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古风

第五十章 空

← 返回目录

偌大的浴室挂了雪白的纱帐,焚了香,弥漫了层层的水雾,彼此看不清楚。

池子里撒满了花瓣,摇曳着,动荡不已。

“哗啦——”一声,他把人丢在水中。

水花四溅,少年站在水中央怯怯的看他。刚才还随着师傅为眼前那人扶琴,琴声悠扬,入了迷,醒神时殿堂已无他人,只有高高在上斜卧软塌的他和懵懂茫然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是皇帝,天之矫子,九五之尊,违抗不得,你是他的奴才,人是他的,命也是他的。五岁时候师傅就对自己如此讲,一讲就是十一年,刻骨铭心,抹杀不掉。

绣蟒貂裘,华冠照履,英眉秀目,丰采如神,他居高临下,站在水边,目光深邃而冷漠。

“你叫水仙儿?”

少年点头。

宽松的血红宫袍在宽敞的浴缸里漂浮鼓动起来,露出底下修长柔韧的双腿,贴敷在胸前的绸缎几乎变得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颗粉色的红樱。

滴水的发梢

白皙细腻的肌肤

微红的双颊

细长的眼睛和左脸一朵妖娆盛开的水仙花

血滴般的红唇

……

媚的象只水妖

——

朱弦蹲下,挑起少年的下巴细看,刚才许是醉了,觉得眼前这扶琴的空桑族奴才竟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皇上……”少年开口,脸色涨红。

朱弦微笑,笑得邪佞,然后温柔的开口“水仙儿——”

眼前的小人儿立刻仰着头,怔怔望向自己,目光清澄。

“朕喜欢你。你要跟着朕吗?”

少年一愣,羞涩点头……

切……

我拍拍双手,居高临下的站在昏迷倒地的人身边,没想到他竟对小偷如此过敏,看他刚才几乎想要把我一口吞下去全身颤抖的样子——

我扶扶胸口,好恐怖!

他躺在地上,长发披散,只穿一身月白小衣,身材修长硬朗。在月色下灿若莲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细看,唇角竟有一缕血丝……我刚才虽然用了全力,但总不至於把人打到吐血吧?我蹲下,小心翼翼探到他的鼻子下面,呼吸平稳,还好,还活著……

近看,这人真是帅气啊,健眉修目,高挺的鼻梁,薄韧的双唇,只是太过严肃,即使现在昏迷过去还是眉头紧蹙,似乎有天大的苦事……忍不住就想伸手帮他扶平,心里有点刺刺的微痛,好痛……

呼——

我站起身来,看来关键时候还是要来硬的,瞧那小郁给我的迷幻药,连我也迷不倒!

七手八脚将人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布袋里。想抱,抱不动,而且他手脚太长。想扛,扛不起,踉跄几下,险些倒载在地。使劲拖,拖出四步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太热,我把外面的黑衣脱掉,穿著白色小衣,一步三晃挪下楼来,迎面走来一人,我要躲已来不及,他已到眼前,三十岁左右,面首英俊,肤色稍重,满身酒气,脚步踉跄。

他一眼看到我,朗声问:“小兄弟搬东西呢?”

我点点头。再次抹抹额头的汗。

“看上去很重啊——”他瞅瞅我脚边的袋子:“哥哥帮你!”

说完,已把口袋扛在肩上:“你哪间屋?给你送过去。”

我感激:“谢谢哥哥,你真是好人——”

他一声长叹:“如果那人也这麽觉得就好了……”

似乎竟是个失恋的,我连忙赶上几步,一叠声的好话不尽,只说的他由疑惑到犹豫到肯定到眉开眼笑,喜不自禁,飘飘欲仙……

“我真有这麽好?”

我使劲点头,他笑的春光灿烂。到门口又好心帮我扛进里间床上,出门拉住我的手;“小兄弟,有事尽管来找我,我叫风。”

我更用力点头,他转身离开,步履轻快。

月光已有些清亮,洒下一团清辉,屋里安静之极,清竹师傅早已睡下,小郁似乎还没有回来。

我靠在床边休息,迎对著一扇月牙竹门,竹门外便是一块长形窗台,外面栽种了排排竹子,被风一吹,西西梭梭互相碰撞,竹影班驳,碎满一地。

许是眼花,那扇月牙门外突然走过一长发坠地,青衣加身的少年,在皎洁的月光下豔若莲花恍若仙子。他环佩叮当,长衣拖止脚踝,赤著双足,迤俪而过。

“谁?”我问。

是人是鬼?

他扭头,纯白的容颜犹如花朵盛开,柔软而冷漠。

他望著我,面无表情。

一身雪衣,一尘不染,长发流泻,水般光滑。他站在月下,如同一株玉兰,雪白而硕大的花朵,花瓣丰厚而豔丽,一抹苍白中赫然一枝小巧水仙,妖娆纤长,舒展著枝叶,在他的右边脸颊涟漪般荡漾,醒目而诡媚。

我一时呆住,脑海中翁一声作响,顿时空白。

他似乎向这边走过来,脚步轻盈。我无法动弹,只觉得寒冷。一缕陌生的香愈来愈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正此时,门外突然一声脆响,有人推门跳进来。眼前白影一闪,象掠过一只飞燕,我心口一悸,猛然回神。

小郁已半蹲在我的眼前,大眼睛忽闪不停,他贴著脸冲我鼻子吹气,无限委屈:“小哥哥,你刚才跑哪里去了?哎呀,你的脸抹了什麽?这麽白?哼——还好我已经把人偷来了。”

“你把谁偷来了?”我问。瞧瞧他身後,果然有口大布袋,不知他是怎麽运了来,面不红气不喘,异常轻松。

“风谷啊!”

“难道有两个风谷?”我指指身後的床上:“我刚偷来的。”

“哎?”小郁跳过去,刚把口袋打开便咻的跃出三步,窜到门口,一脚踏在门槛之外,朝我急急招手:“扔了!快扔了!”

扔了?!

“那是九歌!”他叫。

“什麽?!”传说中的魔头?!我背後一凉,寒毛直树。几步冲到门口,心惊不已。小郁一把抓住我的手:“亏小哥哥你怎麽把他给抓住的!我们快叫醒师傅,带了风谷马上离开!”

我点头如啄米,他已飞身背起门口布袋,脚下抹油般窜向里屋卧室去了。

别,别撇下我一个人啊!!

我不愿一人呆在外间和那魔头独处,虽说他现在昏迷在床,人事不醒,但还是可以感觉到从他周身蔓延出一股子凉意,使得整个屋子如坠冰窖,萧杀的厉害。

几步冲进里间,刚好撞到小郁几人出来。

小郁背负口袋,清竹师傅依旧一身青衣,步履匆忙。

小郁见到我,便折身窜到窗前:“从这儿溜吧!别回那屋了。”

窗外是安静的走廊,走廊栏杆外是笔直茂密的细竹,拔地而起,几乎与阁楼同高。

小郁虽背著口袋,行动却最为敏捷,一跃一落已在丈米之外,清竹师傅携了我的胳膊,紧跟在後。

刚冲出几步,前面的小郁突然停下,两下便又倒跳回来。

前方不远处赫然站著九歌,长发白衣,目光锐利雪亮,深若秋水,哪有一丝刚还昏迷不醒的迹象?

他站著不动,目光也不动,不望别处,只看著我,神色怪异复杂,削肉剔骨一般。只看的我冷汗直冒双腿发软,胆战心惊跟上两步,紧贴在清竹师傅身侧,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几乎挂在他身上,只恨地上没道缝让我钻进去,瑟瑟不已。

那双眼睛竟似突然窜出火来,燃烧的厉害。我觉得头皮一麻,一根根毛发劈里啪啦著了起来——真的好恐怖啊!!

“安生——”他朝前迈出一步。

安生?!

我正在想他许是认错了人,小郁已丢下口袋,拔剑冲了过去,剑光清冽,毫不华丽却似无懈可击。

九歌不动,眼见那剑直刺眼前,不知他如何动作,下一秒人已在青竹顶端,他反手折下一根竹枝,又轻蝶般折了回来,来往只一道白影的工夫。

青翠的竹竿纤长柔韧,尚带著三片竹叶。

小郁剑气恢弘,招招紧逼,武功可说登峰造极,但在九歌面前却儿戏一样,明显处在下风,几次交手之後,他仰身翻起,那根青竹险险在他脖颈掠过,兜起一阵凉风。小郁踉跄退了回来,脸色煞白。

九歌几乎没有挪动脚步,手中的五尺青竹绿叶尚在,表面的一层露水未干。

“我想——”他迎风而站,还要说话,小郁却不肯给他开口的机会。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刹那之间。小郁卷起剑花,舞剑而上,却不攻其正面,他凌空而起,衣炔带风,身化箭矢,已在夜空高处。清竹师傅同时出手,手中不是持剑,只是一根颜色破旧的手杖,被他握在手中,竟比剑还要锐利恐怖,他目不能视,功夫却远在小郁之上,如神龙夭骄,盘旋飞舞,变化万千,不可方物。

我本抓了他的胳膊,此时他出手上前,不但没有放开我,反而反身捏住我的肩膀一同朝九歌直冲过去,我前他後,他竟把我当盾牌般使用?!

我来不及惊呼出声,眼见便身不由己掠到九歌眼前,而头顶已可以清晰感觉到小郁寒冽的剑气,冰冷强劲,毫无退缩之意。

难道小郁师徒竟是要取我性命?即使小郁那剑不会真落到我的头上,迎面九歌只轻轻一掌我也必死无疑!

九歌果然出手——

他手中本指向我和清竹师傅的柔枝忽然划了个圆弧,高掠上去,枝头的几片树叶忽然离枝向小郁射出。“当当当”三声脆响,碎掉的,是小郁手中的长剑。我已被推到九歌身侧,双肩交错,我清楚的看到九歌深邃幽深的双眸,眼底竟有丝掩饰不住的惊慌,他在害怕?他为什麽害怕?他明明高处上风……他本来不及看我,眼神却追著我,有什麽一闪而过,如此迅速,我无法抓住。清竹就在我身後,九歌他要自保须要将我震开,他却不动,一声好似骨头断裂的闷响,九歌後退数步,手扶栏杆迎风站住,全身融进一团黑色竹影,看不清他的表情。清竹脚下不停,依旧提了我,飞身跃入葱郁的修竹,借青竹之力弹落到地表,几步便冲出阁楼极远,身後有人跟来,是身背布袋的小郁,夜色空茫,已不见了九歌的身影。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从阁楼之处传来,划破宁静的夜空,顿时引起一番骚动,灯火依次亮起,人声鼎沸。

脚下不停。

墙外是一辆藏好的马车,马匹模样不甚健壮醒目,速度却是极快,只听得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和隐约几声犬吠,天将大亮。

小郁默不作声,在前挥鞭赶路。清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冷,他说:“刚才吓到你了吧?”

“还好。”我逞强,声音有丝颤抖。

清竹说:“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九歌的剑气已修得出神入化,收放自如,并能将剑气融入招式变化之中,纵观武林,当真是天下无敌。即便是十个我和小郁联手也休想动他一根手指……所以要胜他,必须先乱他心神,刚才也是拼命一赌,只因为他似已身受重伤,而且,他必不肯杀你……”

“他不肯杀我?”

“他要杀你易如反掌,有很多动手机会,又何必苦等到现在?而且,他定是要通过你知道些什麽,在他知道那事情之前,当然不会杀你……”

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瞬间遍布全身,不寒而栗。如果他抓我是为了知道些什麽,而我又说不出的话……难怪他之前对我如此残忍……

小郁从车前探进头来,说:“小哥哥,其实你刚才不用担心,师傅没有十成把握,必不会拿别人性命做赌注,而且,小郁喜欢小哥哥,宁愿自己死也必不肯让小哥哥受伤的!”他目光清澄天真,额头蒙了一层薄汗,神色异常认真。

我微笑,想说些什麽,脑中突然一阵乌黑,眼前一暗,昏迷过去……小郁那迷药……终於起了作用……

……

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下。只清竹师傅坐在我的身侧,神情空洞,但我稍微一动他便低头“望”著我,表情温和:“你醒了,小郁和风谷去溪边取水,我们已离开大路,暂时不会有危险……”

……

马车外是一片火焰般丛丛燃烧的杜鹃花以及一树一树洁白的梨花,嫣红雪白,连绵不断,成片成片的花树象张张巨大的伞,长长的枝桠伸展过来,重叠绽放著浓郁的洁白花朵,有著细细的粉末花蕊,风过,碎雨样的凋零花瓣便瑟瑟落下,壮丽异常。

马车就停在花丛中央,天空是透明的深蓝,偶尔有鸟在寂静中象光束一样掠过,大朵的白云,飞速流转,阳光明亮热辣,照的人脸颊发烫。

清竹背对著我,一身青衣,自下马车後便一直沈默,背影孤寂,微驼,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落寞。

“辰铭——”他突然对我说:“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

“小哥哥——”远处有人在喊,嗓音清泉般透彻明亮。

小郁一蹦一跳从花海中直跑过来,黑发青衣,双眸明亮,象只撒野的小鹿,阳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摔了一交,碎成片片明媚的光泽,如此透明,刺痛了双眼。

我冲他招手,他跳起来,跑的更欢,身侧碎花飞溅,他是快乐的,永远不知何为忧伤。

他的身後跟著一长发红衣的人,秀丽妖娆,黑发披散,柔媚的几欲滴水,应该就是水仙斩的傀儡风谷。

小郁冲过来,八爪鱼一样挂上我的脖子,一叠声的说:“小哥哥,你终於醒了。刚我和风谷去溪边取水,发现一处好美好美的地方,我现在带你去看好不好?好不好?”

风谷柔顺的站在清竹身旁,神情茫然。清竹看著我们,目光温和。

我对小郁微笑,说:“好。”

我和小郁淌过杜鹃花海,一侧是与纯蓝天空同色的湖水,湖边有大片开著美丽花朵的木棉,散发出清香的橘子树和蔓延的浮萍。

小郁张开两臂,在前面飞跑,笑容烂漫无邪,欢欣雀跃。

迎面是一座葱郁的山坡,铺满雪白团簇的野花,他直奔上去朝我挥手,我随後跟上,站在坡顶的最高处,眼前豁然一亮——

舒缓的斜坡如同一张丰厚的绿毯远不到边,红色土地上,羊齿植物在金色的阳光下呈现透明,能够看到绿色叶片上,遍布的分叉细脉,羽状叶片边缘,有柔和的波状形状,齿状和锯齿状……最长的叶片可淹没我们的膝盖,来回摩擦,发出破裂般的细响,绮丽纷繁,浪潮般起伏。大朵大朵的雪白色花朵浓郁灼热,一直燃烧到天际。

小郁拉著我的手,喊道:“小哥哥,你看著——”他的喊声刚落,人已跑下去,象掠过一道青色的风,搅乱了那团棉絮般的纯白,刹那间,在细密的花丛中飞出成千上万莹紫色美丽的蝴蝶,沐浴阳光,光柱之中绚烂的粉末蒸腾飞舞,空气中洋溢著花朵干燥的气味,惊心动魄。那些蝴蝶飞起来,与风中卷起的碎花一起,穿越了我,迤俪远去。

“小哥哥,你过来啊!你也过来啊!”一身青衣的小郁站在齐腰的花丛中,周身是无数轻盈起舞的蝴蝶,美不胜收。

我跑下去,耳边是呼啸的轻风,凉爽恣意,毫无羁绊。一颗心也飞了起来,这种自由舒畅的感觉如此熟悉,脚下的乱花,眼前扇动的蝶翅,天边浮动的流云和头顶灼热灿烂的太阳,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那时,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只是,那人是谁?那是梦还是已经遗忘的曾经?

小郁迎上来,咯咯笑著,孩子气的扑到我的身上,冲力很大,战立不稳,後仰倒在地上,借著倾斜的坡度,一直滚落下去,衣服沾染了花粉汁液,凌乱班驳,象两只初春的小熊,互相啃咬淘气,追逐不已,他问:“小哥哥,你说这里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好多好多次,我都在梦里见到过这样的山谷,真的一模一样。”他偏头望著我,小小的鼻头渗了汗珠,双目明亮,他说:“我喜欢小哥哥,喜欢叫你小哥哥。我一直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个哥哥,我不应该是孤独的一个人,总有一天他会来找我,然後我们会一起来这里抓蝴蝶……”他有一张漂亮的小脸,笑容甜美,唇边有小小的酒窝,长发披散,如同一朵清秀的莲花。

“他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一定会帮我抓到最大的那只蝴蝶,他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而且有一双和小哥哥一样漂亮的手……小哥哥,你说,他会找到我吗?”

鸟声悦耳,一只只黄翅大鸟从碧蓝的天空划过,发出嘶哑的叫声,阳光灿烂温暖,空气中有松针和杜鹃花的清香。

清竹师傅对我说,辰铭,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他说,小郁是他从鬼谷三只眼那里带出来的,本是三只眼在燕国之战偶遇拣回的孩子,天资聪慧,看似活泼灵动实则脆弱忧郁,天真无邪。他似乎在那场血战中受到很多惊吓,所以记不得很多事情,辰铭,这次我要去鬼谷本是想要将小郁托付给三只眼,因为我已不久於人世……不管你是否是传说中的那位辰铭,我想,小郁必和你有一丝关系,他很喜欢你,你们也算有缘,如果我无法坚持到鬼谷,请你代我照顾他,不要让他一个人……

……

我说,我们采一些花吧。

小郁说,好啊。

那些花被他编成一个个美丽的花环,挂在清竹的脖子上,戴在风谷的头上,插在马车四周系在马尾巴上,扬起一路花香……

虎丘,山名,原名海碧山,在苏州阊门外,故老相传,吴王阖闾就葬在此山中,水银为棺,金银为坑。

史记:阖闾墓在吴县阊门外,以十万人治办,取土临湖,葬後三日,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

虎丘山不高,却充满美丽的传说和神话,自古以来,便是才子骚客的必游之地。

山下七里,便是名城姑苏。

马车一路平安,来到姑苏城。

并没有绕城而过,而是直接进入城中,只不过入城前,我和风谷在小郁帮助下简单易容,化身成两个光头和尚,分别取名一叶和知秋。

我为一叶,风谷为知秋。

连赶几天的路,人马劳顿,车上的吃食将尽,又时近黄昏,大家便决定在城角的一座旧庙歇下,休息一晚,明早上路。

姑苏城美丽闻名,街道清洁干净,来往的人群脸上也尽是温柔恬静之色,让人觉得舒服。而且更奇妙的是他们大都不喜欢穿鞋子,有的赤脚,有的拖著拖鞋,即便有穿鞋子的,也没有将鞋跟拔起来,一双双底平趾敛,莹白如玉的纤足,套在描金的木屐中,更令人其意也消。

清竹师傅说,这里的人脚生的比别处人漂亮,所以刻意赤足。而且他们多为天足,明日出城,就会遇到很多卖花姑娘,追逐来往马车,上下车辕轻盈如蝶……

这座庙宇临溪而建,背靠一片桃林,风景幽绝,门外一张木匾,上书“桃林小寺”,油漆未脱,院内却已荒芜,杂草丛生,几乎没膝,偌大的院子中央有棵高大的阔叶梧桐树,枝桠交错,将整个院落遮住。

荒庙不大,神幔褪色,佛像金漆剥落,久无烟火。几人合力,只一会儿工夫便将落叶,荒草,积尘,蛛网收拾干净,点起一堆火来,亮光顿时将周围的萧瑟驱散,温暖平和。

小庙虽然残破,此时也变的舒适起来。

清竹师傅提议采些野果打些野味来吃,小郁欢呼雀跃,率先冲出门去,半盏茶工夫,他便兴高采烈兜了满满一袋毒蘑菇回来……倒是风谷,提了两只野兔,加上我从桃林摘来的桃子,晚饭还算丰盛。

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小郁手忙脚乱加狼吞虎咽吃的津津有味,清竹师傅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吃的最少,风谷仪态优雅温柔安静最为悦目,倒不象是在用餐,而是在吟诗作画,风情万种,他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竟都是让人著迷倍感高贵的。

清竹几天前替风谷把脉时曾对我说,他有别於水仙斩其他傀儡,不象死士,倒象是中毒後心志迷失的活人。

我问是否有救。

清竹摇头,最後说,除非水仙斩死。

只是,水仙斩又怎会轻易死去?!

月挂高空,已是深夜。突然便开始起风,残破的窗户没有遮掩,发出呜咽的声音,加上院内的梧桐树响,响声凄厉,很有几分可怖。

大家本围在火堆旁说笑,风谷起身去关窗,走到窗前刚伸出手去,漆黑的窗外突然闪进一只异常苍白的手来,一把抓住风谷的手腕,只用力一带,风谷一声未出便被拖了出去。

众人一惊,小郁已先扑到窗前。

只见寺院内月明如水,照的四周一团透亮。梧桐树下赫然站著两个头戴面具的人,一个“牛头”一个“马面”,面具色泽鲜亮,制作精良,虽明知只是面具,但在这样的夜色这样的环境下乍然看到这样的人还是不免一愣,心中发慌。

风谷被“牛头”挟制住,动弹不得。

“马面”拱手,声音清朗:“在下奉主上命令来请各位到府上一叙。”

他声音不大,底气却足,活象一柄尖刀立起後生生戳过一扇玻璃,尖锐刺耳震的人脑袋发涨,梧桐树上的绿叶也瑟瑟落下,缤纷细雨一般。

“这些人是谁?”我悄声问,小郁茫然,清竹师傅也摇摇头,他虽目不能视,但见识广博,往往只闻其声便可猜出那人身份来历,这次却有些摸不清头脑,既不知是什麽人,是敌是友,也不知来意为何,是好是歹。但他们内力深厚已可见一斑。

“各位请了。”那两人异口同声说完,架了风谷飞身而出,一闪便掠出庙墙外,再一闪已没入黑暗之中,轻功之高,令人吃惊。

小郁在左,清竹师傅携了我在右,并肩飞掠,远远跟在前面的三条人影身後,一时间并不敢追的太近。

脚下荒草渐密,两旁的景色也越见苍凉,树影绰绰,偶有一两声嘶哑的乌鸦尖叫,再加上远处随风飘动的点点荧火,竟象是到了一片乱坟岗。

果然是一片乱坟岗。

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起,那两人在乱坟间停了下来,笔直的站著,目光清冷。

到了这里,月色也似乎变的阴暗凄凉起来,撒下的清辉是诡异的青紫,照的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小郁师徒放缓身影,我随他们一步步走过去。

只见坟堆边摆放著四口很小的棺材,棺材上盖著草垛,青草还很新鲜,缀著几朵蓝色的野花。小郁开口:“原来你家主人府上这般奇特,真是华丽的很。”

那两人不理。其中戴著“牛头”面具的人伸手向棺材一指,说:“请。”

小郁笑:“这些棺材若是为我们准备的,未免太小了些。”

“马面”嘿嘿一笑,说:“若是将你们切成两段,不就刚好合适了吗?”

小郁学他嘿嘿两声,说:“你身材和我差不多少,这棺材装你的话更是合适不过。”

戴“牛头”面具的那人却又向棺材一指,说:“请坐。”

小郁笑:“果然有趣,棺材店真该发财了,竟有人将棺材当凳子坐。”

我们三人坐下,与他三人相对。

“牛头马面”将风谷夹在中间,直望过来,坐在凌乱的坟堆里。

清竹师傅微微一笑,问:“不知两位高姓大名?主上何人?究竟是何意?是否与我们师徒几个有什麽过节?”

他一连问了四句话,对方却连一句也不回答。

“马面”忽然挥了挥手,道:“摆上酒来。”

小郁一愣,笑嘻嘻的说:“好玩的很,难道你们是要请我们喝酒?”

“马面”说:“不仅喝酒,下酒菜也早备的齐了。”

他的话音刚落,乱坟後面已走出两个黑衣人来,脸上也戴了面具,无鼻无口,只黑洞洞的两只眼睛,一抹煞白。

两人手里竟提著一口硕大沈重的棺材。

“咚”一声放在我们脚边,躬身行礼,又潜回坟後。

“牛头”又伸手向这口棺材一指,朗声道:“请!”

小郁问:“请什麽?”

“请吃。”

小郁怔了怔,咯咯笑了起来:“两位难道要请我们吃死人?”

“牛头”冷笑:“到了这地方,不吃死人吃什麽?”他边说著边将手伸进棺材,“喀哧”一声,象是掰断了一样东西。

等他伸出手来,手里已拿著条血淋淋的膀子,他将面具向上一掀,“喀哧”一声,已将那膀子撕下一大块,嘿嘿笑道:“请请请,这人死了没多久,还新鲜的很。”他边笑边嚼,吃的欢畅,嫣红的血沿嘴角流下,触目惊心。

小郁瞠目,几乎跳起来:“你们,你们——”他毕竟是小孩子,已骇的说不出话来。

我笑,也伸手,从棺材中掰下一块,张口咬下,小郁失声大叫:“小哥哥,你怎麽也吃死人?!”

我朝他眨眼:“美味的很,小郁也快尝尝。”

小郁一张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而清竹师傅也已动手,从棺材中撕了胳膊来吃。

那“牛头马面”忽然大笑起来,“马面”笑道:“这位小兄弟真是眼尖聪明的很,竟骗不了你。”笑声中,四面突然挑起数十盏灯笼,将一片乱坟岗照的亮如白昼,眼前那“血淋淋的膀子”只不过是一段段浇了红糖汁的白藕。

“马面”问我:“小兄弟怎麽称呼?”

我说:“师傅赐名,一叶。”

他笑:“一叶……好名字。”

我也笑:“我猜各位不是中原人,应是来自大漠才对。”

他一愣,问:“为什麽这麽说?”

我轻笑,说:“从你们的体形声音以及两只手便可看出一二,而且必是久经沙场,打仗经验丰富却有不常涉足江湖的武将。”

这下连“牛头”也怔住,两人几乎同时问:“你是如何看出?”

“只因为两位虽身披黑袍,头戴面具,却唯一忽视了脚上的一双官靴……”

两人对视,大笑。

“好!好!”“马面”笑道:“清竹的徒弟果然都是鬼灵精,不可小窥。”

清竹师傅神色一顿,一喜,问:“难道,竟是沙漠孤城风炎师兄不成?!”

“马面”笑的更加欢畅,一把将面具扯下,竟是位面容清臒气质非凡的中年人,他一拳捶在清竹身上,佯怒道:“你小子竟把师兄我给忘了!直到现在才认出!”

清竹师傅竟有些脸红,说:“毕竟与师兄已分离十年……而且,你那爱捉弄人的脾性竟还不肯改,反而愈演愈烈……”

“哈哈……”风炎大笑:“我人生最大快意之事就是捉弄清竹小师弟了!所以即便你现在打扮成这样,我还不是一眼便认出了你?话说回来,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做什麽?”

清竹师傅不语,风炎微笑,眼神掠过一丝心痛,他拍拍清竹的肩膀将话题转开:“来,这是我那犬子——”他指指身旁的“牛头”,说:“名叫七央。”

“牛头”将面具取下,躬身行礼,他身材修长,面首清朗英俊,是个神美的男子,尤其一双眼睛神光充足,明如秋水,却又寒冽清冷,孤僻桀骜。

清竹慈爱的看他。

他冷冷的看我们一眼,并没有风炎目光中天然亲和的暖意。充满了警觉和让人不容易觉察的沈淀成黑色的浓重破碎。

“这位小兄弟也是清竹你的徒弟吧?刚才真是失礼了。”风炎将风谷放开,送他过来。小郁拉住风谷的手,风谷双眸温润,却暗淡无神,他望向七央,神色有些怔忪。七央与他对视,只片刻目光便漠然撇开,不视一物。

清竹微笑:“这是小弟的大弟子知秋,生性迟钝,让师兄见笑了。”

风炎大笑,气度豪爽,他搭上清竹的肩膀,说道:“十年不见,我们兄弟两人一定要痛痛快快大喝一场,好好聊聊,不醉不休!”

众人一同向前走去,只七央一人远远走在後面,挺拔孤傲。

我本拉著风谷的手,风谷突然站住,他面对七央停下,等他走过来时,有些木讷的伸出手去,脸上竟有丝难得的柔软的微笑,有些傻傻和突兀。

他是想要牵七央的手吗?谁也猜不透他的意思。

七央只冷冷的看他一眼,脚下不停,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

我听他路过小郁身边时冷笑讥讽:“你那知秋师兄是个傻子吧?狗都不如。”

风炎远自大漠而来,将整条长街包下,带来的人马尚只能住下一半,另些驻扎别处。

他所租住的是座白色高楼。

白楼高耸,仿东嬴和式风格,单薄的窗纸上描绘着血红的山茶和苍白的雪樱,枝叶蔓延,布满整个走廊,走廊中穿梭的仆人皆一身黑衣白袜,身形轻盈,来去无声,恭敬谦卑。

风炎在酒宴上直言不讳,他说这次入关是奉命而来,当今朝廷内部发生动乱,皇帝朱弦被囚,江山易主,大权落在九曲神教九歌手里……

一惊,然后有些茫然——

这些本是街头巷尾耳熟能详的大事,我们只顾赶路,竟一概不知。

这本就是迟早要发生的事,风炎说,朱弦生性残暴,做人行事有背天理,连年征战更是民不聊生,几年前又引“虎”入室,妄想将九曲神教收于摩下。他又怎知那九曲神教虽名为魔教,其实比之他更得人心,反旗打出,只三天工夫,这江山已不在是朱家天下,哈哈……

风炎大笑,一脸景仰道,教主睿智英明,义博云天,又怎会久屈身那朱弦之下?在我们关外,沙漠数万里,又有谁不晓得九歌这个名字?

九歌不是个魔头吗?我问。

风炎瞪我一眼,笑道,在朝廷那些走狗眼里,教主当然是个可怖的魔头,但在我们众多兄弟眼里,教主是可以交付自己性命的恩人,主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偶尔也会做些个傻事罢了……

风炎摸摸鼻子,表情不知是悲是喜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那冷血九歌竟会有喜欢的女子?”小郁惊问。

风炎说:“我们几人也只是偶然见到一张画像偏角而已,教主拿的至宝一般,简直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看来那女子非富既贵,必是德才兼备武功奇高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女子了,不然,那人又怎会看在眼里?”小郁说,话里带刺。

风炎笑:“据说那画像中人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样子。”

众人哗然。

“这还真是奇妙。”我笑:“那人不会也刚好是天下难得的丑八怪吧?”

风炎笑而不答。

一直沉默的清竹师傅开口:“一别十年,小弟都不知原来师兄已投身九曲神教门下……师兄这次是奉九歌之命入关吗?”

“不。”风炎神色染上一丝凝重:“我得到密报,两天前,教主九歌竟突然离奇失踪,我是为此事而来……”

……

清竹师傅陪风炎喝了很多酒,可以看出他真的十分开心,只是我不知道他原来酒量这么大,也有些担心,他的病是否允许他喝那么多。

最后众人都有些醉了,风炎以筷击碗,碗里盛了清酒,响声清脆悦耳,慢慢出现轻快的节奏,犹如天籁。

他对清竹说:“师弟,再为师兄舞次剑如何?”

清竹不语,果然提剑飞掠出席,身形轻盈,在剑花中翩飞如燕,他足不点地,宛如乱花中轻舞的天人,曲声高扬,舞剑越急,他周身卷起一团气流,将室外飘入的飞花旋进里面,破碎成晶莹碎片。

“叮!”一声脆响,风炎手中的筷子突然断了,而与此同时,清竹忽然一个翻身飞掠,手中的剑尖直冲过来,笔直刺向风炎。

风炎不动,瞬间出手,两跟手指已将剑尖捏住,手腕一转便把剑夺下,他说:“你要裹这些劳什子到什么时候?”话音刚落,剑光已划到清竹身上,一袭青衣几乎碎成细片,清竹头上的藤帽被劈成两半,长发飞扬,油亮漆黑,他变色急退,却已被纵身跃出席位的风炎用一面白底血樱的长巾一把裹住,动弹不得。

风炎笑:“看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他虽笑着,目光却异常认真甚至严肃可怖,带着恨意,而两臂更是禁锢,丝毫不肯松开。

我和小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时愣住。

“放开我!”清竹几乎吼出来,小郁着急,拔剑要上前,被七央挡下。

风炎笑意更浓,伸手在清竹脸上一抹,竟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那张面具下赫然一张惊艳美丽的脸,右脸一枝水仙,清秀淡雅,正是几天前我在松石楼上见过的那少年。当时我以为是梦,却不曾想竟是清竹师傅,更不曾想,清竹师傅竟是个如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清竹挣扎,风炎将他裹的更紧,笑道:“十年前你不辞而别,十年后性子依旧未改!”他几乎咬牙切齿道:“在我身边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清竹脸色涨红,看不到东西的双眼氤氲迷蒙,他不再动弹。

风炎神色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沉痛。他飞身掠回座席,却不肯将清竹放开,他对我和小郁笑道:“你们师傅自小躲我,对我是深恶痛绝厌恶到极点,我不抓住他他一定会立刻溜了,我们这样闹的习惯了,你们不用怕,不用怕,来,喝酒!”

他说完,自己先喝掉一大海碗,抹嘴哈哈笑着,直到笑出眼泪。清竹只不说话,双目空茫,不知他想些什么,望向何处,竟如风谷般呆了一样。

苹果,香蕉,梨,橘子,都切成小块小块的,和甘薯粒,江米团子放在一起,再洒上鸡蛋和桂花,纯正的江南风格,清竹师傅最喜欢的味道……

客房布置也极其雅致舒服,清竹醉意甚浓,早早睡下,风炎安排我和清竹一房,小郁和风谷一间,他再三叮嘱,请我一定照顾好清竹,他说他就在隔壁,有事一定要叫他,最后他说:“小兄弟,请你帮我看牢他,至少别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他走掉,拜托!”

我答应了他,却没能做到,因为我无法做到。

清竹从半夜便开始吐血。

我惊醒过来时,他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一动不动趴伏在窗前栏杆上,地上点点腥红触目惊心狰狞可怖,窗外竹影婆娑,月光将他整个人穿射成一团透明,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苍白消瘦的手臂和赤裸的双脚,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象只受伤孤独的小兽。

我去扶他,只一动他又咳出大口血来,我要去叫人,他一把住住我,神志不清的哭喊:“风炎哥哥,你不要走!求你,不结婚,不要结婚好不好?你不要和她结婚,她,她……我不要离开你,我不想离开风炎哥哥……我好怕,好怕……风炎哥哥,救我……”他脸色呈现不自然的殷红,全身滚烫的厉害,颤动的手指却异常冰冷,双目澄清,泪流满面,哭的象个孩子,或者此时的他就是曾经那个孤苦无依不知所措的孩子?他和风炎,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紧紧抓住我,手指紧到发白,大口大口的吐血,嘴唇发青,他本不该喝酒,他却一杯一杯不断的喝酒,在酒宴上,不,在他与风炎刚见面那一瞬间我就应该觉出异常才对!

他沉默,他目光柔和而决绝,他淡淡的微笑,他怔忪的“望”向风炎,他舞出的狂乱的剑气,他咬了下唇撕吼放开我,他闭上眼睛眼底有涟漪滑过,象一片坠入碧湖的碎花花瓣,惨烈的破碎,连丝烟尘也深入水底,不曾留下。

“清竹师傅,我去找风炎城主过来。”我对他说,紧紧抱着他。他身体清瘦,窗外灌入的夜风寒冽,几乎可以卷走了他。

他一怔,神色有些茫然,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半晌,他问:“是一叶吗?”

“是。”我突然开始后悔。也许我不该告诉他我不是风炎,也许我该先将风炎叫来然后唤醒他的神志,也许他此时想见的人正是风炎但在他清醒时必不肯与那人相见——

果然,他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去叫醒小郁和知秋,马上离开,越快越好。”

马车颠簸在路上时,小郁还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半夜上路,清竹师傅衣着整齐的站在他身边说是为了尽快赶到鬼谷为我治病后他便不再有任何异议,小猫一样蜷在车厢,继续甜睡。清竹平时对他宠溺娇纵,他对清竹师傅信任依赖,彼此相偎,从无波澜。

天色渐亮,马车路过一片茶花林。火红的茶花浓艳厚重,燃烧如火。清竹师傅要马车停下,他对我们说他想要去茶花林中走走,小郁吵着也要跟上,他抚着小郁的脑袋,微笑,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他说,小郁你听不听话啊?

小郁说,小郁听话,小郁是乖孩子。

那小郁就要好好听话,不可以淘气任性,让身边的人觉得难过,知道吗?

小郁知道。

清竹下车离开,再没有回来。

我对不肯上车离开的小郁说,清竹师傅可能有事先行去了鬼谷。

小郁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转念一想,又笑起来,说:“恩,我知道了。我们在家里时有时也这样,师傅偶尔就会这样不告诉我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散步,不过两天后就一定会回来了,而且每次都会带礼物给我。小哥哥,你猜,师傅这次会带什么礼物给我?”

他目光清澈干净,天真无邪。z

我微笑:“也许他会送你很多很多漂亮的山茶花。”

那些山茶花一定会如潮水般翻涌,层层叠叠,永不止息,一次次盛开,愈开愈烈,燃烧天际。

小郁站在马车下,朝茶花林大喊:“师傅,你一定一定要快些回来哦!小郁等着你……”

他的声音清脆,一边边在山谷中回荡。

我的胸口重重的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昨晚,清竹对我说,请你一定不要丢下小郁一个人,至少把他送到鬼谷。不要让他知道我永远离开了他,不要让他觉得孤单害怕,我已知道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滋味,我不想让小郁也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三只眼曾对我说起过,我给三只眼写了信函,他应该正在路上赶来,请你把小郁交给他,让他告诉小郁,他哥哥的真实身份……

他说,我没想到最后竟能再见到风炎一面,真是太好了……

他说,真是太好了……

马车行在路上,经过大片的稻田和梨园,果然遇到不少追逐马车卖花的少女,她们在葱茏的绿意上穿梭,形成一道别具一格的亮丽风景。

“她们真的是赤着双脚跑啊。”小郁感慨的说。他有些羡慕的望着那些手提花篮笑语清脆的女孩,两眼闪光,我几乎觉得他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丢掉鞋子跳下马车也去来回跑上几圈,而且一定又窜又跳比那些少女中任何人都欢都快。

我抓住他的小手,转移他的注意力:“小郁,你看,那边大路上有很多讨饭的乞丐。”他沿着我的手臂探头探脑的张望。

高处稻田边的堤坝上,有一长队衣着褴褛的人,似乎是远自他乡逃难而来的难民。

我指给小郁看,突然觉得那群人有哪里不对劲,似乎少了什么——少了妇孺儿童和老人,竟清一色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而且虽然他们步履蹒跚脸色蜡黄貌似疲惫不堪,但步伐几乎一致,那种凌乱反而象刻意做样子出来的……

“小郁!”我说:“我们不走大路了,改小路!”

“哎?为什么?”小郁张大眼睛。

“不用问了,改小路吧。”y

马车改变方向,钻进荆棘没膝的小径,迎面是枝桠婆娑的梨园。转眼将那群人远远落在后面。

半空飞过几只大鸟,叫声锐利。小郁惊喜的喊:“小哥哥,快看,是白雕!”

中原竟会出现这样的沙漠王鸟?而且不至一只,它们震翅在我们头顶飞过,匆忙迅速,很快消失远方云端。我心中觉得异样,难道它们和沙漠孤城风炎有关?风炎遇到了什么麻烦?

回想我们离开白楼时,数千人竟寂静无声,整个楼内没有一丝灯火,而且从始至终没有遇到一个守夜护卫……当时没觉出什么,现在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那风炎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和清竹师傅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问小郁:“清竹师傅和风炎城主关系好不好?”b

小郁想想,说:“我只是偶尔听别人说到过风炎是大漠中了不得的英雄,但我和师傅生活八年,一次也没听师傅说起过他,而且师傅处世淡薄,喜欢独处,不擅与别人交往,也许是因为他是空桑族人的关系吧……”

“空桑族人?”g

“对啊,在昨天酒宴上你也看到了,师傅脸上有一枝水仙,那就是空桑人的标志。传说中的空桑人都有天人样的美貌,善良温柔的性格,脆弱敏感的心灵,并且对感情异样执着,据说他们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永远不变,就象杜鹃泣血,直到生命终结。反正是很漂亮而且很温柔的人啦……不过他们族人很少,而且寿命很短……啊!那个鬼一样的水仙斩也是空桑人哦!不过他就和传闻刚好相反了,有人还说他是空桑王族的人呢,切——”小郁撅起小嘴,很是不屑:“他哪里象是什么王族的人?还是师傅好……我想师傅明天就会回来了,呵呵,小哥哥,我们来做桂花糕好不好?师傅最喜欢吃了!”

此日傍晚时分,我们路过一座小村落,休息在村口一老夫妇的家里。

两间茅屋,一间厨房,由荆棘捆扎起来围成的院落,养了两只鸡,蔫头蔫尾趴在窝里不肯走动。

小郁执意要自己亲手为师傅做桂花糕,看他手忙脚乱一头大汗面粉甩的到处都是的样子,哪里会做什么糕点?

我和风谷要帮忙,他红着脸跳着脚硬是不肯。

不知几个时辰后,跳脚的人最后终于端出好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得意洋洋的为我们介绍其中那些是小兔子那些是小猴子那些是小狗熊,烟灰抹的脸上到处都是,鼻子上蹭了一点黑灰,笑起来的时候一动一动,俏皮可爱。

我望着一盘子黑糊糊的东西,耐心的听他吹嘘。

他认真的问:“小哥哥,你说,师傅会不会喜欢?”

我认真的点头:“师傅一定会喜欢的。”我说:“师傅最喜欢小郁。”心里是钝钝的痛,痛的支离破碎。

他便更得意的笑,然后小心的拿出两块递给我和风谷:“那,给你们尝尝,只可以吃这一块哦,剩下的都是师傅的。”

他宝贝的抱着那些糕点,眼睛雪亮,洒满星星点点,几步跳到窗前,说:“今晚师傅就要回来了,我猜他再过五分钟就一定会出现。”

他的话音刚落,竟真的有人狂乱的敲门。此时已是夜深,那对老夫妻早就睡下,会是谁?

“不要开!”我喊。

小郁哪里还听得到我的话,他脸色一亮,大叫一声:“师傅回来了!”便一下窜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口月光下站着一个一身黑色的人,身材矮小畸形,尖耳猴腮,一张不大的脸上布满了斑点,奇丑无比,而且身上满是淋漓的血迹,象是受了重伤,他手里提着把紫色的长剑,门一开便踉跄冲进来,嘴里急喊:“快逃!”

“三只眼师伯?!”小郁吃惊,伸手扶住几乎扑倒在地的人。

“快逃——水仙斩,水仙斩来了!”那三只眼一开口,便喷出大片的血,都说三只眼医术高明,武功也属上乘,不想他竟会被水仙斩伤成这样……

“我在路上遇到他,他似乎是要来找什么人,我拦他不住,你们快,快跑……”

明显已经晚了。

还闭着的一扇门突然被踢开,另一个人站在了门口,一身雪白的长衣,纤长飘逸,长相清秀柔媚,脸上一朵红色水仙触目惊心,他手里提了尚在滴血的剑,在清冷的月光下笑的妩媚,他环视一下屋里的人,冷冷的问:“哪个是辰铭?”

众人愣住,水仙斩举步进来,笑的嫣然:“三个和尚……呵呵,其中谁是辰铭啊?不用装了,快乖乖站出来,省得我麻烦把这里所有人都杀了。”

小郁说:“这里没有叫辰铭的。”

水仙斩望向小郁,笑的更深:“好个俊俏的小和尚。呵呵,你说辰铭不在这里,但我却知道他在这里呢,只是易容而已,劝你把他乖乖指出来,不然你也得死……”他虽然笑着,眼神却是冰冷。

小郁不再说话,突然拔剑冲到风谷身边,张臂护在他前面,朗声说:“我不会让你伤害辰铭哥哥的!”

我愣住,水仙斩一笑:“哦?那是辰铭?”他神色一正,向他们走去,只一步就突然转身,舞剑出手,直接象我逼近过来,速度快如闪电:“可惜我认为他才是辰铭!”

剑气冰冷,剑尖直指向咽喉,我急忙后退,直撞到身后的墙上。

“小哥哥!”小郁冲过来,“咣”一声,两剑相接,小郁被震开一步,水仙斩手中的剑被挑开半分,插入我耳边的墙壁。小郁又扑过来,水仙斩冷笑,手中的剑收起,只轻松伸手,竟一把将小郁的剑抓住,刀锋陷在他的手心,却不见一丝血痕:“你的剑,太慢了——”他冷冷的说,手腕一转,已将小郁手中的剑折断。小郁表情一怔,脸色苍白如纸:“师傅,师傅送给我的剑!”他劈掌过去,被水仙斩轻松拨开,一脚踢在小腹,小郁全身一顿,咳出血来。水仙斩笑:“你师傅剑术不精,误人子弟——”。小郁眼角瞬间通红,他突然扬手,手里是白色的粉末,水仙斩急忙向后跳出,口中怒骂,手中的剑立刻涟漪般荡漾开来——

“不要杀他!”三只眼突然大喊,并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体一震,昏迷倒地。

还是慢了。

没看到那剑是如何刺中了小郁,小郁已象一只被甩出去的砍掉翅膀的小鸟,后仰,瘫软般摔在了地上。脖子里一抹细细的伤痕,瞬间喷出一片血雾。他张大着眼睛,眼角殷红,他不要听师傅的坏话,他的师傅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傅,是他唯一的亲人,是对他最好的人。

他小心翼翼藏在怀里,准备给清竹师傅一个惊喜的糕点滚落出来,散落在地。

他曾认真的问我,小哥哥,你说,师傅会喜欢吗?

他曾兴高采烈的相信,今晚师傅一定会回来找他。

他曾说师傅会给他带来很多很多美丽的茶花,红的象火一样。

我扑过去,全身颤抖,抱住他,泪流满面,他已说不出话,嘴里不断的涌出血来,他努力张口,紧紧望着我,手指抓了我的胳膊,紧的几乎勒出血痕,眼睛黯淡下去,渐渐失去光泽——

“哥……哥哥……”

他喊我哥哥。

他喜欢缠在我身边喊我小哥哥。

他对我说,他觉得他应该有个哥哥,总有一天,他的哥哥会来找他,并一定会找到他,和他一起去抓蝴蝶。

他说他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他有师傅,还有一个哥哥。

他问我,小哥哥,你说,他会找到我吗?

我将他死死的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水仙斩就站在我的身后,我可以感觉到他手中冰冷的长剑就贴在我的后背上。

小郁死了。我闭上眼睛,浑身冰冷。

水仙斩在身后冷笑:“辰铭,你竟然哭了?你是该哭,因为从头到尾你都被主上安排成一个棋子,如今胜局已定,这棋子也就让人觉得碍眼了——”

“是九歌要你来杀我?他让你来杀我?!但你为什么要杀小郁?!”我扬头望着他,恼怒不堪,神色必定恐怖骇人。水仙斩一笑:“你问的太多了。”

他举剑,我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他却突然停下,神色突兀变的古怪,然后一把将剑丢开,蹲下身来,拿起从小郁怀里掉出的血玉。

猩红的玉璀璨晶莹,是小郁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此时沾了血迹,斑驳醒目。

水仙斩手指狂颤,拿着血玉,笑容开始扭曲,他一把推开我,将小郁揽在怀里,伸手在小郁的耳后摸索,然后抹下一层薄薄的肉皮,那层面皮下渐渐显露出一张同水仙斩一模一样的脸——

小郁竟有一张和水仙斩同样的脸?!

水仙斩全身不动,即而开始癫狂的颤抖,他张口大笑,一气喷出大量的鲜血,他哑声嘶喊:“我不相信!——”

我僵硬在一旁,看水仙斩痛苦绝望的脸渐渐扭曲变形,他似乎已经忘掉他来的目的,已经忘掉了一起。

“小郁就是雪玉……”墙角的三只眼虚弱开口:“他是你的弟弟雪玉,水仙斩……他是我从燕国那场战争后废墟中拣到的,那时他已奄奄一息,为了救他,用了禁忌的药物,使得他变成如此,他失去了记忆……空桑族人的命运一向凄惨,自从被灭国后就一直被人奴役,所以我才把他化装成如此模样,让同是空桑族人的清竹带他走,我们本以为易容后可以平安一生,不再牵扯到任何纷争,不再受任何伤害……结果……”他苦笑:“水仙斩,你身为空桑族的王子,却为了雪玉而背叛了空桑族,投奔九曲神教。现在却为了九曲神教而亲手杀死了雪玉……可笑啊!真是可笑啊!哈哈……”他狂笑,大口大口的吐血,不再动弹。摇曳的烛火下,他的脸呈现不详的青紫色,而布满疮疤的右脸隐约可以看到一枝扭曲的水仙。

他似乎也是空桑族的人。

水仙斩一动不动,死死抱着全身冰冷的小郁,低垂着头,似乎已经石化。

他说:“当年我的确是为了雪玉而背叛了空桑族,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但我真正投靠的,不是九曲神教,而是其他人,而且这次也是奉了他的命令,他就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他有一时的惊愕,然后嘴角突然扬起,一声轻笑,轰然倒地,怀里紧紧抱着早已冰冷的小郁。

窗外有人冷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走进来,提着三个包裹,身材修长,眼神阴冷,竟是七央。

他笔直的朝我走过来,一把捏了我的下巴,笑道:“前天见面我就已经认出你是辰铭,你虽然易容但声音未变,而且你那点易容技巧又怎会瞒得了我?我派水仙斩来杀你,他竟如此多话,真是可恨,对不对?”

我望着他,我只和他见面一次,我不认识他。他对我暧昧的笑:“听说你又失忆了?你还记得我吗?我叫七央,我还救过你呢,不过那也只是演戏而已,因为那时你还不能死,你要离开皇宫,而且越远越好。那皇帝和九歌为了赤莲大典还真是拼命,他们却不知道那东西只是我们主上编造出来的幌子,是来骗人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只要他们的心思在那赤莲大典在你的身上,那么主上的大事就可以完成……现在大功即将告成,做为其中重要的棋子的你,也就可以休息了……”

“你不用特地来杀我。”我说:“我本身就已中了巨毒。”

他笑:“那毒一时半刻还要不了你的命,我们要你现在马上死,只有这样,那人才会一直不停的找下去,才不会有精力管皇宫中的事。”

“你们所谓的主上是皇宫里的人?!”

他冷笑不答,手一扬,将包袱丢在地上:“你不奇怪那沙漠孤城风炎为什么没消息吗?”他的话音刚落,那包袱已经滚落到地上,竟是三颗人头,这座茅屋的夫妇和——风炎?!

“风炎城主?!你杀了他!!”

“他早就该死。”他狰狞,粗暴的将我从地上拖起来,扬手扯掉我脸上的人皮面具:“跟我走!”

他路过一直呆坐在一旁的风谷身边,冷笑道:“有趣,这傻和尚竟在哭。”

风谷的确在哭,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他是不会动的,而且不该有什么情绪变化,但此时,他却呆楞的望着地上那三颗人头,脸色苍白如纸,泪流满面。

七央出手扼住他的脖子,我慌忙抓住他的手腕:“不要杀他,他什么也不懂!”

风谷一动不动,神色茫然,他望着七央,喘不过气来,却不懂的挣扎。

七央丢开手:“连反抗也不会,真是无趣——”他甩开我的手,反身拧了我的胳膊在我耳边吹气:“好消息,那人来了……”

他嘿嘿一笑,站直身子,突然冲门外喊道:“进来吧,我本来就猜到你一定会来找风炎,只是想不到你会能找到这里来,而且来的这么快,呵呵,请进,九歌教主!”

这所禁闭的牢房似乎已被遗弃,很久不见有人进来。

由石壁砌成,似乎是在一座洞窟底部,处于冰山内部。坚硬的墙面覆盖了一层雾水,阴暗湿重,寒冷彻骨,这种凉意足以把人撕的支离破碎。

面积不是很大,狭小的让人觉得气闷,九歌说这里处于皇宫冰窖最深处,所以才异常寒冷。

我问九歌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九歌说,不会的,他们现在不敢露面,但在觉得我们快死掉的时候,一定会出现……但我们死不了的,安生,你放心……

……

我想我恐怕支撑不到他们出现。

在这个冰窟里,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逐渐冷却起来,我只觉得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一层层的寒意,使得四肢麻痹僵硬,皮肤变的青白,意识象从高空坠落的鸽子,急剧的旋转翻滚,四周飞满了破碎凌乱的花,然后忽然炸开,眼前全是猩红的血,这种幻觉,愈来愈频繁的出现。

我越来越懒的动弹,最喜欢蜷缩在墙角发呆,但九歌每每都会凑过来,嬉皮笑脸的折腾,搞到最后一个跑一个追,然后面红耳赤大汗淋漓被他抓住。他竟象是怕我生气,我一皱眉他便说对不起,只是嘴里说着手里摸着动作一点儿不停,不过最多擒了我抱在怀里摸摸捏捏亲几下,象在逗一只白毛老鼠……我想,终有一天他腻烦了,他会把我一口吞下,一根骨头也不会留下……

夜里,我被他圈在怀里,每次深夜张开眼睛都会发现他醒着,表情复杂的望着我,目光深沉,我读不懂里面沉溺的含义。他会对我笑,然后拍拍我的后背轻声说:“继续睡,安生乖……”

他对安生是真的好。

有时看着他这种模样我会感到刺刺的痛,几乎忘记了他如何残忍的事实。

有时清晨我比他醒来的早,就会发现他双唇青白,憔悴不堪,手指冰冷,脸上甚至结了一层冰屑,但我稍动他便醒来,然后立刻变的生龙活虎,桀骜不逊,我怀疑那是我的错觉……

在不知第几天的下午,九歌跃到牢顶仅有的一道可通外界的裂痕抓鸟。几日来都是他凭借轻功找来食物,有时是几只鸟,几颗野果,甚至是几只老鼠,一捧冰水。他似乎可以适应任何环境,一直以来都自信不已。他会把找到的所有食物都让给我,身体看上去却比我要生机勃勃,他会拍着他的胸膛对我说,我?比你厉害多了,来,咬一口看看结实吗?

他一直在对我讲一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话,比如什么高楼什么大厦什么公园,他还兴高采烈的对我谈起一条小吃街,他说那条小吃街在一条斜坡上,骑着自行车,抬高双脚,可以让自行车用力地冲下去,风过处,两边的樱花树花瓣象大雨一样飘落下来……他欣喜的望着我,问,那是你最喜欢的一段小路,安生,你还记得吗?

我反问,自行车是什么东西?他无奈,然后突然将脸贴过来,无耻的说,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

此时,我全身颤抖不已,抱紧膝盖紧紧缩成一团,眼前开始晕眩,并开始出现幻觉。

那天九歌问我,还记得自己曾喜欢的人吗?z

我努力的想,然后突然锥心的痛,那种痛象迎面扑来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现在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片明黄的影子,它们在蔚蓝的天空中轻巧的划过,丢出它们的人似乎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他扭头冲我微笑,笑容明媚的晃眼,不对,明明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他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冷漠的望着我,伸手一推,我后仰跌下,身后是黑暗的深渊,好冷!

“安生,你怎么了?!”九歌跃回我身边,紧张的扳住我的肩膀。

“冷……”我说:“好冷……”y

他的手扶上我的脸和额头,神色凝重而焦躁。微蹙了眉毛,一把将我裹在身上的红袍扯下,铺在地上,几下将身上的衣服脱下,将我抱在怀里,他全身赤裸而温暖,我立刻无意识的紧紧靠上去,身体抖个不停,双唇相撞,我已说不出话来。

“安生乖——”他贴在我耳边说话,并开始解我的衣袍。

“……不要……”我挣扎,他只不理,手掌在我冰冷僵硬的后背抚摩揉按。

“不要怕。”他说:“安生,不要怕,我帮你把毒逼出来……不要怕,安生,我会让你好起来……”

他知道我中了毒?什么时候知道的?!b

突然想起这几天来夜里竟能安稳睡下,并感觉到有一股暖流在经脉流窜,安心不已。而早上就见他气色憔悴摇摇欲坠,难道他一直在晚上帮我驱毒?

“……没用的……”我说。唯一可以治此毒的三只眼已经死了。

“不会的。”九歌说:“天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说完便得意的笑,笑的有些傻气,只是额头布满汗水,印堂一片青紫。

我全身冰冷,只觉得体内一股冷意四处流窜,然后胸口突然涌入一股热流,两者剧烈相撞,全身一震,翻天覆地的激痛起来,就象要把四肢的关节拉直卸开,生生戳入尖锐的钢针,苦不堪言。我仰身拼命挣扎,要逃,却被他一把拉住,更紧的揽在怀里——

“好痛!好痛——”我喊:“不要!救,救命……呜呜……九歌……”拼命摇头扭动,又撕又抓,手指深深的抓挠上他的后背,不知咬住了哪里,满口浓重的血腥味,意识恍惚中听他声音颤抖的说:“没关系了,安生,忍耐一下,忍耐一下……”

双目氤氲,我似乎看到他泪流满面的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咬着下唇,有血从他嘴角溢出。

“……九歌……好痛……”我说:“好痛……”我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我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只是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喊了些什么,声音暗哑。

他最后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到,身体象是被碾碎了,全身的血液喷溅而出一般,一片决绝的虚无空白,我颓然倒下,意识远离。

醒来时全身是汗,疲惫不堪,酸软的手指都无法动弹,身上只盖了九歌那件红色披风,我趴在他身上,他半倚在墙面冲我微笑,两人身体赤裸,彼此温暖。

“感觉好点儿了吗?”他问,双唇青紫,与苍白的脸色蒙了层灰色,显得诡异而触目惊心。

“好多了。”我说。身体的确不再如以往寒冷彻骨,有缕缕暖意沁入肺脾,轻松了很多。

他便更开心的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怎样?我说过天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吧,你放心,不用几次我就可以将你体内的毒彻底拔除……”他很是自信,笑的灿若莲花,温柔如风,突然觉得有些熟悉,这种彼此相依相偎的感觉——

“你的手怎么了?!”突然发现他环在我身上的手臂乌黑泛紫,颜色骇人,狰狞的一直蔓延到锁骨,映衬了他白皙的肌肤,象团突兀的浓墨。

“象不象烧烤啊?”他吃吃的笑:“太饿了,好想吃肉,只好烤了自己的手来吃,本来想吃独食的,不想竟被你发现了!”他挥挥手臂,捏住我的鼻子笑:“安生是个小坏蛋——”

“是不是因为那些毒?”我打断他的话。g

他神色一怔,半晌无声,然后点点头,认真的说:“不错!的确是因为帮你疗伤的缘故,害的我水嫩嫩的双手变成这副模样——所以,你要负起责任来,来,让我亲一下!”他动动手指,张牙舞爪嬉皮笑脸的摸到我身上来。

果然无耻!

我左躲右闪气喘吁吁,又气又恼。刚要张口,他立刻收手,一把抱住我说,下巴蹭着我的头顶说:“你是在担心我吗?安生……我好开心……你不用担心,这些毒不出两天我便能把他们逼出体外,任何毒都伤不了我的,我是谁?天下第一的九歌啊……”

鬼才担心你……

我动动身子,他马上帮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那,天下第一的九歌现在有点儿累了,要睡一下,你不许淘气,等我一会儿醒了去给你抓鸟烤来吃——”他突然贴过脸来,异常严肃的说:“不许趁我睡觉——偷偷吃我豆腐!”

怒!如果可能,我就一脚把他踹出大气层!

……

身体逐渐好转起来,不再觉得寒冷,也不会再出现幻觉,而九歌的手臂却一直不见恢复成正常肤色,反而愈加深重,那团黑色已扩散到他的前胸,甚至脸色也变的灰白起来。他说他要等将我体内的毒全部清除之后再一鼓作气,发力将它们全部消除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做鬼脸,自得意满踌躇满志,洋洋得意的模样只想让人在他脸上戳几个窟窿。

他依旧每天想方设法找东西来吃。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很没礼貌的盯着人看,目光雪亮,然后会问你吃饱了吗?

我说吃饱了。

他便温柔的笑,开心的不得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一起吃?

他一个栗子弹在我额头上,满脸讥讽的说,我当然是吃饱之后把剩下的给你,你以为我会为了你饿着自己?!

最后一次清毒已不再感到锥心的痛,只是头脑昏沉,意识依旧有些模糊,但不再如以往几次嗜睡,还算清醒。他满头大汗靠在墙上,突然对我说:“安生,说你喜欢我……”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怔怔的望着我,冲我微笑,汗湿的长发贴在他的脸上,挂在嘴角,有些凌乱。

“说你喜欢我……”他重复,声音有些颤抖。

我沉默,半晌说:“……我不是安生,我叫辰铭……”

他全身一震,突然闷咳起来:“安生,安生……”他闭上眼,说:“那,亲我一下好不好?呵呵……”

我不理他,他竟不再象平时那样死缠硬磨,闭着眼睛说:“……睡一会儿……只一小会儿,安生,一会儿我给你去找东西吃……你喜欢那些红枣对吧……”

昨天他意外的得了几颗红枣,我说很好吃,他便眉飞色舞起来,没能掩饰住乌黑的手臂上那道被石壁磨出的擦痕。

他说那条石缝外应该还可以够得到几颗,他说那几颗更红更大应该更甜才对,他说他尝过,也很喜欢。

但那些枣明明是酸的……

他说睡一会儿,只睡一会儿,却一直没有醒来……

难道他竟要死了?!

梦里又回到那条空旷荒凉的大街,我赤著双脚奔跑,前面有人等著我,他背对著我,行走极快,更前方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焰冲天,把整个天空染成血红色,他要走到里面去,头也不回,我想喊住他,却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他在我的记忆中分明是如此之重,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大朵大朵的木棉花,洋洋洒洒降落下来,他站在花丛中微笑如风,他向我伸出手来,对我说,跟我来……

他一眨不眨的望著我,小心翼翼的问,还饿吗?

他倒在地上,身上满是鲜血,他对我说,等我,我会去找你,下辈子……

他低下头来冲我微笑,笑的灿若莲花,只是,他是谁?!

恐惧的心跳,放纵的逃遁,失重的下坠,诡异的诱惑,绮丽模糊的梦魇,我失声痛哭,努力叫喊,冷汗不止。

有什麽突然敲在我腿上,然後似乎有人在大声喊我。

“安生!安生!安生……”声音如此之大,焦灼惶恐的厉害。

我猛然张开眼,全身是汗,九歌靠在墙上神色憔悴的望著我,他见我醒来,明显松了口气,他说:“小笨蛋,你又做噩梦了。”

他醒过来了?他终於醒过来了!九歌醒了!!

他微笑,说:“过来,到我身边来,我无法动弹……”他依在墙上,面色苍白透露著一股凝结的灰色。

我踉跄的冲过去,泪流满面。

不知为什麽哭,只是想哭,止也止不住。

我明明很怕他很讨厌他但此时只想靠在他的身边和他在一起,怕他又闭上眼睛我死死盯著他。他的身体冰冷彻骨没有一点儿温度,僵硬麻木似乎毫无知觉。

“九歌……”我想告诉他刚才的那场梦境,想告诉他梦境里出现的那个人。他已垂下头来,双唇轻吻上我的额头,声音虚弱的问:“为什麽哭?安生,是不是很饿?对不起,我似乎睡了很久……对不起……”他吻上我的眼角,半晌不肯离开,然後突然吃吃的笑:“怎麽忽然这麽乖?你不躲我了吗?”

我紧紧扒著他的肩膀,仰头望著他,问:“你不能动?你为什麽不能动?”

“那是因为他把你体内的毒都牵引到自己身上的缘故。”身後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语调高扬,满是讥讽:“他本身就已经中毒,现在恐怕是快要死了。”

我一愣,九歌说:“他们来了。”

我转过头去,身後本毫无破绽的石壁竟轰然打开,原来那里有一扇暗门,平日被水渍和苔鲜所覆盖,不见一丝裂痕,根本不容易被发现。

门外掠进几道光线,阴暗的牢房顿时亮如白昼。

门外涌进一堆人,身穿蓝色太监衣袍,手提灯笼,面无表情。依次进来,低眼垂首,分列两边。

最後进来一个人,身材修长,一身白衣,如宝月祥云,明霞仙露,香触触,春蔼蔼,花开到八分,色豔到十分,秀骨清丽,气质高贵。我不认识他,他却望著我微笑:“辰铭,好久不见。”

“果然是你。”九歌冷冷开口:“朱青王爷……”

“呵呵……”朱青微笑,眼神徒的一暗,仰头道:“错了,我现在是当今皇帝!”

他走进几步,眼望著我,却对九歌说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母妃亡故後为了不被怀疑装傻装痴俯小做低数年,总算在朝廷中立有一席之地,我编造出一个赤莲大典而迷惑了朱炎,让你有机可趁夺的江山,然後又利用辰铭而打败了你,不废吹灰之力天下已在我手,河蚌相争,鱼翁得利,九歌,我还要感谢你当初入宫时带来一个水仙斩,让他把朱炎变成了傀儡,把我幻化成单纯的少年模样,如此才使得我的计划进行起来这麽方便……”他说著,冲我挑挑嘴角:“那朱炎如果神志清醒,辰铭,我想他宁愿死也必不会那样待你,只是水仙斩那心术如此厉害,他喜欢你有多深反而伤你有多重,呵呵,真是有趣,你可是他天下最重要的人,他曾为了你而杀了我的母亲丽妃和後宫数千个宫人……”

“你费劲心思呕心沥血,现在终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满意了吧?”九歌打断他的话,嘲讽的笑。

朱青笑:“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来,脸贴著脸,冷笑著说:“不愧是把天下人甚至把那冷血的朱炎迷的神魂颠倒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想要你,辰铭……”

“放开我!”我挣扎,他一掌挥来,我跌撞在墙上,颓然倒地。

“你叫什麽?”他说:“因为你,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和我所有的亲人,我本应杀了你,而现在我改变主意饶你一命你难道不知道感恩吗?”

“不要碰他!”九歌怒喊。

朱青笑意更深,斜眼看他:“如果你在以前说这话,我还真不敢碰他,不但不敢碰他我还要供奉起他来象菩萨娘娘一样……但是现在,九歌,你凭什麽命令我?我又为什麽不可以碰他?”他说著,几步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扯起来撞在墙上,单手抓了我的头发,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喊,手脚挣扎,被他一个翻身,压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望著我,背了光,目光狰狞雪亮,如山般倾倒下来,象只嗜血的猛兽。

突然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恐惧而茫然,全身颤抖,逃无可逃,感到绝望,已经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他的抓了我的手腕,低下头来时我僵硬著身体张口咬了下去。一声咒骂,他猛坐起来,嘴角挂著血丝,冷冷的看我。

我听到有人嘶喊:“……放开他!我要杀了你……”

我听到他说:“过来两个人,给我抓住他,我就不相信我还碰不得他。”

我扭身,挣扎著要逃,手指抓在地表几乎将指甲掀裂,双腿被他压著,逃脱不得,无法动弹,後衣领被一把提住,然後“咚!”一声被按在地上,两个陌生的太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拉过头顶——

“不,不要!——”

脑中有什麽轰然炸开!

那是些鲜红的滴水蔷薇,浓烈厚重的花瓣,快速的旋转,肢解到粉碎,发出刺耳的悲鸣——

浓重而无法摆脱的记忆,绝望而深邃——

记忆中那人扳开我的双腿,冷漠的喊抓住他的手腕。然後他走过来,面无表情的压制住我,我哭喊,声嘶力竭,我望著他,他就在我的脸颊上方,如此之近,却冷漠而无动於衷的望著我,他是九歌,我最信任最喜欢的人——

“九歌!九歌!不要!不要——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不要这麽对我——不要这麽对我好不好?呜呜呜……我求求你……”我拼命哭喊,喊曾经想喊出口却一直无法出口的话,眼前模糊一片,身体剧烈的颤抖痉挛,地面冰冷而坚硬,如坠深渊,被紧缚在旋转木马之上,倒挂过来,一直在转一直在转,似乎永不停息,喉咙一痛,甜腻的血腥,开始剧烈的闷咳——

我从墙上翻过去,在深夜的荒草院里,潜到房间里钻到那人的被窝嘿嘿傻笑,怀里是偷来的馒头,我摇醒他,说九歌,来,把它吃了。我看著他吃,偷偷咽口水,我说我吃过了我很饱肚子却在呱呱直叫。

我手里捏著两串糖葫芦,一本正经的对他说,如果九歌要做霸王,我小宝一定要做虞姬。只是那霸王别姬里的虞姬虽然死了但至少被霸王喜欢,我的霸王,从不正眼看我,他眼里没有我,哪怕我死了,他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没人会在乎我……

我是小宝,我想起来了……

身体一轻,然後突然被人一把拉起,被紧拥在怀里,我氤氲著眼全身颤抖的看他,竟是九歌。他把我从朱青手中救下来。

“九歌……”

他摇摇欲坠的抱著我,踉跄的撞到墙上,脸色青紫。赤裸的上身完全成了恐怖的黑色。

“安生不要怕……不要怕……咳!咳……”

他叫我安生?

我怔忪的望著他,他终於肯理我,却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安生而已……只是,安生,又是谁……

“你竟还能动?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不要乱动的好,不然毒气蔓延到全身死的更快。”被踢中胸口的朱青恶狠狠的说,脸色铁青的望著九歌。

九歌把我推到身後,冷笑:“只要我活著,你就别想碰他。他不是辰铭,他是我的,名叫安生。”

“哈!好笑!”朱青大笑,手一挥:“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强撑到什麽时候。”

突然就涌进来很多人,清一色的黑衣,身体高大而强壮,他们冲过来,不发一声,把九歌包围在中间,九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被踢倒在地上,那些人毫无停手的意思,继续拳打脚踢,我胆战心惊的看著,然後疯了一般的冲过去,我要去救他,刚冲过去就被人用手肘推了回来,一脚踢在小腹,眼前一花,跌撞在地上,膝盖破碎般的疼痛,直不起身来——

“九歌!九歌——”我喊他的名字。

九歌倒在地上,几乎不能动弹,我听见他好象在说:“……安生……安生……快逃……”

只是又能逃到哪去?

你竟让我一个人逃吗?

九歌?

安生?

九歌?

九哥?!

那座冰冷的空房子里,陈列了很多废弃的钢筋水泥,他倒在地上扯著喉咙对我喊,安生,快逃!快跑!

他喊的声嘶力竭,然後有一根尖锐的铁棍抡在他的後脑,他软软的跌在地上,满身鲜血。

他用力的抓了我的手,对我说,等我,我会去找你,下辈子……

下辈子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一定会幸福,永远永远!

“九哥……”你是九哥吗?你真的是九哥吗?

“九哥哥……”我说:“我是安生,我是安生啊……”我记起来了,我是安生,我是小宝,我也是辰铭……只喜欢九歌,只喜欢曾是九哥哥的九歌,从始止终,只喜欢你一个人……

他满身是血,听到我的话似乎震动了一下,挣扎著半爬起来,使劲望向我,然後拼命张大眼睛看著我,一脸狂喜愕然甚至无措,他想说些什麽,他分明说了什麽,但被一脚踢在额头上,他整个人向後仰去,擦出好远,跌倒在地上的声音如此之大,如同一扇灰色的玻璃,发冲沈重的闷响,然後身体迅速蔓延成狰狞的黑色,再不动弹——

“九哥哥!!”我大喊。有人站在我面前,蹲下,眼前放大一张模糊的脸,我感觉到他挑起我下巴的手指,我似乎听到他说:“好了,乖乖跟我走,辰铭,你是我的了。”

从阴暗狭窄的牢房隧道出来,象是走了很长时间。

脚下是漫过脚踝的冰水,头顶也不时有水滴滴下,敲在地上,发出破碎的声响。

摇曳的几盏灯笼遥遥在前方晃着,朱青拉着我的手,脚下一刻不停。我意识恍惚,眼前满是九歌身体后仰飞出重重坠地的模样,他象断线的木偶,没有一丝声响便支离破碎,不再抬头,不再动弹,不再冲我微笑,不再朝我挤眼,不再凑够脸来无耻的说来过来让我亲下……

跌跌撞撞的跟着,如此场景似乎不久前已发生过。

那时也是由他引着,穿过来这里。那时他天真的笑着,一脸欣喜,他拉着我的手说,辰铭哥哥,我来救你出去!

我来救你出去……

到哪里去?

从始止终都是一盘局,只是一颗子……

“朱青……”

现在的他转眼间已不在是个少年,更没有了半点青涩,目光锐利成熟,比我要高大很多,曾经的他,话是假的,人,也不是真的——

“朱青……”我开口,他扭头狠狠瞪我,急走几步。

眼前一亮,已出了狱口,阳光夺目,刺痛双眼。

就见一批宫女太监在门外侯着,一派赏心悦目的姹紫嫣红。而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身材纤细,面容清秀,他们望着我,面无表情,竟是小仙儿和云仙儿!

一身火红的长袍,绣满了黄色的雏菊,色彩亮丽妖艳,披了漆黑的长发,站在盛开灼热的雪樱树下,醒目而晃眼。

我愣在原地,朱青从背后靠过来,笑:“如何?不认识他们了吗?他们是我安置在连香班的人,本是我的娈童。”

我转头看他,目光朦胧,他得意的笑,唇角挑的很高:“从头到尾,辰铭,你所有的行踪,我比朱炎和九歌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正是我把你从皇宫送出去,也是我刻意让你失去了记忆……”他单捏了我的下巴,目光柔和:“为了今天,我必须要那么做,辰铭,我必须要把你当作那两个人的诱饵……但,真舍不得……”他说:“我经常去看你,你一直怀疑的黑衣人就是我……因为,我从燕国见到你的第一面时,就喜欢……辰铭,我喜欢你……”

他的脸逐渐放大,我挥出手去,被他一把抓住,低沉的笑:“水仙斩死了,所以我已恢复了本来模样,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比你还要年少无知的少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真正的男人。辰铭,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所有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

我要把手缩回来,他反而抓的更紧,笑意如风:“一会儿见,辰铭。”

他扭头,冷冷道:“小仙儿云仙儿,你们把他带下去。”

有人过来拉出我的胳膊,肩膀被扯住,我挣扎,脑中一顿,猛然惊醒一般。“九歌!”我喊:“你要把九歌怎么样?”我挣脱开眼前的人,转身,一把抓住朱青,急问:“你要把九歌怎么样?”

朱青凝视着我,目光复杂,半晌冷笑:“他已经死了。”他说:“我们刚才都看到了不是吗?”

他死了?

九歌死了?九哥哥死了?

……我不信!

我不相信!!

“如果你乖乖听话,或许我会给他留个全尸,并让你最后见他一面。”

我看向他,他朝我温和的笑:“你想见他对吧?”

我想见他吗?

我想见他……

一直在等他……

等他来找我,等我能够找到他……

十年……

然后六年……

一直一直……

从生到死……

再从死到生……

……

身前身后都是人,由小仙儿和云仙儿引领着,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麽架,进了木香棚,越过牡丹亭与芍药圃,出芭蕉坞,盘旋曲折,正是皇宫的后院。远远听见潺潺的水声,拐过一座高耸的假山,眼前出现一片莹蓝的碧湖,由一窟石洞泻出,石洞上藤萝倒垂,湖面上落花浮荡,微风激起的涟漪蔓延湖畔,湖畔铺满碎花,踩上去软软绵绵。迎面有人骑马过来,穿过扬柳垂枝,慢条斯理。

马匹雪白,他一身紫衣,面首清朗,不怒而威,目光寒冽,居高临下的冷冷盯着我,在前方停下。

“七央……”

“你被放出来了?看来那人已经死了……”他若有所思的冷笑,背了阳光,目光雪亮。

他打马从我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知秋他们呢?”我问。z

“死者死亦,活著的——昨天已送到匈奴为奴去了。”他转身,讥讽:“那知秋傻和尚倒有些意思,不管怎麽折磨他都不不肯开口,有趣的很。”

“你把他——”y

“我和兄弟们把他玩翻了。”他打断我的话,戏谑而咄咄逼人的望著我,表情狰狞而快意。

“他,他其实是风谷——”我上前,抓住他的马缰:“你曾经不是喜欢过他吗?知秋他是风谷!”

他脸一僵,瞬间变的惨白,眯缝著眼睛看我,沈默半晌,然後不自然的挑唇,干笑两声,声音却有些颤抖:“你骗我!风谷早就死了,是我亲手葬的他。那天在竹林,我本和已身为傀儡的他对剑,水仙斩出手,他帮我——他帮我挡了一刀……刀子刺中他的胸口,我亲眼见他满身是血倒在地上!他死了!而且是我将他葬在湖边的!就因为我要陪你演那场救人的戏码,辰铭!”

他突然扬起长鞭,直向我抽过来,一道凛冽的冷风,长鞭已稳稳停在我的眼前,鞭梢握在小仙儿手中,他冷眼望著七央,说:“你不可以对他出手。”

七央一声冷哼将长鞭收回,满身洋溢著锐利的杀气。b

“知秋的确是风谷——”我说:“他是我和小郁从水仙斩那里带出来的,已经易容,而且他没有死,清竹师傅说他本就是活人,只是被迷惑了心志而已,水仙斩死後他应该恢复了神志才对……他是风谷……”所以他才有那种反映吧?他说不出话来,他怔忪的看著你,他似乎想说些什麽,却终是破碎,泪流满面……他曾经是很信任你的吧?同样也很喜欢你……

七央神色变幻不定:“胡说!如果他是风谷,他为什麽不开口?!为什麽假装不认识我?如果他是风谷,我杀了风炎他为什麽不找我报仇不杀了我?!”

“也许,他不是不想开口,而是已无法讲话……”我说:“或许他本就不想让你认出他……因为从头到尾,你也只是在骗他利用他不是吗?”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出卖他,眼睁睁看著他被水仙斩变成傀儡,然後杀了他的族人,杀了他的父亲,最後……

“我,我没有想要利用他……没有!”象是要解释争辩什麽,七央截下我的话,颤抖开口,表情沈痛而绝望“不,不是这样的!——”他突然长吼一声,扬鞭打马而走,几乎疯癫一样。云仙儿立刻飞身跃出,挡住他:“你现在还不能离开皇宫!”

“滚!”七央血红著眼,毫不留情的挥出长鞭,快如闪电,云仙儿避之不及被一鞭抽翻在地,七央已不见了踪影,云仙儿咒骂一声,拔腿要追,被小仙儿挡下:“算了,随他去吧,迟早会自己回来,他能追上才有鬼。”

云仙儿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气的咬牙切齿:“早就知道他靠不住,早晚会为了那个风谷而丧心病狂。想当年如果不是——”

“闭嘴!”小仙儿冷冷呵斥,转而又温和的笑,带了丝腼腆,他说:“快些走吧。”

……

空旷的浴室挂满了雪白的幔帐,柔媚如云,无风自动,鼓胀飘荡起来,掩映了穿梭其中身著薄衫的宫人。不知燃了什麽香,味道浓郁厚重,只片刻便觉得昏昏欲睡。

全身浸在水中,水波荡漾,表面漂浮了一层色彩斑斓的花瓣,摇曳著,有沈闷的震动回音,一波,又一波,如同辽阔夜幕中央大块云朵的灰白阴影。

我趴在白玉池水岸边,两臂弯曲枕著眩晕的脑袋,长发在身後披散,被水融开,游荡著如团浓墨。水浸过前胸,全身赤裸,手脚无力。

刚才在浴室门前与小仙儿他们起了争执,最後身後有人用帕子突然捂上了我口鼻,帕子上有股怪异的甜香,双脚一软,便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软软绵绵,抽掉骨头一般,想来是种迷香。

被架起来时我望向身後那人,目光模糊中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温文儒雅的笑,竟象是风使的模样……但又怎麽可能?风使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有宫人过来,要为我洗身,我慌忙推开他:“不要碰我!”水花四溅,脚下失重,斜斜向水底滑去,手腕一紧,被人抓住,那人半蹲在池水边微笑,身著白衣,修长清秀,正是浴室门前那个人,细看,更象九曲神教中的风使。

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半拖在怀里,环在我後背的手指温暖,我又惊又怕却又动弹不得,只好哑著嗓子挣扎:“放开我!”

他反而抱的更紧:“只抱一会儿……”他凑在我耳边说话,耳跟一热,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突然变的好热。“放开……”声音也异常沙哑起来。

水波荡漾,池水中倒映一张清丽绝豔的脸,倾城倾国,美不可方物,水墨般流泻的长发,和白皙修长的柔韧四肢,被紧锁在一袭白衣中,蔓延了一层红晕,恍若夏日绽放的幽昙。

“好了。”他突然说,并站起身放开我。身体一松,我划落水中。“不用再洗了,马上给他更衣,带过去吧。”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倚在池边仰头问他,眼前朦胧一片。

他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

一件宽松的雪白长衣,腰间一条猩红的雪缎带子,头发披散,不著一丝修饰,用一张嫣红的长毯裹了,经过雕栏画柱,被抬进一间空房,门一关,顿时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室内布置华丽,点缀甚重。g

琴床画桌,金鼎铜壶,斑然可爱。正中悬著一额,写“宜春阁”三字,左边几副小楷,右边几副墨兰,中间地上点著一盏仿古凤足银灯,有四尺高,上面托著九瓣莲花灯盏,点著九穗,照得满屋通明。

我挣扎的从床上爬起,双脚落地,一个踉跄,几乎跌在地上。

床头有根黑色的檀木手杖,镂刻了精致的花纹,看上去很是结实。我握它在手,躲在门後,又将装了热茶的茶壶端放在两扇门顶上,合拢掩好,只等朱青进来。

窗外几株玉兰盛开正豔,在月色下变的厚重透明,浓郁的清香沁人心脾,风过便有花瓣钝钝落下,泥土潮湿,不著声响。

只过片刻,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轻快急促,转眼已到门前。

“你——”话刚脱出口,门开壶落,迅速伸进一只手,一个花样优雅的翻转,那壶已稳稳落在宽大的掌心,一滴水也没有溅出——

我没想到朱青竟有这麽好的功夫?!

趁他惊魂未定,我一杖抡出,一声痛呼,有人跌在地上,一身红衣似曾相识……

他捂著脑袋抬头看我,一脸委屈:“安生,你为什麽打我?”

!……

!一声,木杖掉在地上,我瞠目结舌的望著眼前的人说不出话——

九歌?

是九歌?!

“你——”

“我?”

“你……”

轻轻一笑,他一把抱住我,下巴蹭上我的头顶:“呵呵……安生不哭……对不起,害怕了吧?……我不是鬼啊,我是九歌,我还活著,千真万确……”他拉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光滑温暖,他得意的笑:“对吧?我是你的九哥哥啊!呵呵,安生不哭……”

“……九哥哥?”

“对,九哥哥,安生一个人的九哥哥。我知道你是安生那会儿便已查出赤莲大典有异,只是无法得知幕後之人,而那时你做为辰铭必定会被他们杀人灭口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才故意失手被擒,因为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不会杀你,那幕後之人才会露面……但,朝廷上下早已满是我的耳目,螳螂捕蝉,黄雀在後,那朱青想要和我斗,还早了一亿年呢!只是让他做两天皇帝过过瘾,现在就让他和朱炎做伴去吧。”他又开始嚣张,笑的洋洋得意满面春光,如果有条尾巴,此时必定翘的老高,摇个不停。

“那你体内的毒?”

“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只要等到下月月圆魔功练成,就可以不治而愈了……在牢房那会儿是我故意演戏给他们看的,装死呢。”他邪邪的笑:“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安生,怎麽会肯轻易就死?再说,我是谁啊?我可是天下第——”

“你把我也蒙在鼓里?!”

“……因为关系到你的生死,安生,我不敢有一丝冒险……不过,你从牢房出来就应该可以遇到九曲神教的人才对,我怕你担心,所以事先告诉过风让他等你一旦出狱就找机会告诉你实情的,还有那小仙儿云仙儿是九曲神教的水使和土使……你没见到他们?还有你这身是什麽打扮?脸怎麽这麽红?你……他们对你做了什麽?!”

那浴池中的白衣人果然是风谷……

小仙儿和云仙儿竟然是水使和土使?现在想想他们看我的眼神的确暧昧又怪异……

“没……”我摇头“风他们没对我做什麽……奇怪的事……”身体瘫软无力,滚烫的厉害,我趴在他身上几乎站不起身:“……太好了,你没事就好……九歌没事就好……呜呜……”

“他们给你下药了?!”我似乎听到磨牙声,连忙继续摇头,摇的更加眩晕,直撞到九歌胸膛上。

“那些家夥!”九歌咬牙,一把将我横抱起来。

“你……做什麽?”我氤氲著眼看他,好热,好热,全身都好热,我伸手扯扯领子,九歌胸膛凉飕飕的,我将整个身体贴上去,又磨又蹭。

“检查!”他切齿。

什麽?检查?

哗——被他扔到床上。

有丝慌张,我连忙扳住他贴过来的脑袋:“风什麽也没做,他只是把我衣服脱了给我洗了澡而已……”

“什麽?!”轰——有人头发树了起来,双目赤红:“他竟敢给你洗澡?你脱光给他看了?!”

“没有没有……”舌头有些打结:“我,我只是被他抱了一小下而——哇啊!”

被掀翻在柔软的被褥上,有人山般压过来,好重!後颈一痒,被咬了一口:“你觉悟吧,安生,我只离开你身边不出一天,你就开始勾搭别的男人!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冤枉啊——

“我没——唔恩——”

……

…………

好痒!好麻!好深!腰都要断了!

眼泪哗啦啦的流——

“我,我不行了……哈啊……九歌……饶,饶了我吧……啊!——”

“不行,还不够……”

“唔恩恩——哈啊啊啊——啊……”

禽兽!

……

…………

………………

……………………

一点儿力气也没了,快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呜呜呜呜……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彻底瘫软,任人宰割……

“很辛苦吗,安生?”

连忙点头,使劲点头,点头如啄米——

“那转过身来做吧,来,安生乖……”

“!……”

禽兽不如!!

……

“安生,我爱你……”他趴在我背上吻个不停,喃喃自语,一刻不肯放手。

那些吻洋洋洒洒,深深浅浅,如春天金黄的蒲公英种子,飞扬起来,到达四面八方,大小各个角落,颤颤巍巍,如同一场膜拜。轻柔而悠扬,他们生根发芽,然後,在明天,在後天,在今後的每一天,永远都开出美丽而幸福的花朵,那些花,必定会灿烂夺目,永不止息!

VG 双男主片段
广告 合作推荐

同款双男主视频推荐

喜欢这种关系张力的话,可以去 VG 看同题材视频片段。

去 VG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