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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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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老爹身子一晃,一连后退了十多步才稳住身形。南宫少天则为卸去掌劲而往后翻腾,顺势落在一对新人之间。

凤家和朱家的人以为他要抢夺新娘,都一涌而上,挡在朱小姐面前。

可是南宫少天不理他们,径自走到凤飞扬跟前。

「不、不要。少天,难道你要我身败名裂吗?」凤飞扬摇摇头,颤抖着,以只有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哀求。

南宫少天一阵心痛,但还是硬着心肠,强行拉起凤飞扬的手,转身向新娘子朗声说:「他不能娶妳,因为他早已是我的人了。」

「不!」凤飞扬悲叫一声。不敢面对众人骇异的目光。

「是!」南宫少天抓着凤飞扬双肩,迫他面对自己,强硬地说:「你敢以我的生命起誓,说你跟我没法生过什么吗?你不敢!因为你我早有夫妻之实,此事天地可鉴!」

凤飞扬无言,他哪敢拿摰爱的性命来开玩笑,但他的沉默正好承认了南宫少天的壮语。偌大的凤家大堂登时充满了此起彼落的抽气声、惊呼声和尖叫声。连东方彦和西门仪也估计不到好友会有此惊人的举动,都不禁呻吟了一声。唯一能保持若无其事,连眉毛也不抬的怕只有北冥了。

过了不知多久,场面由震撼回归死寂,新娘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恨恨地指着凤飞扬。

「你、你、你……」

凤飞扬低下头,想解释些什么,但新娘没等他开口,已经尖叫着说:「原来你真的是女人!我早就在怀疑了!」

被她惊天动地的一叫,所有的人也愣住了,凤飞扬还没来得开口澄清,南宫少天已经抢先一步把他推往深渊。

「有什么好怀疑的?妳看看他的脸,这如花似玉的模样儿,哪一点像个男人?大家也来评评看,难道你们一直相信凤飞扬是男人吗?」

什么?凤飞扬一听几乎没气昏,他最恨别人当他是女人了,那个野丫头犯他大忌也算了,竟连南宫少天也来掺一脚!不单不帮他分辩,还要落井下石?!

「南宫少天!你太过份了!」怒火遮盖了伤感,凤飞扬给气得哭也不是骂也不是,本来惨白的脸憋得通红,双眼不单冒着泪光,还快要喷出火来。

在场的宾客跟凤飞扬本不太熟稔,听了新娘和南宫少天的话还只是半信半疑。可是再看着凤飞扬那张艳如桃李的脸和水灵灵的杏眼,至少信了八成。

「这几年玉脸神捕凤飞扬的名头好响亮,想不到原来是个姑娘家啊。」

「俺早就怀疑了,男人的脸哪能如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虽然身材干扁些,但一眼就看出是个绝色美人。」

「唏,身材是用布条扎平的。」

「但凤家怎么把女儿扮作儿子养呢?凤老爹一向是个老实人啊。」

「笨!要么就是凤老爹他老婆怕生了女儿夫家不喜,所以强行把女儿说成儿子。要不就江湖术士给算的命,女儿不作男孩打扮怕养不大,所以凤家就对外宣称生下的是儿子啰。」

群众交头接耳的声浪不高也不低,恰恰好让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凤飞扬固然羞恼交集,就连他的家人也给搞得头昏脑涨。

「闹够了!」气得白眉倒竖的凤老爹暴喝一声。可他的声音虽响,还有人比他更响。

「爹、娘亲,你们不许人家跟阿里哥好,还千里迢迢的把人家押回来,就是迫女儿嫁给一个女人?!还要是一个比我更弱质纤纤的女人!你们要女儿以后怎么活啊。」新娘子突然放声大哭,声音大得盖过了凤家人的分辩声。

女儿哭得凄切,朱诚夫妇也动气了。

「凤老哥,枉我一直当你是兄弟,你竟然如此戏弄于我!」

「哇……嫂嫂,你生的是女儿,怎么还要骗我们呢?难道你为掩饰飞扬是女儿身,竟不惜害我女儿一生幸福吗?」

「朱家嫂嫂,我……我……」凤夫人一生平顺,从没经历过此等风浪。此际事出突然难免手足无措,但旁人见了,却更加相信她才主谋人。

骤然被千夫所指,全场人众口一词地认定凤飞扬是女儿身。本就单纯的凤夫人自己都胡涂了。刚出生的时候产婆明明说是儿子啊,哺育飞扬的乳娘也这样说,她本人亦有确认过,怎么忽然变成女儿了?难道她记错了吗?

「嫂嫂,你说话啊!你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朱夫人淘哭大号,揪着她不放。

凤夫人看看她,看看众人,又看看自家儿子美丽的脸,忽然一阵头痛,呻吟一声就昏过去了。

「夫人!!」

「娘!」

「婆婆!你怎么了!」

凤夫人一倒下,凤家上下登时乱成一团。爱妻如命的凤老爹更如疯虎般冲上前。

「娘亲!」凤飞扬大吃一惊,也想上前,可是手腕突然一紧,人已经被南宫少天拉着走了。

「放开我,我要看我娘亲。」

「她只是一时头晕,你爹会照顾她,你留下来只会添乱。」

「你还说!一切都是你害的……」

二人正要溜出大门,但却倒霉地被朱诚看到了。

「抓住他们,不要让这对奸夫淫妇逃了!」朱诚近日声望甚隆,既然他开了口,在场的称得上是高手的都一拥而上,眼看他们要以众凌寡了,忽然……

「啊!」

「哎哟!」

「好痛!」

「他奶奶的!谁暗算老子!」群雄有近半数倒在地下,剩下的也吓呆了。朱诚上前一看,发现倒地的人全被点了穴道,而地下则散落了大把铜钱。

这手铜钱打穴耍得漂亮无比,有此功力的在场还会有谁?

「凤老头!你竟然暗箭伤人!」朱诚大怒。

「朱疯子!我一直在看护我夫人,那有空做这有的没的啊!」凤老爹早已憋了一肚子气,想也不想就狠狠吼回去。

朱诚一愕,想想也是道理,于是转移目标。

「你们金牌名捕同气连枝,一定是你们做的。」颤巍巍的手指指向东方彦。

「混涨!这事不是我做的!你含血喷人,眼中还有王法吗?」东方彦大喝一声,正气凛然之势震慑全场。而且众人素知道东方彦公正严明,说一不二,谁会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西门仪冷笑一声,也来帮腔:「朱大人最好拿出证据来,不然诬陷朝廷重臣的罪,怕你担当不起。」

北冥由始至终没出一句声,但他既位列金牌名捕,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侮的气势。

朱诚虽是刚回归中土,但也知道眼前三人是他惹不起的。

西门仪见他讪讪的退下,不禁大乐。

「好你个东方彦,扯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唬得人一楞楞。」

「谁扯谎?」东方彦理直气壮,但小小声的说:「的确不是我做的,是北冥。」

西门仪翻个白眼,道:「你都抄起家伙了,还敢说不想出手。」

东方彦也翻起眼睛。

「想是想,但没做就是没做。你手里还不是握着一把银针,还说我呢。不过这也好,铜钱没记认,不愁起争端。」

西门仪点点头。虽说无论那一个出手也能镇压场面,但难免会结下一堆仇家,哪及现在死无对证来的方便?

「嗯、嗯。幸好有北冥,不然可麻烦了。对不对?北冥?」

「咦?北冥呢?」

说着说着,二人回头一看,发现一直在身畔的北冥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 * *

凤家庄三十里外的树林,时值冬日,林木尽枯,四野无人。

突然,一阵激烈的争吵划破了宁静的空间。

「放开我!南宫少天!你想带我到什么地方?」凤飞扬挣扎尖叫。

「往东面走可以去到江南,西面的路是离开中原的。你想去什么地方?无论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去。」像是怕会失去般,南宫少天紧紧握着那白晢的手。

「谁要跟你上山下海?我要回家!」

「你回不去了,飞扬。」南宫少天摇摇头。

凤飞扬一听了,理智霎时被怒火淹盖了,他想也不想就扬起右手,一巴掌重重的打过去。

「啪」的一声,南宫少天脸上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脸颊火辣辣的痛,但南宫少天还是很平静:「你打也好,骂也好,也无法改变,你的婚事吹了。」

话声还没了,脸上又再着了一记。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真的恨我到这地步?要让我身败名裂?迫得我在江湖再无立足之地?现在我当众出丑了,你是不是很解恨?」凤飞扬眼角泛红,心中又气又痛,忍不住尖叫:「南宫少天!我也恨你!我一辈子不要见你了!」

「不!飞扬,你听我解释!」南宫少天一急,手下使劲,把他牢牢困在自己怀内。

「不必解释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让人把我当作女人,害我出丑人前!我恨你!我恨死你!我偏要离开你!」

凤飞扬疯了似的挣扎,他的反抗也激发了南宫少天狂性。

「不错!我是故意的!我要让所有人相信你是女人,让你永远也没机会娶其它女人为妻!我故意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好等天下男人不要妄想打你主意!我是故意的,那又怎样?飞扬,你离不开我,除了我,你已没别的选择了!你死心吧!」

凤飞扬一呆,旋即大怒,扬手重重的往那张狂傲的脸打去。

「你凭什么这样做?你凭什么擅自去改变我的人生?你太自私!」

南宫少天脸上已不知捱了多少记耳光,最后终忍不住出手还击。

白皙的手腕被紧紧捉着,沉重的握力在雪肤之上印下乌青的指痕;单薄的身子被压倒在树干,半点也动弹不得。但凤飞还是扬咬着唇,瞪着一双怒目,倔强地跟暴怒的男人对恃。

南宫少天被激得失去理智。

「我自私?是谁擅自决定跟个西域女人成亲,造成今天的田地?是你!如果你的决定能让你幸福,我也认了。可你作出的,是天下最笨的决定,是让所有人痛苦的决定!你爱那女人吗?你不!得不到丈夫的心的,作妻子会幸福吗?不会!凤家和朱家的人见到你们这样,亦不会好过!这个婚礼只会把所有人推进死胡同。我是在救你,是在救我们!你明不明白?」

「我不要明白!你为的是你是自己,你陷我于不义!你以为我别无选择,就非要你不可吗?我偏不要!」凤飞扬心头一颤,但硬是不服,浑不知他的强辩等于是引火焚身。

「不要?告诉你,你不要也得要!」

南宫少天气疯了,他狠狠吻上那倔强的唇,遇上反抗,就以更强的势子去折服。凤飞扬感到自己不是被吻,而是被咬。

「唔……不、不要……啊。」

舌尖忽地尝到一点咸腥,南宫少天一震,慌忙停止他的暴行。

凤飞扬的眼角泛红,被咬破了的唇淌着的血丝,南宫少天一看,愧疚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噬咬他全身的神经。

「飞扬,不要恨我。」

「你捣乱我的人生,强行羞辱于我,我能不恨吗?」

「飞扬……不是的,你知道不是的。」

「若你不放我回去,我会恨你一世。」凤飞扬撇转脸,心中也天人交战。他真的恨南宫少天吗?不。但他应该拋下一切跟他远走高飞?应该放弃男人尊严,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留在他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丢下一个烂摊子,让年迈的父母收拾。

「放你回去?好让你澄清?挽回你的婚约?」南宫少天低喃,眼睛渐渐像野兽般发红。

「飞扬,你还是恨我好了。」

凤飞扬一惊,但南宫少天已经快一步点了他穴点。飞扬动弹不得,但清楚感到身上的男人正在放肆。火热的舌猛烈地掠夺他的唇、他的颈、他的锁骨。温暖大手所到之处带来阵阵消魂的感觉。凤飞扬用尽了意志力才能按奈着,不发出代表认输的呻吟。

「飞扬,说你爱我。」

「……不。」

「答应跟我走。」

「唔……」

「我爱你。」南宫少天终按捺不住,扯下了那套碍眼的喜服。

「不!不要!」布帛被撕裂的声音,等于在凤飞扬浑沌的脑海投下威力惊人的炸药。猛地提醒了他,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提醒他刚才怎样在人前出丑,也提醒他,他正攀附在罪魁祸首身上,浪荡地呻吟……

「放开我!南宫少天!我不要!不!」凤飞扬凄惨地呼喊,忽然颈侧一痛,身上的穴道不知怎地解开了。身躯重获自由,他想也不想,就挥出一掌。南宫少天悴不及防,被打飞一丈之外。

看着南宫少天狼狈倒地的样子,凤飞扬心情复杂,终于掩脸狂奔而去。

「滚出来!」眼看追不上了,南宫少天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那碍事者身上。

随着他的叫骂声,北冥从一棵大树后慢慢走出来。

「你干吗要多事?」

北冥不语,是他解开凤飞扬的穴道,他也不想分辩。但南宫少天却不肯干休,北冥认识他多年,也没见过他这可怕的样子。

「少天……」北冥犹豫,终于还是开口道:「他说不。」

南宫少天一僵,强说道:「就算飞扬说不,你也管不着。」

北冥皱眉,眼前的人哪里还是他熟识的,温柔仁厚的南宫少天。唉,情之所致,竟令一个人疯狂若此。

「但,你还是不该。」摇摇头,北冥眼中射出怜悯的光芒。

「我知道我不该,但没法子。就算是错了,我也宁愿错下去。」在这明澄的目光下,南宫少天自责、颓丧。紧握的拳一下下打在冻土上,直打得皮破血流。

看着冷硬的冰雪上印着一个个血印,北冥无言了。

* * *

三日后,有关凤飞扬的流言,和发生在婚礼上的种种,已经传到京城,甚至惊动了当今天子。

俊逸邪魅的年轻天子坐在御书房的龙座上,一手托着额角,一边接见当事人。第一批上场的,是整件事的苦主,流落西域二十年,苦尽甘来的朱氏一家。

看着阶下那激动得随时会中风的朱老头,和他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老婆,凤骁给烦得想把他们拉下打一顿板子,但他是英明的君主,当然不能出这种事。唉,怎么做个明君这样吃苦?还不如当个昏君写意。

「朱卿家,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简单来说你要状告凤家对吧?」悄悄打了个呵欠,凤骁摆摆手,打断朱诚的长篇大论。

「微臣不敢告谁,但小女为了婚约磋跎青春,婚礼上又弄出这样羞耻的事。那凤飞扬现今也不知是男是女。可怜小女如今心身受创,还望皇上给作主。」朱诚说着连连磕头。

「那你希望朕怎样办凤家?诛九族?」凤骁懒洋洋的笑。笑得朱诚毛骨悚然。

凤家怎说也是皇亲,诛九族岂不是把皇上也诛了?朱诚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急急说:「臣不敢,这只是小辈们的冲突,千万不要把事情搞大了。」

「难得朱卿明白事理,朕会看着办的,你且退下吧。」凤骁含笑点头,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

才打发了朱氏夫妇,可怜的皇帝紧接着又要应付他家族叔。

「皇上,南宫少天造谣生事,污蔑飞扬清誉。请皇上作主,让老臣斩了那无耻之徒。」

「斩他?不用吧?他好歹是飞扬的……呃……那个啊。」

「没这样的事!一定那小子强迫飞扬的!」凤老爹气得脸红耳赤,忽然直挺挺跪下,高叫道:「皇上跟南宫少天虽然私交甚笃,但老臣斗胆,请皇上禀公办理。」

喂喂,你也太恃老卖老了吧。凤骁板着脸道:「捕王请起,朕没说要徇私。」

可是凤老爹不肯干休,故意磕头道:「请皇上念着老臣一家多年尽忠职守,还我们一个公道。」

「捕王!」

「皇上,叔叔求你了。自凤家登上大宝,无论财帛还是官职,老夫从没求过什么,就这一次,求皇上救救飞扬,不要让他误入歧途,爱上男人不会有好结果的啊。」

你这是指桑骂槐?凤骁额上浮起一道青筋,但又不能拿这个刚正不阿老头怎样。

「除了处斩南宫少天,难道没别的法子吗?」

「至少要把南宫小子刺配边疆,让他不能再纠缠飞扬!」凤老爹坚决地叫。

叹了口气,凤骁头痛地说:「此事朕会办理,你老且回去等候佳音。」

好不容易送走了凤老爹,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可是……

「少天,怎么连你也为难朕?」

南宫少天抬头,故作讶异道:「臣请皇上主持公道,试问何为难之有?」

「你的公道是叫凤飞扬嫁你,否则状告他家骗婚?」凤骁满头青筋都暴出来了。南宫少天兀自理直气壮。

「不错。十年前凤飞扬擂台招亲,在下侥幸得胜,他早已是在下的人,若他不嫁,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当年千百只眼看到你拒婚。」凤骁指出事实。

「摆擂台的是凤飞扬,待我胜了凤老爹却拿个女儿来搪塞,这叫我焉能不拒?此事本是凤家不是在先。」头一撇,南宫少天撒赖到底。

「招亲的本就是凤飞烟。」

「比武招亲从没代打一说,不然上台跟出嫁的不是同一人,岂不有欺骗之嫌?」

「凤家曾宣布招亲的凤飞烟。」

「敢问皇上,可有明文告示?」

「没有,但在招亲前三个月此事已经传遍燕京,很多人可以作证。」

「臣也可以找很多人作证,从没听过凤家任何宣布。」

「飞扬是男人!」用脚趾头想知道他不可能比武招亲,那招亲的当然是他姐。

「哦,原来皇上认为男人不能跟男人长相厮守。」

凤骁哑了,少天昂首对着他。

两双眼睛对恃了片刻,当今的天子抱头叹气:「你到底想怎样?」

「得不到飞扬,誓不罢休。」

「飞扬会恨你。」

「他已经在恨我了。」

「那你还明知故犯?我熟悉的南宫少天豁达宽容,从不咄咄逼人。」

「我以为你是懂的。」南宫少天凄然一笑。

凤骁一怔。

南宫少天逐以苦涩的声音道:「闲云野鹤,跳跶不羁的凤骁又何尝像个深谋远虑的阴谋家?」

「喂。」

「当年你谋朝篡位之际,难道没想过朗公子会恨你?」

「喂喂。」竟然翻他烂帐?还真不把他这皇帝放在眼内啊?

凤骁脸都绿了,南宫少天犹在侃侃而谈。

「你明知,但还是做了,因为你不能不做。做了,朗公子恨你,但至少还有机会挽回他的心。我也一样。飞扬连未婚妻也不忍丢弃,何况是妻子?他成亲,就等于绝我活路,所以纵是不择手段,我也要破坏他的婚事。」

凤骁怔忡半晌,轻叹道:「你且让我想一想。」

待南宫少天离开了,凤骁轻声说:「你全听到了。」

凤飞扬静静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打算怎办?」

飞扬含泪:「臣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怎个承担?」凤骁扬起眉毛。

「请皇上把臣放逐,这样朱家怒愤可平,家父和少天也争不起来。」

喂,这那是承担?这叫逃避好不好?

凤骁几乎没昏过去。

太子殿,自凤骁登位,东宫虚悬至今,这地方一直为前朝太子杨朗所有。

此时,殿主正在窗前逗猫。大白猫看来很老了,牠正懒洋洋地晒太阳,对主子的逗引,只是勉强应酬一二。

「喵。」尖尖的耳朵忽然一动,大猫抬起头,叫了一声。

牠主子淡淡地说:「不用理他,他爱偷窥就随他去。」

大猫听了,又乖乖伏下,继续晒牠的太阳。

「朗儿,朕办完事,刚经过这儿。」随着一声轻咳,凤骁讪讪地进来。天晓得他不是偷窥啊,他光明正大来找杨朗,只是不小心被眼前宁静的美人戏猫图吸走了魂。

杨朗不答,只是淡淡一笑,但那朵笑容却清凉得令人忘忧。

「唉,回家真好。」凤骁长长舒了口气,学着白猫般躺在杨朗身畔。

「怎么了?」杨朗替他拨拨头发,随口问道。

「他们欺负朕,把烫手山芋尽往朕身上丢,还要出言讽刺,都不把朕放在眼内。」凤骁像孩子般诉苦。

杨朗不禁好笑:「谁叫你素行不端,没半点君威?他们也是给你纵的。」

「喵!」白猫好象附和似的叫了一声。

凤骁磨牙:「看来朕也是太放纵他们了,让他们一个个骑在朕的头上。」

「那你打算怎办?」

「这个嘛……」凤骁神秘一笑,拉起杨朗的手,往书房走去。

* * *

紫檀几上铺着明黄的绢和御用的纸,凤骁运笔如飞地写着圣旨。

一旁观看的杨朗脸上渐渐露出讶异的神情。

「这会不会太狠了?」

「怎会?朕一次满足所有人的要求,这叫皆大欢喜。」

「好象只有你欢喜吧?」杨朗想了想,不禁白他一眼。

「只有朕欢喜了,大家才会欢喜。」凤骁语气霸道,但旋又像孩子般讨好:「呃,当然,只有朗儿欢喜,朕才会欢喜。对不对?雪球?」

「喵!」白猫瞇起眼,看看他们,又翻过身子晒牠雪白的肚皮。

唔,冬日太阳,实在太舒服了。

* * *

「这是怎么回事?」圣旨才颁布,凤老爹和南宫少天就风风火火的闯入宫中。

「你们吵着要朕作主,朕这不就给主持公道了。这还有何不满?」凤骁啜了蔘茶,邪气地笑:「捕王你状告南宫少天告谣生事,朕就罚他永远镇守南蛮边疆,不奉召不得回中土,跟你的要求丝毫不差啊。」

凤老爹还没反应过来,南宫少天已经痛心地叫:「要把我怎样没关系!但飞扬……飞扬……皇上凭什么判他死罪?」

凤骁好整以暇地说:「就凭你,南宫大人。你状告凤飞扬骗婚,朱家也要为女儿讨回公道,而他已认罪了,表示所有事皆是他一人所为,与家人无关。这是他画的押,朕没有冤他。」

阶下的二人大震,凤老爹悲叫道:「就算是,也判得太重了。」

「放肆!朕的判决哪有你喙置的余地,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凤骁脸容一敛,哪里还有众人惯见的宽仁?

对皇帝不敬是抄家大罪,看着冷怒的凤骁,他当年的狠辣无情的事绩一一在脑海浮现。二人惨白着脸,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你们迫朕的。」冷冷地丢下一句,凤骁拂袖而去。

「皇上……」意识到凤骁动了真怒,南宫少天缓缓下跪,沉重地说:「是我,是我诬告凤家,朱家要讨回公道也应冲着我来,请皇上让臣代飞扬一死。」

凤骁回头冷笑:「你以为是小孩子办家家酒?证据确凿岂是你可以随便顶包?」

「皇上……」

凤老爹也沉痛跪下,但没等他开口,凤骁已经声色俱厉地道:「不必多言!谁敢再替凤飞扬求情,一律判作同罪。」

「皇上,」南宫少天肃穆地说:「失去飞扬,臣决不独活,若皇上不能赦免他,就请判我俩同罪。」

默然了良久,凤骁终于开口。

「朕就成全你们,判你二人同罪——」

尾声

三个月后,春回大地。

燕京名胜燕碧湖的春色,是四季景致中最美的,其中尤以湖心亭看出的景观最为优美。

「真美。」对着堤岸春晓,西门仪轻叹:「可惜少天和飞扬再也看不见了。」

东方彦和北冥看他一脸伤春悲秋,都不禁翻起白眼。

「你们怎地连半点伤感都没有?少天好歹是我们兄弟耶。」西门仪嘟嚷着抱不平。

东方彦没好气地说:「拜托,他俩只是派到南蛮边区镇守。」凤骁嘴巴说得凶,又斩又杀又是同罪什么的,最后还不是变相成全了这对冤家。

「南蛮边境啊!」西门仪大惊少怪地叫:「又湿又热,蚊虫又多,民风又特凶悍,而且经常有外族入侵,凤骁还罚他们永远不得回归中土。」

「不奉召不得回归。」北冥淡淡地更正他。

「那也够惨了吧?管理南蛮可是个烫手山芋,从来没人愿意接的。」西门仪还在大叫大嚷。但他的好兄弟们已经懒理他,自行聊天喝茶去。

「凤老爹如何?」北冥问道。

「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原以为飞扬跟少天去南蛮,他非吵翻天不可,但他竟然同意了。」东方彦答。

「这个当然,让儿子嫁给男人,总比让儿子给阎皇招去做女婿强。」西门仪不甘寂寞,又兴冲冲的发表意见:「而且少天对飞扬一往情深,凤老爹多少也有点儿感动吧。」

「事情有这结果也不错。」东方彦微微一笑。凤老爹要把少天驱出中原,飞扬要离开伤心地,少天只要飞扬在身边就好,凤骁则早已想派他们之一去驻镇这南蛮。这下也算所得其所了吧。

「连那西域回来的野丫头也被封了作郡主,派去嫁给什么阿里亲王和亲,朱家面目有光,又得了大笔赏赐,还不高兴死吗?」西门仪牙痒痒地道:「不过,最高兴的莫过凤骁,南蛮管治问题一向令他头痛,现下丢了给少天,他可轻松了。」

二人听了都笑起来。

「凤骁是老孤狸,精刮起来不逊你这钱鬼。」东方彦笑道。

「喂,我有时候也挺讲义气,满仗义疏财的。」西门仪抗议。

「是真的耶!」见二人一脸不以为然,他连忙补助道:「我这不巴巴准备了一份了厚礼送到南蛮去给那对冤家?还预了你们一份。」

原来心痛礼物送贵了,想他们补贴补贴啊。东方彦和北冥均感哭笑不得。

「多少?」北冥淡淡的问。东方彦也没意见,反正以西门仪对钱的执着,拿不到手是决不干休的,他还不如爽快些,长痛不如短痛嘛。

「不多不多。」西门仪笑弯了眼睛,「三人平分,每人三十万两而已。」

剎那间,湖心亭的时空彷佛凝住了,只剩枝头上的几只乌鸦在「嘎嘎」的叫。

* * *

同一时间,南蛮的镇南王府。

镇南王南宫少天堆首在小山也似的公文里。名义上是被贬南蛮,但实质上官职权力都比往日大。当然,工作量也从前重,害他现在每天也忙得焦头烂额。尤其是这地方是天朝新开拓的领土,民众对朝廷派来的官员十分排斥,让南宫少天在施行管治上处处碰壁。但最让他碰得一鼻子灰的还是……

「王爷,这是今天巡逻报告,审阅后请画押。」

「飞扬,辛苦了,我给你倒杯茶。」

「审阅!」

「是是,阅过了,做得很好。你坐下我们聊聊好么?」

「画押!」

「画、画好了。呃,等一下,飞扬,且不要走。」

凤飞扬偏是头也不回,南宫少天忍不可忍,大叫:「站住!这是军令!」

身为将军的家伙,迫不得而停下脚步,但一张脸已黑如锅底。

南宫少天小心翼翼地讨好:「飞扬,你还生气吗?一路上你也不肯理我,来到这儿,你又处处避开我。唉,我知道大闹婚礼是鲁莽了点,但我也是为了你啊。而且事情都过去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凤飞扬闷哼一声,他不气才怪。他跟少天流言还在轰轰烈烈的传着呢。一路上,由北至南经过的地方,遇见的人无一不朝他指指点点,说他媲美花木兰,胜过梁红玉。连这偏僻的蛮荒也不例外,大家以为他是女人,不但主管刻意给他安排独立住所,同僚又不敢让他干吃力的活。他想分辩,又无人理他。刚才在巡逻的时候,一个婆婆看见到他,还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南宫夫人呢。南宫夫人耶!他能不生气吗他?

南宫少天见他的脸色越发难看,情不自禁地抱着他,哀求道:「原谅我,我保证不再让你生气了。」

这还是二人几个月来首次的亲密接触,双方都不禁感到激动,飞扬虽然努力抑制了,但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我不会再强迫你,不对你动粗,不惹你难过…….你就不能试着接受我吗?」南宫少天低沉的音声迫有着说不出的性感。

凤飞扬感到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在发热,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烫热。

「不……」一股难耐的焦躁让他脱口低吟。

「不?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南宫少天的心一沉,缓缓放开手。

身畔骤失温暖,凤飞扬感到一阵茫然若失。

南宫少天看着他,心中虽感失落,但不失风度:「没关系。我不勉强你。」

什么?凤飞扬一愣。

南宫少天朝他微笑:「北冥说得对,我不该用强。你放心,不愿意,我不会乱来的。」

笨蛋!我又没说不愿意!

凤飞扬几乎咬碎银牙。

但南宫少天却丝毫不觉,还抑压着情欲,微笑道:「我等你。我很有耐心的。」

等你的头!你有耐心我可没有!

凤飞扬跺一跺脚,正要拂袖而去,可是南宫少天忽然又叫住他。

「这里有一封公文,你拿去看看然后替我回复。」

凤飞扬气冲冲地夺过来看,打开一看,眼圈儿忽然红了。

「是我爹的信……爹说了我娘的近况。」

「你拿回去慢慢看吧。」

凤飞扬一阵感动,但却摇摇头:「我是被放逐的,皇上说过不得跟家里通信。」

「那个凤骁,不用理他。」南宫少天笑了,但见飞扬还是犹豫,于是眨眨眼睛,道:「通家书是违法,但这是公文,本王有权就地方治理一事咨询同僚,凤老爹经验丰富,本王决定跟他好好交流,我们已经通过好几次信了,我没告诉你吗?」

没想到父亲跟爱人终于冰释前嫌了,凤飞扬不禁热泪盈眶。

「那、那我回去处理公文了。」擦擦眼睛,凤飞扬羞赧而去,但没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头来。

「还有一封信,是西门仪给你的。」

「咦?」一定是下人把信夹杂在一起。南宫少天说:「你替我看吧。」

「嗯……」凤飞扬朗声念道:「少天台鉴,汝曾于本山庄购买消息一则,并已付一成定金……」

「咦咦?我都忘了这件事。钱鬼讨债来了吗?」

「倒不是,他说余款不必付了,当是他们一干兄弟送你的……呃,送你的……什么嘛!」粉脸一红,凤飞扬狠狠把信摔到地上并踩了两脚。

「新婚贺礼是吧?」南宫少天苦笑着把信捡起。他的好兄弟哪里知道他苦,到现在他未哄得飞扬回心转意,还新婚咧。

「你到底买了什么情报?」凤飞扬问道。

「呃……」不就是你被钱鬼要胁的把柄吗?南宫少天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不应该看飞扬的私隐,可是他关心他啊。以飞扬倔强的个性,就是有困难也不会主动求助,所以还是看看的好。

南宫少天假装没听见,飞快地展开信笺,一看……

「啊!」

「怎么了?」

「信上写的是真吗?」

「信上写了什么?」凤飞扬皱起眉头。

「信上说,十年前飞鸽山庄接了一笔生意,委托人凤飞扬要求他们从今以后密切注意南宫少天的一切,事无钜细也要作出回报。尤其喜好及与异性交往方面?飞扬,你一直让人监视我?从我们初识到现在?」

「我、我……」凤飞扬的脸涨得通红,吶吶地说:「你、你知道了……不淮你笑我喔。」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你要知道我的事干吗不问我?这些年你到底被钱鬼宰了多少?十万两?一百万两?」该死的西门仪,宰他还不够,竟然宰到飞扬身上了。南宫少天恨得牙痒痒的。

「喂,这个不是重点吧。」凤飞扬额角冒出青筋。

「呃……对。重点是你怎会有兴趣知道我的事呢?」南宫少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笨!」

「呃……难道……你一直暗恋我吗?」南宫少天不敢确定。

「不行吗?你还不是一直偷偷喜欢我。」凤飞扬板着脸。

南宫少天一听,登时感到脱力。

「少天,你怎么了?不是受不住刺激吧?」凤飞扬吃了一惊,连忙扶他一把。

「飞扬……」少天摸摸他的发鬓,「原来我一直相爱啊。但阴错阳差,我们白白浪费了十年。十年啊。」

凤飞扬低下头。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呢?飞扬,我们还要浪费下去吗?」南宫少天轻问。

「我、我又没说要。」凤飞扬脸上一红。

「那你原谅我好吗?我们从新开始好吗?」

「……」

「好不好嘛?」

「我……我从来没说过不好。」飞扬羞赧,干脆把脸埋少天的胸膛上。

「飞扬。」少天大喜,情不自禁地拥抱着爱人。二人紧紧相拥,一直被抑制的情欲得到释放,久旱的身躯很快就燃烧起来了。

「少天……记得你承诺我什么吗?」凤飞扬喘息着问。

「嗯,不强迫你,不对你动粗,不惹你难过。」

「还有呢?」

还有?少天用力的想。

「不让你委屈?跟你家冰释前嫌?这个我已做到了。」

「还有一样。」脸色一沉。

「呃……给点提示吧。」

「就是…….」凤飞扬压低声音。

「啊!不!!」他已经上瘾了啊!

「你想反悔?」某人长眉一轩,大有把他一脚踹飞之势。

「不、不是,但通融点,一人一次行吗?」少天惨兮兮地说。

「不行!」

「*?」南宫少天放软声音,大手加入游说行动。

「……不、不要。」凤飞扬惊喘一声,紧守防线。

「那……七三……?」

「……」

「……」

「…….」

微热的西厢流洒着旖旎气息,比窗外的熏风更暖,比浓浓的花香更甜,比南国的气候更炽热。连天上的明月羞于窥看,悄悄地躲在云后。

——全文完——

番外——他和他的二三事

杨国承德二十三年,十二月初十。

凤骁成为带刀侍卫,兼太子伴读的第一天。

处身素雅的太子殿,嗅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看着朝思暮想的意中人,凤骁的心早已飘上云端。

「太子!」一声突如期来的凄厉叫声,划破了宁静的上午,也唤回凤骁的心猿意马。

「太子,你是杨国储君,肩负着千千万万子民的希望,杨国未来的国运。你、你、你这样……怎对得起杨国的百姓,还有皇上、太祖皇帝、太宗皇帝……」

年迈的太傅痛心疾首,神态激昂,正要上前理论。但他才踏出一步,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身穿宫女服的美貌少女已经一左一右地挡在太子身前。

「太傅,太子只不过太累才打了个困儿,你又何需小题大造?」二女同胞所生,连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完全一致。

「此言差矣。不知则问,不能则学,不学而能听说者,古今无有也。可太子你无心向学,好逸恶劳,将来如何治理国民?再说,打困儿虽是小事,但见微知着,若太子登位后,还是这心性,那还了得?」

「老头唬人,那就这么严重了。」二女撇撇嘴,连伏在紫檀桌上的白猫也喵一声附和。

身为太傅,何时给下人顶撞过?不由得气得吹胡子瞪眼珠。

「就是妳们这等祸国殃民的刁奴,只知包庇纵容,把好好的太子教坏了,妳们如何能对得起杨国列代先帝?」

二女气煞,跺着脚叫道:「我们是祸国殃民的刁奴?老头,你有胆子去骂朝阳殿上那位呀!」

话才一出口,殿上登时死寂,垂手肃立一旁的侍卫宫女气也不敢透,连太傅的脸也变得煞白。

凤骁虽是新来乍到,但也猜到众人所指的那位,必定是权倾朝野的翟丞相。

「侍书侍画,妳两退下。」一直没作声的太子杨朗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一股清泉。

二女盈盈一拜,悄声退下。杨朗向太傅和煦地笑:「今次是朗儿不对,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太子……」太傅热泪盈眶,颤巍巍地道:「杨国要靠你了,你一定用功念书,多关心朝中的事啊。」

「我杨国国运昌隆,现值四海升平之际,太傅勿要危言耸听。」杨朗柔柔一笑,抱起白猫翩然而去。

* * *

转过弯弯曲曲的迥廊,杨朗突然回身,柔声问:「你一直跟着我干吗?」

凤骁心头一阵紧张,忍不住问:「你还认得我吗?」

「凤世子是我的伴读,可现在我没什么要读,不劳阁下陪伴。世子也累了,请回去休息。」杨朗一笑,神态客气而淡漠。

这么说,他根本忘了荷花池畔的事了。凤骁一阵失落。

「下官除了伴读,也身兼护卫之职。」

杨朗想了想,也不理论,就随他去了。

此后,凤骁镇日陪伴意中人。二人弹琴赋诗,赏花奕棋。杨朗才华横溢,每每令凤骁惊喜。

* * *

这一天,二人在小书房习字。

杨朗的字一如其人,笔触圆润有致,灵秀过人。

凤骁看着他运笔的手,不知不觉痴了。直至太傅慌张地闯入,他才如梦初醒。

「太傅何事惊惶?」杨朗的声音柔润如玉,有宁定心神的作用。

「太子可知湖南大旱,灾情严重?」太傅愁道。

「嗯,这事丞相已经派人处理了,太傅不必担心。」

「丞相派去他麾下的太贪官贾太尉,这厮弄权把几百万都污了,湖南百姓现正水深火热!」

年老的太傅气急败坏,但他的太子殿下只是淡然地笑:「那有此事?丞相是我国栋梁,太傅不可听信谣言。」

任太傅说得声泪俱下,杨朗只是笑而不信。

良久,太傅终于死心。

目送佝偻的老人,凤骁忍不住问:「你真的信任翟丞相?」此人种种恶行,难道杨朗竟毫不知情?

「这有不对吗?」杨朗抬起他清灵的眼眸。

「……没有。」凤骁微微一笑。当今世上只怕没人惹得起姓翟的,杨朗什么都不知道就最好。他不希望清如朝露,温润如玉的人儿沾上尘垢。

杨朗闻言也报以一笑,但双眸却闪过一丝异样。

* * *

此后数天,凤骁感到杨朗有点不同了。但有什么不同,他又说不上来。表面上杨朗一样的和蔼可亲,可是凤骁却莫名地感到二人之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这种感觉令凤骁困扰。

烦恼的少年辗转难眠,彷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每夜徘徊于二人初遇的地方。

当日荷花池畔,凤骁遇上那叩动他心弦的人儿。一个令他不顾禁忌,跨越性别,甚至放弃一切的人…….杨朗。

眺望星宿,遥想着杨朗有若辰星的眼睛。忽然,三道黑影从太子殿顶掠过,惊扰了凤骁的暇思。

* * *

凤骁本该呼叫待卫,但不知为何,他竟然鬼迷心窍地跟纵黑衣人。

黑衣人窜进大贪官贾太尉的府第。不消片刻,内里倏地响起惊心动的厮杀声。

凤骁一惊,连忙以丝帕蒙脸,提剑闯进去。

大宅内已经成了修罗场,素日仗势欺人的贾家人纷纷倒卧血泊。一条蜿蜒的血路,从后苑一直伸延至西厢。

凤骁循着厮杀声,觅到厢房。

「不、不要杀我,赈灾的银子全在这儿了。」贾太尉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黑衣人上前仔细检视,浑没留意贾太尉惊惶的脸忽过一丝阴狠,肥胖的手悄悄揣入怀中。

「小心!」凤骁高声示警,正想出手相救。

但黑衣人头也不抬,随手刺出一剑。那闪电的一剑正中贾太尉眉心,他的手软软地垂下来,而江湖十大歹毒暗器之一,子母雷火弹也啪的一声,从怀中掉出来。

「兄台身手不凡,在下佩服。」凤骁惊讶地说。

闻言,黑衣人缓缓转身,以一双晶莹的眼眸凝视凤骁。

虽然蒙着脸,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凤骁浑身一震。

此时,黑衣人的同伴来了。

「主子,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都迷昏。」清脆甜美的女声,令凤骁又是一震。

黑衣人微一点头,带着两个同伴从正门离去。临行前还以朱砂笔在门上书上『天诛』两个大字。

这两个龙飞凤舞,苍劲凌厉的行草,凤骁再一次震撼。

天诛……过去一年中,京城屡有奸臣贪官遭神秘杀害,而现场总留有天诛这两个血红大字。官府对此案茫无头绪,民间则相信是死者多行不义,遭到天谴。但想不到……竟然是他做的。

* * *

黑衣人离开贾府,一直无声疾走,凤骁也默默地跟随,一直来到城郊的山麓。

山峰上的观景亭早有人备了美酒。

黑衣人倒了两杯酒,以眼神示意,邀凤骁共饮。

凤骁亳不犹豫,举杯一饮而尽。

「痛快痛快。」凤骁朗声一笑,双眼倏地射出精光。「但太子殿下身负杨国兴丧,不应以身犯险。」

「我的秘密被你知道了。」黑衣人解开脸纱,露出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

凤骁一阵目眩,忍不住轻叹道:「果真人不可貌相。想不到太子身手竟如斯惊人,就连身边的婢女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杨朗谦逊道:「凤世子过奖了,杨朗小时候巧遇名师,偷学了几年武功。侍书侍画本就是家师的侍女。」

「啊,不知尊师是哪一位?」凤骁奇道。

杨朗一笑,转移话题:「凤世子好谈兴,难道一点也不为自身安危担心?」

「哦?太子何出此言?」

「敢问世子,知道了不应知道的事,应该会有什么下场?」

「难道太子要杀人灭口?」凤骁失笑。

杨朗凝视他,半晌才轻轻道:「刚才那杯酒有毒。」

凤骁一僵,旋又哈哈大笑,而且笑容甚是欢畅。

「不相信?」杨朗不动声息,但眼眸带着一丝慧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能死在太子手上,凤骁死而无憾。」

杨朗一呆,凤骁的豪语令他生出一股陌生的悸动。

「不过,除了要凤骁一死,难道睿智的太子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凤骁微笑,笑容大有深意。

杨朗闻言沉思了片刻,忽然轻轻道:「身为太子,杨朗希望为子民做些什么。」

「你做得很好。」凤骁衷心赞叹。太子只不过是有名无权的虚衔,怎敌势力遍布全国,又深得皇上爱宠翟丞相?但年轻的杨朗竟能深藏不露,并在适当的时机给对手一个迎头痛击,实属难能可贵。

杨朗谦虚一笑,又补充:「我们做的事很危险。」

「我喜欢冒险。」凤骁的笑意更深。

杨朗轻咳一声,说道:「既然凤世子得知我们的秘密,又不肯慷慨就义,就只好委屈你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杨朗看似严肃,但眉梢眼角难掩调皮。凤骁见惯了的飘逸脱俗的天仙,忽然看到灵巧慧黠的精灵,又是另一种惊艳。

「咳,凤骁当然是乐于从命,但希望太子天恩浩荡给予一点赏赐。」

杨朗一愕,但凤骁交游广阔,麾下三教九流的人偕有,对被困深宫的太子,实在太有用的助力。于是他爽快答允:「将来丞相之位是你的。」

「咳咳,其实凤骁只希望得到恩准,在无人之处可直呼太子的名字。」在凤骁心中,太子就是仙子,呼仙子之名自要得允许。

杨朗傻了眼,过了好久才噗一声笑出来。

「傻瓜,你爱叫就叫好了。不过……丞相之位依然是你的,我做多久的皇帝,你就做多久的丞相吧。」

凤骁痴了。眼前人逸灵秀的气韵,深邃柔和的眼神 有若晨曦的笑容。在黑夜中,杨朗的美,令人不敢迫视。

「凤骁发誓,将生命献给杨朗,以后生生世世,哪儿有杨朗,哪儿就有凤骁。」

凤骁伸出强劲有力的手,杨朗淡淡一笑,与之相握,二人结成盟约。

凤骁的手很大很温暖,杨朗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全感从手上汨汨传来。杨朗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凤骁的手。

但这一刻,他不知道同一双手,在若干年后,将把他推向痛苦的深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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