,柔声道:“这是迟早的事,你的病才好,我不愿你难过。我会给你寻个好妻子,把小时候的这些荒唐事忘了也就好了。”
林烟道:“属下恭喜庄主。”江清扬看他不愿多谈,知他心里难过。还好也没什么大反应。又陪他喝了些茶,说些从前的事。林烟听着,有时笑一笑。没事一样,江清扬走时,看他眼中连平常的恳求不舍都没有了。江清扬决定娶楚烟,本也带着些希望林烟绝了念头的原因,现在看他的反应,似乎是死心了,又似乎不像,江清扬只盼他是真的想开了。
第二天江清扬来时,林烟不在屋里。秦佐道:“公子说这里景色好,出去走走。”江清扬道:“昨天夜里你们公子好么?”秦佐道:“夜里咳嗽几声。”江清扬点点头。看秦佐似乎有话要说,道:“什么事。”秦佐咬了咬牙道:“庄主,我们公子长得比楚城主好看很多。”江清扬没想到他说的是这句话,怔了一下,摸了摸秦佐的头,柔声道:“我不能和你们公子在一起,他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真正明白。我只拿他当作亲弟弟看待……”说到这里,想起自己竟在和一个孩子说这些话。他本是要和林烟说的,又怕林烟伤心。闷在心里,却和秦佐说了。秦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江清扬看他小小年纪,也有烦恼。感慨人生实有太多的不如意。
林烟不愿见江清扬,怕自己忍不住会开口求他不要娶楚烟。江清扬纵然答应了又怎么样,不娶这个,也会娶别个。只是更加看不起自己罢了。他在财神城里乱走,看见那仍开着荷花的池塘,想起江清扬说这里地气暖花败得很晚。坐在池塘边,痴痴望着那些花,水中竟有一朵并蒂莲。花尚且能双开,自己的心愿却永无了解之日。
楚烟远远看见他,走了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道:“林烟。”林烟转过头看见是她,低声道:“楚城主。”楚烟在他身边坐下,对林烟道:“你不用对我这样客气。”林烟道:“多谢城主。”楚烟伸手摸他额头,柔声道:“这几日都没见你,怕扰了你休息。现在身上可好。”林烟不惯与她这样亲近,闪了一闪,道:“已经好了。”
楚烟道:“我从未去过中原,一直偏居南隅,却听过你的大名很久了。”林烟望着她,楚烟娇笑道:“‘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天下有谁家姑娘不知呢。”林烟听她说了这句话,挑起一边眉毛,笑了一下。
楚烟刚才看他坐在这里,无限憔悴,一副病后初愈的可怜模样。现在这一笑,却有说不出的邪气和动人心魄。不禁想起江湖中对他的传闻和那件事。道:“你真的那么风流么?”林烟没有答话,轻笑了一声。楚烟柔声道:“你看这花开得好么。”林烟道:“并蒂莲如此难见,却开在城主的池塘里。人道草木本有心,看此花就知城主是如何的兰心蕙质了。”
楚烟听他声音轻软还带着些金石之意,说完仍像是缠绕在耳边。还未想完,真觉得是什么缠绕在耳边了。林烟凑向她,在她耳边吐气,轻声道:“城主。”楚烟道:“什么事。”林烟轻轻把手环在她腰上,不露痕迹的摩挲。道:“城主,我心里有一个人,觉得天下没有人配得上,真是大逆不道,可我也伤心的很。”他说的是江清扬,听在楚烟耳朵里。以为他说的是他自己,他若敢喜欢江清扬的妻子自然是大逆不道了。
楚烟过去虽然知道他,却从没见过他。听了这番话,颤声道:“假如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会否不在风流。”林烟道:“这个自然。”拉了楚烟站起来,指着那并蒂荷花,曼声道:“在地愿为连理枝。”楚烟身子微震,颤声道:“你……你若是这样想的……我……”
林烟哂道:“城主做什么,你以为我喜欢的是你?”楚烟看他翻脸如此之快,一时怔住。林烟恨她要嫁给江清扬,故意戏弄她。道:“我喜欢的是庄主,他就算娶了你……”楚烟道:“闭嘴。”林烟挑衅似的不再说话。脸上却带着一种你怎么会以为我看得上你的神情。楚烟气的颤抖,脸色阵红阵白。林烟没想到她会这样生气,他并不真的想得罪江清扬的未来夫人。看楚烟反应如此之大,不禁后悔。他走遍花丛,本就擅长讨女子欢心。虽谈不上多么仁慈,却从来不玩弄别人的感情。
林烟想到这里,道:“对不起,你只和我说过几句话,我以为你不会太……”这话听在楚烟耳里,却是另一种讽刺。楚烟渐渐平静了,一字一句道:“你喜欢江清扬,林烟,给你脸面你也不要。”说到这里,大笑了两声。对自己带的使女道:“小月,你来和林公子说几句话。”
那女子面貌平常,对林烟道:“林公子。”林烟如堕冰窟,道:“是你,原来是你。”楚烟呵呵笑了两声道:“很熟悉是么。”林烟闪身上前,他没有带剑,凌空拍出一掌。楚烟接下那掌,与他缠斗。林烟任督二脉未通之前,决计接不住她的招数,可他这段亏损不小,楚烟又远比他想的厉害,林烟支持不住,渐呈败势。
忽听得风声响动,一人闯进战团。分开他们二人。江清扬看林烟满头是汗,给他擦了。看楚烟倒没什么。问他们道:“怎么回事。”楚烟看了小月一眼,那使女小月道:“我们在这里遇到林公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公子上来便……”江清扬心中存疑,望向林烟。林烟看他望着自己,指着小月,道:“庄主,这个人在雍京抓了我,我认得她的声音。”
江清扬看着他,道:“你在雍京被人抓过,你认定是她的声音?”林烟道:“是,就是她。”江清扬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柔声道:“你累了,回去歇歇吧。”林烟听他这样说,心中发急。颤声道:“庄主,我不是……为……她一定有所图谋。”
江清扬道:“你真的没有认错。”林烟点头道:“一定是她。”江清扬叹了口气道:“这是楚城主的随身使女,我每天都见过她,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去雍京的。”林烟看他脸上的失望之色,显是以为自己在诬陷楚烟。更想不出为什么江清扬会在这里也见到那个小月。他从小聪明,过目不忘过耳不忘都是平常,何况那天双眼被蒙,更不会记错这声音。江清扬定是以为自己忌妒楚烟了。想到这心里一阵绞痛。林烟捂住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江清扬把他抱起来,对楚烟道:“这孩子偶尔……”
楚烟把手放在江清扬手上,温柔的道:“清扬,我明白。我不会怪他的。他是你的亲人,就也是我的亲人。”
江清扬微点了点头,把林烟带回住处。叫秦佐和秦佑泡了茶,又服侍林烟沐浴。都收拾好了,江清扬拿被盖住他,柔声道:“你大病初愈,不该与人动手。”林烟凄然道:“你不信我。”江清扬柔声道:“回去再说好么。”林烟惶然的看着他,道:“庄主,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江清扬看他身子抖得厉害,把他抱起来,道:“我相信你。”林烟伏在他怀里,道:“不,你不信我。”声音凄楚绝望到令人心碎。
江清扬听得难过,可事实在眼前,他天天见那名叫小月的使女,决无可能如林烟所说。道:“你累了,睡一会儿吧。”林烟抓着他的手,凝神望着他,眼睛中的光彩一点点暗了下去,慢慢的松开了手。道:“庄主也回去吧。”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江清扬把他放在床上,熟极的把他的头发拉到枕头外面。柔声道:“明天我们就起程回庄里。”林烟的睫毛颤了一颤,没有说话。
这一路,张玉祈及其他惟情庄人轻骑而归。江清扬怕林烟多受颠簸,陪他坐车,行得慢些。每到客栈,楚烟都亲自熬药送过来。江清扬感她一片心意,林烟一口也不肯喝,都吐了出去。等回到山庄,江清扬让人打扫了一处极清净的院落给他养病。
林烟始终不见好,就那么拖着。尚可庆幸的是倒也不见得更坏。张玉祈常常来看他,讲些最近事情。一日来了,道:“嘿,庄里兄弟可惦着你呢。庄主分了五个人做你原来的事,还把大伙累得半死。都说林堂主什么时候才好,要把人盼死了。没你可是不行。”林烟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行,我这几日想了,过去的威风都是庄主给的,难怪有人不满。若非仗着惟情庄的金字招牌,在商在武又有谁会买我帐。”张玉祈道:“兄弟,你这么想可是不对,你这样的伶俐人,也不知多少年才出一个呢。”林烟道:“庄主好么。”张玉祈道:“忙的很,没来看你么。”说完觉得不对,林烟既然这样问,庄主自是没有来了。
看林烟脸色苍白,张玉祈心中难过。道:“你是庄主最看重的人,庄主很惦着你。每天都亲自问医,又问你药喝了多少。”林烟点了点头,道:“大哥,庄主和楚城主……”张玉祈道:“还未定下具体日子,不过快了。最近庄里探子说,相思阁和青云楼过从甚密,庄主怎么都是要娶那姓楚的。”林烟寻思了一会,道:“我怕楚烟另有图谋。”张玉祈道:“两派结合,只能算是各有利处。也想不出她能在哪里占到便宜。”拍了拍林烟道:“庄主心里有数。”
林烟听得失魂落魄,勉强应了。张玉祈看他神色憔悴,心底难过非常。那样风姿英发的少年,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憔悴枯萎到了这样地步。难道真是被上天所妒。
江清扬决定娶楚烟,固然是为了门派利益,也有欣赏她的成分。楚烟看他这些天来苦恼,从来不发一句怨言。江清扬觉得愧疚,陪她在惟情庄里转转。路过一处院子,景致小而雅,还装着一方秋千。江清扬看她望着那秋千,道:“这原是林烟的住处,他从小住在这里。长大了也没拆这秋千。”楚烟看他眼中流露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情,心中寒凉愤恨。越发柔声道:“怎么现在不住在这里。”江清扬眼神暗了一下,道:“这里人声吵闹,我怕扰他养病。”他心里其实另有计较,并不愿意告诉楚烟。只盼着林烟将来会慢慢接受自己娶妻之事。
林烟一天比一天没有精神,有时张玉祈来看他。就故意装睡。其他人没有庄主允许,是不能来的。日子天天过去,他住的地方极是偏僻,在山庄的角落。每天都有专人送药与食物过来。江清扬给他请了一位回乡的太医为之调养。不好不坏的拖着。
一日秦佐早晨出去,片刻跑回来道:“公子,你看,梅花都开了。”林烟看他手上拿着的一支红梅,接了过来道:“嗯,已过去这样久了。”在鼻端闻了闻,道:“把我衣服拿来,我想出去走走。”秦佐和秦佑欢呼一声,抢上来给他厚厚的套了衣服,又批了斗篷,拉着他出门去。
林烟多日没有出屋,迎面而来的冷风吹的面上生疼。走了一会儿,渐渐觉得累了。耳边听到远处似乎有些喧哗,还有些鼓乐之声,可再一转,却又听不见了。他枯坐一会儿,与秦佐秦佑回去了。
林烟蜷缩着躺在床上,闭紧眼睛,眼泪一滴滴沿着他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在白玉似的的面颊流下去,落在枕头里。秦佐和秦佑以为他这段日子已经好了,看他这样伤心。知道劝也无用,陪着他难过。
林烟不知哭了多久,对秦佐秦佑道:“找去年元宵节庄主给我那件袍子来。”两个小人去给他翻了出来,侍侯他穿上。衣服保存的极好,打开来能看见上面柔润的光泽。面料上的一层薄纱,轻柔似雾。袖口领子处极精致的小刺绣,腰带中镶嵌着一块翠玉。林烟向来珍惜这件衣服,很少穿着。两个小人儿又帮他把发冠带好。林烟站起来道:“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要是不回来了,你们就去找张侍卫。”秦佐道:“公子,你要去你里。”林烟摇了摇头。秦佐道:“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了。”林烟望着他,秦佐道:“庄主今天要成亲了,公子,你不要伤心。我偷了东西给你。”跑到外进他和秦佑的住所,拿了一对蜡烛,道:“公子,我听人说这对蜡烛烧不到头,他们就不会白头偕老。”林烟接过,看那蜡烛上绘着的龙凤,他本是猜到,此刻坐实了。不禁微微颤抖。秦佑道:“公子,你不要难过,我和秦佐把这蜡烛点过了,庄主不会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林烟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发,道:“这对被偷了,还有新的。”
惟情庄正是今天办喜事,贺客不绝而来。惟情庄与财神城的联姻。谁人不买面子,谁人不想凑这个热闹。山庄除林烟所在的东南角落,都已挂彩披红。许多江湖人物从三天前就陆续到达。等到这一日中午。武林本届的盟主玄光大师也已亲自到场。
武林盟主自四大派兴起之后,渐失权势,到了玄光大师已只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江湖人听他调节纷争而已。但这番到场,也是给足惟情庄和财神城面子。江清扬把他请到内室用茶。寒暄一番后,玄光大师道:“怎么未见贵庄林堂主。”江清扬没想到他会问起林烟,这段时日他勉强自己不去惦记林烟。听玄光大师这样问,心中一颤。道:“多蒙大师记挂,林烟练武出了些岔子,心脉受损,一直在养病。”玄光大师闻言叹息一声道:“上天多妒英才,林施主人品俊秀,世所罕有。老衲这里有一枚少林炼的丹丸,有还有些养心安神之效。”说完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江清扬。江清扬看瓶子已知是少林名药大还丹。功效又岂只是养心安神。道:“大师如此厚赐,清扬亦代林烟感激。此丹炼制不易,怎敢无功冒领。”玄光大师摇摇头道:“佛家只讲缘字。”也不多说,把那玉瓶放在江清扬手中。
江清扬虽想推辞,可亦盼望林烟服了此物,能百病全消。道谢之后,慎重的收了起来。
冬季天黑的颇早,无数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惟情庄被罩在一片喜气里。惟情厅里已坐满有身份的江湖豪杰。厅大能容千人,尚有些坐不下的。被引至其他房间。武林人物本也不怕寒冷,不肯错过这个热闹,宁肯站在外面。一时人声鼎沸,空气也似暖了不少。极醇的酒香四处流溢。
楚烟穿着大红的凤袍,戴着凤冠。江清扬牵了她的手。一时间欢声雷动,还未拜堂,气氛已热烈到极点。玄光大师和几位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之人,也都应众人鼓动说了许多祝福之辞。楚烟与江清扬握着手,听他应酬这些江湖豪客。司仪已准备开始仪式,楚烟被领到位置上,忽的想起那双邪气的眼睛,心中发狠。她看不见四周,听得喧闹之声不知怎么消失无踪,静得落针可闻。
也不知是谁先发现的,但大家都已痴痴的看着门外。林烟站在那里,灯笼的红光照在他身上,给人的感觉竟也是清冷的。衬着他如云雾轻笼的衣服,深不见底的眼睛。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仿佛带着不尽的愁楚。他一步步走进厅来,路过许多席位,只是看着前方。宾客们望着他找不出一丝瑕疵的面孔,所经之处,一时人人觉气为之窒,魂为之夺。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江清扬,掠过去拉住他的手道:“你身上不舒服,回去歇着吧。”林烟抬头看着他,道:“庄主,你成亲也不叫我么。”江清扬看眼泪自他的眸子里涌出来,伸手给他擦了。他实在见不得林烟这样凄凉,柔声道:“一会儿就结束了。”林烟抓着他的衣服,江清扬习惯的想抱一抱他。听得一个声音喊“清扬。”回过头去,楚烟已把蒙面红巾摘下,正看着他。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初见林烟的震撼中恢复过来,议论纷纷。座中也有不少先前便认识林烟的,看他如此,更是大加揣测。
惟情庄和财神城是什么份量,议论也只是小声罢了。江清扬柔声道:“你若想留一会,就坐在张玉祈身边,若是身上支持不住,就叫人送你回去。”林烟道:“庄主,我只是想来看你一眼。”低下了头,声音略微颤抖道:“你这件衣服真好看。”江清扬听得酸楚,道:“有什么好看的,天下的都是这样子。”扶着林烟,想领他到惟情庄的席位里去。林烟站住不肯动,道:“我要走了,我本来不想进来的,是来还你一样东西。秦佐和秦佑不懂事,不知道怎么偷了来。”
自怀中取出那对龙凤花烛,略微摩挲一下,放在江清扬手中。深深的望了江清扬一眼,转身向外走去。江清扬看他脚步不稳,想着他凄楚的语气,心中天人交战。林烟来惟情庄是十二年前的事情,那时江清扬也只有十五岁。林烟每日里只肯跟着他一个人,长到十八岁,也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江清扬想到这里,心中难过,只想过去拉住他,叫他莫要伤心。身形才动,楚烟已赶了过来,站在他身侧,拉住了他的手。道:“清扬,什么事。”江清扬看着她一身的凤袍,关切的望着自己。黯然道:“没什么。”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这位想必就是林公子了,真是玉树临风,人中龙凤。”又一人接口道:“不知道他怎么又走了。”这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大,众人循声望向他们,是两个平常打扮的青年男子,听声音却是女子动静。
其中一人道:“我看这林公子与江庄主关系不同寻常。”另一人道:“这位林公子的相貌可比新娘子美得多。”众人纷纷称是,林烟与江清扬的关系,他人并不知晓。可看刚才那几句不明不白的对话,和两个人的亲近程度。也绝不只是庄主与属下。至于谁的相貌美,更是一眼可辨高下。江清扬看向那桌,负责的堂口弟子过来道:“庄主,那桌是青云楼。”江清扬点了点头,还未开口。自那桌跃出一个人,身形极为灵动,向林烟掠去。这大厅占地颇广,林烟将将走到门口。已被一人抱在怀里。他惊慌之下,极力挣扎。
那人苦笑一声,摘下薄薄的一层恍如皮肤似的面具。道:“是我。”林烟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对上那狭长的凤眸。沈梦秋道:“我和你说的话,永远算数。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林烟伸手欲推开他,却推之不动。沈梦秋道:“我半个月前收到的消息,快马加鞭的赶来了。你已亲眼看到他同别人成亲,跟我走吧。”把林烟紧紧的抱在怀里,就去吻他。耳边听得一个声音道:“放开他。”
沈梦秋一手箍住林烟的腰,转过头来。江清扬已到了他面前。道:“还未请教。”沈梦秋道:“在下沈梦秋。”他的名声早已传遍江湖,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一时在座的人都大声鼓噪起来。
江清扬看他样貌已知不凡,并不惊讶。道:“沈阁主从不现身江湖,不知来此有何见教。”沈梦秋笑道:“我听说庄主要成亲,哪里能不来一逢盛会,又怕打着自己的名头进来,两家都不痛快。只好跟着青云楼的朋友一起来为庄主道贺。”江清扬道:“既是如此,还请阁主放下本庄弟子,回到座位上去,自然能宾主尽欢。”
沈梦秋道:“庄主适才任他去了,若非我拦阻,只怕今生也未必再见得到他。又何必现在来管他的死活,庄主若肯让他随我而去,梦秋深感厚意。”江清扬道:“他是本庄的堂主,你难道不知。”沈梦秋道:“我听说他已经病很久了,若是一个人走出这里,也不知还能活几天,只怕再难为庄主效劳。”
一人厉声道:“他死不死与你何干,竟敢跑到惟情庄来撒野。”说话人正是惟情庄刑堂堂主张慕金,他素来与林烟不合。此刻看庄主因他与相思阁阁主争吵,怒气上涌。拔了剑道:“庄主,让属下为你擒住此人。”沈梦秋在江湖上成名虽久,却还是第一次显露真容。张慕金看他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年纪如此之轻,手里还抱着一个人,想占这个便宜。沈梦秋是一派宗主身份,只要能胜他一招,也足以扬威江湖。
只听得两声嗤笑,极清脆的声音道:“凭你也配和我们阁主动手。”刚才说话那两个少年跃了出来,拔剑道:“莫脏了我们阁主的手。”张慕金道:“什么玩意,相思阁男盗女娼,现在又弄出不男不女的来了。”他说完这句话,自以为得意,还哈哈笑了两声。江清扬听得直皱眉头。张慕金是他父亲提拔的老人,加之刑堂之位,要的就是够狠,一直没有动他。现下他当着江湖众豪杰说出这样粗鄙的话实是不可救药。
那两个少年竟然不生气,伸手摘了两上面具,现出本来面目。张慕金没想到竟是两个如此美貌的少女,一时呆了。这二人正是沈梦秋那对双胞胎手下,燕伊伊和燕双双。她们两个看林烟凄然离去,替他难过。才开口说了那些话。此刻对看一眼,齐声道:“江庄主手下真有人才。”相思阁究竟如何,江湖中也只是传闻罢了。现在看相思阁主仪表不凡,手下文弱美丽。相较于张慕金的口无遮拦,自是得人心的多。
江清扬看厅中情形,把张玉祈叫过来,让他吩咐各堂弟子送大多数客人回房休息。沈梦秋看惟情庄在此突变情况下,仍能有条不紊的指挥宾客退走。若非平时训练有素,绝难办到,也不禁暗自佩服。
这些江湖中人最爱看的便是热闹,初时尚有不愿意走的。看着人群渐散,不敢和这几派为敌,也就走了。待只剩下有限十几人后。江清扬道:“阁主此来,若是为此目的,只怕弊庄不能令你满意。”沈梦秋道:“庄主既不要他,送给我又有何妨。庄主若肯成全,我做阁主一天,绝不先向贵庄发难。”
他们两派为了情天宝鉴的全卷,几十年来争斗不休。两代宗主先后早逝,与此也不无关系。沈梦秋肯如此说,自是让了一大步。沈梦秋道:“我怎么会拿庄内弟子做筹码,阁主想得太远了。”沈梦秋道:“庄主想怎么样。”
沈梦秋没有答他,向青云楼来人道:“贵楼自是与相思阁共进退了。”那人道:“我楼与相思阁素来交好,沈阁主对林公子一见倾心。我们楼主有成人之美,自然无法坐视。还望庄主成全为幸。”楚烟走过来,握住江清扬的手对沈梦秋道:“阁主想因一人而引起四派之战么。可否想过结局。”沈梦秋看了她一眼,道:“这里既是惟情庄,你们也未拜堂,就只有江清扬才能说话。”楚烟脸色一白,没有开口。
江清扬忽道:“林烟。”他极少直呼过林烟的名字。林烟听他声音,打了一个激灵,猛地推开沈梦秋倒在地上。沈梦秋伸手欲扶,看他眼中畏惧哀求的神色,一时竟伸不出手去。
张慕金憋了一肚子火,见状道:“庄主,本庄规矩,与相思阁私下交往者,一次鞭二百,两次断手足。林堂主和这沈梦秋虽不知是怎么个关系,看这样子,十次八次也挡不住。”
江清扬轻声道:“林烟,你与沈庄主私下相识么。”张慕金听庄主竟如此问,自是摆明了的不想怪罪。林烟伏在地上,他刚才力气用的大了,一时站不起来。道:“相识。”江清扬道:“你愿意和他走么,你若走出去,便不再是我惟情庄的人,惟情庄的规矩也不会用在你身上。”沈梦秋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望向林烟。林烟抓住江清扬的靴子,眼神中盛满恳求,江清扬心中一抖,他太熟悉林烟。那眼睛似在对他说‘我死也只愿意死在你的身边’果真林烟调匀呼吸,肯定的道:“属下不愿意。”
江清扬道:“沈阁主,你可听清楚了。本庄行刑之时,向来没有外人在场。还请暂避。”燕伊伊燕双双惊叫一声,齐道:“江庄主,你会打死他的。”江清扬抱起林烟,道:“有劳二位姑娘费心。江某婚事已押后,诸位既然是为参加婚礼而来,也可请回了。”燕伊伊颤声道:“你不要打他,你还没打死他的人,会先打死他的心。”燕双双道:“他和我们没有私下交往,在雍京有人以攻击我们诱他上当,林公子施以援手。被抓了去,他始终不知道我们身份。”
江清扬点了点头,无意多说。沈梦秋看林烟如此,一时无法可想。以传音入密对江清扬道:“你去他书房里的密室看看。”带着燕伊伊和燕双双与那青云楼来的人一起走了。
江清扬对张玉祈道:“派人远远的缀着他们。看他们是否直回南海。”张玉祈应了,却没有立刻走。道:“庄主,刚才那姑娘说,林兄弟是冤枉的。”张慕金道:“她们蛇鼠一窝,怎么能信。”张玉祈怒道:“你胡说什么!”
江清扬冷道:“住口,都下去。”楚烟过来道:“清扬。”江清扬疲惫道:“对不起……”楚烟道:“清扬,你我虽还未拜堂,在我心里却是一样。无论有什么事,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江清扬勉强笑了一下,道:“你先回去吧,我有话要问他。”楚烟温柔的点点头,领着使女回去了。
林烟在他怀里颤抖,江清扬道:“我这么可怕么,人人都以为我会打你。”撕下一幅衣摆,裹在林烟身上。拿起案上那对新的龙凤蜡烛,找了火石点燃。柔声道:“好看么。”林烟痴痴的望着烛影摇红,只盼这一刻永无尽头。可蜡烛终有熄灭之时,林烟微微发抖,伸指去接那最后一滴烛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