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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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说辰铭绝色,倾国倾城,风骨奇丽,宛如仙子在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难怪那人对你又爱又恨……只是,你我初次相遇之时,我竟真没识出你的真面目,不然……岂会只有对你下毒这么简单,呵呵……」

端坐在马背之上,一身绯红衣袍的水仙斩笑的温和平静,双眼波光奇异。讲话慢条斯理,优雅的几乎可以滴出水来:「看来,你还记得他。」

水仙斩手中的长鞭一扬,已经拖住了风谷的下颌。桃花般的双眼眯起,笑的有些轻佻:「我对他中意已久,不惜化身拜他名下,只可惜他竟不知好歹,枉我叫了他近两年的师傅。还是现在这呆呆的样子好些,可以对我言听计从,任我摆布……」

「闭嘴!」

身边的七央早已怒目圆睁,愤不可遏。他手中的长剑微颤,发出丝丝低吟,蓄势待发。

水仙斩轻蔑一笑,反而挥动手中的长鞭,卷住风谷的腰身,手腕一抖,就将人揽在了怀里。

「你在命令我?可惜还不够资格。」

风谷一身开满雪樱的大红宽松长袍,黑发披肩流泻坠地,肌肤胜雪如同透明,他乖顺的依偎在水仙斩怀里,神情木然,毫无反抗,就象一个美艳空洞的木偶。

水仙斩轻抚上风谷的眉眼,锁骨,动作轻柔细腻,象是在拥抚一件价值连城却容易破碎的宝物。

「不要碰他!」护在我身侧的七央狂喊,双目赤红滴血,全身颤抖不停。

水仙斩笑意更浓,说:「他本是沙漠孤城中剑圣之子,风华绝代,前程似锦,如果不是你,又怎会流落中原?不会流落中原,又怎会卷入那场浩劫撕杀,最终落的如此下场?你对他的迫害较之任何人都重都深,只是,他对你的感情倒是有些微妙……」

水仙斩本不动声色的双眸突然冷冽起来,笑的更加毒辣。

他突然低头,伸舌舔弄上风谷的眉梢眼角,一下一下如同挑逗,然后含住风谷右边耳垂,一道嫣红的血丝慢慢渗出,我看到风谷的身子陡地微微颤抖起来,慢慢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他被我压在身下哭喊挣扎的时候,在叫谁的名字?」水仙斩似笑非笑的望着七央,双眼璀璨如星:「他在喊七央,你,可是叫做七央?嘿嘿……」

七央一震,全身象被雷电击中一般狂颤不已,他跨前一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突然飞散凌乱的长发和饱涨翻滚的衣袍,只感觉到痛遍全身的杀气和重比寒夜的绝望。

他是个清秀温柔的男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一身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衫,站在葱郁滴水的修竹林下,光滑细碎的青石小路因为刚下过雨而清冷湿亮,他的眼睛温润如玉,他对衣着褴褛对任何人都怀有敌意的我微笑,他说:我叫风谷,我来接你回家。

七央曾这样对我说。

他在说风谷。

他在说风谷的时候,表情忧郁,悲伤如同破碎。

我穿过七央的身侧,走向水仙斩,全身所有的伤口疼痛难耐。

我没有风谷可以牵挂,没有七央可以守护。

我只有一个人。

即使死,也不会有人为我伤心,为我流泪。

惟独一颗心,交了出去,怎样也收不回来。

我对水仙斩说:「你把风谷还给七央,我跟你走。」

水仙斩一愣,突然放肆的大笑:「你以为你不肯跟我走我就带不走你吗?你是我的,风谷的主人也不会是别人!今天,谁也别想逃脱。」

我微笑:「你当然能带我走,但你并不想带回去一具尸体不是吗?」我将手中的尖刀抵上了喉咙。

「辰铭!」身后的七央大喊。

我继续说道:「你们的目的不是赤莲大典吗?你只要放掉风谷,我就自愿跟你回去,天下只有我知道赤莲大典在哪里……」

水仙斩盯着我,目光冷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好。」他刚说一个字,手中的长鞭突然闪电一样卷了过来,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无法看清他的丝毫踪影,但迎面而来的冷风却寒冽如冰,象张天罗地网,又象是一条张口足能将人吞下的巨莽,让人无可遁形。

我的左肩一痛,整个人突然被一只强硬的手抓住,然后飞掠了起来,高高跃上身侧的青竹顶上。

长鞭在脚下卷过,扬起成片的碎花。

柔软的青竹摇曳呼啸,层层叠叠海浪般的水绿色映衬着七央一一双几乎滴血喷火的眸子触目惊心。他右手持剑,左手捏着我的肩膀,咬牙切齿:「你想要死吗?要死的话也先把为了保你性命为你浴血奋战二万六千多燕国老少的命还来!先把马连香班主等一干人的性命还来!把风谷还来!把为了你倾家荡产死在乱刀之下的白胖子还来!把所有为你而死为你而战一直还对你保有幻想的人都交出来!然后你就去死!」他喊,嘶喊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头翁翁作响。竹顶的阳光如此灼热,我睁不开双眼。

「……对不起,我只是,想救回七央……」我无法救出任何人,但我想至少可以让七央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辰铭……」我听到他突然平静下来的声音,他说:「我不能再陪你,你独自北上,到鬼谷去。马背有红橙黄三色锦囊,无计可施无路可走的时候,便打开来看……你要活着,辰铭,你他妈的要给我活下去!」

他飞跃了下去。左手扯住翠竹顶部一簇枝干,整竿修竹躬身下去,我紧靠在他的身侧,黑衣黑发,浓重如云。

眼前突然掠过一道刺目的红痕,水仙斩在脚下不远处高喊:「七央,让我见识一下你中原第一剑和风谷比起来,哪个更快,哪个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无数妖艳的雪樱在漫天的血红中燃烧的嚣张灼热,它张开如伞收拢如虹,飞旋回来,瀑布般柔顺的长发翻飞,如花瓣般静静张开,我看到风谷毫无表情美丽苍白的脸,他的剑狭长薄韧,似乎融在空气之中,行云流水一般收放自如,看似温柔如水实则险峻毒辣,招招夺命,毫不拖泥带水。

七央只守不攻,脸色苍白,我知道他在害怕,他很害怕,他怕伤了风谷。

而风谷,只想取他性命。

我看到远处的水仙斩在笑,肆无忌惮,漫不经心。

我看到一小片一小片嫩绿的干净竹叶,安静的在风中飘舞,在这个清冷阴暗而寂静的半空中。

我看到七央黑衣上绽开飞溅的血,狰狞的痛伤了双眼。他身中数剑,却仍在强撑,他剑未出鞘,节节后退,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风谷,唇角微挑,风一样温和的笑。

我听见他对他说,我的存在只为了你,我的生命属于你,我喜欢你,风谷,我喜欢你……

修竹直垂到底,七央松手,反弹的竹竿撞击回去,扭曲的厉害,带动了无数青竹,疯狂壮观的撼动着,竟直抽向竹侧下的马群。

谁也没有提防。

水仙斩也有片刻吃惊僵硬,但马上便冷静避开,动作轻盈。其他人都有避之不及的,被抽出老远,更有马嘶悲鸣,却没有一个惨叫呼痛的人,除了水仙斩,那些人竟都是连疼痛感也已经麻木不知。

「你还不快走?!」七央大喊,推我上马,挥剑砍在白马后臀,白马一声嘶叫,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谷!」

我听见远逝的身后,七央撕心裂肺的呐喊。

我扭头,只看见挡在汹涌追来马群前黑色的背影,和一抹艳丽的猩红。

那些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逐渐被浓雾遮掩,消失不见。

我又听到那声尖锐悠扬的萧声,呜咽凄厉如同鬼魅,绵长不绝。

我俯身在马背,耳边是呼啸的风和马蹄踏起的碎叶花雨,前方是交错林立的黑色树影,树木夹缝泻出道道金色耀眼的光。

远远的,那道光中站着一个人,长发修身,清秀的脸如百合般绽放,熟悉而陌生。

他望着我,一动不动……

……

策马红尘,千里苍茫若梦,同一醉。

情长计短,弹指刹那芳华,向来痴。

戏子(穿越时空)————水媚儿[第二部]

清晨,山谷石子小路。

沁凉的微风夹杂了细细的雨,象是冬日破碎的雪沫,晶莹而轻柔,静静飘洒在脸上,清爽舒适。

石路两旁树立著高大的雪樱树,开出白色浓烈的花朵,一团一簇,在空气中轻盈的落下,幽暗的清香在浓浓的晨雾中弥漫,挥之不去。

远处是层层叠叠由钴蓝色到黛青色绵延不断的山峰,远处是山,更远处还是山,山上开满了粉白的花,在蔚蓝的天空下清朗悠远。

蜿蜒孤僻的小路上,前後踯躅著两匹骏马。

一黑一白。

白马胜雪,黑马如墨。

白马上的人一身黑衣,身材纤细,藤萝草帽遮了黑纱,看不到他的脸。

黑马上的人一身白衣,长发高束,修身朗目,有仙人一样的相貌,寒冰一样的气势,他不怒而威,周身笼了一层高贵而冰冷的杀气。

白衣人名叫九歌,九曲神教教主。

黑衣人名叫辰铭,我叫辰铭。

九歌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一前一後,两人仅一步之遥。他貌似很放心,其实也真该放心,因为依我现在遍体鳞伤外加伤风体弱的状态,想逃跑简直是天方夜潭。

从那片秘林出来,我们两个人就一直都在走路,没有停歇过。

一路都在翻山越岭,没遇到过一户人家。

饿了就吃九歌包裹里带来的烧饼,渴了就喝山涧的清泉。

夜里睡在树下,偶尔抓了野兔烤来吃,火堆旁对面坐著,不说一句话。

最近身体冷的厉害,即使是在骄阳万里的晌午,也觉得寒冷,象是身体内种了冰山,从骨髓深处透露出阵阵凉意,晚上冷的难以入睡,睡著之後噩梦不断,辗转反侧,几天下来,似乎又清瘦了很多。

梦里会见到马连香,七央,风谷他们,还有血肉模糊的白爷,会回到过去,梦到曾收养自己的爷爷,还有九哥,梦到很多人围著自己,狰狞的笑,全身都在痛,支离破碎。然後九哥冲过来救我,我向他伸出手,却怎麽也碰触不到,我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全身颤抖,哭的声嘶力竭。清晨醒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汗,衣服湿透。有时候会发现九歌坐在不远处表情怪异的看我,我的身上搭著他的衣服,他赤裸著上身,双眸幽深而冰冷。

清冷的风搀杂了花香,吸入喉咙,一阵麻痒,我轻咳一声。

九歌将水壶递过来,里面还剩下半壶水,看来需要再找条溪水才行,张眼望向远处绵延得绿色,突然发现堆砌的浓绿拐角处,赫然出现一座醒目的赫色茅草屋,一张鲜红的酒旗挑在半空,招摇的厉害。

想必九歌也已经看到,冷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悦,将马一拍,加速过去。

是一座干净的茅草屋子,四周种满了修长的青竹,经过雨水的洗刷,闪著亮晶晶的光泽,散发著清新的泥土和草木芳香。

除了一片蝉声和鸟鸣,安静的滴水可闻。

木门紧闭,象是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氛诡异的有些骇人。

九歌凛然下马,不带一点犹豫,带了我,推门进去。

门被推开,几片碎花飞卷进去,从脚边溜溜滚过,在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上惨白如雪。

宽敞的一间竹屋,青竹做成的桌椅,墙面,排列的整齐有序,纹丝不乱。沾了清凉的雨水,在阳光下散发出好闻的新鲜味道。

柔和的晨光从镂空的窗外射入,班驳的铺散在地上桌上墙上,和最角落的那个人微笑的脸上。

他似乎是这家小店的掌柜。

坐在偌大一间屋子的最角落,全身融在一团灰蒙蒙的阴影里,却突兀的扎眼,苍白如纸的脸清秀雅致,一头乌黑的长发水般流泻飘逸,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更是温暖如风,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还有七八个青衣人或站或坐围在一张桌子周围,声音压的很低,象是在赌博。

九歌和我一进门,他们便齐刷刷的看过来,清一色的面无表情,神情呆滞。

九歌径直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四周立刻无形中笼罩了一层冰冷让人不感贸然接近的寒气。

我跟坐在他的对面。

年轻的掌柜立刻过来,声音清朗:“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九歌头也不抬,把剑放在桌上:“干净的酒菜,可以带走的干粮,还有门外的两匹马。”

我看看那些继续埋头赌博的人,再看看面前笑意融融的掌柜,正奇怪怎不见一个肩搭汗巾的跑堂,就听屋外传来一声清冽悠扬的哨声,吹的随性,却异常的活泼生动。

这种哨声很熟悉。这种哨子更是熟悉。

曾经我也学着做过,是九哥教我的。

用杨柳新抽出的枝子,拔出里面的杆,只留下表面青绿的皮,把一头削尖摩平,就可以吹出各种鸟叫。

那时,我们饿的饥肠碌碌,他带我到郊外去摘槐花吃。

他爬在树上冲饿哭的我笑,手里是新做的哨子,他喊,安生,你不要哭了,我学鸟叫给你听,你听,你听啊……

哨声于来越近,很快,就听到门外一声欢呼:“师傅,有一家小店!终于遇到一家小店了!最近一直翻山越岭吃干馍馍睡地皮,还有好多好多可怕的虫子,小郁要变土拔鼠了啦……”

随着一叠声清脆响亮的埋怨,店门被大力推开,背着光,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只一瞬间,黑影后便跳出一个小小的人儿来,纤细的身子裹了一件大大的宽松袍子,全身笼在晨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高高的大喊:“我要吃肉,小郁要吃肉!吃好多好多肉”

两人交错,靠前一步,站在了阳光里,竟是一大一小两个和尚。

隔了眼前黑色的纱,我看清进来的两个人.

两个和尚都身穿月白色僧衣,一高一矮,一老一少,最显眼的是跳到前面的小和尚,年龄和我相仿,十六七岁左右.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娇好如少女,神情温文又带了小兽样的活泼灵动,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被浓密的睫毛覆盖,闪烁着俏皮狡黠的星星点点.他身形纤细,皮肤细嫩,僧衣过与宽大,被好动的他甩的象是戏服水袖一般滑稽可笑.

后面的大和尚,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是个瞎子。

他们两人跋山涉水,全身上下却一尘不染,竟象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纵令唐僧再世,玄奘再复生,只怕也不过如此。

小和尚从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上窜下跳,小猴子一般一刻也不肯老实。

他拉扯着师傅在阳光最明亮的座位上坐下,就开始拍桌子敲茶碗:“肉肉肉!小郁要吃肉!”转眼看到了我和九歌,咧嘴一笑,调皮的朝我眨眼,然后又开始朝柜台叫喊:“老板,快拿肉来!好饿哦……师傅,师傅,你喝茶。”

年轻的掌柜果然给他们端上大盘的牛肉,也不问和尚是否更应该吃素。

他看着小和尚大快朵颐,大和尚慢条斯理,笑的如浴春风,似乎见怪不怪。

名叫小郁的小和尚吃的很香,一张小嘴竟可以一开一合的那么快塞进那么多东西,简直象小狗一样,而且还发出恩恩之类满足的声音,让人哭笑不得。

看着他吃饭,突然就觉得眼前的饭菜并不象刚才那样味同嚼蜡。

只是头痛发热耳朵还在轰鸣作响,夹了几口青菜便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对面的九歌一直在不停的喝酒,撒在他身上的阳光灼白明亮,将他的脸照射成一片透明,浓密的睫毛覆盖了他的双眼,看不清他正望向何处。

“你为什么不吃?”他突然开口问我,这是他从森林出来主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一楞,然后有些手足无措的微笑:“已经,吃饱了。”

他不再说话,埋头斟酒。清冽的酒水从细长的瓶颈中流泻出来,撞击到青瓷酒盅里,打着旋,发出莹蓝的光泽,突然就觉得有些眩晕,眼前似乎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飘摇。

不想放过继续和他说话的机会,我刚想要开口,只听身后一声怒吼,椅子倒地,有人打了起来。

转身,是那几个赌博的人。

其中一个有着落腮胡子壮汗拎着一较瘦弱的人的领子,叫嚣的猖狂,言辞粗鲁低下,似乎是那瘦子赌输了。

“没钱就拿命!”

咣一声,一把钢刀砍在了桌面上。

瘦子吓的发抖,一直在哀哀求饶,落腮胡子不耐,扭手将人按在桌子上,脚踩了他的后背,右手提刀,眼睛不眨,挥臂就砍。

四周的人竟都无视一般看向别处,眼看刀起头落。

就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把几乎已碰触到肌肤的钢刀脱手飞出,斜斜戳入竹墙上,而掉在地上的,只是一块小小的骨头。

“谁?是哪个混蛋?”落腮胡子抖着手腕,青紫着脸环顾过来大喊。

小郁手里捏着一根鸡腿,嘻嘻笑出声。

落腮胡子大叫:“小兔崽子,笑什么?!”

“嘻嘻,不可以随便骂人哦。”

“骂的就是你,怎样?”落腮胡子挥挥拳头,作势要扑过来。

“小兔崽子骂谁?”小郁嚼着鸡肉,眨着眼睛问。

“小兔崽子骂你!”落腮胡子大喊,周围顿时几声哄笑。

落腮胡子反映过来,憋的满脸通红,张牙舞爪的窜了过去:“奶奶的,敢耍你爷爷我!”

“都说不可以骂人了,还这么不听话!该打!”

一根骨头转着圈飞了出去,啪,刚好打在落腮胡子的额头上,动作迅速,根本看不出何时出的手,落腮胡子已经后仰,四肢大张,重重倒在地上。

小郁拍手大笑:“好玩好玩,好象青蛙哦。”

他蹬的跳下地,笑呵呵的对挣扎着要爬起来的人说:“你就是江湖中被成为赌无输的落冰洪吧?听说你赌博从未输过,今天让小僧来和你赌上一赌。”

“赌什么?”似乎看出小和尚不简单,落冰洪竟没有拒绝,只是眼里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杀气。

“就赌色子。”

落冰洪眼睛一亮,快语问:“赌注……”

“我赢了,你放过这个人……”小和尚指指缩在桌角的瘦子。“而且,我还要你的两只手。”

落冰洪眯起眼睛,恶狠狠的问:“那如果你输了呢?”

“我输了?”小和尚又嘻嘻笑起来:“我输了不但也给你两只手,而且……”他说着,从怀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偌大的红色宝玉,光泽温润,毫无瑕疵。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周围一阵吸气声,我看到九歌眼底有光突然一闪,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而且,这个也送给你,如何?”

落冰红大笑:“好!我赌了!”

七央

有一种花树,花瓣很细碎,在风中会四处飞舞,就象黄金急雨.

它们会在每年七月的同一时间绽放,嚣张而热烈,将整个无忧谷变成漫天飞雪般的妖艳而瑰丽。

我没有父母,三岁那年,被无忧谷谷主无忧在狼洞里发现。

我赤身裸体,饮毛嚅血,脾气暴躁无常。

我咬伤了他的胳膊和腿,他把我带回了无忧谷。

他教给我剑术,称我为狼孩。

我叫他师傅,彼此冷漠。

他是个身材修长,目光清丽高雅的男人,永远带着一张青白色的死人面具。用剑毒辣决绝,毫不拖泥带水,他说,持剑目的就是为了杀人,谁能第一时间出手谁就是赢家。

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

那是个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六岁男孩,名叫七央。

我去杀他时,他正蹲在蔷薇花海中采摘花苞。

那种四月蔷薇鲜红似火,芳香浓郁,可以沏茶养颜,消毒败火。

他一身白衣,身材瘦小纤细,性格温良柔顺,是无忧谷最善良的药师,有着最美丽的容颜和最漂亮的手指。

他对谁都会毫无防备的微笑,笑容安静而忧郁。

我站在他身旁,他抬头对我微笑,他问:“狼孩,你的伤还痛吗?”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出剑削下他的头颅,扬起的血花象场温热的细雨,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手里的花苞散开,铺满他的全身,雪白上绽开多多嫣红,触目惊心。

我持剑的手心有血渗出,手掌上缠着他昨晚为我包扎的纱布,纱布下是他熬夜赶制的最好的金创药,他是无忧谷唯一肯和我说话,对我微笑,会问我痛不痛冷不冷饿不饿的人。

他昨天对我说,蔷薇花枝上的第一朵蔷薇花苞晒干包进枕头,可以助眠,那时,狼孩,你就不会再做噩梦而无法入睡了……

他说这话时很是高兴,目光温润如玉,唇角微挑,胜似莲花。

他死了,身体淹没在猩红的蔷薇花瓣。

无忧负手站在我身后远处,他对我说:“狼孩,你做的很好!”

我不开口,因为我不会讲话。

那夜,天降大雨,整个无忧谷的蔷薇花全部凋零坠落,直到我离开,再也没有盛开一朵。

那片花地变成一片汪洋,成为一面镜湖,莹蓝色的水面盛开洁白的莲花,层层叠叠,经久不息。

从此,我杀人从未眨眼过,心静如止水。似乎我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滚烫的红,而是凝固的冰。

十四岁那年,无忧谷第一次接见外人。

骏马金鞍,气势恢弘。是天下扬名的沙漠孤城剑圣使者,他们要来接回城主的小儿子,七央。

无忧拉着我的手,说:“他就是七央。”

所有人都向我跪倒,黑色描金的衣袍张扬如墨。他们朗声对我说:“恭迎二少主回城!”声音清朗底蕴深厚,在空荡的无忧殿回声不绝。

无忧第一次对我露出微笑,幽深的双眸清冷空洞满是讥讽。

我知道,真正的七央,早在八年前就已倒在我的剑下,他的头颅和身体永远沉在那片冰冷蓝色的湖底。

无忧说:“七央,从此你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人,看,多好……”

家人?

那是什么东西?

做什么用?

……

樱花初开时,我随沙漠孤城的使者浩浩荡荡离开无忧谷。

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我见到了第一位“家人”。

一一身雪白的衣衫,站在葱郁滴水的修竹下,一尘不染,风华绝代。

光滑细碎的青石小路因为刚下过雨而清冷湿亮。

他的眼睛如那人一样温润如玉,清澈干净。相似的眉眼,相同的笑容,美丽而不可方物。

他似乎已经等了好久,远远的见到我便露出欣喜欢愉的表情,急急跑来,他对面无表情的我微笑,阳光般明媚耀眼,我突然听到花落的声音,晶莹大片的落花,洋洋洒洒,发出优雅细微的轻吟。

他对我说:“七央,我是风谷,我来接你回家。”

他拉我的手,我一把挥开,他一楞,即而微笑,环臂将我揽在怀里,他说:“小七央,我是你的哥哥,是最喜欢你的人,我们将永远住在一起……”

他的身体温柔,有着好闻的花香。

第一次有人和我如此接近,也是第一次被拥抱在怀里。

我觉得茫然……

最喜欢的人,当时的我无法参透,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

永远生活在一起,当时的我毫无感触,直到后来,我才懂得其中的刻骨铭心……

只是那时……

落冰洪一把抓过六粒色子,一粒一粒抛入桌子中央的碟子里,用上好的碗盖起,挑眉道:“色子的赌法也有许多种,不知你……”

小和尚笑嘻嘻的说:“赌小,点子少的为胜。”

落冰洪咧嘴:“赌大赌小,都是一样的,你先请。”他刚想把色子送过去,小和尚却已在抓起另一根鸡腿啃起来,他嘴巴塞的满满,口吃不清的说:“不用,你先摇吧。”

落冰洪皱眉:“同点……”

小和尚咽咽口水:“恩,同点作和。”

落冰洪咬牙,点头:“好。”

他手一扬,一阵清脆的色子声顿时响彻竹屋。

只见他面色凝重,全神贯注,将空盖在耳旁不住摇动,色子在瓷盖中滚动着,发出一阵阵另人断魂的声响。

竹屋中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已紧张的透不过气来,那小和尚却自顾自坐在桌子上,摇晃着两条小腿,吃的吧唧吧唧作响,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看落冰洪的手法娴熟,确是不俗,我望望正在舔手指的小和尚,他抬眼看到我,笑的灿烂。下一瞬已倏的窜过来,带来一缕竹香:“喂,你为什么戴着这么大的帽子遮住脸?不觉得热吗?”他伸手要掀我眼前的黑纱,凭空突然横出一柄长剑,九歌冷眼看着他,小和尚嘻嘻一笑,缩回手。

“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落冰洪已经将空盖放在了桌子上。

大家凝目看去,数十双眼睛都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那只苍白的右手。

他的手缓缓扬起,空盖打开,露出了那六粒色子—

竹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六粒色子竟都是红的一点,在白瓷的碟子里,嫣红如血。

六粒色子六点,已不能再少,落冰洪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他嘴角高扬,笑容得意嚣张。

我看看小和尚,他居然依旧面不改色,笑嘻嘻的开始啃不知是第几对鸡翅膀:“不错啊。”他说。

落冰洪更加得意,说:“你请吧。”

小和尚点头:“好。”

好字刚出口,他手里突然弹出一样东西,速度快捷凛冽,带了寒气迫人的凉风。

落冰洪一惊,以为他要动武。哪知那闪电般飞出的物什竟准确的弹入碟中,与色子相撞,“嗤”的一声,色子直飞了出去,“夺”的钉入碧色的竹壁中,整个嵌入,只露一面,恰是一点,而碟中的溜溜打转的竟是一段小小的碎鸡骨头,被他咬的干干净净,莹白可爱。

众人瞠目,小和尚已弹出第二块,第三块,就只见眼前一阵乱花飞舞,那六粒色子已转眼间全没入竹壁,第二粒将第一粒色子打进去,第三粒将第二粒打进去,最后一粒色子嵌入,赫然鲜红一点。

竹屋顿时一片寂静。

“我六粒色子只有一点,落冰洪,你输了。”小和尚说.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扭头,朝我扬眉,调皮的眨巴眼睛。

落冰洪面如死灰,跳起来大喊:“这不算!这样当然不算!”

叫喊之间,已抽下深入桌面的大刀,扬臂欺身过来。

眼见那刀就要落在头上,小和尚却不躲闪,只原地弯腰扭身,右手一出,顺势托住落冰洪的手腕,挥臂带过,身体宽胖的落冰洪竟象陀螺般转了起来。

啪啪两声,落冰洪终于定身站稳,左右脸颊已多了两道鲜红的耳光印痕。带了油花,更映的他一张肥肥的胖脸狼狈不堪。而那把刀,却早在小和尚手里。

“嘻嘻,我劝你还是不要耍赖了,乖乖的把两只手留下。省得真惹火了我,不要你的爪子却要你的脑袋。”

小和尚笑,手中的大刀比他的手臂还要长,看似笨重,拿在他的手里,却象根糖葫芦样轻松。

“等一下。”我站起来。

竹屋里的所有人都望过来,小和尚也笑嘻嘻的看着我:“怎么,你也想来赌一赌?”

“不错,我也想玩一玩。”我走过去,伸手挡开已拍在落冰洪脸上的刀锋:“还是刚才的赌法,你输了,就放过他。若我输了……”我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如果我输了,就把这个免费送你。”

“啊!”小和尚惊跳起来:“我的血玉!”

摊在我手心的,确是刚前小和尚的那块猩红玉壁,晶莹剔透,在苍白的指间发出温润清澈的光泽。

“这不是我的血玉吗?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当然是刚才你要掀我面纱时,我顺手牵羊来的啊。我笑出声:“出家人不打诳语。它明明在我手中,是我的传家之宝,你怎么可以说是你的东西呢?”

小和尚呆了一呆,眨眨大眼睛,笑的艳比莲花:“有趣,有趣。好,我喜欢你!我要和你玩!”

他登的跳下桌子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说:“小哥哥,你好香啊……可惜是冷香,身体太弱,来,吃根鸡腿,肉又嫩又滑,很好吃哦。”他将手中啃了半截的鸡肉递过来,目光清澈。

我接过,咬下一口,忍住喉头的腥甜,努力咽下。果真柔软如丝,毫不油腻,还带了点淡淡的温热。

小和尚笑的更加开心:“那,我色子刚才已经掷过了,你要我再照样重新来一遍吗?”

我摇头:“不用。”

一旁的落冰洪红着眼睛望着我,一脸紧张。

我将血玉收起,捏起六粒色子,对小和尚扬扬手,笑:“要开始了。”

小和尚刚点头,我已挥臂,将其中两粒色子飞速掷向一直安静坐在一角悠闲喝茶的老和尚。

小和尚虽然活泼顽劣,但时时看向他师傅的目光却异样恭敬。果然,小和尚变色叫起来:“你做什么?”

他飞身跃起,想也不想已将手中的长刀甩出,当当两声,两粒色子被生生截下,打了回来,弹在碟子里,转了两圈,相互撞在一起,击了个粉碎。

我不等他落地,将手中剩下的四粒一起更用力抛出,那老和尚不动,小和尚已急的上窜下跳,只在半空翻了个身,便将那四粒色子敲飞了出去,一粒跟着一粒,散成粉末,在细碎的阳光下如同金箔。

护师心切的小和尚落地,有些气喘:“色子呢?”

“掷完了。”我拍拍手,指指已成粉末的色子:“六粒色子,一个点也没有,看,你输了。”

小和尚跳脚:“这样不算!”

我笑:“你那样就算,为什么我这样不算?”

小和尚一愣,继续跳脚:“不算!不算!就是不算!”

“就算!就算!怎么不算?”我做鬼脸,可惜他看不到。

“不算,不算!”z

“小郁……”远处的老和尚终于开口,声音暗哑。小和尚嘟嘴,眼睛红红:“师傅,他,他把我们的血玉……”

我笑:“你要耍赖不成?”y

小和尚把刀一丢,大有打滚哭闹的架势。

我把已扑到眼前,八爪鱼一样缠到身上的人拉开:“好啦,只要你放过那个落冰洪,我就把血玉给你。”

“真的?”晃到眼角的泪花缩了回去。

“真的。”我把玉壁给他。z

他笑:“小哥哥你真好,可惜心太软了。其实这些人——”他指指原竹屋的几人:“他们都是一伙的,尤其是这个落冰洪,只是在演一处戏罢了,目的就是要骗象你这样爱管闲事的过路人。”

我笑,刚才第一个出手管闲事的不知是谁?

“我知道。”我说。刚才一进屋子便已觉出怪异了。

“那你还知不知道,这饭菜了也被他们下了毒?”

我一愣,这我倒真没想到。突然想起九歌喝了很多酒,我急忙扭头看他,他竟象没听到一般,还在独斟独饮。

“九歌!”z

小和尚冷笑:“你倒不用关心他,酒里没有毒。想必他早已觉察出饭菜有异,所以才只碰酒水的。”

小和尚的话让我顿感冰冷,身体有些僵硬。

小和尚继续说:“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你是否会中毒呢,那,你们是什么关系?不过,小哥哥你放心啦—”他拍拍我的肩膀:“刚才那鸡腿里,我下了药,只要不是奇毒,都可一一化解……”他压低声音,作神秘状:“还可以延年益寿养颜美容哦……”

我已听不到他的话,我望着远处独自饮酒的九歌,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不夹一口菜。

他突然和我说话,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吃?

他目光冰冷,从不正眼看我。

他越过我的肩膀,不知看向何处。

窗外有风灌入,细竹相拥相撞,发出沙沙低鸣。

“有一样,你却猜错了。”坐在柜台后一直不出声的年轻掌柜突然开口,他双眸温和如风,嗓音清雅:“那酒水里不单放了毒,而且是致命的巨毒……”

“什么?”小和尚吃惊,望望九歌,又望望掌柜。

年轻掌柜笑意融融:“只是这世上任何毒都对他无效罢了……相反,还会助起功力,毒对他来说,与茶无异。”

小和尚更加吃惊,而角落中端坐的老和尚已徒的站起来,脸色煞白:“小郁!”他喊。

小和尚微微正色:“难道竟真撞到了他?真是见鬼了……”他很快扭身,也不见他和老和尚如何动作,只轻盈一阵风,两人已消失在门口,立马不见了踪影。

“小哥哥,我们后会有期!”这声喊,竟象已远在十里之外。

几个青衣人提刀追了出去,年轻掌柜快步过来,单膝向九歌拜倒:“属下见过教主。”

九歌冷笑:“是谁准风使你出宫的?”

眼前这人竟是九曲神教四大护法之一,风。

风笑:“属下甘愿受罚,请教主降罪!只是,属下及各位江湖兄弟一定要为教主尽微薄之力……不想,刚才竟遇到那清目和尚,不过——”

他转目看向我,突然欺身过来,迅比灵燕,反身扭过我的手臂,将我撞在桌面上:“想必这就是辰铭。属下刚出宫时,水使给了很多奇药,每样都足够他将所有秘密说出部下百遍。”

果然,是为了赤莲大典……

我隔了黑纱看他,他长相温良,手力却狠辣强劲,毫不留情。

我挣扎:“放开我!”

他下手更重。

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后颈被一把按住,藤帽翻下,一头的长发飞散开来,密云样流泻到地上。我扭头,狠恨道:“放开我!”

他一怔,目光一闪,下一刻竟果真松手,并退开一步,脸色变幻不定。

我起身,对面无表情的九歌说:“你想要赤莲大典是吗?我可以告诉你它藏在什么地方……”

九歌看向我,双眸幽深。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说:“只要你答应,我就告诉你。”

你曾答应过我,会带我南下,去你的家乡大宛,你说那里风景如画,美丽如诗。

那里有你所喜欢的绿色山谷,悬挂着一条又一条白色的瀑布,激起沉闷的震动声响,扬起细密湿润的小水珠,在淡淡的阳光下,出现若隐若现的彩虹。

那里终年盛开海洋般茂密的蔷薇月季,即使开败,泥地上也会满是枯萎发黄的粉色花瓣。

那里终年飞舞着破碎的樱花,粉红雪白,永不止息。

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有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生活印记,是属于你的天地,刻有你最深最重的伤痕。无需漂泊,不会感到孤独,可以回去的最温暖最安心的地方……

可以回去的,唯一的地方……

“一起去你的大宛。以九歌和小宝的身份,只半个月时间。半月之后,我便告诉你赤莲大典藏在哪里,如有反悔,任凭处置,如何?”

不再去什么鬼谷。

三只眼对我来说只是个人的背影,黑重而朦胧,与己无关。

不再想什么巨毒,无心的话即使长生也是无趣。

半个月时间就好,只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即使是做梦也好,骗人也好,就做半个月的梦,撒半个月的谎,四周二十八天,是不是可以予以恩赐?

我抚胸微笑,心口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腥甜冰冷。

“就半个月时间,怎样?”

……

离开那座竹屋,策马扬鞭一路出来。空余风一人追出屋外伫立良久,脚边飞起成片碎花。

他不懂我说的话,更不懂九歌竟会把我的话当真,二话没有便挟我弛马而去,神色匆忙且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深谷中繁花似锦,一路上,两匹骏马几乎都在花海中疾驶,金波郗花,野百合花,野罂粟花,缤纷晃目,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的身侧九歌一张冷俊的脸多了亮丽的颜色。

他似乎十分开心。黑发张扬,将黑马赶的焦急,我慌慌跟上,全身颠簸,支离破碎。

他回头看我,目光不再如以往的冰冷,撒满阳光,光芒四射,那其中一点点的温暖都几乎让我泪流满面。

他对我说:“前方一处绝情谷,出了那里便是大路,从大路南下,就很是方便了。”

他对我说话,我欣喜异常,似乎前方白衣黑发的人依旧是荒园那个不甚上台的戏子九歌,不着戏服仍会舞出剑花一样的步来,在清冷的月光下,在镂花的老旧木窗前,教我吟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他会如以往那样谈起他记忆中的往事,神色由于略带彷徨,他说他很怕冰冷的子夜,不喜欢独处,喜欢茉莉花香和满树的樱花坠落,在湿冷的地面上溜溜远去。

……

绝情谷是道万丈沟壑深渊,陡峭锐利,深不可测,从底部源源不断冒出渗骨的寒气,在阳光下化成晶莹的露珠,使得周围丈米布满厚重的苔藓,点缀了个色灼目的野花。

赶到绝情谷时候天色已暗,我和九歌在几堆嶙峋的巨石下收拾出一方洞窟,铺草架火,准备过夜。

夜里露水湿重,加上身体不适,全身冰冷的醒来,就见外面篝火未熄,九歌远远的站着,迎着风,一动不动。

我披衣出去,赫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呆住。

无数萤火虫在清冷的夜空中飘舞如梦,温暖柔弱的小小灯盏洋洋洒洒如场绒毛细雪,触手可及。与澄澈的青石板中璀璨明亮的繁星相映成趣。

那些小小的生灵就象一个个小小的音符,舒缓优雅的恣意谱写演奏,曲章和谐而绝美。

这种景象是在水泥钢筋的曾经所不可见的。那时我们经常一起偷偷翻墙去植物园的人工湖,那里的夜晚偶尔会有一只两只小小的萤火虫,他抱我翻墙进去背我翻墙出来。我说:“九歌,我喜欢那些小虫子。”。是夜,他悄悄出去,一夜跑了好多地方,抓了整整一玻璃瓶的萤火虫。他一脸兴奋的把我叫醒,一脸倦意却神采飞扬的给我看他手中的瓶子,他得意的对我说:“看,安生,我为你抓了好多萤火虫。”他手指冰冷,单衣湿透,响响打一个喷嚏嘿嘿的笑,鼻涕挂了下来,他一把手抹掉,脸颊嫣红,嘴唇青白,眼睛却是雪亮:“你喜欢吗?安生。”他问,微笑如风。

九歌站着不动,我走过去,脚下的野草绵长松软,满是湿漉漉的露水,象是倘过一条浅浅的清溪。

“这些萤火虫,很漂亮。”我说。

他不动。

“我喜欢这种小虫子。”

九歌侧头,目光幽深而凝重。他看着我,眼底似乎有什么在流动,深沉的骇人。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措无助的模样,一瞬间突然觉得心痛,是种无数铁丝将心脏紧紧裹住,一条一根的拧紧,滴出血来的痛。

他低下头来,一瞬不瞬的望着我,似乎在确认什么又象是穿透了我穿透了一切,不知他看向何处,想些什么,突然就想碰碰他的脸。

“九歌,你冷吗?”我问。

他全身一震,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如此用力,手指却是轻柔,他怔怔的看着我,脸靠的如此接近,彼此呼吸可闻,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因为失眠而晕黑的眼圈,他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神情脆弱的象个孩子。

他似乎比以前要憔悴很多,经常整夜无眠,一坐天亮,而且愈加嗜酒,愈加冷漠而不近人群,愈加象一只孤独而华丽的豹。

就为了赤莲大典吗……

“半个月后,我会告诉你赤莲大典藏在哪里的……”所以,请你好好休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对待自己,至少在我可以看到可以感觉到的时候……好好活着……

他一怔,似乎猛然惊醒一般,突然直起身来:“……你也喜欢它们?”

“还有谁喜欢?”我极力微笑。

九歌沉默,半晌冷笑:“与你无关。”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夜风太大,我环臂蹲下,看绝情谷深渊底部升腾的白雾,拣起一块小石子抛下去,毫无一点声响。

谷太深,亦或石子太轻,不足以为重。

一路无话出了山林.几天中并没有什么异常事端.九歌依旧不苟言笑,但让人欣慰的是他虽话不多但毕竟会偶尔主动开口,更重要的是,他肯称呼我为小宝.

不在乎名称,只在意呼此名称的人。

我脸上和身上的肌肤表面伤疤完全痊愈,它们恢复力极好,竟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完美如同凝脂,只是苍白的有些诡异。

我在极力跟随九歌左右,他归心如焚,大有一夜之间便跨到大宛的架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我也就不甘示弱,不敢流露出一点儿的难过,拼命跟上。

我会对他笑,手心冷汗直冒。

体内郁积的毒集结成冰,冷冻了五脏六腑,每每会让我喘不过气来,夜里失眠,睁眼到天亮,不能动作,因为隔壁床上睡着九歌,怕惊扰了他。

他似乎也睡不安稳,有时会说梦话,只是含混不清听不确切。

一夜,他梦中辗转的厉害,我持灯走到他床前帮他掖被角,他满头冷汗,痛苦莫名。

九歌,你怎么了?我问。并擦拭他的额角,他突然张眼,一把抱住我喊:你放心!放心……

灯盏掉在地上,油撒了出来,豆大灯花闪烁几下,恹恹熄灭,顿时一片黑暗。

不要怕,你放心……不要哭……不怕……

他喃喃自语,沉沉昏睡。

不知他梦里如此叫的人,是谁……

我不敢挣扎,任由他抱着,将头依偎在我的怀里脆弱的象个孩子,我僵直着身子坐在床边,双手环了他的后背,一坐天明。直到他昏沉苏醒,我已坐在桌前,桌上是打点好的饭菜……

我越来越怕冷,明明初夏,却已加了两件衣服,而这张脸在人堆里尤其醒目,所以在城门外我便在九歌手指下变成另外一副模样。简单平庸。

城里正逢集市,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晌午刚过,马匹有些乏倦,刚好吃饭的酒楼旁有家戏园,不时有婉转的曲文传来,熟悉而陌生,象团碎雨,洋洋洒洒,不会化肉,却能入骨。

心血来潮,栓好马匹,九歌和我进去。

戏园名叫联锦班,门口摆着五花云彩,又有老虎,又有些花架子,花花绿绿,艳俗的可以。

九歌在前,我跟在后,信步往里走。

前面有个老头,富人打扮,眼神不好,刚到总径路口,不防那里横着一张矮板凳,利马绊了一脚,做了个倒栽葱。我刚想过去扶他,旁边有人走过来,双手将老头扶起,替他拍拍身上灰尘,笑嘻嘻的说:“大爷瞧着路走,这交摔的不轻,幸亏我拉的快,倘若摔坏了膀子,碰伤了脑袋,怎么办?不是来图乐,倒是来找烦恼了。”声音清朗干脆,嘴巴乖巧,是个身材瘦小的十四五岁少年,衣服破旧,脸上乌七抹黑,脏的很,竟看不出他长什么模样。

老头不好意思,谢了一声,讪讪进去。

少年笑,从我身边路过。我拦下他:“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他拿眼看我,看到我身后的九歌一个怔忪然后有些惴惴。我只做不理,看四下没别人,便朝他伸手,微笑:“把那位老大爷的钱袋交出来。”

他明显一僵,脸色顿时红成一片,恼羞成怒喊道:“什么钱袋?我不懂你说什么鸟话,放开我!”

我一把抓住他,他推开我,跑出两步被九歌拎住领子,反身按撞在墙上,身上一搜,果真摸出一包银锭子。

上好锦缎做成,角落绣着苏字,一看就不是平凡人家拥有。

他急叫:“两位大人饶命,小安子只是初犯,只是饿急了,想填肚子而已,大人饶命……”

“小安子?”不知九歌为何松手,眼神也变的怪异起来。“你叫小安子?”他问。

“是,小人是个孤儿,本跟着爷爷,年前爷爷病死了,又没有什么手艺,无亲无故落的一人,小人实在是饿的没办法了,迫不得已才冒险要偷些钱来……”少年落泪,望着九歌。“小安子再不敢了,大爷饶过小安子这次吧!”

戏园走廊传来喧哗,似乎事发。九歌将那包银锭子朝地下一丢,手里提了那少年对我转头:“先离开这里。”他飞身掠出去,我急忙追上,身侧拥出很多艺人,步履匆忙,见人也不躲,直直撞过去,我被左推右搡,出来戏园已不见了九歌他们的身影。

怔忪片刻,不知走向何处。来往行人陌生疏远。

正无措,九歌突然从身后冒出,一把抓了我的胳膊:“你要到哪里去?”他竟以为我想要逃跑……

刚想开口,对面酒楼上,小安子已在朝我们招手:“这里!九歌大人,这里!”

他神情愉悦,脸上的灰尘洗净,赫然变了模样,那模样让我心惊,心惊到全身电击般僵硬不堪。那张脸,分明是我,曾经的我,安生模样!

上楼,九歌已点了一桌子的酒菜。

我从来未见过他高兴到这样毫不掩饰。他拉小安子坐在自己身旁,目光温柔滴水,让人心痛的不知所措,就象捧着一颗失而复得的宝贝,欣喜若狂,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望着他,盯着他,每分每秒,一眨不眨。

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难道小安子竟是九歌失散的兄弟之类的人?

他从我进来就未看向我,只是忙着在给狼吞虎咽的小安子夹菜,表情充溺。

我坐在一侧,看他第一次痛快的真实的笑,毫不保留迟疑,没有一丝阴影。他终于笑了……

“谢谢九歌大人……”小安子满嘴油水,不忘乖巧讨好,目光狡黠。仔细看,他又与我不象,只是那轮廓,那挑唇的动作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九歌。”

九歌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他听到小安子喊他九歌时整个人崩溃般握紧了桌沿,他闭紧双眼,泪流满面。

小安子怔怔的看着他,一脸惶恐。

我怔怔的看着他,满心痛楚。

时间停止流动,喧哗远去,我听到窗外飞花尖锐悲鸣。

九歌开口,一字一顿:“小安子,从此以后,你跟着我!我会保护你,什么,都给你!”

吃过饭,九歌又领小安子置办了几件衣服,绣蟒貂裘,华冠朝履,只一闪之中,一个小乞丐样的人竟变成一个英眉秀目,丰采如仙的美上年,若朝阳之丽云霞,似凡凤之翔蓬岛。九歌满心欢喜,叫他小安,把个“子”字也去掉了。

小安更是笑的灿若莲花,前后追叫九歌叫的欢畅,双眸闪亮,流光异彩,乖巧的让人倍感心痛。

九歌稍离,小安一屁股坐到我的身旁,喜滋滋的翻弄他的新衣裳,弹一弹捋一捋,爱不释手的样子。

转眼见九歌消失在店门外,便凑过脸来问:“你是那人仆人对吧?你家主人是不是很有钱?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笑,却说不出话来。

九歌华衣锦服,气势轩昂,我黑衣素裹,面色苍白泛黄,委琐沉默,想让人不认错都难。

而且,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看他出手这般大方,非富即贵,腰中佩剑又不象经商,举止优雅倒象是个王族公子。哈哈,我不会这么好运,真碰到一个王爷吧?”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介意,独自一人滔滔不绝。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翻来覆去的看,竟是我送个九歌的那枚祖母绿。

我送给九歌做护身符,他应该一直带在身上才对。

“你竟偷他东西?”我一把抓住小安手腕,面色有些难看。他对你这么好,你竟偷他东西?!

小安没有半点惊慌,无所谓的笑笑:“干吗这么紧张?你也是同道中人吧?想瞒你也难。而且象他那样的公子哥只图享受四处留情,今日对我好,明日遇到比我更好的还不知将我丢到何处,我当然时时刻刻要替自己早做打算。神不知鬼不觉,找他下手,你我分摊,一人一半,如何?”

“把他交给我!”我有些火,劈手去抢。

他冷笑:“你倒是敬酒不吃……”

我争,他闪,一人嘻嘻的笑。z

我扯出玉佩的穗子,他高手一扬,那条柔韧的红色丝线火辣辣的从手心划过,甚至可以感觉到血肉撕扯开的刺耳悲鸣。凳子一斜,两人倒在地上。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他笑的更加欢畅,目光却是冰冷幽深,那神色根本不象十三四岁的少年拥有,而且身手敏捷,竟象是个有功夫的。

他手掌在我眼前一摊,冷笑:“来,有本事你就抢了去。”

我伸手去抓,他一把捏住我的手指,力气之大完全不象他表面的弱不禁风。

胸闷的咳嗽一声,胳膊一拧,我便被撞在桌角上,后脑一阵钝痛,我似乎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呵气:“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侧头,他挑眉微笑,表情暧昧,靠的如此接近,彼此呼吸可闻。我挥出一个耳光,啪的一声,他躲也没躲生生接住,然后立刻就听到不远处九歌厉声喝问:“你在做什么?”

他问“你”,而不是“你们”。y

我打了小安,被他看见。他在问我。

九歌几步过来,表情僵硬难看,小安呼的站起,一脸委屈。红绳一落,那玉佩就挂在他的手中:“九歌,这是你的玉佩对不对?他偷拿你的东西,我向他要,他反而打我!”

“我没有!”我反驳。九歌望着我,目光冷淡,他望望小安,小安的脸上有一块红色印痕,异常醒目。

“这本就是他的东西,还给他。”九歌说。

小安犹豫,我连忙说:“我不要。那是我送你的护身符,既然给了你,怎么会再收回来?”

“你不是最喜欢钱和这种东西吗?”九歌说,他从小安手中取过玉佩,丢给我。

我左手撑地,右手去接,手心中一道深深勒入骨肉的伤痕,碰了那块坚硬冰冷的温玉,尖锐穿骨的痛。缩手之间,就象一出电影的慢动作,处理成暗黄怀旧的蒙太奇,那块玉佩落在地上,花纹镂空的精致细腻,却在落满阳光的地表摔成两半。

小安咋舌,唏嘘不已。b

我倒不觉得心痛,只觉得冰冷。怔忪一下午,坐在客房窗前看楼下车马人流交错流失,神情恍惚。

九歌为小安安排的客房是酒楼雅间,华丽雅致之极。

室内芳香扑鼻,不染点尘,有两盆水仙,花已经开足。桌子上摆一个古铜瓶,插一枝细竹,两枝腊梅,那边还有两盏唐花,墙上所挂字画,用笔不凡,绝非世俗纱帽之作。如果焚响抹琴,必是人间仙境了。

九歌坐在桌前写些什么,小安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吃了几乎一个时辰。

晴空万里,蔚蓝的几近紫色。几只纸鸢在半空中摇摆漂浮,一远一近,自由闲雅。

突然,眼前似乎飞过一只柠檬黄的纸飞机。小巧轻盈,斜斜的在空中划过,一道淡青的伤痕……

那是曾经。g

小时候,在雨后初晴的废弃砖场,光着脚丫,坐在高高的铺了蓝色塑料袋的泥砖上,他教我折纸飞机,他对我说:看,安生,它们多么自由自在……

为什么它们是自由自在的呢?

是因为它们没有心吧?

我起身,找出一张黄色的纸,坐回窗前,将纸平摊在膝盖,折叠起来。

小安过来,探头探脑,问:“你在干什么?”

我不说话,他蹲在一旁。飞机折成,他一把夺过,扬过头顶,口中嘲弄:“这是什么鬼东西?”

“还给我!”我抢,他把手举的更高,糖葫芦掉在地上,他也不拣,几步踩在脚下。九歌看过来,眉头微蹙,一眼看到小安手中的明黄,问:“那是什么?”

“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安嗤笑,手指一攥,那架未及升空的飞机已变成一团褶皱。

九歌过来,放飞一只信鸽。

他说:“今晚我有事出去,你们好好在这里等着,我会派人过来。”他转向小安,伸手将他嘴角一丝糖滓抹掉:“晚饭想吃什么,只管吩咐掌柜去做,他不敢怠慢你。”他笑一笑,从小安手中拿过那团黄纸,信手翻捏几下,看了一眼,随手丢出窗外。“不可以淘气。”

他转身,小安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道:“今晚有的玩了,嘿……”

飞机没有翅膀,如此之重。

直直坠地,我听到它支离破碎来不及痛呼出口的嘶鸣……

……

那飞机横穿蔚蓝,拖了长长的白色尾巴。九哥拉着我的手,左手高举,他指着它,他喊:

安生,将来,我一定要送一架飞机给你!

真飞机!

我们要环游世界!

我要把全天下送给你!

用晚饭之前九歌出门。

出门前向小安交代了些什么,无非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可贪玩,晚上不要受凉之类的话。

最后望了望我,我坐在窗前看他,他离了老远对我说:“晚上喝点红枣梨水,近来听你咳嗽的厉害。”语调虽然冰冷,内容却让我为之一振,刚勉强笑笑,他却已转身,到门口又折回头,对小安说:“你看着他,别让他一人出去。”

他竟让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小安监视我。

心里刚涌起的一点儿暖意随之消失不见。

结果“一人出去”的不是我,是小安。

晚饭只吃一半,他便借口出去,并再没有回来。

掌灯时分有人翻窗进来,手扶窗框冲我嘿嘿的笑,身手矫捷,目光雪亮。

我坐在桌前,面对一盏油灯,抬眼看他,不露一丝惊讶,他先开口:“奇怪,二十四层的阁楼窗户突然窜进个人来,你都不怕?”

我笑:“那人买下的客房,除了他指派来的人还有谁敢擅自乱闯?”

“不错,不错。连鬼也不敢的。”他大咧咧的走过来,扳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真正可怕的不是鬼,是人,人比鬼恶。”我说。

他看我一眼,笑容露齿,点头:“不错,不错。”

他三十岁左右年纪,一身青衣劲装,不修边幅,面首线条凌厉俊朗,肌肤呈现古铜色,细看,一双瞳孔竟微泛血红。

他左手提壶,右手持杯,哗啦啦倒满,仰头,一口气喝下。

速度之快,我要阻止已来不及。

“火使,那是醋,不是茶!”刚才晚饭吃水饺用的。

“哇!咳咳!!”他皱眉站起,张嘴用手来回扇了两下,赶蚊子一般:“你怎么不早说?我说这茶水怎么怪异的很?酸的舌头都要掉了……哎?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火使?教主告诉你的?”

九歌告诉我?怎么可能?

“呵呵,早就听闻神教座下火使大名,目红如炬,臂力过人,武功盖世,而且,呵呵……是个左撇子,还有,这次九歌派人,必定会找他最信的过的亲信才对。”

他眉开眼笑:“不错,教主说这次有重要的人需要保护!”

他四下张望,疑问:“应该还有一人才对。”

“他出门了。”

“出门了?!”他脸色大变:“教主说过你们不可以跨出房门的!怎么办?我,我……”

他竟急成这样,可见九歌平时对手下多么严厉……

我笑:“你放心,他会回来的。”他千方百计跟来,又怎么会轻易离开?这其中必定有所蹊跷。只是他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而且,他没有‘跨出房门’,他是跳窗子出去的。”

“真的?”

我点头。

他长舒口气,笑道:“原来竟是和我一样喜欢翻窗呢,嘿嘿……”

“九歌有什么夙敌没有?”我问。

“夙敌?”他坐回桌前:“那肯定是少不了的啊,但没人敢有正面冲突。不过……真正敢和教主顶撞的倒真有一人,恐怕也只有他了,想当年他就对着教主最爱不释手的一张画像指手画脚,两人险些翻脸……”

“那人是谁?”

“水仙斩。”

“为什么?”

“恩,好象是在攻打燕国时落下的冲突,当时教主为朝廷出动了不少高手,结果水仙斩胞弟死在了燕国,为此,水仙斩三年不曾开口说话,和教主关系开始僵化,并时常有传出叛变之说……”

“水仙斩有胞弟?”z

“那是!倾城的美人啊!名叫雪玉。全神教都知道水仙斩疼他就象捧月亮一样。知道那传说中的美人辰铭吗?都说他们两人不相仲伯,有几份神似。只可惜,据说是辰铭一剑刺死了雪玉。”

“辰铭杀死了雪玉?!”我惊问。y

火刚想开口,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狠狠道:“不好,我似乎又多话了。你这小鬼,套我话……”

我微笑,火使是九曲神教四大护法中武功最高却最单纯也最多话的人,而且……

“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他不信。b

我点头:“一个人。温文儒雅,微笑如风。”

他瞠目,贴脸过来:“你知道他在哪?”

“你告诉我九歌今晚去了哪里,我就告诉你那人的踪迹。不然,他那样躲你,即使你把天下翻个个也找不到他。”

如果水仙斩对九歌有缔结,而对辰铭称的上有仇恨之心的话,他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有所行动,说不定……

“我,我如何信你?”火脸色涨红,竟似有些害羞。g

“那天我和九歌还同他一起喝酒……真是个温柔的人啊……”我感慨。

没有说谎,我和九歌是在他的酒店喝酒。在山林中那间清雅的竹屋。

“好吧!”火说:“其实也没什么,教主每到此时都要闭关修行,因为难免会走火入魔,十分危险。以前都是回神教,在密室修炼,不过上次似乎是在一家戏班,估计他是回那戏班了。”

连香班?那里应该早就没有一人了才对?

“走火入魔会怎样?有危险吗?”

“你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火挑眉。

“如果你回答这个问题,我就把风使带来见你!”

“真的假的?!”他几乎跳起来。

我笑而不答,拿眼直看着他,自信满满。

他咬咬牙,说:“好吧!如果教主走火入魔……太恐怖了,就会真的变成魔鬼一样。而且,最可怕的是,如果当时有人被他砍了一刀,那下次同样时辰他必定会再去找那人砍一刀,如此往复,即使那人死了,他也会掘坟挖墓把那人找出来砍,也就是说那被砍之人成为了他的影质,两人注定纠缠,直到一起死去……而当时的事情,教主本人是不会知道的,不会留下一点记忆。这也是那武功之所以称为禁忌魔功的原因吧……”

“九歌为什么要练那种武功?”

“……还不是为了……歹!这是第三个问题了!把风使拿来!”火叫。

我笑:“风使倒是个可以轻拿轻放的东西了?”

“谁,谁说风使是个东西?”火急。

“谁说我不是东西啊?”门外有人笑。

转眼,有人推门进来,长发白衣,清爽历练,带了丝花香和夜风。他摘下腾帽,正是风。

都知火武功虽高,做事却是卤莽粗心大意不甚牢靠,所以九歌这次必定不会只找他一人,而最合适的人选,非离此地不远的山谷中风使又有何人?而且即使风使要躲着时常纠缠他左右的火使,也必不会违抗九歌的命令……

火已手足无措,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风微笑坐下:“你是越来越笨了,竟被辰铭套了许多话出来。”

“他!他是辰铭?不都说辰铭是,是个,是个——”火已经跳了起来。

“你是真的傻了,竟忘了易容之术了吗?”

“你——我——他——”火说不出话来。

风不再看他,对我微笑,从怀里摸出一小瓶子,说:“上次就觉得你身体虚弱,体内寒气颇重,这是一瓶竹清药水,可能对你有些帮助,对我放心的话,就每天对水喝上一些……”

我接过小瓶子,感激:“谢谢。”

他笑的更加温和,起身:“我们到别处去了,有事尽管吩咐。不过……”

“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我说。

他点头,要和火离开。

我急忙问:“九歌——九歌他一人,没有关系吗?”

风转身,表情深邃,他笑:“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到门口,风轻轻帮忙把门带上,没有如九歌往常那样上锁。

月光如水,照着酒楼院内的樱花树影班驳摇曳,铺散在窗纸上,形成浓墨般的黑影。

我喝下几杯茶水,关窗锁门,准备休息。

辗转很久无法入眠。

眼前老是出现九歌的脸,他的笑,笑对小安。

小安的脸,诡异模糊,竟是看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突然就觉得异样,猛然张眼,赫然就看到桌前站了一人,背了月光,全身笼了清辉,身形修长清冷。

“九歌?!是九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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