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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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上摇晃十数日,过兰州而不停,翻山越岭,最后终于到了奉城境内。

铁剑门此次本是一群数十人浩浩荡荡出门,但回来时包含莫秋与一剑在内,竟然仅剩十数人,这让在门口迎接的几名弟子面色铁青。

「进去再说!」陆玉翻身下马,便与那些人跨步入内,直往大厅而去。

距离上次来奉城,已经将近九年,一剑的视线浏览着宽广大街上的熟悉景象,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时的莫秋才一丁点大,如今怀里的人都长到了他的胸口,韶光匆匆,眞是一点也不肯停留。

他的目光在瞥见铁剑门斜对门那块天香楼的招牌时惊讶了一下,才想问莫秋,却见从昨日便坚决与他分骑的莫秋下马时一个趔趄,身形不稳险些跌倒,一剑立即将他扶稳,跟着也忘了该问的事情。

铁剑门内传来沉沉钟响,那是召唤各院首席弟子之意,莫秋凝神听着,大概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凛冽寒风刮人面皮,莫秋的额上却因连日的不适而沁出冷汗。他苍白的嘴唇开开合合,对着一剑道:「已经开始了,我去看看,舅舅你先回我院子休息,事情了了我便会回去。」

一剑知道莫秋所提是什么,他有些忧心地看着莫秋,却只在莫秋眼里见着坚定,一剑于是点了点头,说道:「自己小心点。」

既然来到铁剑门,这门里的事便不是自己一个外人插得了手的,一切,都得靠莫秋才成。

莫秋颔首离去。

陆明明这时立即趋向前来,满脸春光明媚的笑,领着一剑往内走,叽叽喳喳地对这个被门主奉为贵宾的客人介绍铁剑门内的种种。

铁剑门在奉城生根百年,占地广大,传至今已有二十三代,所收皆为陆姓族内弟子,约有百人,门规严谨,长幼分明。

铁剑门共分三院,「天下院」为嫡系,世袭门主令牌与镇门之宝「赤霄」,唯二者合则可号令铁剑门,「藏剑院」为旁支,专司锻剑,镇守剑炉;「掩剑院」亦为旁支,因主外联络买家事宜,人脉广大,虽为藏剑院所分出的一支,但目前在门内的声势已然与其余二院并驾齐驱。

铁剑门崇武,从未有过女子为门主,陆誉将门主之位传给其妹后便销声匿迹,门内弟子不服者众。

藏剑院和掩剑院没看陆玉的天下院顺眼过,几年来多少纷争由此而起,门内长者不是一心想将陆誉找回,便是欲推举出类拔萃的弟子代替陆玉。

莫秋跨入门派大厅时,抬头一见,厅堂上那块银漆所书、铁划银勾的「天下藏剑」匾额刺目非常,而厅堂上众人的争吵也因他的出现而突然静止片刻,但随后又轰然响起。

莫秋左右扫视一遍发现藏剑院的为首者没出现,只有他门下的七个弟子前来,看来日前接擭的关于那老头受了重伤的传言可能是眞。

掩剑院院首陆三七坐在左边、主位下来一阶的位置,矮矮个子满脸横肉,身上穿金戴银活脱商贾之流,实在不像习武之人。

陆三七面色凝重,宛若教训晚辈般对陆玉开口道:

「其他的就先不论,妳先说说那苏解容是怎么回事!为何妳的夫婿失踪十来年,如今一出现竟成了魔教教主座下护法?当年我便觉得姓苏的这人来历不明,但妳却不听长辈之言坚决叫他入赘,这下好了,引狼入室又坏了铁剑门名声,妳身为一门之首做事竟如此糊涂,将来又怎么驭下服众管好铁剑门!」

大事摆在前头,几名长辈没时间理会姗姗来迟的莫秋,莫秋拖沓着步伐慢慢由右侧小道走入,然而却在经过藏剑院那批人时,不知是谁伸出脚绊了莫秋一下。

莫秋踉跄几步差些面朝下跌个狗吃屎,好不容易立定恨恨回头,见着的却是某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年轻弟子一瞥而过的挑衅眼神。

「哼!」莫秋冷着张脸抬起步伐走到陆玉身旁立定,就是有些无聊的人闲着没事爱找别人痲烦,都几岁了却还做这等小动作,简直就像长不大的黄毛小儿。

跟着他垂首敛眉沉默不语,静静听着这些人狗咬狗。铁剑门闹得越厉害,对他便越是有利。

没待陆玉开口,陆三七又借题发挥道:

「如今江湖上沸沸扬扬,皆传铁剑门早已归附乌衣教,其余七大派说不定将会与铁剑门为敌,铁剑门声誉重创,百年基业极可能因妳毁于一旦,妳可知错不?早说妳一介女流根本没能耐统领铁剑门,大誉怎么会那么糊涂,竟将门主之位交到一个无知妇人手中!」

听见这番鄙视自身之语,陆玉没有动怒,只是用一贯沉稳的调子道:

「解容是大哥的好友,苏家是南城望族,关于解容的为人大哥若非清清楚楚,又怎会安心让我嫁与他?解容当年因为受不了小妾与腹中胎儿双死而离开此地,他那时伤心欲狂几乎疯癫,莫不是被有心之人所利用,才误入魔教成这景象。我相信解容不会对铁剑门不利,他只是身不由己;我更相信大哥的眼光不会看错人,他要我所嫁,定是最好的归宿。」

莫秋在旁听得心里直冷笑,这陆玉还眞能说,黑的也掰成白的。将一切推到失踪已久的陆誉身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陆三七身后的弟子随即开口接下:

「大家都知道苏解容是前任门主带来的好友,但若说前门主是被苏解容所蒙蔽才犯下大错也不无可能。赤霄宝剑的失踪与苏解容的疯癫离去几乎便在那几年,请门主恕师姪讲句实话,从今时今日苏解容的身份看来,当年赤霄剑没有可能是被他所盗,倘若镇门宝剑是他所盗,那突然失踪的前门主是否也凶多吉少?而据说是在前门主离开时被交付重任的门主您,这门主令牌如何得来,推敲起来便是有些……」

「遥儿!」陆三七扮作黑脸喝了声。

他身后的弟子陆遥立即垂首,嘴角上勾,拱手道句:

「门主恕罪,师姪失礼了!」

莫秋听这声音熟悉,抬头一看见到的果眞是当初假借护送他离开奉城之名,途中却对他行苟且之事的陆遥,瞬间脸上神情冷了下来。

而对这人破绽百出的推论,莫秋更是无声地骂了句:「蠢!」

陆遥仿彿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般,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来,眼神复杂,包含许多意味不清的东西。

藏剑院那七名弟子中,为首者开口道:「目前当务之急是将苏解容押回铁剑门受审,要他将一切说明白。他毕竟顶着个门主夫婿的头衔在外,铁剑门不能任他这么下去!」

「师叔祖说得是,若让苏解容回来对质,一切眞相必可大白。」陆遥说道。

陆三七摆了摆手,跟着道:「魔教逐日扩大,想生擒苏解容并不那么容易。门主这回前去涵扬不仅折损了数十名弟子,更叫铁剑门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三七逼宫的意图再明显不过,陆玉唇角微微勾起些许,莫秋在她身旁看得仔细,这人眸中杀气一闪而过,分明是动了杀意。

陆玉只道:「我带出门的都是铁剑门这几代最为出类拔萃的弟子,然而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面对乌衣教时却是如此不堪一击,小玉身为门主当自请责罚,鞭笞二十,日后更当痛定思痛,督促门下弟子习武向上,不敢懈怠一分。」

听到鞭笞二十这几字,大厅上许多人惊讶得倒抽了口气,然而这苦肉计绝的却是陆三七逼退的诡计,陆三七一口气咽不下去,顿时涨得又红又黑。

「至于解容他,我会早日将他带回铁剑门,师叔请别担心。」陆玉再说。

这时藏剑院那头又有人发声:「当日在涵扬,苏解容可是不念旧情,重伤门主,那人武功之高简直非比寻常,门主若要他心甘情愿回到铁剑门,简直比登天还难。我说,若让莫秋师姪去请苏解容,说不定还有那么一丝可能。」

莫秋对苏解容这三字本就有气,今口无端听了这么多次,现下又和自己的名字连在一起,忍不住咬牙道:「我和姓苏的没关系,别扯到我身上来!」

莫秋的语气在特意压抑下显得平淡而无起伏,但藏剑院的人却不满他说话的口气,回了句:「有你这么对师叔说话的吗?」

「莫秋失礼了。」低着头的他木然应了声。

「看儿子就知道爹不会是什么好货色,」掩剑院的院首陆三七本就不喜这男身女相的门主继子,趁机讽刺道:

「当爹的私离铁剑门,当儿子的在门主房中行窃被逮,竟也连夜逃离铁剑门,咱铁剑门何时成了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了?门主,妳也不管管妳这好儿子吗?这私逃铁剑门,依门规可得如何处置?」

莫秋低声反讽:「看儿子就知道爹,那想必师叔祖的爹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了!」

「陆莫秋,你说什么!」陆三七没料到莫秋竟敢回嘴,怒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横肉抖动不已。

「你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莫秋微微抬首,态度虽不像在外之时,但那眼神内的倨傲仍明显地展露了出来。

自个儿强撑许久,手脚早就发软无力摇摇欲坠,但莫秋仍不甘示弱地出言道:「之前之事我早已将功抵罪,『娘』也亲口说了原谅我。既然门主都不计较了,师叔祖你计较什么?」

莫秋顿了顿,虚弱地扯笑道:「噢,我忘了,师叔祖向来都认为比门主大,可以不听门主话的!瞧您方才咄咄逼人便是了!」

陆三七眼一瞇,急行几步,一掌往莫秋脸上搧去。「我就代你娘教训你这没大没小的小畜生!」

陆三七这掌用了十成的气力,明显便是要给天下院一个下马威。

莫秋因服药几乎散了功,无法以内力相挡的结果竟是被一掌击倒在地,生生呕了一口血出来。

铁剑门大厅里有些长者皱眉,对这陆三七的管教显然不赞同;有些人幸灾乐祸,反正他们从来没看天下院这少门主顺眼过。

铁剑门里的门规是长幼有序上下分明,整个厅里辈份最高的如今就属陆三七,长辈教训晚辈当属天经地义。

于是,这些人竟只看着莫秋受罪,在陆三七揪起了莫秋衣襟斥责,「如此弱不禁风一推就倒,怎么当铁剑门的少门主!」跟着第二掌又要搧下去时,也无人想过得出面阻止。

这时突然一股强大杀气袭来,一柄周身泛着淡淡红光的兵器「飕——」地声破空而至,几乎是对准陆三七紧抓着莫秋的那只手,横空射来。

陆三七思及该收手时已经来不及,那兵刃来得太快,扫过后他的手腕处已经出现两道血口,而后利器贯透过堂上摆设的花瓶,直直没入墙内,瓶身应声爆裂。

一切几乎就只在一瞬之间发生,令众人措手不及。

堂外一句朝天狮子吼响起:「谁敢动我外甥,老子叫他人头落地!」这一吼,震得众人心肝乱颤,耳鸣不已。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铁剑门!」藏剑院七子刷刷刷全部起身拔剑,直指闯入厅中的生人。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赤霄坊延陵一剑是也!」一剑咆哮。

「延陵一剑?不是死了!?」藏剑院那头几个人大白人活见鬼,惊讶不已。

一剑大步跨进大厅,也不管那些听见他名号的人愣得跟什么似的,就只惦着整个人软倒在地起也起不来的莫秋,冲上前去把人给揽了起来。

「小秋有事没?」一剑低声急问。

莫秋本想站起来,可却虚弱地又往一剑倒去。他摇摇头,伸手擦拭嘴边血渍。

一剑一瞧见莫秋竟吐了血,指节握得哔啵响,抡起拳头便要往陆三七的老脸揍过去。

莫秋双手搭在一剑手臂上,压制了一剑的怒气。

他低声问:「舅舅怎么来了?」

「怎么都放不下心就跑来了,还好舅舅有来,要不都不晓得你要被打成怎样!」一剑心疼地说。

「莫秋是铁剑门的人,我这个长辈教训他是理所当然,还轮不到你这外人来管!」陆三七惊魂未定,可一张老脸拉不下来,仍是出口蛮横。

「老子听你在放屁!」一剑咆哮。「他奶奶的对俺来说你才是外人!莫秋是俺外甥,俺都舍不得打他,奶奶的你个死老头居然把他脸打得都肿了!你老头还要不要脸,几十岁要进棺材的人了还动手欺负一个小孩子,奶奶的今日要不让你看看俺的厉害,你还当俺们延陵家全死光,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打俺家孩子了!」

一剑左臂轻挣两下晃开莫秋的手,一拳便朝陆三七挥去。

陆三七惊得连忙运功抵抗,藏剑院七子虽立即前来相护,可还是晚了一步,刚好接住被一剑一拳打飞的陆三七。

陆三七被打得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怀中沉甸甸的荷包也掉了出来,碎金子碎银子洒了一地,看得一旁弟子「哇哇哇」地叫了好几声。

藏剑院七子还想向前,这时一直没发过声的陆玉突然从门主宝座上站起,目光横扫混乱的大厅,喝了一声道,「全都给我住手!」

以陆玉为界,藏剑院七人与一剑莫秋二人壁垒分明,两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一剑还想冲上前去,莫秋担心这人莽撞会惹出不该惹的事情来,隔着衣衫揪住一剑左乳,发狠用力拧了下去。

「嘶——」一剑深吸了一口气,痛得眼泪直流,低头不解地望着莫秋。

「舅舅你冷静些,我眞的没事。」莫秋喘了口气道。

陆玉这时淡淡道:

「延陵大侠是铁剑门的恩人,此次涵扬若无他舍身相救,铁剑门与华山派上下无一人可幸免于难。今日一切都是场误会,延陵大陕是莫秋的舅舅,他心系莫秋一时不愼才伤了三七师叔,各位师叔不必紧张。

铁剑门与赤霄坊本同出一脉,当年赤霄坊覆灭之事小玉心有愧疚,如今幸得延陵大侠既往不咎,又于涵扬出手相救,所有弟子当谨记这份恩情,将延陵大侠奉为上宾,以礼相待不得有误!」

陆玉再道:「我晓得你们其中许多人对莫秋这孩子十分介意,今日我便一并说了。莫秋是本门少门主,我的孩子,将来这门主之位必是要交给他,从今而后若是有人胆敢以下犯上对少门主不敬,一律门规处置。」

铁剑门上下面面相觑,一些随行回来的知情弟子轻声在长辈耳旁絮絮私语,什么华山掌门的生死至交、被收为义子、对方很喜欢之类的窃窃细语不停。

有些人不解、有些人了然、有些人存疑,最后那些人看着一剑和他怀里的莫秋时,眼神明显已经不一样。

一剑听见陆玉这般为莫秋说话,还道这人眞的有心为莫秋好,在陆玉视线轻轻扫来时,对她颔首示意。

那良善眞挚的目光,令得陆玉一愣。

莫秋冷冷瞥了陆玉一眼,陆玉这番说词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自己。

虽这人在说出那声「我的孩子」时,自己心里的确有些撼动,然而一切都是虚假,他无法当眞。

莫秋受不了厅里众人的虚伪,抓紧一剑的衣襟道:「舅舅,带我回去!」

一剑摸着莫秋红肿的脸颊,心疼地点了一下头。

他将莫秋打横抱起,搂着他护得紧紧,瞪了那些议论纷纷的铁剑门人一眼,将没入墙内的赤炼刀抽出入鞘,带着莫秋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剑将莫秋带回他自幼居住的小院,将莫秋放到换了干净被褥的床榻之上,拧了条巾子擦去莫秋脸上的血渍。

这地方仍然和以前一样,木头窗棂老旧,风吹来砰砰地响,窗纸破了也没人来换,冷风从缝隙吹了进来。

虽然放眼四下只是家具摆设稍微陈旧点,并不像他幼年那般全无人理会,自己走后莫秋也有一叶照料生活不致匮乏,但说到底,过得仍算不上好。

方才进入这院落,一剑心里便是一痛,如果住的地方是这样,那哪能指望莫秋要去面对的人会对他有多好。一想到这点,他便失去理智地冲回头找莫秋去。

缓慢而仔细地擦好莫秋的脸,虽然稍嫌笨拙,但这回一剑努力斟酌力道,没弄疼了莫秋。

一剑说道:「如果累了就睡一会儿。还是饿了?我刚瞥见天香楼就在铁剑门斜对门,去给你端些东西来填肚子。」

莫秋闭着眼轻轻哼了几声,也不知是痛还是怎着,一剑拿着冷巾的手要离开时,莫秋伸手将他压住了。

巾子特意拧过冰水,放在脸上驱散了伤口的热疼。

一剑也没抽回手,说道:「我以前就不太喜欢铁剑门里的人,不像咱赤霄坊,是讲道理,老子错,儿子也可以反驳回去的。」

「你反驳过外公的话?」莫秋眼眸半瞇,疲累而懒散地望着一剑。

「吵过许多次。可最厉害的还是一叶,屡屡说得你外公无法回嘴七窍生烟。」一剑笑了声,目光化得有些些深邃悠远。「自从娘死后,爹对我和一叶也没那么严了。」

「有爹和娘的感觉是怎样的……」莫秋喃喃道。

一剑用另一手摸摸莫秋的头,说道:「方才陆玉为你说了番重话,看来她答应好好照顾你这话是眞的。如果她眞的改过向善,那你……」

不待一剑说完,莫秋冷冷哼了声,不悦地道:「舅舅你干什么一直为陆玉说话!」

「啊?」一剑愣了愣。

「如果外公有意外,包不准便是陆玉杀的,她可能是你的杀父仇人,有人像你这么护着杀父仇人的吗?」

「我只是……因为她刚才……」一剑眨了一下眼,结巴。

莫秋又截断一剑的话,吼道:

「她只是因为你出现了,所以做个顺水人情给你,顺便懵你!如果她眞的有心对我好,怎么不在陆三七第一个巴掌打下来时截住他,非得到你拿刀杀来才出面调停?这下可好了,你当着众人的面打伤陆三七,如果那死老头有什么事,你就会被推出去顶罪了!」

「啊,所以你方才才抓着我不让我出手?」一剑愣愣地问。

「你还说你对她没什么,一见她就整个人都昏头了!我这么替你想,你却没发现,老是偏帮她,还帮她说好话。我、我……」莫秋醋桶整个打翻,又呕又气,那酸味满室瀰漫,让人简直眉头都要纠起来了。

「小秋你别激动,你听我说!」一剑急忙道。

「好!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莫秋明知不能如此,然而就是冷静不了。一想起一剑对那老女人的态度明显不同,他就呕到想杀人。

「我……」一剑才要开口,脸色倏地发白,他捂着胸口闷咳两声,眼前黑了黑,突然喘不过气来。

「舅舅!」莫秋见着一剑的异状,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一手贴在一剑手背上,一手急忙拍着一剑的背替他顺气。「怎么了、怎么了?」

一剑调息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说道:「大概是之前断断续续输内力给你,体内眞气不足,所以方才出拳时不愼被对方的内力所伤。没事、没事!」

莫秋脸上神情一扭,恶狠狠地瞪了一剑一眼,张大嘴用力朝一剑的左胸咬下。

一剑闷哼了声。「又怎么了?」老是啃那个地方,娃娃吸奶也不是这般咬法吧!

许久许久,莫秋才松开口,他钻进一剑怀里那属于他的位置,紧紧贴着,把头埋在一剑胸口不肯起来。

「舅舅,你一定觉得我很无理取闹对不对?」莫秋瓮声瓮气地道。

一剑摸摸莫秋的头,没回答。

莫秋说:「记不记得我那时强要你答应,只能对我好、只能看着我……舅舅,你别看其他的人,一辈子都只看着我好不好……那些人他们都会害你的,只有我对你是眞心的。你别扔下我,别不理我,就算我朝你发脾气,你也别生我的气。我好怕的……眞的好怕的……怕这场梦一醒来你又不见,怕你喜欢上其他人,怕我不紧紧抓住你,下一刻你便被其他人给骗走了……那种一无所有没人关心的滋味,我不想再感觉了。」

一剑叹了口气,低沉的声音算不上哄,刚强语调中却带着丝丝柔情。「舅舅永远不会生你的气,就像你担心舅舅一样,舅舅吼你吼得再大声,也全都是为了你。」

「舅舅……你说说……」莫秋闷闷地道。

「说什么?」

「那天山洞里,我要你答应的话。」

一剑把莫秋揽得牢牢的,下颔抵着莫秋的头顶,想了好一会儿说道:「你那天连珠炮似劈哩啪啦讲一堆,舅舅脑袋哪那么好使,记不全。」

「不管!」莫秋低吼了声。「记不得就自己补全,反正你一定得说一次给我听。」

一剑有些尴尬,但在察觉莫秋看不见他的手足无措之后,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那我说了……」一剑回想记忆中那段最美好的时刻时,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笑容。

他用下巴摩挲着莫秋的头发,轻轻讲着:「虽然我们同为男子,没什么清白之说,但我对你做了那等事,你便是我的人……」

他想了想,断断续续道:「你不要求我三书六礼将你娶进门,可是我除了你,也不让别的女子当我的妻……我从今以后不看别的女子一眼,只看着你、想着你、念着你,心里通通都是你……只要你乖乖的,俺会一心一意待你,这辈子只认定你,对你负责到底,从此不离不弃。」

一剑的嗓音低沉厚实,坚定而眞挚,只是将心里所想一一道出,却是无比温柔。

即便说到后来,那朴拙憨直的乡音跑了出来,然而便是这般至情至性的眞情流露,深深撼动莫秋的心。

莫秋声音哽咽,眼眶灼热鼻子酸涩。他不明白当初讲这话给一剑听时,一剑明明就没这么激动,怎么今日换一剑讲给自己听时,那眼泪……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又掉了出来!

眞是不甘心,不甘心这话明明谁都会说,当日还是小舅舅用来哄人被自己听见学来的,但为何他和小舅舅加起来却敌不过一剑的一半,这人只是三言两语便叫自己溃不成军弃械投降。

莫秋猛吸鼻子,涕泪全往一剑身上擦。

「好了,再哭眼又要肿了。」一剑把莫秋从自己身上拔开。「睡一会儿,晚点舅舅叫你起来吃药,别累着,快睡快睡。」

他伸手擦了莫秋满脸的鼻涕眼泪,温煦质朴的笑若有似无地挂在脸上,柔和了那过于刚强的脸部线条。

莫秋突然有些恍惚,在被压入被窝之中时,又紧紧地抓住了一剑的手。

一剑说道:「睡吧!快点睡,快点好起来。」

明明就是男子独有的强硬声调,可因为这人是一剑,因为这人是喜欢着他、也是他喜欢的人,莫秋抵挡不了他话语中那关怀着自己的温暖情感,依言,温驯地闭起了眼。

从来不让人待在身边,从来不让人靠近自己,从来对谁都全心防备,却只,听从这人的话,一心一意固执信任。

只因这人有着自己所无法抗拒的单纯与温柔,这样的好、这样的无须怀疑,这样的,叫人完全放心。

他所喜欢的人。

莫秋每次服药后都会痛苦上几天,这几天里一剑则是守着寸步不离。

偶尔莫秋睡烦了,便会和一剑聊聊铁剑门各院的布局和一些闲事。

最近莫秋最乐的便是陆玉自请鞭笞那事,因无人敢对门主用刑,掩剑院去请藏剑院的院首,人称太上皇的陆枸杞前来。

陆枸杞比陆玉大上两辈,在铁剑门内辈份最高,由他掌鞭自是没人讲话。

然而这人明明又矮又小十多年前还受伤武功全失,但挥下的二十鞭鞭鞭到位,硬是叫陆玉背上脱了一层皮,鲜血淋漓。

莫秋本想去凑热闹,但一剑不让他胡乱跑。莫秋没少生闷气,但一想到一剑全是为他好,心里便又甜了起来。

后来莫秋情形好了些,一剑也才开始在铁剑门内四处查探。这是一剑当日来此的目的:寻找亲人的下落。

然而几次的徒劳无功不禁令一剑困惑。「莫非爹和叔叔其实被囚禁在别处?」

莫秋把自己卷在被子中,痛楚从骨子里蔓延出来,他蜷曲成让自己舒服的姿势,吐了口气无力说道:

「我猜不是。我之前发现铁剑门里有几条年久失修的暗道,而且陆玉房里格局也有点奇怪,当年建铁剑门的人如果有心修暗道,绝不会少隔几个密室。陆玉向来不让人进她的房,所以我怀疑人应该在她房里。只可惜上次失风被擒,要能多待久点,肯定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剑摸着下巴新生的胡髭,才想着明日或许去陆玉房里翻翻,莫秋随即便开口道:「陆玉虽然行事狠辣,但怎么说也是个女的,你个大男人探女子闺房不太妥当。我算她名义上的儿子,等我好些,我去就成。」

一剑不赞同地道:「你上次不是失风过,这太危险了,还是……」

莫秋立即打断一剑的妄想。「舅舅你忘了我服了药,你这阵子又不断输内力给我,等我好起来,便是个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了。」

一剑闻言大笑:「好好好,咱小秋也要当个武林高手了!」

莫秋哼了一声,有些高兴。他想起另一件事,随之又道:「对了舅舅,还记得陆当归不?他当日与你分别,是不是回了奉城?」

「嗯。」一剑应声。「他回奉城找他兄长,现下两人应已团聚了吧!」

一剑这时提道:「对了小秋,当年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是当归老头他兄长救了你的,你说这事巧不巧!」

莫秋随意点了个头,拐个别又道:「其实,我想到个救外公他们的方法。」说到此,他刻意顿了下。

「当眞?」一剑知道莫秋主意多,立即催促道:「什么办法快说,咋噎了不讲话!」

莫秋垂下眸,长长的眼睫遮去他漆黑如夜的双目中流转闪烁的光芒,他说得慢,一边说还一边偷瞧一剑脸上的神情:

「当归老头没将赤霄剑带回铁剑门,看样子十成十是私吞了。陆玉没赤霄剑在手,门内逼她退位的声音不断。我看你何不约陆老头出来,咱设计抢走赤霄剑,反正那剑也是经你的手才得重现于世,根本就算得上是你的东西!赤霄剑一到手,我们绝对可以用它换得外公和叔公的下落,说不定还能顺道拿下……」

莫秋提到要阴那当归老头时一剑脸色已经大变,最后一句「顺道拿下铁剑门门主之位」还没说完,一剑大掌就往他后脑勺搧去。

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响起,莫秋痛得「唉呦」了声。

一剑动怒时劲可是使大的,莫秋立即含泪改口道:「用借的也是可以,和当归老头商量借剑几日,等骗到外公的下落就立即还他!」

「你怎能这么想!」一剑痛心疾首地道:「你可知人生于世,最重要的就是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你娘把你生得聪明,可不是让你拿来坑人拐人的啊!你要眞的做出这样的事来,俺就把你家规处置,打你十大板屁股!」

「呃……」莫秋抱着犯晕的脑袋困难地点头。

「点头做什么,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一剑怒道。

「知道。」莫秋回答。

他错就错在早该想到一剑脑袋如石头,食古不化不拐弯,这些事根本不能直接同他讲,私底下让人去做说不定快一些。

失策!

白被搧了一掌。

又隔了几日,莫秋说服一剑以探望好友的名义去找那陆当归兄弟。

这日一大早一剑交代几声便出门,莫秋窝在留有一剑余温的被窝里本不想起来,可没多久不速之客到访,掩剑院那头来了人,说是陆三七想见他。

莫秋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虽然早料到掩剑院的老头会来叫人,可他现下浑身骨头痠疼得不得了,头又晕又想吐的,但有些表面功夫不做又不成。

叫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他起身漱洗后提着昨日叫一剑去天香楼取来的百年老参,慢吞吞地走去掩剑院。

到了掩剑院,见到之前被一拳打到吐血,如今倒卧床上的陆三七,莫秋没等对方开口,那大红锦盒便打开来直接递上去。

陆三七说:「唉呀,咳咳,一切都是误会啊……」

莫秋道:「是啊是啊,多亏师叔祖不计较!这条小小人蔘请笑纳,徒孙祝师叔祖早日康复!」

陆三七摸着人参,两颊横肉笑得抖啊抖:「这么大一条,你这孩子也太上心了,这么好的东西,难得啊!」

莫秋道:「这是莫秋的干爹所给,他若知道自己的心意能让师叔祖早日康复,定也是觉得值得。」

陆三七眼瞇瞇地笑:「噢……不知你干爹近来可好?当年武林大会一别,我与他也数年未见了……」

接下来两个人虚伪来虚伪去,直到莫秋脸色变得不好,陆三七才肯放人。

莫秋来时步履缓慢,走时飞快得一个叫作迫不及待。和这些人相处久了,他便愈加想念起一剑来。若非必要,他今日还眞想同一剑一起出门。

走出陆三七的院子时,莫秋心里惦着在外头的一剑,又想自己有让人远远跟着一剑看着他该不会有事,才想让自己别这般忧心,突然手臂一阵疼痛,猛地便给拉扯入偏僻的幽径当中。

「不错啊,」陆遥的低笑在莫秋耳际响起,「到外头转了一圈回来,现下眞是不可同日而语,如今铁剑门上下没人敢得罪你了,少门主大人……」

「放开我!」莫秋蹙眉。

「你还活着,我眞是高兴。」陆遥仍是笑道,「可『牡丹花下死』必要与人肌肤相亲才得解,救了你的人,该不会是那日客栈里那人,也就是你的亲舅舅延陵一剑吧……你说若是我将这事说开了去,局面会不会又重新改变?」

莫秋打了个寒颤,咬牙不语。

陆遥轻抚莫秋发丝,而后倏地缩紧,扯着莫秋尖锐地道:「那男人有什么好?好到你终日与他躲在房里都不出来!什么延陵家的后人,延陵家早没了,他无权无势什么都不是,哪点比得上我!?」

莫秋狠狠瞪着陆遥,陆遥见他这模样,激动的言语突然化得温柔起来。

他松了手里力道,说道:「小秋,我知道之前做错了,我不应该对你下药,也不应该强迫你。可你也重重伤了我不是?我因你在床上躺了月余,却依然无法忘记你……」

「你想做什么?」莫秋声音冷冽。

陆遥眼中有着柔情有着痴迷,握着莫秋的手,直往自己胯下的肿胀伸去。「你看,我是这么地想你……回到我身边,我会比他待你更好,让你更加满足……」

湿热的吻落在莫秋唇际,男人的鼻息喷在莫秋脸上,当对方的舌头强硬顶入他的口中时,浑身僵硬背脊发冷的他,推不开这人。

陆遥,陆三七最中意的徒孙。

也是处心积虑想除掉陆玉,取门主之位而代之的人。

莫秋握了握拳,而后松开,再握了握拳,指节因用力过剧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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