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戏子》作者:水媚儿(穿越时空)
第一章
月冷风轻,这荒废的后院长满过膝的杂草,林立的几座孤零零的假山,在夜色下化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就象久不见光日的坟茔。一阵微风吹过,就可以听到萧瑟的呜咽之声,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估计无人会跑到这里来受罪!
我弓身躲在假山后面,尽量缩紧身子,将身上的汗衫裹紧,还是冷的瑟瑟发抖,象是全身被浇了一桶凉水,然后被捆手绑脚丢进了千年冰窖,永无天日。
好冷啊!
悄悄跺着几乎麻木的双脚,不耐烦的从夹缝中窥视十几米开外的亮光处。
终于,那盏摇曳的烛光熄灭。
我猫下身子,只听的一串拖拉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没了一丝声响。
头顶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哭丧一般,甚是难听,我抬眼,从怀里摸出自制弹弓,单眼瞄准,只一下,便将那冤家打了下来.
又可以让九歌吃到一顿肉汤,我暗喜。
此时没了远处那点烛光,四周更是黑暗,我蹑手蹑脚冲到那座临湖的房前,顺手折断一根纤细的萱草,望锁眼里一拧,黑漆漆的大锁啪嗒一下应声而开。
开锁,对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不,是连小菜半碟都算不上!
三两步窜进去,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周围物品的摆放,谢天谢地,还有些残羹剩汤——
不用怀疑,我进的这间屋子,就是一间厨房。
而我,是来“窃”东西的——“梁上君子”。
靠墙的篦子上码着一叠一叠的蒸笼,里面估计是这家戏班子近一个月的伙食,我从几个明显已经动过的蒸笼里各拿一个,然后在闷肉坛子里捞块猪肝,竟然还是热的!我吹吹被烫红的手,小心的用油纸抱好,一起放在准备好的袋子里,封口扎好,往后背一搭,掠出房去。
不着痕迹的锁好门,闪身冲进杂草。直跑向厨房对面的灰色小阁楼。
说它是阁楼那是对它客气,其实就是一堆棱角分明的石头搭建而成的乱石堆.不过从外形看,想必数百年前曾有过一段光辉历史,因为从小段残垣断壁还可以看出一丝华而不实的桃红颜色。但经过风雨洗刷之后的现在,也仅剩下骨瘦嶙峋的框架而已,不能挡风不能遮雨,几处石头缝隙挣扎出一两颗枸杞,红灿灿的倒是惹人恋爱。我曾摘了几颗给九歌熬药,新鲜的绿色产品,天生地养,绝对没有一点化学原料污染,这是在二十一世纪所不可想象的。
哎!
说来不可思议,我本是二十一世纪风华绝代前程似锦聪明绝顶可爱伶俐的一代神偷——候选,结果在一次合伙行动中,我误认了地图,和同伙失散,一个人端枪闯进了银行附近的警察局,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却一头栽在了一辆卡车下面,从头到脚,就这样被碾压了过去(我可怜啊!!)。
等我醒来,已经身处某个古代,变成了一家名不见经传戏班子的一员小伙计,而且是被丢弃在后院,和一个名叫九歌的人一起等死的,没人疼没人爱的小伙计。
原因据说是九歌得了一种可怕的传染病,班主一声令下采取了“隔离措施”。
而“我”,这个叫小宝的人,自愿要求跟来照顾九歌。
就这样,两个人被扔在了这鸟不生蛋,没粮没水的地方。
平日里连个胆敢靠近这阁楼百米的人都没有,更勿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
无奈之下,可以下床的我,现在的小宝我只好重操旧业,施展我那现代的手艺——窃!俗称为偷,不偷别的,只偷吃的!
古时候的戏子本就命贱,地位低廉,而我们这种尚未经过打磨的,上不了台面的所谓小小下手,更是半文不值,与那班主竟没一丝情分可讲,没有可利用的价值就没有可生存的权利,活着就逼死的练功,死了麻袋一系,郊外护城河一扔,坑都省下挖一个,比那阿猫阿狗还可怜!
真真活活气死人!
你说好不容易还个魂,找个什么皮囊不好?到个什么地方不成?偏偏要死不死,找个戏子来做?!
我懊恼加委屈,蹲在炉子旁煽火熬药,破旧的芭蕉扇子被我挥的啪啦啪啦直响.
黑色的药坛子顶着一块被我洗干净的瓦片,冒出大片大片的白烟,药味浓重却并不难闻,却呛的我“啊请!啊请!”的请个不停。
索性把破扇子一丢,青布衫子一扬,我半靠在窗下,临窗高唱: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阿——阿嚏——”
这些戏曲是九歌教的,在几日之内我被告知了很多小宝的事,顺便学了几只曲子。
其实九歌就是我们通俗说的重感冒,头疼发热咳嗽加轻微的呕吐,吃不下东西,手脚冰凉。如果在现代,一片白加黑就可以了事。放古代反而这么大费周折,早知道我就先不去抢银行,先到药店抢些感冒药了!不过还好我曾为了活命而多少认得一点草药,而这杂草丛生的荒原子竟可以采到一些清热解毒的东西,万幸!
“九歌,能坐起来吗?喝药了。”我把熬好的药水倒在瓷碗里,习惯性的吹一吹,把床上苍白的人抚起来,靠在枕头上。坐在床边,小媳妇一样奉上汤药。
九歌真是美啊,天仙一般。
我活了十六年,还真没见过这种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电视电影上经过包装抹了几十斤粉的人不算,这样清水芙蓉一般的男子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近看更是精雕细刻一般的细腻如玉,总之,就是美!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可能不妥,但九歌简直太适合这个词了!
我暗自想这小宝不怕死的要跟来照顾他,想必就是因为这副让人心动的美貌吧?
不知这小宝——现在的我长什么模样,这里一没有镜子,我只在打水的时候临水瞧见过一张绿油油的脸,随着水波一起摇晃,扭曲的厉害。
我问过九歌,为什么单单我要跟来?他只是笑,怎么看都有些复杂有些暧昧有些不厚道,然后伸出他一只白皙修长得手拍我的肩膀,可怜的孩子,什么都忘了......不是把那个人也忘了吧?
那个人?哪个人?z
他笑,竟显得有些邪气。
看来这小宝的背景还有些复杂,但九歌不说,我也不便再问。船到桥头自然直,慢慢来吧!
“你看人就象吃人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九歌开口,薄唇轻挑“口水要滴到药碗里了。”
我慌忙擦擦嘴角,哪里有什么口水......
九歌哪里都好,就是嘴巴毒辣,把戏弄人当饭吃!
“说起来,小宝睡了一觉竟象是变了一个人呢。”
听九歌说,小宝“我”昏迷,在床上躺了三天,然后突然醒过来,但却把什么事情都忘记了,包括“小宝”这个名字。
“哪里变了?”我慌,呼的站起来。y
“不是被我传染了,然后脑子烧傻了吧?”
“你才是傻了呢!”b
“呵呵。。。。”他笑,风一般。“看,现在你这象咬人的模样就是证明!”
不再理会他,我端出尚热乎乎的包子和猪肝“生病的人给我少说话,吃!”
“一起吃吧。”他挪娜身子,拍拍床板让我坐下。g
我摇头“我早吃过了,四个包子我吃两个,一块猪肝我分成了两份,没你的也不可能少我的啊,哼!”
“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啊?”他边吃边问。
最近九歌的病开始有些好转,精神头也大了些,欺负人的时候底气明显也见长,我——无比欣慰!
因为这说明我还是有做土医的潜质的,偷是我的主业的话,闲来无事我还可以搞个副业赚取外快!嘿嘿......
“别人给的,没毒,你放心吃吧。”
好饿啊,我转身去洗药碗,尽量让自己忽略枣泥包子和油脂的香味。
奶奶的,早知道就冒险在厨房多拿些了!
两个包子对我这十六岁的大好青年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些。
不过还要给九歌准备下顿下下顿,他是病人,本就没的什么营养来补,让他早康复了也好反过来照顾我。哼!
我将炉子通了通,准备把那死鸟用泥巴包了焐炉子下面。顺便焐了只老鼠。
吃的,只要恨下心,哪里都可以找到!
吃老鼠怎么了?缺油少盐,但味道纯正,和鸡肉有的一比。
说起来,貌似前院中堂供桌上还有些供品,明天偷点来应该没有问题。我思量。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
恩,目前的我,戏文,就学会了这两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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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前院大厅神龛里供奉的,据我有限的历史知识估计,是梨园的行业神“老郎神”。
神像高不过一尺左右,是个小白脸,英俊少年模样,身穿黄袍.这位就是戏曲行所祀的老郎神,也是就梨园神。
这位梨园神是谁,有些不同说法,但一般认为是唐玄宗李隆基。
据说李隆基是个有名的风流皇帝,他曾挑选最优秀的乐师三百人,又从宫女中挑选了能歌善舞的几百人,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皇家歌舞团,在梨园排练,李隆基亲自担任指挥。谁要是弹错或唱错了,他马上就会听出并加以纠正。
而且玄宗还善于打羯鼓,常常亲自为乐队击鼓。一次梨园排戏,玄宗看得兴起,也换戏衣,参加表演。在李隆基的参与下,歌舞戏剧排演得很成功。唐玄宗是个文艺全才,兼演员、作曲、指挥、导演于一身,如在现代真是名人才啊!
但具体是不是玄宗大人?因为我对眼下所处的朝代时空一概不知,所以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
此时,貌美如花的梨园神像正端坐在层层迭迭的鲜果糕点面前,身披一缎上好的红绸,目不斜视,炯炯的眸子刚好直戳向我身上来。
他瞪着我,我瞪着他.
我两人对视,互抛媚眼,悻悻相惜已不是一时半刻.
我从凌晨便坐在这根横梁上,专等班主一众人例行上香完毕,就去拿那些吃食。
反正泥人也不会张嘴巴吃饭,不会肚饿,这不明摆着是铺张浪费?
对人力物力财力岂不都是一种亵渎?
对戏班子来说岂不是一桩被不小心忽视掉的罪过?
还好,有小宝我来得以弥补。
而且菩萨不都是积德行善,普渡众生?
小宝我又怎么好意思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地下饿的饥肠辘辘甚至饿死过去?
那岂不是给菩萨栽上了见死不救的罪名?
罪过!罪过!
善哉!善哉!
阿弥陀佛!
所以,那供品,我是该拿的。
而且,如果可能,绝对肯定是应该多多拿些的!
紫灵灵的葡萄,金灿灿的鸭梨,挂水披叶的荔枝,桂林米糕,夹了豆沙的小饼......
我咽咽口水,使劲瘪紧肚子,以免让脚底下路过的人听到我尴尬的咕噜噜肚响,声音固然美妙,但毕竟不合时宜。
左等右等不见一个人影,我背靠墙面,半挂半坐在枣红色的梁柱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中全是烧鸡烤鸭猪蹄子鹅肝米力乃麦当劳,油渍渍的烧鸡朝我挥动小翅膀,猪蹄子一步一个脚印军队巡礼一样冲我致敬,我左抹一下口水右抹一下口水,口水直落三千尺,笑的春光灿烂(注:我不是猪八戒!)。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马上要晒到屁股。我忙向下搭眼一望,除了桌面上摆放了几样新鲜物品,香炉里的香柱已经燃烧过半,这说明人已经来过,此时,已经走光。
还好,来时已经给九歌备下了吃食,不然,还不和我一样饿出两眼星星?!
饿死我事小,饿死美人事大啊!
我暗中使劲,脚轻轻一蹬,燕子一般从梁上跃下,悄无声息的闪到菩萨的帷帐后面,蹲下,四周看了看,只木棱窗口一只红嘴黄毛的鸟朝我挤眼,除此之外,貌似只有我一个活物。
整顿下睡眼朦胧的精神,掏出怀里早先准备的特大口袋,开始有条不紊的搜罗东西。
水果,挑最大最鲜的。
点心,挑最酥最脆最漂亮的。
肉食,挑最瘦最精最新鲜的。
不是我挑肥拣瘦,而是我知道,认谁在吃东西的时候必定先吃最好的,菩萨应该也不例外.而我,现在所拿的这些当然应该就是菩萨大人刚刚已经用过的早餐。
看我多懂事?
所以让我多拿些也没关系对不对?
啊!那个荔枝!九歌最喜欢吃荔枝!
我半个身子探过去,张牙舞爪在桌子上趴着,象只蜘蛛,如果有尾巴,毕竟翘的老高,还会左右摇啊摇,摇个不停。
好东西太多,看的有些眼花缭乱。我左伸手右伸手,一个不小心,把苏州脆饼旁边的酒杯打翻,酒水洒了出来,旁边的一张纸顿时湿了个彻底。
补救不及,反而把另张酒杯碰倒,把那张纸唯一一点干燥消灭殆尽......
有些慌乱,凑上脑袋细看,晕开的字迹貌似是几行诗句,笔迹力劲爽快,好字!
仔细辨认,心中大释,只见其中一句写到: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以下字迹已经辨认不出,但这诗太熟悉了,虽然忘记了出处,但后面我还是记得的!
我决定“拷贝”一张出来。
造假?我最在行!
第三章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议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书罢,将大白云一丢,拿起纸张抖了抖,自我陶醉一番。真是足以羞活柳公权的好字!
小心翼翼的压在果盘下面,掂掂布袋,顺手再从桌子上拿几块西点匆匆塞嘴巴里,闪身躲到门后,然后悄声出去。
这座院子里种满了芭蕉,宽大的叶子刚被撒了水,葱葱郁郁的,甚是好看。旁边种了几棵樱桃树,刚脱了绒毛的樱桃探出头来,光嫩嫩的鲜红,在水滴下异样的耀眼,风一过,便可以感到一丝新凉,很是舒服。
远处有人,我连忙猫身蹲在芭蕉树下。
两个大人,一个少年。z
那少年俊俏单薄,十几岁模样,却天仙一般。青衣青裤,站的笔直。
水葱样的小手将一块红砖猛敲自己的脑门子,旁边那两个中年人一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身穿缎袍,身份很特殊的样子。另一个站在一旁,粗陋的布衣,满脸狰狞。
那孩子在哭,却不敢发出声音,泪水滑落白皙的脸颊,被炎凉冻僵,如彻骨寒风中悬于屋顶的晶莹透明的冰柱,冷凝在小小的心檐。
“唱一段听听。”坐着的人说。
少年丢下手里的砖头,细声清唱“小尼姑年芳二八,正值青春芳华,却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不是那女娇娥……。”我没听出哪里不好,而那站着的人却突然气愤地窜到他面前,狠狠煽他的嘴巴……。
少年跌坐地上,嘴角流血。挣扎爬起后,继续唱道:小尼姑年芳二八,正值青春芳华,却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
我突然想起了电影里的程蝶衣,然后想起里面的某个男孩看着台上神采飞扬的戏子而泪如雨下,他说:“要成为他们这样的角儿,要挨多少次打啊?……”
我再次感到心寒,懊恼这还魂,一还还到一小戏子身上,不入九流,乞丐不如不说,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前途黑暗,而且渺茫!
哭啊!!y
那两个中年人开始对话,隔的远,听不太清楚,隐约是什么:
不成啊,这样怎么能......z
又不是一般的场合,一不小心会掉脑袋的......
但说回来了,对你们戏班子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原来那个挺不错的孩子呢?什么?他这么不怕死?你们是吃白饭的......
不管怎么说......急着......z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我没耐性再听下去,肚子饿的翻江倒海,刚才不吃那几块点心还好,现在干瘪的胃尝了鲜,搅的我冷汗直冒,眼前发黑。而且后背口袋里的东西时时刻刻散发出诱惑的香味,让我精力分散,再待下去,非休克不可!
走!
蹑手蹑脚的从树下窜过,差点踩到一只猫身上,那猫就趴在我身后,通体黑色,一双琉璃样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让我顿时感觉背后一阵凉风。
它不叫,纵身,窜过了月牙门。
我跟在它身后,轻步跃了出去。
貌似后院的荒草又长高了一些,我淌在里面的时候竟有些费力。
远远的就听见九歌在唱: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淒清。点滴淒清,愁损离人,不惯起来听。
声音饱满清脆,看来他的病以好了七八成,心里一高兴,更觉得饿了!
阁楼里我选了专门的储藏室,偷来的食物就放在里面,有条有理,摆的整整齐齐,生的熟的,死的活的,都一清二楚,任谁来了也挑不出个错来。
我把袋子里的东西码好,叼着个中间点了红点的馒头,收拾最近需要换洗的衣服,然后到楼后井边洗衣服。
井口堆满了石头,捡了块比较粗糙而宽大些的当洗衣板,折一根木棍当棒槌,一下一下,打的细心而无奈。有谁会想到,我堂堂的一代神偷(候补)竟沦落到为他人洗衣做饭的老妈子地步?如果被曾经的同伙看到岂不笑掉大牙?惊到没气可喘?
叹口气,再叹口气,然后就听见身后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难道,我偷供品的事情被发现了?!这么快?
第四章
冲进来的五个人中,我认识其中一个,就是刚才站在前院教训小“程蝶衣”的那个面目狰狞者。其他几人也都是布衣加身,身材魁梧却一脸猥琐,带上贼眉鼠眼,扮起小丑来根本不用化妆。
“小宝,跟我们回前院。”
其中一人吆喝,其他几人上来扯了我的胳膊就要架走。
“停!”我喊“去前院干吗?我衣服没洗完,而且九歌病还没好”再者,到底是不是我的好事被发现了?
“戏班子最近会有的乱,班主要你回去后台帮忙。走吧。”声音拉长,不愧是唱戏的,竟可以拖出一串的尾音。
原来不是为了供品被偷的事,我大大的放心,但是——
“我不去!”我还要留下照顾九歌,怎么可以把他那苍白的病患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地?!
“由得你不去?”
“这还有没有人权了?”被拖了就走,我手脚挣扎,咆哮不已。
“人全?加上你人就全了!”
偏偏这小宝身材瘦小,纤细似兰如竹,我有力施不出,就像一只被拎住的猫,轻而易举的就被拖到了阁楼前面。
接着被人挡住了去路。
九歌站在台阶下面。
他竟然下床来了?
一身白衣,修长清丽的干净,脸色苍白,却是身材飘逸,秀气夺人,眉目之间隐隐透出一股子邪气,不对,是媚气……
“小宝,你跟他们到前院去吧。”
我还没来得及求救,唯一可以救我的人已悠然开口,出卖了我。
我瞠目,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一来我不想离开九歌,虽说他的病情已经大好,自理完全没有问题。
但我打心眼里是想要留在这后院了此“残生”的,因为对当前的外界我一概不知,一旦踏出这杂草疯狂的野草院子,不知有多少腥风血雨等着我。离开九歌简直就像离开仅有的亲人一样。一想到今后可能被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我就开始心酸。脸色想必也就凄楚了起来。然后就听九歌又说“我也很快过去的。”
我鼻子发堵,哽咽:“九歌,你要记得喝药,那些东西我放在老地方了,如果可能我会再送些来,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半夜不要老是掀被子,自己学着烧水,不要吃凉东西,小心重感,还有,记得把包里的衣服拿出来晒,还有,手纸我都放在......”
九歌一挥手“罗嗦。”
这没良心的!
真是好心没好报,亏我还没日没夜不吃不喝的照顾他这么久。
但见他眼角有些微红,估计那冷漠坚强也是硬装出来的,我于是拉开嗓子,学胡汉三大叫:“我小宝——还会回来的!”
但回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中堂里的摆设一应朴实无华,被称为班主的人端坐在枣红椅子上,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絩,华丽的有些过头。慢条斯理的喝茶,一口一口的抿,捧杯子的手不时习惯动作一般翘起兰花指。
我看他的面首,白皙的近乎透明,眉眼细长,绽开点点桃花,不经意之间就飘散开一份份的媚气。是个美人,却是沾了风尘,洗不尽灰色千华的那种。
据说戏班子里的班主一般都是戏子出身,看他的神色动作,倒象是曾经专唱花旦的。
按理说,不是唱丑角的才比较有出路吗?
“咳——”他叹口气,打了个哈欠,很无奈的样子。我站得更加笔直。
“为了那点小事,耽误的也久了,从今儿开始你还在后台帮忙,手脚麻利些。也明白点儿眉眼高低,别老惹人生气,再象上次那样捅出了篓子,就不是打一顿蹲几天班房就可以混过去了的......”
挨打?
蹲班房?
捅篓子??
完全不知所云。
“在后院一直没个人调理你,曾经学的曲子还记得吗?”
“嘎?”
“唱几句听听。”
“嘎嘎?”
班主的桃花眼飘了过来,我突然感到有些冷。
嘴巴匆忙一张,卡拉OK精神被十足唤醒:“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肉,电视电影还是看过的,梅兰芳大师曾也是我崇拜的偶像(骗人),还好九歌教过我这句。九歌,我爱你!
“还不错,继续。”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换别的。”
别的?别的我不会啊!!
“班主,听九歌说,他得了场大病,醒来的时候就把以前的事忘了。还说,开始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清楚。”旁边有人对一脸不自然表情的班主说。
我连忙配合的点头如捣蒜。
“忘了?!”班主一脸复杂,眼底飘过的不知是惊喜还是懊丧,却是实实在在的让我感到不舒服“你怎么可以忘了......他......”
“罢了......忘了也好,你领他下去,平日里和那新来的孩子一起加紧就好。”班主闭眼,慵懒的象只不屑再理会任何事情的猫。
旁边那人便向我招手,领我出门,跨出高高的门槛。
背后飘来一缕清唱,摇曳飘逸,竟是天籁一般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手执着饯行杯,眼隔着别离泪。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叫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万里’!”
不知为何,这曲子让我感到一阵心酸,痛痛的感觉,不爽!
青石板小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天气似乎越来越冷,赤裸的脚丫此时感到了一丝凉意,竟没双毛袜子可穿,真是郁闷啊。
抬眼,正看到前面的樱桃树下站着的小人。眉清目秀,却明明是个男的。
“小仙儿,领小宝回你的屋,以后你俩住一块。”
名叫小仙儿的少年就是我在偷供品时看到的那个如程蝶衣的人。他低眉顺眼,十足女孩子一样,也不说话,瞅我一眼,便向前面走去。
身姿摇曳,临水细柳,粘着飞絮,轻轻扬扬。看的我眼睛发直。
住的地方是间狭窄的小屋,除了一张桌子两张床,竟再没有其他东西。简陋的足以大声朗诵《陋室铭》。
我大咧咧的倒在那张一看就是好久没人睡过,却依然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床上,侧着脸问站在门口咬着下唇的人:“这屋子一直就你一个人吗?”
“原来的时候还有一人。”小仙儿回答,声音细细的,蚊子也比他气壮山河。
“那,那个人呢?”努力柔和的问。
我支棱起手臂,望着这个容易害羞的少年。
他直愣愣的盯着我,眼角渐红:“他,他被卖到象姑馆去了。”一声嘤咛,哭出声来“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
第五章
我小时候偷过柿子西瓜红薯和杏,长大了偷过手表手机钱包电动车和电缆。还有一次不成功的抢银行经历。
而现在,我则是要去偷人——
打住!
各位大人千万别理解错了,这里所谓的“偷人”,是指去把某个人从某个不好的地方偷出来,也就是俗称的救出来,是种“光明正大”的善举。不是那种意义上的那种猥琐行当。
那不好的地方,据小仙儿形容,是在戏班子右侧,八仙酒楼后面,慈善药房左边,红香院里面的象姑馆,也就是“传说”中的男妓集中所在。
我要偷的人就是小仙儿的青梅竹马,他的小情人云仙儿。
我要协助两对璧人私奔,远离这是非之地。从此鸳鸯蝴蝶,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而且,我也对那传说之中的温柔乡花柳巷充满好奇,刚好可以一探究竟!
美哉!
善哉!
深夜的小巷异常的安静,没有电的世界黑暗的吓人,幽幽的巷口偶尔会瞥见一两只野猫野狗溜达而过,眼冒绿光。脚下的石板地面被两侧毫无公德的人泼了脏水,湿漉漉的,在月光下闪着银灿灿的亮光。突来一阵风就会飘散开一股子凉意。
我夜行习惯了,仍被眼前这午夜惊魂现实版的环境感到有丝小小的怵头。
一身全黑的夜行衣,口鼻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包装完全按照当年抢银行模样。只是那时我用了尼龙丝袜,现在则是小仙儿的一块香香的锦帕。
一只花斑猫窜上房顶,我也跃身上去,压低了身子四下打量。
因为不熟悉地形,所以出了戏班子之后三个时辰还没有找到小仙儿所说的“右侧的八仙楼”。
有点小小的心慌。
而周围又诡异的安静,让我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后背一阵阵的寒毛直树。
被朦胧的树影包围的屋顶上完全没有电影上面的浪漫感觉,头顶的星星依旧遥远,蹲在刺脚的瓦楞上面丝毫不想饮酒作诗,我心急如焚,然后发现了远处灯火辉煌处。就像大海中一盏亮丽的灯塔。
五彩缤纷的阁楼,隐约可见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白日的喧哗在此时的深夜都被浓缩到那里。
必定是红香院无疑,不然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那么都衣着鲜亮乘车骑马的男人?!
我整整蒙在脸上的帕子,跳下房去,直奔红香院。
树影一晃,似乎有什么在我身边掠过,速度实在太快,如果不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真是不容易察觉。我停下脚步,并没有看到什么人,连片叶子也没有落下。
真是活见鬼!
灯火通明的地方果然是红香院,我在附近绕了十几圈,好不容易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翻墙过去,一脚踩在粪坑旁边,险险的只隔了半步之遥。
墙的另一方有人对话,淅沥的声响隐约可闻。
我捏着鼻子靠在墙上,只听一个人说:“这次老鸨拿出手的真是个绝品,听说是从戏班子买过来的,与传闻中仙水宫的美少年有的一比,好象是原来那个唱花旦的云仙儿。”
另一个人嗤笑:“听说清高孤傲的很,明明是个戏子装什么高风亮节?”
“今天的唱本有的瞧,人也空前绝后的多,听说那孩子被喂了什么药,不然依那性子还不一头撞死?”
“前厅开始了吧?哎,我说你,能不能快点?”
“这也能快?你不用奢望着想对那小子怎样了,听说早就被......”
两人继续争吵,我已闪到房顶屋梁上去了,还是屋梁让人安心啊,不然怎么说做我们这行业的是梁上君子呢!
名不虚传的红香院果然奢华到极点,真有点儿象张艺谋《十面埋伏》里的那家妓院,如果不是还清醒,还真认为自己是在有刘德华的片子里梦游。
手有些痒,好想顺手牵羊摸上点什么……
我坐在高高的大梁上,脚下是人山人海包围的一圈雪白的地毯,中间盛开一朵黄色的雏菊,艳丽的花瓣中央吐出紫罗兰色的长蕊。
水袖漫舞,一群舞伎身着彩衣,层层的细纱包裹了曼妙的修长,红色的摸胸,白色的长衣,浓墨漆黑的长发,翩飞如蝶,旋转着旋转着,簇拥着一个半躺在中央的少年。
几乎赤裸的男孩披散着头发,流泻在脚边,柔顺绽开,修长的身材略显纤细,只包了一层鲜红的薄纱,腰间系着一条金黄色耀眼的长巾,白皙细腻的肌肤隐约可见,双腿交叠,手臂被反绑在身后,几乎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地毯上,只在被歌伎的水袖扫到时才微微有些颤抖,寂寥无助却刺激感观的香艳。
周围的人水泄不通,伴随着糜烂的隐约声音嘈杂。望着那少年的目光几乎可以冒出熊熊的火来。那模样,简直就像饿了不知多久的野狼。
看不到那男孩的脸,但我知道,他就是云仙儿。
大约半个时辰,有人走到地毯中央,把人抱起,用块红缎子一裹,上楼去了。
随即有人大声吆喝:“云仙儿恭候四爷大驾。”边喊着边噔噔噔跑上楼去。
我顾不上听被丢下的众人排山倒海的喧哗,纵身跟着抱走云仙儿的背影。
红色的廊柱雕满了不知名的花朵,在一间看上去最高级的房间门口,那人抱云仙儿进去,只片刻就一人出来,反手,锁上了房门。缓缓离去。
我朝那虎背熊腰做个鬼脸,跃下梁来,用一根小铁丝轻而易举的把锁打开,一进门就看到了床上半昏迷的小人儿。
他听到声响茫然醒来,一脸惊恐的望着我,我把手指摆在嘴边,做了个比较弱智的襟声动作,压低嗓门:“嘘,别怕,我是帮小仙儿来救你的。”
他一听到小仙儿的名字,神色一喜,就要挣扎着坐起来,我冲到床前帮他解身后的绳子,裹在身上的红缎子微张,少年白嫩的胸膛真是晃眼啊!我一激动,将绳子扯的更紧。
手忙脚乱的将人松绑,抚他下床:“能走吗?”
他羞赧的点头,我微笑,正要破门而出,就听见远处有人说:“四爷这边请!小心楼梯!”
不好,那个“死爷”这么快就来了!
云仙儿吓得脸色苍白,惊惶失措的望着我,全身抖的厉害。我一把将他身上包裹的红缎子夺下,将光溜溜的人望衣柜里一塞,大义凛然道:“别出声,别出来,等着!”
把脸上的帕子摸下,将血红的缎子往身子上一裹,翻身躺在了床上,一把扯下米色的帷帐,死鱼一般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扬声叫道:“哎呀,那胡三竟没有锁门。四爷,您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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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那两个人进门来开始,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比杀气还要让人惊惶的锐气,或者说是一种年少轻狂,高高在上的霸气。
我只觉那气流仿佛有实体一般,割得皮肤都像要绽裂开来。让我寒毛直树。竟不觉有些心慌。
帷帐外的烛光摇曳,只看到两抹模糊的身影,其中一人身穿白衣,手中悠闲的摇着一把折扇,慢条斯理的坐在了桌旁,只挥了挥手,象赶苍蝇般,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那低眉顺眼点头哈腰的“苍蝇”倒退着关门出去,只听一阵匆匆而蹑手蹑脚的步履声响越来越远,片刻之后,再无一丝声响。
我一动不动的仰躺在凉丝丝的绸缎床垫上,身上裹着小仙儿的血红缎子,紧身黑衣和缎子一起包在身上,却没有一点儿暖意,我悄悄缩缩身子,想把脸藏起来,就听坐在桌子旁的人说:“醒了?”
那声音略显低沉,带了磁性,却是冰冷的厉害。
我不再动作,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斜斜的瞥着那抹雪白。
“虽然我对你这种柔弱纤细的人不是很感兴趣,但那张脸还是有可取之处,听说你原来是个戏子?哼——果然是可塑之材。”扇子啪一声合上,雪白站了起来,我全身一紧,蓄势待发。
雪白却并没有过来的意思,反而绕倒桌子的另一侧,从酒壶里倒出一杯酒来,依在窗前,如果可以看到他的脸,必是满满的不屑和嘲弄:“今晚伺候的好,我就买下你。恩?”
妈妈的!这人绝对是个自大狂!!快些过来吧!!
我不耐,踢踢有些麻木的双腿,反正他也知道我醒了,顺便扭了扭有些不舒服的腰,本来想咳嗽一声的,不过思量再三,忍了。
又倒些酒出来,我眼见他洒些药进去,将杯子摇晃了几下,然后慢慢踱步过来。
帷帐一掀,白衣晃眼,环配叮当,面前一亮,硕长伟岸的身材,俊秀斜飞入鬓的双眉,晶亮的嚣张的双眸,挺拔的鼻梁和清冷的薄唇,戏谑高傲的神色,这是个自信而骄傲,冷绝而无情,习惯于把人不当人看的——少年……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我,唇角轻挑,似乎根本不屑和我先交流一下,坐在床沿,就将那杯酒凑到了我的嘴边:“喝。”
真是简单明了。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然后他伸手来扯我脸上的缎子,身子斜斜的凑过来,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在他的手马上靠近鼻尖的时候,我忽的将身上的红绸掀翻,绕在他的手上,右侧一拧,本想学电影上擒拿手动作,把他反身按倒在床下,然后后颈一掌,立马了事。不想这胳膊竟是有力的很,我倒象是蚂蚁撼树,连片叶子也没有摇晃下来。
那手臂一伸,我被突然卡住了脖子,然后眼前一花,被死死按在了床上,星光飞溅,立刻喘不过气来。手脚挣扎,我开始死命扳那只捏住脖子不肯一丝放松的大手。
放开,放开,我要被憋死啦!
“你——是谁?!”倒吸一口凉气,他问,然后突然放开了我。我咳嗽着缩成一团,妈妈的,太用力了,太不公平了,欺负小孩,我要告你!!
我咳嗽的厉害,眼泪哗哗。
“喂!”他扳住我的肩膀把我翻过身去,脸色复杂,眼底有什么东西浮动的厉害,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竟是一种强烈的惊艳?
他要扶我,我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他还要说些什么,眼神却开始慢慢涣散,然后身子一软,轰然倒在了床上,维持那仅有的一点儿清醒,不可思议的盯着我。
我扬扬手中开锁的小细铁丝,上面可是浸了麻醉药水的。
脸上挂着泪花,洋洋得意的冲他挤眼:“敢欺负爷爷我?你还早了八百年呢!不过放心好了,这药比你想要喂我喝的干净多了,无色无味无毒,没有任何负作用,麻醉效果三小时,三小时之后你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哦?乖。”
我拍拍雪白的脸蛋,顺手摸了一把,很细腻光滑,和想象中的一样,我擦擦口水,有一滴滴在了雪白脸蛋上,我好心的帮他擦了去,却换来了一记骇人的怒视,我只好又多摸两把,顺便捏了捏,弹性不错。
雪白横躺在床上,一张俊脸狰狞的厉害,颜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从青到紫,五彩缤纷,甚是好看。
我翻身跳下床去,将那缎子扯成条,将雪白手脚捆出,分系床头床尾。白配红,艳丽到极点!
刚要走,眼角瞥到雪白腰间的绿色玉佩上,晶莹珠润,竟是透明一般,一看就价值连城!我小心的把它解下,开始不客气的搜身,我发现雪白身上的衣服触感就是与一般的不同,滑溜溜的,吸附住手指一般,而且刺绣优雅精细,平时罕见,想象着如果穿在九歌身上必定别有一番风味!
三下五除二,把雪白褪了个精光,衣服一卷,打成包袱,斜系肩头。
雪白果然全身雪白,白皙却不瘦弱,甚至是让人羡慕的健壮,宽腰窄臀,皮革般柔韧光滑。我不觉多看了两眼,然后就想伸手摸摸质感,就听见头顶传来焦灼而怒气冲天的支吾之声,他不能说话,一脸涨红,气喘吁吁,双眼通红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似乎下一刻就扑过来把我撕个粉碎,好怕人哦!!我怕怕的缩回一只手,干咳两声,然后伸出两只手。
在他脖子上拧拧,锁骨上敲敲,结实的胸膛上蛇般游走,然后分别捏捏两颗小小的茱萸,左右旋转一圈,扯一扯,揪一揪,掐一掐,雪白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象头马上要暴走的红牛,鼻孔开始热流来。
嘿嘿,平时必定没有被这样过吧?
我朝他扬扬眉毛,然后手指向下蔓延,他全身细微的颤抖,四肢竟开始试着挣扎,我一惊,连忙收手,虽说那药说是效果三小时,但那毕竟是在曾经的二十一世纪,现在可是古代,搞不好三小时会变成三分钟,三秒钟!
早溜为妙!
把他手指上的扳指,头上的饰物一概没收囊中,检查一下他全身上下已没有东西可抢,便低头在他耳边吹气,得意的看他全身一抖,一片殷红瞬间涟漪般荡开:“宝贝,你身材真好,不过,不能陪你玩了,我要走啦。记住我的名字,我乃花果山水帘洞孙悟空你孙爷爷是也,GOODBAY,死爷!”
伸手将帷帐拉下,学周星星大笑三声,四周巡视一遍,把可以带走的全包裹在胸前的袋子里,颠了颠,将桌子上的美酒一股脑灌进腹中。然后从衣柜里拉出正瑟瑟发抖的云仙儿,把那四爷的衣服先给他穿上,开门溜出去。
一路上竟静悄悄的很,一个人影也没遇到,很顺利的从后院墙头翻过,云仙儿不愧是学过戏的,翻墙的水平比我还厉害,我是屁股着地,他是脑袋着地,不是我拉住他,恐怕已经血溅当场,以脑袋检测后院下地面的强硬度。
一辆马车静悄悄的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见我们出来马上便扑过来一个人,正是等待多时的小仙儿,两人见面,拥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谁说过古代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较含蓄?全是骗人!
快逃吧,快逃吧!
任空凭万种风情,也会在我恰当的沉寂中一一化解。
我们不谈风情,戏子本来就是风情的化身,出没在午夜的街角。
可以理解为——泪水,孤独,无奈,心痛……难道都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诗人么?
我送两人上车,月色下真是一对妙人!
最后我把从四爷身上搜下的东西都给了他们,连同本来想送给九歌的衣服。他们比我需要。
我站在巷口朝他们挥手告别,一阵阵的心酸。为离别,也为了那些钱财宝贝。
呼呼一丝风,好冷,我缩缩脖子,然后跃上房去。
第七章
屋顶上得风更大,有些刺骨,脚下灯火闪烁,较之头上的繁星,竟变得更加遥远起来,不知何处谁家低声女子吟唱,淡若游丝,却更显寂寥:
谁翻乐府淒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丝竹管弦,悠扬凄清,连绵呜咽,惨淡悲凉。
我顿时冒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脚底蔓延升起一股子凉意,好一个“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我下意识得整理身上得黑衣,却赫然发觉,那块遮面用的方巾不见了,想必是丢在了象姑馆那张捆了“死爷”得床上。
这一发现让我着实出了一身冷汗,虽然那方巾上不曾署名,但一般人都可以看出是戏子用得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了,京城戏子这么多,被救得云仙儿本身就是,一块小小得方巾又能怎样?难道还成了罪证不成?
想到此时,也就大大得放下心来,
掠步在屋顶之上如走平地,月光如水,碎银一般,晚风吹起得落花洋洋洒洒得飘落开来,打着旋,在周身盘旋不已。我跑得尽兴,手舞足蹈,将从九歌那里学到的唱、念、做、打、舞,现学现卖,发挥到及至,左手甩出,右手勾下,扭腰摆臀,三百六十度翻转,媚眼横飞,一段《借东风》飘曳而出。
直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知为何,胸口竟有些莫明的燥热,一摸脸颊,滚烫的吓人。
明明刚才还冷的紧!
我将衣服敞开些,加快脚步,步履竟有些不稳。
回到戏班已是月上三竿。
其实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现在所处的这家戏班子名随班主,班主姓名马连香,这班子一般被称呼为连香班子。
据说京城目前有四大徽班,还有其他一些不入流的草台班,我们这家连香班就属于草台班子里最草最不起眼的一个。
班子所在的位置也就在京城最角落的地方,租了家简陋到终年见不到阳光的地方,世外桃源一般。半天也不见一个生人面孔。
此时的连香班静的滴水可闻。
要回到我的那所小屋子必须穿过班主所在的大院。
放眼望去,也就这院子还有一点烛火。
说起来,这个马连香也真是古怪,一人独自占了那么大的地方,整个大院就只住他一个人,而且还和其他人隔的老远。平日从不见他出来,偶尔遇到也是一脸的苍白,神色冰冷,难得听他开口,却是一张嘴就刻薄的让人恨不能一头撞死。
我猫在房上观察良久,不见一丝动静,就小心翼翼的弓腰前行。
院子中央有一棵很是茂密的石榴树,枝叶繁茂到让人咋舌的地步,火焰般石榴花开的嚣张浓烈。
刚迈开步子的我立马就在这棵石榴树后看到了两抹修长的身影,连忙匍匐倒下。
只见那两人对面站着,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其中一人是班主马连香,一身单薄青衣,愈发显得修长清丽,一张俊白的脸玉雕样透明。
另一个人背对着我,只看到一面紫色的身影,肩宽背厚,硕长挺拔,苍松一般,一看就是来头不小的样子。
我正猜测两人关系,就见那“苍松”拖了马连香就走,那霸道的力道和动作简直就象拎一只小鸡子一样毫不费力,马连香挣扎了几下,最后被整个抱进了怀里。
三两步已进屋子,房门一关,唯一一点灯火全灭。
四周变的更加寂静起来,似乎只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会喘息的活物。
我趴在房顶上,一时完全没有了动作。
一阵冷风,似乎夹杂了一丝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如朵雪白的小小莲花,绽开,破碎,飞散,消失。
正茫然间,有人在墙下打更路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一惊,连忙想要寻路窜回自己屋去,却是两腿一软,跌倒在房顶上,全身无力,竟象是瘫软了一般,只觉的有一股狂燥的火焰在全身的血管中飞窜,叫嚣着要寻找出口,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欲,从小腹燃烧起来,蔓延到四肢,象是有生命,酥痒酸麻,张狂的遍布全身,汗水很快就从后背开始涌出,说不上是冷还是热,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前一片音韵,想要什么,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身体不自觉的开始扭动起来,手脚无意识的轻微痉挛。
努力回想,意识破碎,猛然想到象姑馆那壶被我一口气喝光的酒水。
难道,里面下了药?!
真该死,早知道就不该贪那便宜喝那竹叶青了,本来就又辛又辣又不好喝!
不行了!
要走!
马上走!
去找九歌!!
但
我动不了!
第八章
连滚带爬的摔下房顶,穿过几道弯曲的巷口就可以到达长满杂草的后院.
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就可以见到九歌,而他,一定应该有办法救我.
刚翻过那座废弃的假山,就只觉得眼前一花,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身体软的象条蛇,眼前全是刺到嘴巴鼻子眼睛的乱草,不小心还看到一只草根部位的爬虫.
我试着拼尽全力想站起来,这副身体已不受控制,象被丢在火堆里,灼热的厉害,要被烫伤,敏感的厉害,细微的一阵凉风都会让这个不听使唤的皮囊颤抖起来,身周摩擦的碎草更是让人无法忍受,就象是被爬满了蚂蚁,被丢在了烧红的刀口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我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正在这时候,突然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清香,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并不觉得陌生,却有完全没有清晰的印象.
然后头被抬了起来,下巴被粗暴的捏住.
我想张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眼皮却重的象灌了铅,从小小的一条缝隙里只看到团模糊的黑色.
想挣扎却力不从心,然后嘴巴被撬开,有颗东西塞进了口腔,一捏,一拖,已咽了下去.丝丝凉凉的,有些苦.
是谁?z
被喂了什么东西?
脑袋一片空白,堵满了棉絮一样.摇晃了两下,昏迷了过去.
意识全无时候不仅感慨,真是不划算啊!
真是亏大了啊,虽然不是很喜欢这戏子身份,但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着也是好不容易死过一次又活了啊!我怎么辜负了上苍那么一次仁慈的机会?我忏悔!
我祈祷不要被先奸后杀,毁尸灭迹.y
反思自己似乎应该可能大概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仔细想想好象也许或者真的做过什么小小的坏事?
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菩萨不是用来扑度众生?如果都成了好人那神仙就会丢饭碗了啊!我可是为了他们着想!
再说,马失蹄,人失足,是个喘气的就有不小心犯错的时候,知错就改岂不是更好?更能体现儒家道家法家所有家的中心思想?
.......
我想开导一下身边这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喉咙里咕噜了半天,只听一个你字,世界彻底安静。
等我迷迷糊糊的醒来,已经在九歌的床上,身体似乎没有任何不适,动动手踢踢腿,都健在,摸摸脑袋,安好。
于是四处打量,坚硬的床板和破旧洗到发白的被褥,熟悉的栀子花香,和相当不陌生的正坐在我身边一脸坏笑的九歌。
“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他讥笑,却小心翼翼的送过来一碗热乎乎的米粥。
我接过碗来洗礼哗啦的一口气喝下,抹抹嘴巴,笑的春光灿烂,活着真好!能活着见到九歌真是太好了!
“我怎么在这里的?”我记得我昏倒在后院草地里了。
“是我早上要去打水的时候发现你的,好好的,装什么死尸?”他挑眉,目光锐利“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的把云仙儿的事情告诉他,一脸的兴奋,还没提出邀功,已被当头敲了一拳头,好痛!
“我说前院怎么乱成一团,从今早就一只吵个不停,找人还找到这里来了。似乎有个小仙儿以前伺候过的白爷找上门来 。”
“白爷?”b
“就是以前想供养小仙儿的人,家里有十四房小妾,却专门喜欢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对小仙儿垂涎三尺,不按好心,纠缠的紧。很多戏子都吃过他的亏,不知被他占了多少便宜。”
“这么混蛋?”我皱眉。”现在小仙儿不在了怎么办?“
“谁知道呢?被砸了场子也不一定啊。”九歌冷漠的说,侧身靠在床尾的衣柜上,他本是连香班的人,却竟对这班子没一丝好感?
“我去会会他。”我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发蒙,几乎重新撞到床上。看来药效还没有完全下去。
九歌低声的笑,有一瞥没一瞥的掠过我的腿间。g
不看还好,一看整张脸轰的烧了起来,隔了单薄的被褥,那东西就骄傲的扬起头来,嚣张程度是一柱倾天。
我讪讪,然后拉了拉被子,尝试着缩到壳里。
“做什么啊,是男人都会这样,你倒是象个没见过市面的小处子,出来。”他粗暴的拉开我的被子。我拼命的拉合我的被子,心里感慨着,拜托,不要用那么一张文艺的脸说处这么猥琐的话好不好?
他诡异的一笑,然后手臂一缩,竟隔了被子一把罩在了那里,准确程度到了隔山打牛的程度?
我啊一声尖叫,换来他刹那愕然的脸,然后笑的细长的眼睛完全密了起来。左手一伸,将我拉过去,按住我的后颈在他的肩膀上,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小声说:“别怕,不会死的。”
我被裹着,无法动弹,双手扒在他的后背,紧张的全身僵硬。
要说打手枪,十六年里,自己只在没人处偷偷做过,被别人握住还真是第一次?
九歌只是将手轻轻的在那里放着,一动不动,手心的温热密不透风,似乎没有任何气流通过,让我感觉本就精神十足的那里越来越热,逐渐到了滚烫的程度。
想无视那里,但全部意识却偏偏都集中在了一处。甚至身体所有的血液也同时涌了过去。
想动一动,稍微扭了下腰,便感到一阵莫明的酥麻。
“喂,放开。”声音竟有些暗哑,不由自主就咬住了下唇。
“呵呵”
他竟然还笑?!
我脸一阵冒火,就要挣扎的推开他,身体未动,只觉得他手一掐,“啊!”好狠的力气!!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腿间散开传遍了四肢,眼前一花,额头瞬间冒出一层汗珠。
“你——你——”我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他还在使劲捏着,似乎准备时刻蹂躏下去,我汗浸浸的望着他,做出可怜的样子,不要再掐了,好痛,真的好痛。
“你的反映还真是有趣。”他嗤嗤的笑,手指开始活动起来。我完全靠在他的身上,喘息的厉害。脑袋里一团浆糊,小腹一热,然后身体一阵虚脱,射了出来。
“好快啊。”他扬起有些潮湿的手来,笑的得意洋洋。
我暗自咬牙切齿,恨恨的决定:我,小宝,不找个机会把眼前这家伙给上了就不姓小!!!
第九章
戏班里又来寻人,一再问我小仙儿怎么会在我眼皮子地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腰一挺,脸一板,一本正经说:“昨晚九歌教我练打,没有回房,前院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来人一脸疑色,九歌在旁悠然点头:“的确是整晚未回。”
那人暗下脸来,讪讪的竟显得有些凄惨,时不时还那眼睛瞟九歌一眼,话中有话的说:“这小仙儿什么时候跑不好,偏偏挑那霸王踩场子的时候,这下,班里可要遭殃了啊。”
九歌充耳不闻,扭身侍弄窗台的花草,不甚精致的月牙盆里栽满了七月兰,此时正茂盛的滴水一样葱茏,九歌的一双手纤细白嫩,在绿叶衬托下更是晶莹剔透上好温玉一般。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拨拉在柔软的叶子上,看的我一阵眼花缭乱。
来人望望他,瞅瞅我,愈加显得凄凉,直看的我后背发凉。
“要不这样。”我干咳一声“我去会会那白爷,切,难道还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话音一落,那人马上松了一口气般,腰也便直了直。
九歌却突然冷哼,手指一弹,将一枯叶远远的丢在窗外:“班主真是好记性,每次遇到这种不好揽的活计时便想到了被打入这冷宫的我们两个,我们倒是呼来唤去认人揉搓的东西了。”
听着九歌语气不善,对其内涵也莫明的很,不过那意思肯定时不同意我去的。
来人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摸出块帕子擦了擦冒出的汗:“班主早就吩咐过了,九歌病好些就搬回去住,还是那房,从没外人进去过。想必是那些偷懒的下人给疏忽了。”顿了顿又说:“班子也有班子的难处。”
我突然觉得似乎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
见那人尴尬不堪,坐立不安,冷风下还大汗淋漓,便有些小小的不忍:“我随你去吧。我倒是不怕他。”
那人慌忙点头,好好的说个不停。
九歌冷冷的盯着我,目光几乎要在我脸上穿出洞来。
我一步窜到他眼前,笑的春光荡漾:“放心,死不了。等我回来把你刚才教我的给你示范一遍。”
他脸一红,竟有些气恼的狰狞,我连忙拔腿逃出门去。
狡黠的九歌,嘴巴不肯饶人的九歌,妖精般的九歌,还有害羞却不肯认输的九歌,呵呵,我喜欢。
我在前面大跨步走着,来人在后面小碎步跟着。我问他:“那个白爷是不是很有钱?”
他肯定的点点头,小心翼翼的说:“他世代经商,可算的上是京城首富。”
我眼前元宝乱闪,翡翠玛瑙滚来滚去,似乎看到了正冲我敞开的金库。
“好”我说“好极!”
第十章
要说吧,其实,我从小就做着抱着大堆元宝睡觉的美梦,金灿灿的晃眼,咱一点也不怕疼。
现在掉到了个四处都是古董宝贝的地方,怎可以浪费这么个大好时机?
能多捞一把就多捞一把,脚底板下面的小石子都可以贴上个“来自XX朝代”独一无二的标签,装一袋子空气也可以说是“咱们祖上那鼻子所呼吸”的诱人字条,怎么可能不来钱?
所以我现在要努力的方向是:努力四处使劲使劲的搜刮各种钱财!
待哪天穿越回去也好大大的发上一笔,什么国内首富啊世界首富啊之类的,咱不稀罕,要做就做宇宙首富!外星人都要来给咱借钱!!发个高利贷要比《没钱》里的狩列还厉害!!香车别墅靓女美少年,一个也不能少!
乐呵呵的想着,忍不住手舞足蹈,唱起了《喜刷刷》
身后人惊问:“小宝,你的眼睛,怎么冒起了绿光?”
我白眼过去,学班主马连良,兰花指一戳,戳到来人本就塌陷不甚笔挺的鼻子上,捏着嗓子道:“小样!你色盲啊?明明是冒蓝光好不好?”
来人讪讪,脸竟突然变成了团红布。本来象张烧饼,现在倒更象块烙铁。
我把手凑过去,贴在他左脸颊,拍拍,捏捏,雪白的手指在红彤彤粗糙的皮肤映衬下让人眩目,我笑的如四月的阳光:“好可爱的一张脸。”
“我,我——”腼腆的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匆匆赶两步,已窜到了我的前面,弓着他本就不曾直立的后背,弯曲的就象被压榨的没一丝力气的白杨树,只是不知它可曾有过意气风发的过往?
洗的发白的简单长衣沾了泥土,更显得邋遢。
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可瞥见他抄在宽大袖笼里的手,偶尔神经质的哆嗦几下,更加显得面无血色的人自卑怯懦到极点。
我便将身旁高高细细的狗尾巴草折下丢他,一根一根全插到他的头发上,他脸长的抱歉,头发却又黑有亮,在阳光下竟柔顺的很,插满乱草之后满满的变成了刺猬。
我三蹦两跳,刻意在他身前身后晃悠。
虽说这人看上去不漂亮,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吓人,但表情实在是太可爱,让我忍不住要逗一逗他。
他竟不恼,头垂的更低,间或抬手揪下刺到脸皮的茅草。
我也就更加放肆。
扯开嗓子在其身后大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不回头~~~”
长叹一声,他停下脚步。
扭身,两手依旧缩在袖筒里,一张只有颜色变化而没有形体变化的脸只冲着我。
不动。
我迅速拉开双臂,优美的做了个仙鹤展翅的动作。
李小龙的声音也学的惟妙惟肖。
要说我在现代的时候,还跟从晨练的老大爷大妈那里偷学了点24式简化太极拳,过目不忘,运作起来虎虎生风,有模有样,直接证据就是三天后我给那些老头老太当起了教练指导,我在前,一群白发童颜在身后呈扇面形铺开,场景壮观到了被当地电台抓拍,来回放映了大概3秒钟之久。虽说时间不长,不过总让他们也成了名人不是?所以我也就没多向那些老人要钱,只每人收了50元而已。
我是多么的善良且善解人意啊!
“怎样?想打架?”我挤眉弄眼。
来人低头,抬头,突然说:“小宝,你虽然失忆,但还是要在某些人面前小心的好。”
我听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便收了手,安静下来。他反而不说了,突然微笑了一下,我一晃神,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丝别样的东西,那是什么?闪烁的太快,来不及抓住。
“总之,有些人,你还是少接触为好。”
他说完,复杂的看我一眼,转身就走,步履竟不似先前的那么无力。我几乎要赶不上他的步子。
我暗自猜测,看他样子必定不会再多说一句,也就静静的跟在他身后,心情复杂。
张开手,手指细长,和身上其他肌肤一样白皙的很。
这似乎是具形状姣好甚至可以说的上是迷人的躯体。
柔韧而不失细腻光华,匀称而略显纤细,却不让人觉得太过于单薄,某些部位还有让人羡慕的结实肌肉,怎么看也是个虽然青涩但很干净清爽的身子。
没看到过脸,但看周围人的反映,应该没有丑到让人大吸冷气的程度,经过那“死爷”事件,我甚至自我感觉良好的想象我有一张足以和云仙儿相媲美的脸。不过,感觉似乎又不太可能。因为那云仙儿简直美的不象人类啊!
长相嘛,倒是其次,我不介意(撒谎!弥天大谎!!)。
只是这小宝曾经过往我一概不知!
他从哪里来?
父母是谁?
哪里人?
平时为人如何?
有没有朋友或死敌?
最重要的,有没有欠人钱财?或者有没有继承什么宝藏遗产啊啊?
……
想破脑袋还是不通,不通,不通啊!头疼!!
穿过荒草院就是个破旧的月牙门。
这门就象是个分界线。
南是布置精致华丽富贵至少还可以看的下眼去的前院。
北是杂草横生荒芜残破死气沉沉让人毛骨悚然的后院。
刚跨过月牙门,就听一片嘈杂声此起彼伏,喧闹的厉害。
“不好。”来人急急的说:“快跟我来。”
看他神情紧张,我也就忙绷起脸来,装出一本正经表情严肃的样子匆匆跟上。
第十一章
虽说这班子简陋,但脚下这地据说是前朝某王爷旧居。所以颜色面首破旧了些,但花哨的庭廊楼阁尚在。
跨过月牙门,便入一黑油大门,来往的已算熟悉,就估计这房屋院宇,是其中杂草丛生的花园隔开的。
进入三层仪门,就见厢庑游廊,皆是小巧别致,没有大院前门的轩俊壮丽。
只到班主客厅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呼小叫,那嗓音就象是把堆塑料泡沫死命的摩擦一块无辜的玻璃,发出吱吱无法让人忍受的动静。我皱着眉头进去,就只见屋子里满满的都是人。绸缎的有,布衣的有,赔小心的有,嚣张跋扈的有。
双方正拉扯的激烈,我站进来好久竟没一个人注意到,被人无视的恼火感觉也就从脚丫子底下开始逐渐升高,恶狠狠的逐个打量一下,一目了然。
中央站在太师椅旁边的是个身宽体胖的中年人,一身彪焊包裹在绫罗绸缎之下膨胀的厉害。冠带上的玛瑙,脖子里的金圈,腰间的玉佩和十个手指头上亮晃晃的宝石扳指。一看就知道是个视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冤主。
他脸色是天生的赤红,横眉鼠目,酒糟鼻子大阔嘴,下巴至少折叠了三层的肥肉,大声说话的时候全身肌肉震颤,哆嗦的象是发了痢疾。
看样子,这就是被告之的白爷了。
身前身后站满了清一色的家丁,看上去各个不是好说话的善人。
班子里的赵叔钱哥等一干人都蜜蜂采蜜样围在旁边,好话说尽,那白爷一个扬手,茶杯摔在了地上。
“姓马的,大爷我也就是想请小仙儿赏脸吃顿饭,你娘的有必要让他躲着我连个面也不出?跑了?骗鬼哩?”
马连香此时就端坐在中堂下的枣红躺椅上,正慢条斯理的修理他本就完美的指甲,茶杯摔碎在脚边,他竟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站在他身边唱丑角的朱利马上满脸堆笑的迎上去,默无声息的挡在了马连香身前。
这人白面目黑,精悍干练的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就听他说:“白爷别发火啊,不就是吃个饭?小仙儿今儿是真的赶巧不在,但小宝在啊,您不也挺照顾他的吗?”边说着,边一伸手,隔老远把我提了过去,生生夹在了他和那胖如狗熊的白爷中间。
只差扳起我的下巴让人观瞻。
“哟!怎么?上次蹲了暗房子学乖了?不怕我啦?”白爷眼一瞪,火辣辣的盯在我的脸上。我本正对他满手璀璨的扳指行注目礼,听他这么一说一瞪就莫名其妙的回看身后的朱利。
朱利一笑,薄唇扬的厉害:“那次是这孩子不懂事儿,白爷别跟他一般计较。全京城哪个班子里的孩子不知道白爷最慈善最知道疼人儿?问问哪个不想攀上您这高枝?您看上谁,那是谁的服气!小宝,你说对吧?”朱利使劲推我。
我盯着在眼前晃的金项圈重重点头:“对!太对了!是福气!福气!”。
然后双手一抬,紧紧握住了白爷的手腕——上的祖母绿镯子:“白爷,您想请我到哪里吃什么啊?”
使劲抛媚眼,精光四射.
第十二章
轻便的马车很快在一家酒楼停下。
只见这酒楼门前朱红华表,柱上两面白粉牌,各有五个大字,上面写着:“天下无此酒,世上有名楼”。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栏杆低接弦窗,翠帘幕高悬户,一派文雅又高雅的气氛。
转了几阶木制阶梯,直登到楼顶的一间布置精雅的小间,门上龙飞凤舞写着:漱风阁
窗明几净,穿过高高扬起的竹帘,可以看到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和连绵的远山,似乎已身处郊野,而不是人声鼎沸的京城。
笑呵呵的白爷拉我的手进门,将一干人留在门外,落座。
小二满脸堆笑立在一旁:“两位爷,想吃点儿什么?”
口里叫着爷,但看向我的眼神却是暧昧不屑的很。
没办法啊,所谓狗眼看人低自古不变!况且我现在在其眼中的身份仅仅是个连乞丐不如的戏子.
我大度,冲他微笑,双手合叉,支着下巴。
白爷扭头看我,洋洋得意说:“小宝,想吃什么,尽管点。”尾音后仰,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我继续笑,开口道:“就权且来个醉虾,风干鸡,龙须凤爪和活叫驴吧。”
“啥?”两人愕然,一起看向我,显然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
“不是没听过吧?”我假装吃惊,然后看眼前两人惭愧的摇头。
“这都没吃过?不过也难怪啦,一般人是吃不到而且也没胆吃的。”我做出很遗憾并些须鄙视的样子,继续说:“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人都知道的古代美食残忍九篇里最简单的四道!”
“那,那是?”
“所谓醉虾,故名思义,就是把活虾放入酒中,没一会儿虾就醉死了或者说是醉了.那我们吃的时候即可以尝到虾的鲜香,同时也可以尝到酒的洌香,一举两得,不亦乐乎?
第二道菜,风干鸡
,做这种东西时,需要一定的手法速度必须非常快.这是藏菜,必须以极快的速度拔毛,取脏,填调料入鸡腹,缝上,挂于通风处,.这时鸡必须还是活的,然后如风铃一般在风雪之中\\\"咕咕\\\"直叫,其景慰为壮观
啊”
那两人惊恐,我笑意加深,继续胡侃。
“那个龙须凤爪 是常考究的一道菜,龙须是活鲤鱼的鱼须,凤爪是活鸡掌下正中的一块精肉.但具体烹饪方法太多复杂,省略不说。 最后那道活叫驴
,嘿嘿,你们吃过新鲜的驴肉吗?再新鲜的驴肉也不过是刚杀的驴吧?但活叫驴则不同,驴根本不用杀,直接从活驴身上剜肉.而且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旧肉刮去之后,待新肉长出,继续剔下拌酒来吃,那时候最好不要离那驴子太远,听着后堂的驴惨叫,前厅若无其事的食用那只驴身上的某个部分,真正是色香味声俱全啊.”
我低头喝茶,对面两人静默良久,半天无声。
“我也没吃过尝过几次,只在别人请客的时候推辞不下,暂且尝了下鲜,口味还不错。你们真的没吃过?”
两人慌忙摇头。
我感慨:“也难怪啦,据说上次那位爷用的是御厨。偏嫌那厨子手艺太差,只吃了一半,竟把个人给砍了。可惜可惜,这些好菜不要绝迹了才好。”
我斜望着白爷,他正在抹汗,我笑着给他倒茶。
对呆楞一旁的伙计说:“我也不指望着你们这家小店能做出伊尹,易牙,
太和公,膳祖等历代名厨的口味了,凑和着来点蟹生,炙鱼等脯鮓吧。白爷,您觉得怎样?”
白爷还没说话,那伙计已冷汗不止:“那,那个,这位爷,这些菜,我们这里也没有。”
有才怪呢?我暗自冷哼。
脸上却只一树眉,冷眼戳过去:“什么破店,连点随意简单的脯鮓都没有?”把手一扇一扇,很是不耐烦。
白爷讪讪,可怜巴巴的望着我,一脸歉意。
伙计圆场:“对,对不住啦。这,这个……”
“算了。”我大方让步:“看你这小店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随意来点你们觉得拿手的吧,别太差的让白爷没面子就成!是不是啊?白爷?”
“是,是!”白爷连连点头,浑身乱颤,汗水哗啦啦流的辛苦。
第十三章
待各色菜式都上来。我便开始大吃特嚼。
俗话说的好,节约用水是仁道,节约粮食是王道啊!
我喜欢王道!
而且象我这么个来自科技发达受教育良好的现代四化好公民,怎么可以在古代人面前丢脸?
白爷看我吃的开心,竟也傻呵呵的笑,一伸手,将一白白的猪蹄一样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腕,让我几乎分不清楚是要咬嘴边的蹄子一口,还是咬手腕上的蹄子一口。
“小宝啊,自从上次一别,我们有好长时间不见了吧?”
我狠狠的点头,用沾满油腻的手亲切的拍拍“猪蹄”,刚张口想说话就突然喷出一口细碎的肉沫和大量的口水。
哎呀!不好意思!
不是我小宝没出息,如果你翻下前文就知道,自从我穿越以来,还真没在哪天哪时候哪地方吃一顿饱饭过,更别说是吃眼前的山珍和海味了,所以第一要务是先把甚缺油水的肚子填饱,难免就急噪失控了些。
“白,白爷哪天想找我——吃饭,只说句话就成,我定,定当奉陪!”左手一只膀蹄,右手一根鸡腿,我媚眼如丝,细眉高挑,只恨头顶没个聚光灯增添点儿顶光也好更有艺术效果。
白爷擦着脸上的残滓,肥胖的手腕上那成双的绿玛瑙镯子晃的我眼睛发直。
“小宝喜欢?”
我拼命点头。
白爷一脸暧昧的谗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将脸凑过来些:“想要我可以给你,我可以给小宝任何东西,只是要看好人儿会给我些什么啊?”话音一落,粗糙的手就爬上了我的后背。
我腰一直,把那狼爪不着痕迹的躲开。把嘴巴一抹,将手里啃了半截的肘子丢下:“这样吧,我们来做个游戏。”
“什么游戏?”
“划拳拼酒!”
“嘎?”明显信心不足的白爷。
“谁输了谁脱一件衣服,直到脱光为止!”
“好!”两眼放光雄心勃勃的白爷。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后
“那个,这最后件可不可以不脱?”羞答答缩在桌角,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短裤的白爷。
我好整以暇,面色严肃而庄重的坐在椅子上,尽量让自己不向一旁白花花的肥肉看上一眼,不然不把刚吃下的东西全喷出来才怪。
本就满身救生圈的人团在一起,更象是条臃肿的毛虫,更可笑的是脸是赤褐的通红,而身上却是久不晒阳光的雪白,从脖子开始分界,界限分明。
光溜溜的身上套着项圈扳指手镯脚链,腰里还系着块血红的玉。
“可,可不可以?”好可怜哦!
我看指甲,浑圆珠润,小小的月牙,很干净可爱。
眉毛一蹙,面带哀怨
“小宝一直知道白爷是人堆里挑出来的汉子,一直敬重白爷,爱戴白爷爷。对外人提起白爷的时候心里也骄傲欢喜的很,觉得有白爷这样的人物疼自己着实是三生有幸,不把白爷爷当旁人,就因为深知白爷为人一向是守信有礼慷慨大方值得深交的好人。这次虽然白爷想不认输,要说话反悔,不讲信用,但我小宝一定不会对外人说些什么,只是……”
“等,等等!”白爷从桌角探出半截脑袋来,商量道:“看这样好不好……..”
……
从酒楼出来的时候,白爷衣冠楚楚,只是身上少了那些带金带银和玉挂钩的东西。
他扬手,小心翼翼的掀开马车帘子,依依不舍道:“好人儿,下次见面可不许让我等很久。”
我嫣然一笑,身上是横七竖八的,本套挂在眼前人身上的宝贝东西。
“小宝当然只等白爷来照顾。我们连香班子可就靠白爷多多捧场了。”
抬手再见,比手腕大了三圈的镯子险些甩在白爷脸上,好险。
依依惜别做无奈状,车帘子一放下利马开始收拾身上的宝贝,数数,捏捏,放嘴里咬咬,朝亮光处照照,心花怒放,激动不已,使劲跳了三跳,咚咚咚
想和我拼酒?
想我都是偷XO当牛奶喝大了的,怎么会怕了这古代相当于白开水的散酒?
度数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嘛!
武松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我是他,十只老虎也撩倒了!
喜滋滋的把一身的东西解下,包好,拍拍,万无一失。
却——对眼前这脱下的衣服犯了愁,古代的服装也太烦琐了,东一条带子,西一块方巾,刚才我倒是按什么顺序脱下来的?
左比划右比划,不耐烦,将最到的布料脖子里一套,勉强伸出脑袋和手脚来,抓起那条不甚宽的带子腰里一扎,比方才轻便多了!只是脚底下剩下的这堆东西?挑出根最漂亮绣了梅花的带子舍不得丢,扎在头顶上,其他的,一抬脚,踢到了车厢下面。
怀里紧紧抱着那包宝贝,眼呈桃心。
狠狠的在上面亲一口,深情款款:“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多真?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正无限陶醉中,只觉得车子一个颠簸,几乎和地板进行一次亲密接触。连忙抓好手里的包包,大声问:“怎么了这是,地震啦?”
马夫道:“没什么,公子,刚过了一队官兵,似乎还在捉拿那朝廷钦犯,这几天一直闹的满城风雨的。”
朝廷钦犯?
我最近忙的厉害竟没听到一丝动静。
不知道有没有悬赏,如果抓住那罪犯会不会升官发财?
我口水,双手刚扒上车沿,想详细问下那钦犯的情况,结果又是一阵颠簸,马车慌忙的扭头,几乎是拖拉着,拐到了路旁。
我掀开窗帘,迎面马上扑来遮天避日的飞尘,呛的我半天没直起腰来。灰头灰脸的就只见路上一路飞扬的暗黄,人影绰绰,耳边是轰隆的马蹄急响,场面甚是壮观,这架势简直是要去攻打一座城池!
“什么钦犯这么倒霉?”我问。这哪里是抓什么一个钦犯啊?围剿一千一万个钦犯也绰绰有余了。
“听说是个,是个叫什么孙悟空的人……”
“什么?”我几乎直接扑出车去掐住那车夫的脖子:“孙,孙悟空?谁抓孙悟空?”
“当今皇上最喜欢的胞弟,恭亲王四王爷。”
我跌在地板上,哑口无声,寒毛直树,冷汗不止。
那孙悟空不是指我吧?
那四王爷不是那“死爷”吧?
不会这么背吧?
车夫继续说,滔滔不绝,我开始怀疑他是唐僧的转世,只恨自己不是那手拿月光宝盒的至尊宝。
“要说那钦犯招惹谁不成,偏敢招惹那四王爷,这下就是有一百一千条小命也…….”
听不进去了!
我要抓紧时间马上逃出京城。
还好现在手里有了这些东西,变卖了可以得到不少钱财,稍微节省些,养活我和九歌应该不成问题。
九歌啊~~~美人啊~~~~
和我私奔吧!!
第十四章
窜下马车 ,箭一样冲进我那间雀屋,翻箱倒柜收拾细软。
各季衣裳打卷捆好,左肩膀金银,右肩膀布衫鞋袜,顺便把周围摆放的稍有姿色的瓷器裹了。从墙上把那张半新不旧的财神爷画像也揭下卷了.想想把房子一起搬走的可能性不大,才三步两步窜向后院找九歌。
放马红尘,笑弄蛾眉。
浪迹天涯,从此任逍遥.
听说北方的极北苦寒之地有成精的人参,南方酷热之所有有名的大宛国宝马。
多转转,长长见识也好。
九歌,从此和我一起踏遍大江南北劫富济贫闯荡江湖打家劫舍大偷大摸去吧。养活一个你,我还是蛮有信心滴!
哦,我的美人儿~哇!
午后的太阳毒辣,院子里的草无精打采蔫了一半,东倒西歪躺在地上,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象棉絮一般。
我底气十足,精力充沛,踏草无痕。
突然凭空一声锣鼓震天,震的我头皮一阵发麻,吓飞头顶上一群黑眼儿的乌鸦,拍着翅膀呱呱的叫的凄惨。
想来是前院又在排练什么戏曲,颤颤巍巍把个蔚蓝的天也哆嗦出鱼鳞状的碎云来。
切!
明明鲜有人捧场,偏偏每次都出演都声嘶力竭。似乎这戏子果然是生来扮他人人生的,或喜或悲都与己无关,有人看没人看,都能做到宠辱不惊安然无恙处之泰然。
人嘛!
要做就做自己。
演别人的故事流自己的泪,那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情,小宝不做!
……那个,不过,给钱的话,也是可以商量商量滴,嘿嘿。
远望着那熟悉的小阁楼就觉得异样安静。
等经过半小时我翻遍了前间后间床下柜子里茅房石头缝后,终于肯定,九歌不在!
在这紧要关头,他竟出门溜鸟去了?
XXOO的!
我咬紧牙关小声碎骂围小屋方圆半公里的寻找,最后无奈,目标锁定前院。
难道是已经被带回前院,可以自由活动了?
风风火火冲到月牙门的时候,刚好和一来人撞个满怀。
“哎哟!”两声惨叫,一人踉跄跌倒。
屁股好痛!
连忙抓起我的金银宝贝,还好它们没有摔坏!
还没看清谁那么没长眼,就被一把拎了起来,耳边欣然炸响:“小宝你回来了?!怎,怎么这副打扮?”
揉揉被摔出清泪的双眼,氤氲看到是那个不知姓名,面目丑陋的“来人”。
我微微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反问:“看到九歌没?”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抓了我的手腕就扭身跑:“回来刚好,快到前院帮忙,今儿客多,人手不够。”
我挣脱不开,哀叫连连被扯到了锣鼓喧天的戏台后方。
众多师兄弟正在描眉画眼,穿衣换衣。身份高人一等的丑角们表情严肃的坐着自有旁人给他卸装化妆,其他各自忙乱,倒也有条不紊。
用简单木架子大红布支起的狭小空间里洋溢着浓浓的脂粉和汗水味道,仔细辨别,还有淡淡的槐花香。
前台上正在上演《西厢记》。
那张生个子不高不矮,标准的七尺身材。穿一身水蓝的短袍子,一双薄底的靴子,外罩一件白色的长褂衫,相貌堂堂,正是把我推到白爷怀里的朱利。
而那流光异彩,千娇百媚的莺莺赫然就是班主马连香。
今天谁这么大的架子,竟把一向不肯亲自出马的班主请到台上去了?
我凑到布帘缝往外看,人头撺动,黑压压一片,那阵势竟有点象摇滚现场。
最后目光停留在最前拍中央位置。那里正坐着那天夜里所见到的紫衣人。
面方体阔,身型硕长,眉斜如鬓,目如点漆,神情冷淡不见一丝波动,只稍蹙的眉头可窥见这壮汉其实内心柔善忠厚,不是个严酷的冰人。真是个足以媲美关公的美男子啊,可惜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那个,稍微黑壮了点儿。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在看马连香,而且从头到尾,只看马连香。
目光灼热温柔似水到那般,连瞎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只是,我的九歌哪里去了啊?
我的小九九啊——
我在哀怨。z
此时台子上正唱完了定情,舞罢了惜别,张生在草桥店梦了莺莺。
大门突然就被撞了开来,然后涌进大量持剑的官兵。一白衣胜雪之人骑一匹火红的高头大马飞掠进来,眉一横,厉声吼道:“搜!”
“啊啊啊啊啊啊——”班子里扎了营。y
滚的滚爬的爬钻桌子的钻桌子哭的哭喊的喊吓瘫软的直接没了动静。
我抓耳挠腮,不知所措,我也在为难:
是先去摘那倒在东边之人手上的戒指?
还是先到西边拔光那哆嗦成一团的女人头上的簪钗。
或者象所以警匪片里英雄一样大喊一声:都不要怕,有我在此!
接着补充一句:想让我保其性命的把钱交出来?
就在这时,有一毛头小兵用剑尖指着我的鼻子喊:“大人,找到了!”
嘎?z
我一晃神,眼前一红,已站在那匹高了我半身的骏马下面。
好马!z
远看不得了,近看了不得!肌肉健劲,皮光毛滑,披了缎子一样。
如果拉到菜市场卖了估计值不少银子,即使是宰了这肉也够吃个十天八天。
好!
我咽着口水想伸手摸它一摸,头顶一声怒喝:“孙悟空,看你哪里跑!”
啥?
孙悟空?
竟是抓我的?!
脑袋还没转弯过来,就觉得腰间一紧一痛,身体悬口飞了起来,面前一花,就这样被用鞭子粗暴的甩到了马背上,一声嘶鸣,尘土飞扬,旋出门去,戏班里的人赶来阻止,被一鞭子抽出爆远,好没出息!!我恨!
速度快如闪电,我的头啊,我的胃啊,我那都颠簸撒落到地上的包袱啊!
救命啊!!
此时,如果是在小说里的话,怎么也应该有个英雄适时出场,身手潇洒的解救下我这个落难美人,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可木规定是美女许英雄还是英雄许美女哦),圆满收场,天经地义啊!
我的英雄啊,你怎么还不出场?
只要你出场,我就请你吃一斤,不,两斤包子,灌汤的狗不理,当然那“啃的鸡买当老”勉为其难我也同意啊!!
但现实似乎真的就不是那个小说。
眼看离那巍峨的气势不凡的恭亲王府越来越近,传说中的英雄无望.我开始主动放弃被救的奢望而努力想办法自救。
要说那死爷这么大动干戈的抓我也就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捉弄了他,放下那点“小“钱不算,王爷吗,怎么可能把那点儿东西放眼里?所以说,最主要症结在于伤害了某人的自尊!让某人觉得很没有面子!
所以我见到他之后就要使劲把某人的自尊和面子还给他,这样,有拿有还,不就两不相欠?
至于那自尊和面子到底何物?
无非也就高帽子几顶而已。
想到此。
我被从马背上扔下来的时候,也就一脸泰然,甚至已尝试拧出一抹自认为十分美丽的微笑。
这古代的王府果真是华丽无比啊,而站在两侧清一色红衣的人也气势磅礴到大气凛然。
只是似乎仿佛那个,这眼前的宫殿根基不稳?竟有些晃悠?难道古代也有豆腐渣工程?那可真是怪罪委屈那些二十一世纪的贪管污吏了,祖上遗传非其所独创啊!
“恭亲王到!”随着一声高呼,两侧的人匍匐跪倒。
第十五章
就看眉目明朗,一身雪色白衣之人雄赳赳气昂昂大跨步,径直向我冲过来。
速度惊人啊!
可见,所说“相见不如怀念”纯粹是谬论!
几日不见,“死爷”果真越发的出挑迷人了!
长发漆黑油亮,眉插入鬓,鼻挺唇薄,一条珠链血红色抹额映衬一张白皙柔韧的脸艳如桃花……不对,似乎只是气红了脸,充血充的厉害?而且,亏他怎么做到的,一张完美无暇的脸竟可以咬牙切齿扭曲狰狞成这样?!
我暗自惋惜着,他已经扑到了我的身边——的确是扑而不是跑,更不是走。
然后突然又慢条斯理起来。
面前的人高出我半头,居高临下,象在俯视众生。
我连忙诚惶诚恐的伸出两只手去,本想握住他的右手表示一下处次见面之人应有的礼仪,突然就感觉胃部一阵收缩抽搐,慌忙改成抓住王爷胸前那对刺绣牡丹,不然就要勇敢的撞到地上:“我——呕!”嘴巴一张,中午努力吞肚子里的山珍哗啦啦全倒在了地上,噼里啪啦溅了王爷崭新的靴子两只。
晕!!
中午吃的太多,刚才又被扔马背上当筛子颠了一路,消化系统罢工加运作紊乱,这不,效果出来了吧?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啊!
歉意非常的抬头,刚瞥见王爷已经呈现铁青的脸,肚子一声咕噜,哗啦,海味也奉献了出来。
我连忙抹嘴,头顶有人冷冷问道:“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不!不是!绝对不是!
一张嘴,讨厌,我最喜欢的的桂米甜点!
呜呜呜呜呜
王爷的脸现在已经不可用调色板来形容了,那膨胀趋势,简直到了无可比拟的程度,我挣扎着抬手:“王,王爷,奴才来帮您擦干净,呵呵……呵呵呵……”三两把在王爷溅了污渍胸前一阵乱抹,似乎更脏了许多?晶莹的白变成了褐色的黄??
我惶恐,周身已炸起旋风,杀气腾腾。
没人出声,连鸟也装起了哑巴。
“王爷,请替小民做主!”
扑通!
我跪在了一旁,远离那团污物。撕声大喊。
这一叫,把个小王爷吓的倒退两步。
半天回神:“什,什么事情?”
我痛心疾首:“禀王爷。小民本是京城猫尾巴胡同四号连香班的一名杂役小生,名叫小宝。前几天在到茶楼喝茶的时候听一群人说,某个象姑馆里发生一场抢劫案,被抢之人是个嫖客,结果那嫖客反而被个叫什么孙悟空的小偷拔光了身子捆绑在了床上,一丝不挂,还被那歹人好一顿猥亵,差点,差点——”我偷偷抬眼,刚好看到王爷一张红番茄一样的脸,和周围无数偷偷树起的耳朵。
嘿嘿
“差点被霸王硬上弓。小民本对这无聊小事儿一点儿兴趣没有,本来想一走了知,但他们竟接着说,那被劫之人竟,竟很象,象王爷。”
“放肆!”王爷吼。
“对啊!”我狠狠的咬牙“当时小民一听也急了,王爷乃千金之躯,在小民的心目中简直和神仙一样,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象姑馆?别开玩笑了!而且天下谁不知道王爷武功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风华绝代卓越非凡世睿智聪明无人匹敌?又怎么会被那小小蟊贼迷倒?所以小民就上前说了几句反驳的话,结果,被好一顿毒打,还被灌了一种名叫维生素的慢性毒药,以至于到现在还留下了心情一激动就会恶心呕吐不止的毛病,而且那一伙人三天两头的来找小民麻烦,这不,今天本好好的在班子唱戏,突然被几位爷捆绑到王爷这里来,说是抓一个叫孙悟空的钦犯,难道真的有那个窃贼孙悟空?难道那事儿竟是真的?但小民名字是叫小宝啊,街坊邻居都可以做证。这必定是那些小人栽赃架祸诬陷小民!王爷,苦啊!请王爷为小民做主!!”
看你怎么着吧?
怎么治我的罪?
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差点失身的嫖客?
不然你个王爷如此身份干吗和一区区小偷过不去?
一阵痛心疾首的鬼哭狼嚎,周围一众人噤若寒蝉。那骑血红宝马之人要上前来辩解,王爷把手一挥。
“小宝你误会了,他们哪里是要抓什么孙悟空的钦犯?只是王府里最近要请台班子来唱出戏需要内行人来照应,但此事又不便张扬就不好找什么名人大家,所以就委屈了你一趟。”目光灼灼,火星乱溅。
“看你还算利落,刚好我现在身边缺个人手,你既然进来了,就权且当个近侍,忙活几天,等那事儿完结了,就放你回去。怎样啊?”
那事儿?
哪事儿?!
不过看他狰狞成这样子,不答应恐怕就会不顾面子跳起来把我掐没气儿,我便三跪九叩大恩大谢起来:“谢王爷,谢王爷!”卸王爷,卸王爷!能卸了就好啦!
哎——
果真看出这恭亲王四王爷非同寻常了,所用所穿所配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和皇宫恐怕也有的一比不向上下。从头顶到脚下全是我梦都梦不出的价值连城的古董宝贝,眼睛用不过来了,从进门一开始我便东张西望口水不止,蠢蠢欲动,狠不得立刻扑上去亲一口摸两把,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等我出王府那天,就是给你们盖戳加印小宝私有的那日!
呵呵,刚才还在愁闷的心情现在竟好转了很多.
被领着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青衣袍子,中间一条雪白的带子,头发盘起,压上一顶帽子,我伸伸胳膊踢踢腿。不甚华丽,但清爽利落多了。
那个
估计我穿这身看上去应该不会太奇怪吧?
为什么我一进门,那王爷就表情古怪若有所思的盯着我,难道我刚才路过书房偷吃了一块桂花糕被他知道了?
不应该啊,我做的应该很隐蔽才对,虽说不小心摔碎了一只花瓶,踩了一只猫的尾巴,顺便把头在门上磕了一小小下……
但我实在饿啊,中午吃的那些好东西全一点儿不落的贡献给大地和王爷胸膛了。现在虽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但坐在那张大到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菜式多的让人大叫铺张浪费的檀木桌子旁的人,不是我啊!
我站在这间屋子一动不动快要四个时辰了,妈妈的,又饿又渴腿肚子还抽筋,到底什么时候下班啊?又不给加班费!简直是没有人权欺压无产阶级劳动人民。
而被我咒骂用眼球挖了无数遍的封建社会的资本家王爷仍在慢悠悠的吃小口小口的喝。
我的眼睛此时就在他的筷子和嘴巴之间循环运动。
啊啊,我的鸭脯!
哇哇,我的桂花鲤鱼!
呜呜,我的水果粥……
死爷,真是死爷!这么一桌子的菜,让我一让,坐下一起吃会死啊?这么小气!
我忍,再忍,继续忍……发现死爷的嘴唇挺好看的哦……靠,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个,我跺脚,肚子又一阵咕噜噜乱叫。
“本王吃不下了,撤下吧。”王爷优雅的擦拭嘴角。
吃不下?吃的下是不是代表把桌子和我都吃干净?!你这美容过的猪八戒!
“小宝,随本王来。”他眯着眼睛斜看向我,夹了针带了刺,冷的就象一把浸在千年寒冰的剑。
我一冷,竟不再感觉饿了。
第十六章
王爷在前面,大步流星,带着风.
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低着头.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万一他在周围安排下了什么武林高手宫内杀手之类的突然扑上来杀人灭口,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最好刀架脖子上时再给我一个大喊:“我小宝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的气壮山河光荣空挡.
不过现在最主要的是时刻不离小王爷三步开外,这样,人质的首选就基本敲定了!
哼!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我聪明伶俐貌美如花古今中外无可匹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小宝同志?!
换衣服的时候,那一旁帮忙的太监收下了我三两银子,鬼里鬼气的告诉我一些事情,我总结归纳如下:
眼前这四爷是当今皇上的四弟朱青,19岁了,在众多兄弟之中他最为得宠,而且才华横溢,风流成性,只是举止乖张异常,一个心眼上8888个窟窿,让服侍他的下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出他上一秒想些什么,下一秒要做些什么,古灵精怪,诡异的很。
说到底,就是个聪明的BT啊!
一切由着主子的性子,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以上,就是那“好心”的老太监告诉我的。
拐过一道道曲折的廊角,一行清澈的泉水之上是汉白玉围栏,两侧则是修长的翠竹,层层叠叠,波浪一般在风中翻滚,发出刷刷的响声,而且值得惊奇的是,在一团深浅不一的绿色中,我竟发现了几朵白色的细腻小花。
据说,竹子要120年才开一次花,可见见识一次着实不易。激动!
“竹影班驳映清泉
风舞墨绿枝叶连
不媚春色卓卓立
留得青翠缀人间”
忍不住借他人文章班门弄斧一下。
小王爷朱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挑眉,一脸不可思议:“你会作诗?”
我毫不脸红的点头。
他就走过来,研究一般的上下打量我。朱唇轻启,竟笑了起来。真是天香国色啊。我感慨。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前行。
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微风四起,扬了他的衣角,轻飘飘的撒下一丝栀子花味,我突然想起了九歌。
哎,不知道我的九歌现在好是不好?我被突然带走,他有没有太过伤心?看样子,我必须早点回去为妙,虽说我那准备私奔的财物已在马背上丢个大半,但这王府四处是宝,还怕临走时两手空空?
小九九,MY BABY,等我!
不知不觉,在一装饰奢华的阁楼停下,只走进去,竟是间硕大的相当于温泉的“浴室”。
宽敞的可以跑马开飞机的浴室里挂满了雪白的帷幕,中央游泳池一样大的池子冒着腾腾的烟雾,清晰可辨的是大片红艳艳的花瓣。
本在垂首立于两侧的侍女有序退下。
小王爷朱青回头,冲正望着众美女背影流口水的我说:“脱!”
第十七章
本在垂首立于两侧的侍女有序退下。
小王爷朱青回头,冲望着众美女流口水的我说:“脱!”
啥?
我一楞。
他不耐:“帮本王脱衣服。”
悠闲闭上眼睛,大摇大摆站的笔挺,一动不动。
那双手双脚竟都是摆设不成?
我偷偷撇嘴,十万个不情愿的磨蹭过去,面对眼前一身雪衣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琢磨半天,双手开始解他腰间的带子.
这带子竟象是粘身上的,我从前摸到后,没找到可以打开的地方,头顶传来哧哧的笑声,然后有只毛手压上了我的头顶,我顿时不敢再动,真怕他象梅超风一样奸笑三声然后突然在我脑袋上戳五个窟窿我就彻底报废。
那只手下移,啊!拜托,我的耳朵很很敏感的,不要象故意似的用手背蹭来蹭去好不好?
白皙细长的手指离开耳朵来到胸前,然后捏起一缕头发把玩在手里,捏来拧去怎么看都是想要掐我的脖子,一下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的让我顿时一身鸡皮疙瘩。
耳边一热,他低头,吹气如兰:“不会给人脱衣服?本王教你。”说着,双手一把拉住我的腰带,只一扯,这身不怎么牢靠的衣服已是两半。
我哇一声跳起来,后窜一步。这古代有肯给别人脱衣服的王爷吗?
这不明目张胆的居心不良吗?
“过来。”他招手。
“不要。”我后窜两步。
“本王不会把你怎样的。”他微笑。
吃羊的狼从不说自己吃肉。我后窜的更快。
他目露凶光“本王命令你过来!”
我唰一声窜到了门口,扒着半扇门只冒出一颗脑袋两只眼睛。
他一脸铁青:“大胆奴才!敢不听本王的话?!”
咻一阵风,我窜上了房顶。
开玩笑!我要是听你的话乖乖过去,屁股肯定开花!
身后有人暴怒,气壮山河般咆哮:“把那狗奴才给我抓回来!”
切!骂我是狗,狗也比你这黄鼠狼子强!
二十一世纪的狗可比人尊贵多了,还有肉包子吃!
曾经的我,想当还当不上呢!
王府里的树多房子多,地方大的望不到边。
我坐在最高最茂盛的一棵芙蓉树上,看脚下不远处一队队的人马持刀配剑来来往往搜个不停,慢条斯理的打个哈欠,准备天一黑就寻路回去。
跑到王府来本就计划之外的事情,和九歌私守终身里可没有被王爷上这一条。
而且我只喜欢九歌。
也许是因为乍穿越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眼看到的是九歌,相处时间最长的是九歌吧,和他在一起才会安心,晚上才不会一直做噩梦。
而且,不论是曾经的现代,还是现在的古代,九歌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关心我心疼我让我开始知道什么是温暖的人。我其实已不止一次的感谢神让我穿越到了古代,让我遇到了九歌……靠,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就算是没人要的孤儿又怎样?我小宝还不是靠自己也活到了十六岁?而且活的……还算滋润……啊,九歌啊,我的小九九,好想马上见到你啊。
妈的!决定不偷什么宝贝了,天一黑,立马走人,第一时间和九歌见面!
夜幕降临时,周围安静不少,似乎有一半人已出王府去了。
我观察了一天,发现那小王爷对我还真是“死缠烂打”纠缠不清啊,那架势简直就象掘地三白尺也要把我挖出来一样。只是,乖乖,你只顾着低头撅地了,偶尔也抬头看看啊,笨!
伸手不见五指时,我跳到了地上。
要说这房子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亭廊楼阁,假山浅湖,垂柳芙蓉,怎么看都差不多样式。看来我有必要做个什么古代设计师什么的,专门为各大户人家布置庭院,一来可以赚些外快,二来也不枉我穿越此行为中国的园林事业奠定个良好基础。
当我朝北极星的反方向行进到一半时------蹲在了地上,饿啊!
从中午到现在还一点儿东西没吃,吐过之后胃更是绞的厉害,不行了,先找吃的!
我扶着一棵不知名的植物站起身来,就看到十米开外一间不甚起眼的小屋子,立在这较偏僻的别院角落,呈暗褐色模样,除了门窗雕花十分精细之外看不出比别出更富丽堂皇,而且似乎年旧失修,大有一股阴森冰冷之气。
吓死事小,饿死事大,门半掩着,我蹑手蹑脚溜了进去。
果然悄无声息,等眼睛适应一团黑暗之后,隐约可以辨认出眼前是块宽敞的大厅,四周挂了大块大块明显浪费布料的雪缎,望前看,中央靠墙摆放着一张硕大的琉璃桌子,桌子上竟有各色水果糕点还有不少的肉类菜式,而且一看就是新鲜无比刚刚出炉的。我正作势冲上去,猛然看到正面墙上的那张肖像,立刻呆若木鸡。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长发素衣,温文儒雅,笑容恬淡,安静的立在纸上,微笑,竟象是活仙一般。
冰清玉润,香培玉琢,春梅绽雪,秋菊被霜,让人无法挪开眼睛,明明是个男子,却有着足以让女人让神都要爱恨交织的容貌。
脑海中的小仙儿云仙儿马连香甚至九歌和那个好死不死的王爷,在他面前竟似都成了凡夫俗子。
我一时拔不动腿,眼球始终无法从那画像上离开。
如果天下果真有此妙人,那何止是倾国倾城祸国殃民?!星球大战也要爆发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画像吗,一般都是夸大其辞的,真有这种十万个潘安也敌不过的人,历史上怎会没有他的资料?
我回神,开始毫不客气的抓东西吃,边吃边四处打量。
桌子两侧是两根柱子,上面刻了字,我凑过去念道:“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哎?怎么少了一句?
下面应该是:“团圆莫议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好象在哪里我也曾见到过这诗词?怎么这么熟悉?
又小声念一边,单手抚上那根冰冷古旧的柱子。
桄榔!
身后右侧突然一声清脆的重物坠地声,吓的我脑袋一麻几乎魂飞魄散差点咬断舌头。
“辰,辰茗!”
原来,是个人。
他妈的,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呢?!
什么时候就憋在那里了?怎么一直不见出声?
装尸呢?
吓死爷爷我了!呼——
我转身,就只见一高大的身影背了月光站在空荡荡的窗前,看不清楚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更看不清楚脸,他有些不稳的走过来,迎面扑来一团遮天避日浓重的酒气。
是个醉汉?
偷酒喝醉的守门太监?
“辰茗?是,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了吗?”
边喃喃说着,醉汉已到身边,动作好快!
身体一紧,竟被抱在了怀里。果然不愧是醉酒之人,我拼命挣扎,始终挣脱不开,反而被裹的更紧,腰都要断了!我咬牙。
“朕好想你……”
靠!真好想谁?
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竟,竟咬我的脸?吃我豆腐?!
飞腿,提膝,正中目标。
第十八章
飞腿,提膝,正中目标。
竟,竟有那东西?
我愕然,难道不是太监?是太监家属?还是那死爷的私人保镖之流?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在这深更半夜时分潜伏在这种地方,不是如我般梁上君子就是暗度沉舱的奸淫好色之徒,估计那个“辰茗”就是他的相好,只是这种连自己情人也无法辨别清楚的酒鬼男人,不要也罢!
醉鬼痛苦的弯下腰去。
嘴里不知嘀咕些什么。
借着月光,我看到一面英俊非凡的侧脸,剑眉薄唇,线条冷冽柔韧,加上身形伟岸,即使整个人蜷缩起来也是个不小的块头,大有迫人的凛然气势。他眉头微蹙,眼角稍红,因为疼痛,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不过,帅哥就是帅哥,即使呲牙咧嘴满地打滚也是这般优雅耐人寻味。
我无限感慨。
扭身,将那桌子上的糕点塞怀里些,也好回去也让九歌尝尝。
正抓起第四块桂花糕,只觉后背一股凉风,一热,一紧,被死死抱住,果真有八爪鱼的潜力,我反臂踢腿竟挣脱不开,刚要破口大骂,后颈一阵痛麻,靠,又咬我!
还,还又吸又舔?
是不是把我的脖子当成了橡皮糖?
“呜——”
一阵酥麻,左耳被含进温热的口腔里。身体一软,没出息的微微颤抖起来。哇——我,我的耳朵很敏感啦,不要这样边啃边吮,口水都流到脖子里去了,好恶心!
“妈,妈妈的,放开我——”我警告他。
“辰茗…….”陶醉般呢喃。
他爷爷的,假装没听到?
“你这混——啊!”
胸口剧烈一痛,被死命拧了一把,力气之大让我眼前一黑,膝盖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
一,一定充血肿起来了!好痛!好痛!还捏,不要乱揉乱摸了啦!尖锐的疼痛伴随着一股莫明的酥麻从胸前开始蔓延,冲到头顶,窜到脚底,身体简直就要被卸去所有的力气一般,脑袋开始有些迷糊。糟糕!
“辰茗,辰茗,你说过不会走的,你答应过的,你忘记了吗?你说!你——”
啪!
一整块云片糕准确砸在了喷着酒气喃喃自语,在我身上又摸又咬不停占便宜的男人脸上。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给九歌留下。
“你小子敢占爷爷我的便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切齿,冲仰倒在地上满脸满身是米糕的男人咆哮。
“天王老子也不能把我怎样,妈妈的,玉皇大帝那是我结拜兄弟,施瓦辛格李连杰是我徒弟,当今皇上那是我儿子,貂禅杨玉环那是我外甥,你,你……”我混乱擦着耳朵脖子和身上粘呼呼的口水,七窍生烟,眼前发晕。“你不可以欺负我……”
谁都不可以欺负我!
我就算没人要没人疼没人爱没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没有任何亲人,但你们谁都不可以欺负我!
就算我是个孤儿,就算我是个小偷…….但你们,不可以欺负我……不可以嘲笑我……骂我打我……侮辱我……
我慢慢蹲在地上,背后是冰冷的墙面。
对,即使没人在乎我,即使我一直是一个人,从来是一个人,但我还不是好好活着?活到了现在……
啊......不,不对,我现在不是在21世纪的现代,我现在是在古代啊,我现在是小宝,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有,我有九歌!呵呵,我有九歌啊!
我忽站起来,刚迈开一步,脚踝突然被抓住。
酒鬼醒了?
我俯视那双从花花绿绿中露出的两只锐利的眼睛,在瞪我?
腿一抬——
我踹!
我踹!
我踹踹踹!
让你再瞪我!
切——
在那修长的身上盖完无数横七竖八的小宝专有戳,我把背包一甩,掠出了门去。肚子填饱之后动作真是麻利多了,咻——咻——咻——
足下生风,耳边生风,脑后生风——
咦?脑后生风?还是狂风?!
我扭头,天啊!
骇然看见那明明半死不活躺地上的酒鬼竟跟在我身后,仅几步之遥,长发摇曳,双眼赤红,脸上身上满是五彩纷呈的黏液,滴滴答答,张牙舞爪,足以把人吓死然后重新吓活!
好,好有趣——
也好恐怖!
酒气和甜腻之气越来越近,他竟是腾云驾雾,火箭一般快速,不好,原来竟是个高手!我急急转弯,冲回王府内堂,没办法,现在唯一安全的地方,估计只有一个了,虽然不想再见到那人一根寒毛,但现在是迫不得已……姑且先在他梁上避上一避吧……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虽说那人也恨的想把我扒皮三层,但至少不是真想要取我小宝的性命……
第十九章
从一座雅致小亭上掠过,迎面是大片的樱桃树林,枝壮叶肥,点缀了颗颗红艳艳的果子,在清冷的月色下象蒙了层泛出黄晕的薄纱。
树木林立而交错,只在其中穿梭片刻,便顺手脱下外衫,东挂一块,西丢一条,左冲右绕,然后悄无声息潜进了樱桃园旁的湖水中。
咕噜噜进去。
哗啦啦出来。
观望四周,应该暂时摆脱了身后那“东西”才对。
浑身湿漉漉的爬上岸,迎面不远处就是小王爷朱青休息的卧室,浓重的夜幕下最为灯火辉煌。
拧着湿透的白衣,抹着披散下来的头发,我就象聊斋中的水鬼,一步一步跨上岸去,想来自己的样子着实骇人,不然不会将刚好站在桥上貌似正在望月吟诗的美少年吓的花容失色,脸色苍白,让我心里着实愧疚的很。
“你,你——”他用手指着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我,我——”我冲他做个鬼脸本想缓和下气氛,结果更愧疚的发现美少年脸颊突然泛起一片红晕,然后低头,艰涩猛烈的咳嗽起来,喘气都开始有些困难,竟是的这么不经吓?
少年弯腰弓背,单薄纤细的身子在风里晃了晃,瑟瑟发抖,象株迎风不支的娇嫩百合。
我一阵心疼,爱心(爱美人之心?)大发,忙上前去扶他,腰好瘦,什么东西这么香?
淡淡的,若有似无,带着一丝甜腻,让人顿觉慵懒。
他惊慌挣扎,象只害怕的小猫。仰起脸来,表情凄楚,纤眉细眼,清秀胆怯,活象个足不出户寡言少语的女孩子,尤其醒目的是在他左脸竟有一朵妖娆的赤色水仙,红灿灿的血滴一般,长叶舒展逼近眉梢,托着指甲般大小的精致花蕊,在一片白皙滑腻上蔓延绽开,触目惊心。
“别杀我。”他说。
“我不杀人。”我笑,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我曾经无比无比熟悉的人。
手一阵摸索,掏出一块被水泡的有些变形的云片糕,塞给他,想了想,又掏出一块,瘫在他手心:“给你吃,吃饱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少年呆了呆,再次望向我的眼神明亮的让人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愕然,或是其他的什么。
但我不能再逗留多想。
“别对任何人说见过我。”
丢下手捧云片糕的少年,飞身窜进最近的竹林。
三两步就潜到了小王爷的卧室后门,上房,下檐,拨栓,钻窗,侧身挤进,双脚落地,竟是轻而易举,可见古代——声势浩大其实保安极差。
面前是大扇锦绣屏风,透过雕花隔扇,泻出殷红的烛光。
有两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明显底气不足胆战心惊,另一个则漫不经心冷淡傲慢,只听得一声嗤笑,便可猜出这桀骜不逊的很想让人在他脸上踩几脚再吐几口唾沫的人非朱青莫属。
“有趣的很,单就个江湖骗子竟把个大内第一高手吓成这般模样,什么‘花解语’‘雨听风’,期限一到,任务完不成,休怪小王我不留情面,到时,提头来见我就好。”
“是,小,小人遵命。”
“还有,这次出去,帮本王杀一个人。”
我头皮一麻,听他的语气就象是说,这次出去帮本来带点手信回来。
“敢问王爷想要谁的性命?”
请问王爷要什么手信?甜的酸的方的扁?
“就是……”声音太小,我急。
“他?!”惊恐万分“这,这……”我好奇,更急。
“怎么?”不悦。
“是,是,小人遵命。小人告退。”踉踉跄跄出去,竟是狼狈的可以,我不屑。
留下的人开口,突然酸气十足的冒了句:十二花容色更新,不知谁是惜花人?
竟是十足的弃妇语调?!
我全身抖一抖,低头,满地的大大小小的鸡皮疙瘩。
一时,室内再无其他动静,我四处打量,琢磨着是上梁还是爬柜顶或者在那扇穿衣镜后横躺一夜也不错。
右脚刚离开地面,就听“弃妇”悠然开口:“小宝,出来吧。”
第二十章
右脚刚离开地面,就听“弃妇”悠然开口:“小宝,出来吧。”
这一声吓的我几乎丢了下巴。
抬着距离地面二十厘米上下的右脚一动不动,我侧耳倾听,估计那小王爷是在凑巧梦呓?恨我恨到时不时冒出句胡话,真是委屈他了。
缩缩脖子,打着结的湿头发贴在头皮挂在肩上,还在滴水,水珠在皱巴巴的衣服表面蔓延,汇集到脚边,已成一小滩水渍。窗外的风一丝丝漏进来,吹在身上有些冷,鼻头一酸,连忙用手捂住鼻子,闷哼一声,把那喷嚏生生憋了回去,忍的眼角一热,眼前一花。
身后突然“咚——”一声闷响,我张嘴无声尖叫,象踩了尾巴的猫。匆匆扭头,原来是架座钟。整点刚到,刚才只是例行报时而已。我恶狠狠的瞪它数眼,唇形咒骂,作势飞腿给它两脚,再转身,险些撞到一面结实的胸膛。
胸膛的主人此时正眯起两只眼睛,饶有兴趣的盯着嘴巴足以竖塞一只鸭蛋的我,嘴角一扬,笑容儒雅:“本王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胸有成竹,洋洋得意。
我张嘴闭嘴张嘴闭嘴,重复N次,讪笑:“小,小人只是回来给王爷说声再见,晚,晚安!”
咽下被骇出的口水,飞速扭身,提窗抬腿就要扑出去,后颈一痛就被单手捏住,哎哟哎哟喊着痛,被拖进了灯火通明的卧室中央。扑通一下,丢垃圾一样被丢在了地上。
光亮可鉴的地面这么硬还丢的这么狠!我冲居高临下融在烛光里的人呲牙抗议。好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印度提花地毯啊,软绵绵的,打滚反跟头撞地板都不痛,哪象这个,又冰又硬,屁股都差点摔整合成一块儿。
“王府这么大,守备森严,所有大小院落都已被彻底封锁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可能逃的出去,你小小一个戏子,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一夜之内逃脱的了。那你必定要找地方藏身,这里,就是你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吧?恩?”
笑的好碍眼啊。可惜我不是苍蝇。如果不是那个酒鬼,我此刻早已经和九歌把酒言欢,同床共枕,春宵一刻值千金了,要怪,也要怪我这无能的胃……
“你不用叹气,你虽然没本王聪明,但至少还不是太笨。”
我一点儿也不笨!
我拿眼剜他,自恋的人已坐到了桌旁。
“你那包里是什么东西?粘忽忽的。”他皱着眉毛,掏出一块绢帕擦手,眼睛飘啊飘啊一直盯着我胸前——的包看。
“送朋友的东西。”我赶紧把包更紧的往怀里扯了扯,不许抢!
“朋友?”他挑眉“什么朋友这么宝贝?”不知为什么脸色竟突然有些阴沉。
目光冷冷的盯过来,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洁净的桌面上敲打,片刻后,他慢条斯理道:“这里有两杯酒,把它喝了就放你走。”他招右手,左手边是两只青瓷小碗。拳头那么大,里面波光荡漾,飘散着一缕酒香,好酒,只闻下这味道就知道了,一定很爽口,只是,如果没有做手脚的话……
真是搞不懂这人想什么,刀起头落,杀个人对他来说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有必要这么大费周折,搞的就象猫抓老鼠……
猫抓老鼠?
原来他是想玩啊……竟玩到我头上来了......
我把脸一扬,呵呵笑起来,手脚利索,从地上爬起,小心的把身上的背包重新系了系,拍拍,觉得放心,一躬鞠到底,几乎匍匐到他脚边感激涕零:“谢王爷。”
伸手去取那桌子上的酒杯,小王爷手一挡,随手递给我一杯,笑意融融。我也就乐呵呵的接在手中,只在鼻下一闻就清晰的分辨出一丝暧昧的凉意,我没嗑药但倒过粉,哪种东西有什么功效做什么用还算清楚。
我冲他笑笑,他冲我笑笑,片刻无声。
我捧着杯子看着酒,他眯着眼睛看着我。
我作势要喝,他眼睛一亮,我把手放下,他神色一暗,手一伸,托住了我的手腕,急不可耐:“快喝。”
切,你硬灌不更快些?!装什么君子。
微弱的金属光泽一闪,手指一痛,几乎要被掰断,我嘶嘶倒抽凉气,杯子摔在了地上,他手里是抢过去的细小铁丝——平时我开锁用兼沾了麻药的小道具。
“就知道你又要出这一招。”他洋洋得意,下手更重,对我痛的冷汗直冒却咬牙不肯出声的模样似乎很满意。
变态。
胳膊脱臼般的一麻一痛,双手被反拧在了身后,就着被圈在怀里的姿势,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们两个人的身高相差无几,体格也不分上下,只是站在一起我才发现自己比起他来,稍微——只是稍微,纤细了些。
我挣扎半天,他一动不动。身体摩擦,隐约觉出有些异样。
“小宝,你真好玩。”他挑唇。
长眉细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双唇,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是个英俊的男人,只是笑的轻浮欠扁的很。
得逞般的嗤笑,低头,下巴贴在了我的肩膀,悠悠道:“小宝,其实本王……”王字刚吐出口,眼神突然一变,瞬时变换了各种颜色,惊讶疑惑到骇然惊慌,然后开始无措,即而恼羞成怒浑身颤抖:“你,你……”可怜,完整的话也说不全了。
气的几乎翻白眼的人双腿一软,被我及时托在怀里,丢在椅子上。
他要动,我轻而易举的就按住他,笑的温和无害口水横流:“王爷是不是右脚麻了?没关系,只是被小人刚才鞠躬的时候不小心扎了一下。你知道药效的,无色无味无任何副作用。”
端起桌子上另一杯酒,凑到他嘴边,做了个仰头的动作,说:“喝吧。”
他扭头,我捏住他的下巴,扳开嘴巴,倒了进去,险些被他咬了手指。
一声咳嗽,呛出了眼泪,瞪着我的眼神却是更加凶恶。
“王爷,你真好玩。”我学他语调说话,果见他喷着火要跳起来掐我的脖子,只是后背弹了一下就重新撞在了椅背上,反而让自己气喘吁吁。
象只被困的野兽,胸口起伏不定,汗流浃背。
“您是不是很热啊?”我关心的问,并更关心的开始为他解衣脱袜。
※※※z※※y※※z※※z※※※
第二十一章
将赤裸得人拖到床上,帘帐放下,三两下把包包解下,一溜身,也钻了进去。
烛火将被红色帷幕包裹的狭小空间染的暧昧不明。小王爷雪白的身上象是晕一层浸水胭脂,漆黑的长发流泻在身侧,更衬托他修长的四肢醒目妖娆。
彼此靠的太近,有限的空气中洋溢着彼此的味道——我满身的湖水潮味和小王爷恬淡清爽的香气。
加上彼此的呼吸,纠结在了一起,变成让人觉得闷热的湿。
从刚才就一直不懈挣扎的人此时正一脸不可思议要吃人的神情的瞪着我,好看的眉毛几乎拧在了一块,咬着牙,半天终于气乎乎的挤出一句:“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你本意不就是象做这样的事?
我甜甜的笑,一根手指竖在他的嘴边,伸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跨坐在他的腰上,象是表演一处缓慢的脱衣秀。
衣服本就是胡乱套上去的,卸下来也就轻车熟路。
一下一下松开带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小王爷逐渐变了颜色的脸。
手指白皙,挑着其中最粗的一头,用另一头在不能动的人鼻尖上一阵摩擦,手腕一扬,丢在了床边,褪下上衣露出一半肩膀时手心故意滑过脖颈,锁骨,以及前胸,一层一层,慢条斯理,上身赤裸时开始扭动腰肢,双臂舒展,一段《贵妃醉酒》《印度舞姬》方毕,哼唱着《老鼠爱大米》俯身缠上呼吸明显急促的人的脖子,眼观眼,鼻蹭鼻,舌头一伸,舔了一下那片被碎牙咬的失血的下唇,嘻嘻的笑,浓墨一样的柔顺长发披散肩头,一直垂在小王爷的脸颊两侧,随着笑声一颤一颤闪着破碎的光泽。
那抹胭脂更浓更艳,一直蔓延到了耳根手指,眼角通红的人视线滚烫目光灼灼,全身都象燃了火,僵硬的横躺着,细微的发着抖。
明显觉出身下一处的坚硬,我低低的笑,迅速在王爷下巴上一咬,双手开始在一片雪原上漫爬游走。
那杯酒的药效似乎已经开始发作,绷的僵硬的身体逐渐变得无力而瘫软,一被碰触便无意识的主动帖服上来,皮革样的肌肤表面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象浸水温润的玉,光滑细腻而柔韧无暇。
保养极佳而锻炼得当,可口!
摸摸,捏捏,揉揉,掐掐——张嘴,咬在了被拧的红肿挺立的胸尖上,一声压抑的闷哼,带了变调的情色味道。
刻意不去碰那已经昂扬蓄势待发的地方,唾液润滑,插进去的时候一阵猛烈的收缩,险些立刻射出来。本来尖锐怒视的眼神开始涣散,布了层薄薄的水气。被颠簸的人咬牙切齿,双手紧扒了床单,断断续续道:“本,本王......要,要啊——哈啊!”
“要?这不正给着了吗?再猛点儿?”我邪恶的笑,一个用力,换来一阵低声尖叫。
“杀......杀......”可怜的宝贝儿,眼都气绿了。
把人翻过来的时候,小王爷朱青早已连挣扎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原先的怒气冲天嚣张跋扈也变成了细碎的呻吟和小声的啜泣,身子抖的厉害,蜷缩成一团,细细白白的象只湿漉漉的小猫。
我刚把姿势调整好,就听见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片刻后停在门口,马上有人急问:“四弟,你睡了吗?”
我和身下的人都一震,就听有人走上台阶,眼看就要推开房门。
“宝贝,有人要进来了。”我咬朱青的耳朵。
“别进来!”小王爷立刻哑着嗓子喊。全身一僵一软,瘫在床上,急促的喘气,冲我低吼:“快,快放开本王......”
我不说话,腰一挺,一鼓作气冲到最深处,他立刻呜咽颤抖着咬紧被单,拼命压抑着声音,红晕在后背荡漾,象盛开的大朵茶花。“不,不要,呜呜呜......”
“不然让他们进来看看吧,一定很刺激。”
“混——啊——”
他不敢出声,我更加肆无忌惮,猛烈快速,每次都撞到最深处,把松软无力的人顶起来发出沉闷压抑的哭声。
门外的人还在犹豫,似乎正四处徘徊搜查。
然后又有人开口:“禀王爷,刚......”
“滚!恩......”一拳捶在床板,刚张开的嘴巴立刻泄漏出一丝带着浓浓哭意的呻吟。泪流满面的人扭腰踢腿,死命挣扎一番,不再动弹。
门外的人暄腾着散去。
我将昏迷的人翻过身来,红红的脸颊泪水横流,头发贴在了下巴和布满红痕的胸膛上,嘴唇微微翘起,闭上的眼睛睫毛很长,没了那凌厉的眼神和桀骜的神色,这样看着还真象个十九岁却比我还不懂事的孩子。
我捏捏他的鼻子,转身想要跳下床去,胳膊突然被紧紧抓住。
我一惊,转头,就见小王爷红着眼睛瞪着我:“你——”他咬牙,然后手一松,闭眼继续昏睡。
这一下把我吓的不轻,安抚下跳个不停的心脏,手忙脚乱套上衣服就走,腰一酸,几乎跌在地上,糟糕,一滴精十滴血,这下,我真是亏大了!
我恨恨,恨的眼圈发红,双腿却不正气,虚空的厉害,膝盖还抖个不停。
扭头,看眼前这张凌乱不堪的床上还有很大一块空地,便忍不住要躺上去大睡一觉。
时间还早,我,我睡一小会儿就好,一小会儿之后马上就走。
不行了,累!
把床上一丝不挂的人往里一掀,四肢大张,跌在床上呼呼大睡。
没关系,我警觉性一向很高,说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原来偷东西的时候老大都安排我站岗放哨的。真的,不骗你......
唔......九歌......我的小九九.......
第二十二章
那年冬天很冷。
我在路边转悠,翻了好几个垃圾箱却没找到一点儿吃的,饿得头昏眼花,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堆废品中翻出一块吃剩了一半的包子,我抱在怀里高兴的满脸通红。看表面似乎是白菜馅儿的,搞不好再幸运些还有些肉末。我把又冷又硬的包子在手里捂出了汗,一遍一遍的放鼻子下面闻,用舌头舔,就是舍不得吃,匆匆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奥迪闯红灯,刮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出老远,那块散了馅的包子几个跟头滚在了车轮底下,我始终没有吃到......
我趴在地上被那个司机骂,爬不起来,冷,痛,饿,但没有哭,习惯了,哭也要有人看才有价值和必要......
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会流泪......
那时好饿啊,饿的前胸贴到后背,什么都可以吃,只要可以下口的,可以填饱肚子,什么都可以......
恩——是什么这么香?还软软的滑滑的,舔一舔还有些甜,真象是沾了蜂蜜的鸭脯,我一口一口细细的咬,好像煮的不是很烂,撕扯不动,我使劲咬,就听见“鸭脯”一声惨叫,然后头顶一痛。
鸭脯肉竟还会打人?
我不满!双手抓住死命的咬下去,就只觉得那好不容易被撕扯在嘴里的东西拼命的往外挣,下巴一麻,没了!
到嘴的鸭子飞了?
我哭啊!z
不对,突然感觉两道足以吃人的视线,要将脸上烧出两个大大的窟窿,貌似我才是那鸭子,马上要被吞到肚子里。我赶紧睁眼,立刻就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前一条被咬了好多牙印的胳膊。
铁青喷火的脸狰狞扭曲,好,好吓人,也好倒霉。
“您,您醒了啊?”我讪讪。妈妈的,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天亮了?这么快?!
“都已经中午了!”磨牙声。y
“你要睡在本王床上到什么时候?”咬牙切齿的说着,一抬脚,我已躺在了床底下。真是,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有这么粗暴的老婆吗?我开始思量可以逃命的方法,靠,真是麻烦啊!
还没爬起来,一柄长剑已抵在了我的脖子上。真是好剑,青辉冷冽,流光异彩,隐忍而不张扬,必定杀人不见血,锋利的很。如果拍卖,估计可以卖个好价钱。
持剑的人苍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站着都有些不稳。只披了件雪白的长衫,半掩着修长的身子,黑发散乱,麋乱生香,真是好景致啊。
“王爷请息怒——”望望四周,似乎逃跑是件很不可能的事情,先拖延时间再说。
“哼——”那剑一斜,一缕头发飘落肩头,好危险!b
青光一闪,已经插在床头的廊柱上,摇晃着,灼灼生辉,发出幽怨而清脆的长吟。
“这样杀你,岂不是太便宜了?而且会脏了本王的手!”小王爷说着,一脸狰狞。
我配合的点头捣蒜,只要现在不一刀落下,什么都好说。g
反身,坐在床上,帘帐一放,只露出两只眼睛,还真是要面子的王爷啊......
“来人,把这狗奴才给我拖下去,阉了!”
腌了?!
难道是要做成肉干切了来吃?!
他竟然吃人!!
这可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外!
“王爷,王爷,王爷!”我连忙喊:“奴才皮糙肉厚,一点儿也不好吃,而且浪费盐......”
没人理会我的话,两个壮汉进来,扯了我的胳膊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哎哎——我的包——”我给九歌的糕点啊!
话音刚落,我那可爱的包便被丢了出来,刚好挂在我的头上。
“那,要不,要不清水煮吧?好不好......”
没了动静。
然后咣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砸了,一声长啸,耳朵发麻。
我有脚能走,但两边的人偏要费事提了我大步流星,这样倒也省了我不少力气,我陪笑问两边:“那个,大哥,被腌的时候是先切成块还是整个腌进去?在一口大缸里吗?要不就是大瓮?不会是在池子里吧?是不是还要杀毒消菌?我们商量一下好不好?那个,能不能只腌一根手指头?一根手臂?两根手臂?要不再加只脚?还不行吗?要不......”商量了半天,没人理我。咽咽口水,我开始挣扎,挣扎半天只忙出一身大汗气喘吁吁。
过一道小门,我远远的就在人群中瞥见两抹发色不一样的人种。金发碧眼,个子高的有些让人惶恐。古代的外国人?
“HELP!!!!!”我扯开嗓子大叫。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众人的脸色,身子一转,已飘出好远去。身边这两根“木头”真是好功夫啊,妈妈的!
连个求救的功夫也不给我。
※※※z※※y※※z※※z※※※
这牢狱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当我被押解到大牢门口的时候欣慰的想。
但片刻进去,所谓的欣慰力马无影无踪。
阴暗湿冷,散发着强烈刺鼻的异味。里面的人,不管是犯人,还是走在前面提了灯笼领路的官差,都一脸僵硬面无表情,活尸一样。
眼睛瞪到了最大,十分钟过去还没分辨出眼前那捣黑影是人还是墙。不仅暗自由衷佩服起身侧这两位在这种情况下尚健步如飞的人。
越走越往里,而且地势渐底,空气也越加寒冷。
两侧的铁栅栏里从人员拥挤到人员稀少到现在的毫无人影。
一个拐角,眼前赫然出现一道厚厚的铁门,提了灯笼的人木然打开,走了进去。
马上就见一抹摇曳的烛光鬼火一般悬空晃悠悠飘了过来,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问道:“又来一个?”
第二十三章
借着烛火,先看到一只持了烛台瘦骨嶙峋的手,然后便是年久破旧的宫服,一张沟
壑遍布苍凉消瘦的脸,几根枯草一般灰白色的头发,蓬松的两边炸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久不
见阳光的霉味。更让人瞠目的是他青白色的脸上那双完全呈现浊白的死鱼眼睛。没有任何神采,
不见涟漪斑驳,是个即将如土苟延残喘的瞎子老太监。
佝偻的身体撑在博物馆出土文物中见过的陈旧衣物里面,一步三摇,战战兢兢的走
过来,活象一具破土而出怨恨已久的活僵尸。
活僵尸准确无误的飘过来,伸手(爪?),拍在了我的脸上,来回摸索,象是在找
什么可疑之处。
粗糙冰冷的感觉让我只觉后凉意乱窜,两手臂一麻,全身冒出源源不绝的鸡皮疙瘩
。
“公,公公......”一激动,无意识便开了口。
摸索在我脸上的手明显一顿,然后那张枯脸逐渐逼近过来,迎面扑来一股子腥臭味
道,那双布满了血丝的死灰眼睛更是大到触目惊心。
彼此呼吸可闻。
沉默片刻,他缩回头去,手里的烛火一晃,说:“留下吧。”
还没明白他话的意思,身体一轻一重一痛,已被丢在了地上。啊,半边身子躺在了
污水里面,倒霉。
刚随从进来的人转身离去,我连忙翻身爬起,几步冲过去:“别丢下我啊!”别让
我一个人陪那埃及木乃伊啊!!
话尾刚落,眼前唯一一扇铁门已轰隆关闭,肩头一重,心头一沉,身后随即传来喉
咙塞满棉絮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跟我来。”
呜呼哀哉......
锈迹斑驳的铁栅栏在幽幽的烛火下闪着寒光。潮湿阴冷的地面上四处是肮脏的积水
,只一处干燥的地处摆放了一张桌子,一架简陋的铺了稻草的床铺,靠墙摇曳着一点灯火,稍有
一丝风过,便残喘一般明灭不定。
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哒哒的缓慢而坚持不懈,毅力可嘉。
隔了桌子。老太监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中间桌子上是快要变凉的三菜一汤加两
碗米饭。
屁股底下的椅子上了年纪,不堪重压,稍有移动便委屈的吱呀作响,它一呻吟那老
太监就用那双死白的眼睛使劲剜我。
饭菜被送进来估计已有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那老太监一直在神情严肃的打坐
。桌子一旁摆了一个空碗,一双筷子,和一把看上去唯一尚好的椅子。不知要拿来做什么用。
他嘴巴念念有词。
我肚子咕咕乱叫。
饿!
好饿!
悄悄伸手,在他眼前摇晃几下,没有任何反映。伸出两只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依
旧没有任何反映。握成拳头噼里啪啦一顿模拟做打虎虎生风,还是没有任何反映。
狂喜。
手一低,拎起一盘菜里盯了好久的五花肉填在了嘴里,腰部以下静止不动,胸部靠
上狂风骤雨,闭嘴咀嚼,眼睛搜刮其他肉类痕迹,双手张牙舞爪,左手当勺,右手当筷,行动自
如。
吃饭啊,人生第一要务!
有饭吃啊,人生第一幸福!
“唉——”老太监一声长叹,我一惊,喉咙一紧,生生把还没嚼碎的整条油菜咽下
去,拍胸捋脖,好生辛苦,连忙捧水大喝。
“你叫什么名字?”
噗——
一个没把持住,半桌子饭菜基本报销。
“抱,抱歉。”我抹嘴,懊恼的讪讪。
老太监竟是无视,自言自语般出神说道:“想当年他也如你这般年纪,当真是年少
俊才风华绝代,叱诧纵横,威风凛凛,是我们所有燕国人的神......”
谁?
燕国?
我不解,往嘴巴里塞进盘子里最后一点肉丝。
“只可惜生不奉时,用人不淑,他聪明睿智贤良一世,竟终参不透那个字的玄机,
亲手养虎成患,落得流水逝花花不再的下场!”
什么字?
什么流水逝花花不再?
啊,干吗突然那么激动?年纪这么大了小心高血压!靠,额头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我撇嘴,继续搜刮饭菜里所剩无几的肉沫。
“血洗燕国,风云突变,我的王!我们唯一的王!!”老太监突然站起来,双眼笔
直前望,似乎想到了什么或看到了什么,表情说不出的肃穆凄凉悲怆绝望。
我愕然,嘴巴叼着半截未曾咽下的菜叶.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夺回来!把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的城池
,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燕国,我们的王,我们的神!辰太子陛下......”声音哽咽,一阵咳嗽,
气喘吁吁的佝下腰去,花白的头发颤巍巍的飘来闪去。我三步掠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人,他喘
的厉害,大张着嘴,脸上是不自然的嫣红。
“终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会回去......会重新光复我......我......”似乎
再没力气说下去,慢慢安静下来,眼神也开始黯淡,胸口起伏着,仰在椅子上的人逐渐平息,浑
浊无神的眼睛瞪的极大,亮光一闪,我分明看到两行眼泪划落耳后,掩在肮脏的乱发里。
他在哭?他在回忆什么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年老癫狂的疯子??
我站在他的身旁,看着老太监消瘦憔悴的脸和干枯矮小的身子,突然觉得莫名伤感
,心里堵的实在难受,眼睛刺痛,鼻子酸的很......
我曾经相依为命的老爷爷,他说,会陪我一起过五岁的生日,在那天会给我买糖葫
芦,他说我不用再流浪,不用再翻垃圾找吃的,不用再在桥洞下面睡觉,我从此以后不再是孤独
的一个人,他会照顾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
将盛了汤的碗凑到老太监的嘴边,他摇摇头,闭上眼睛。
只稍用力,便将人抱了起来,把他放在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几块凌乱的布片。帮
他盖上时,他说:“谢谢。”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身体除了虚弱没有什么大碍,清醒的时候还会聊上几
句。他说3天后是“我的日子”,他会格外小心,不会很痛。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在床边守着
他,照顾他,我第一次发现,其实我还是比较会照顾人的,虽然有一次不小心将一碗稀粥全扣在
了他的秃头上......
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昏睡不醒,甚至连呼吸都感觉不到,我很担心万一哪天他突然就
这么死了,而我从此要和一具真正的尸体活下去,我不想死,虽说要被做成腌肉,但在被腌之前
,我还是会努力活下去,而且一直在想办法逃脱。这两天以来,我一直在这偌大迷宫一般的牢房
里四处转悠寻找出口。不转不知道,一转才晓得这地方大的简直就是一座荒废的城池,而且没有
任何光亮,每次都要手举一根蜡烛,万般小心却还会一脚踏进污水里面。
这次我依旧是无功而返,蜡烛在半路就熄灭了,碰了一身的灰和泥。
终于摸索到方向,转过石棱拐角,却远远的看到唯一光亮处多了一个人,长衣翩然
,晃若仙子般耀眼夺目。那人,我认识......
第二十四章
终於摸索到方向,转过石棱拐角,却远远的看到唯一光亮处多了一个人,长衣翩然
,晃若仙子一般耀眼夺目。那人我认识......是在桥上遇到的那位美少年.
白皙的脸上那弯殷红纤细的水仙花异样夺目,映衬了一头漆黑的长发,浓烈的刀刻
神画一般。
周身笼了烛光,拖出的长长黑影波光般荡漾开去,铺在墙上,浓墨一般。
只几天不见,整个人竟脱胎换骨一样的气势大变,让人不自觉的感到冰冷,如同一
簇蒙了寒冰的新鲜栀子花,豔丽柔媚却也挂了坚硬的冰棱。
他面对老太监,我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刚想要迈步过去,只听他说:“……只要把
赤莲大典交出来,我们就一笔勾销,你也一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到了脖子,还这般倔强,又是何
苦?”
赤莲大典?
什麽东西??
藏宝图?
武林秘笈?
古代H,SM体位一百零八式?
不对,现在应该关心的是那少年是怎麽进来的?
我退後一步,躲在石墙後面。
老太监一直在咳嗽,听了他的话更是咳的喘气不能。本灰白的脸一片紫红,他躺在
床上半支起身子,全身颤抖:“我,我只恨那时没,没能一掌闭了你,也,也省下今日,今日…
…”
“你要後悔的不止这一件事情吧?”美少年冷笑,一只手搭在了老太监的肩上,俯
身:“我可是一直很挂念你呢,师傅……”
“叛徒!叛徒!!”老太监直著嗓子大喊,整张脸扭曲变形,一手抓住少年的手腕
,被少年一手挥开:“告诉我赤莲大典的下落!”
“……你们……是不会得逞的……”
“是吗?”少年冷笑,跨前一步,整个人将老太监笼罩在一团阴影之中。眼看气氛
不对,我连忙从石墙後面冲出来,尖著喉咙大笑:“哎呀!美人,好久不见!”
眼眯,手摇,两三步闪到两人之间,伸臂,抓住美少年的两只手,上下摇动:“美
人是进来探监的吗?恩?”
我的出现明显让两人都大吃一惊,少年更是愕然,不过只一瞬间便恢复了一脸温柔
单纯甚至有些羞涩的柔顺模样:“是你?”看来他还认识我,我还是蛮出名的嘛,满足。
他笑,眼角有意无意的瞥了老太监一眼,然後将手慢慢抽回去。
“你这混蛋,就要被阉了还四处乱走!给爷爷我一边呆著去!”老太监冲我咆哮。
切,他怎麽突然冲我发起脾气来了?!
美少年一脸复杂的看著我,如果没有看错,隐约还挂著那麽一丝的同情,让我浑身
不自在。
“谢谢你上次的糕点,味道,还不错。”他笑笑,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後
扭身,转眼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
“慢著。”我喊,想要追过去,却被老太监一把抓住手臂,力气之大让我险些撞到
地上。
瘦骨嶙峋的他竟有这麽大的力气?我扭头,他狰狞而严肃的盯著我:“别动!你中
毒了……”
我没想到电视电影上运功疗伤的镜头会有一天出现在自己身上,我更没想到这看上
去风烛残年弱不禁风的老太监竟是曾笑傲江湖的武林至尊。更更没想到那如花似柳单薄清纯的美
少年竟是当今世上最让人胆寒的暗杀集团第一杀手,人称水仙斩。
这老太监看上去最弱,却是这般强。
那少年看上去最善,竟是那般险恶。
这让我──怎麽相信?
“哼,如果不是他还算手下留情,你早就毙命当场了……他倒是对你还算客气……
咳,咳……”
我依照他的吩咐盘腿静坐在床上。
我在前,他在後。
他边运功边说个不停,讥讽嘲弄意味十足,明明一直在咳嗽还在逞口头之快,如果
不是看在你是个老头子又在帮我疗伤的份上,我,我才懒的理你……而且看你现在这狼狈模样,
一定是怕被追杀,所以才乔装躲到宫廷地底最深处,想来,真是没用……
我愤愤的一动不动,体内一股股的热量从背後两掌之间源源涌入,冲撞著咆哮周身
各处,倒是没有什麽不适,只觉得不足,就像一个无底洞,疯狂的想要吸收更多,赤裸的手臂竟
透明一般更加白皙起来,像是著了火,突然有想大喊大叫上窜下跳做做广播体操的冲动,好热,
好热,好想──打架啊……
恍恍忽忽,几乎入梦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後人说:“……我,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咳,咳咳……
”声音有些陌生起来。而涌入身体里的热流也逐渐微弱消失,後背一重,一沈,我连忙扭头,却
见老太监,不对,却是个黑发长身的俊朗青年男子靠在我的肩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著血痕
,双目紧闭,胸口起伏不定。
这人──是──那个老太监??!!我骇然!
“你是谁?!”
“是,是我,我本来,本来的样子……”本来的样子?!我更加惶恐。
“老,喂!”我摇他的肩膀,他无力的靠在我的怀里,满头的黑发披散开来,映衬
一张梨花样秀丽的面孔,细眉凤眼,竟是惊世骇俗的美貌,和九歌有些神似。
让我用十根脚趾头尖想,也想不通他就是刚才那个黄脸黑牙的老头啊!
“你的伤……”他艰难开口,一说话,嘴角便涌出血来,触目惊心。
“你,你不要说话了!”你是妖怪也好,是鬼怪也罢,这样吐血早晚会没命啊……
怎麽办?怎麽……
他一把抓住我慌乱擦拭他嘴角的手,说:“没用的,我已是将死之人,已,已经无
药可救……咳,咳咳……你,你听我说……”他说:“你的伤,我,我没办法帮你彻底,彻底根
除了……咳,去,去鬼谷,找那三,三只眼的人,就说风,风谷让你,让你找他的,咳咳……”
“什麽?三只眼?二郎神?”z
“不,不然,毒发,身体腐烂,七窍流血……生不如死……”
喂!喂喂!别咒我好吗?你的名字叫风谷?y
“咳,咳……还有,我,我求你帮个忙……帮,帮我找到我的双,双胞胎弟弟七央
,告诉,告诉他我的死讯,让他记得当年的,誓言,继续……继续……燕,燕国……”他几乎已
经说不出话来,胸前一片通红,象是燃烧蔓延的火:“我,我,一直坚信,总有一天,会和,和
小主子一起光复,光复大燕,报,报答他,他的……”他无法再开口说话,缓缓张开了眼睛看向
我,氤氲茫然,有那麽一会的怔忪,然後瞳孔突然放大,惊讶愕然惶恐无措狂喜悲痛,无数的神
色闪电般呼啸而过,全身颤抖僵硬起来,双臂一紧,他艰涩而兴奋的朝我大喊一声“辰──”就
倒在了我的怀里,冲力之大,让我们一起撞到了床上,他不再动弹,泪流满面。
沉?
沉的是你吧?
你是压在我的身上唉!!
不明白他为什麽突然这麽激动!明明是个美男子但精神方面似乎有些不妥,可惜!
我推推他,他不动,再推,还是不动。小心的将人翻过身来,却是已经没有一丝声
息──
他,他死了?!b
“喂!风谷!”我小声的喊他。他全身冰冷。
心凉如水。g
我疯子一般的冲向铁门,锤击撕喊:“来人!来人!!快来人啊!!”快给他止血
,给他吃药,给他打针,给他治病啊!!!
不要让他死……
不要让他死啊……
为,为什麽,自己认识的人,刚刚可以在一起的人,都,都要死呢?
爷爷……
爷爷……
风谷……
嘶哑的声音在空挡的牢房里回荡,门真的开了,人影绰绰,眼前亮光一闪,晃的眼
前刺痛,我抬臂遮脸,就听一人惊喜的叫道:“还没死,就是他!”
第二十五章
哗啦一下围上来一群人,其中一个握了我得手叽哩挂拉兴奋不已,正是进牢房之前
遇到的那位金发蓝眼的外国人。两侧人群闪开,有人从暗影中踱步出来,却是脸色铁青表情复杂
的小王爷朱青。
“你真能听懂他们说得话?”
我着急,引领他们进去救风谷,那床上却没有了人影,刚才明明还倒在床上的……
小王爷明显不悦,以为我又在捉弄他,一声令下,我被拖出了牢房。
许久不见阳光,好耀眼。
……
原来前面那位身高接近两米,宽额高鼻却一脸悲怆的外国人,是远道而来的使臣,
带来的文书却是在这偌大个朝廷里面无人看的懂,他说的话更是让人费解,只那天偶尔听到我那
声“help”便终於大赦一般费劲周折找到这里──他和朝廷,目前都需要一名翻译。
而纵观天下,似乎可以胜任的,只有我小宝一人而已。
端坐在椅子上,喝著上好的龙井,顶著小王爷足以杀人的目光,眼前是外国使臣带
来的文书,上面横七竖八密密麻麻一片英文字母。
总结一句:“明日,也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时,其国王陛下XX二世将亲临我朝……
来见皇帝啊!”
众人哗然,那外国人点头微笑,感激涕零,望向我的目光足可以用膜拜来形容。大
步跨过来,张臂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宽的胸膛,我立刻被淹没在一片黑色的长袍之中。
四下顿时安静,我露出头来,朝目瞪口呆的众大臣笑呵呵解释:“礼节,礼节而已
,他们那里好这一口。”
“哦──”恍然。
只高坐在上的小王爷一脸鄙夷。
於是,我在众人力保之下成了暂时的翻译小官,明日中秋的接见大礼还要我伺候皇
帝左右,想来我小宝竟还有机会一睹龙颜,真是想起来就让人高兴啊。
我兴高采烈的和那外国人“叙旧”结束,从房里出来,几个拐弯,穿过一道石廊,
迎面就见到一袭白衣的小王爷翩然立在莲花池边,手里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用祖母玉雕成的小乌龟
。在一只温润光滑的手里耀眼夺目。
好玉!
我盯著那小乌龟目不转睛眼不斜视。
几步就已经窜到那玉跟前,完全忘记了它此时是在谁的手中。
“好玉啊!”我哈喇著口水。
“想要吗?”玉的主人问。
我头不抬眼不眨的猛点头。
拿玉的手慢慢伸了过来,我连忙张手,啊,我的小乌龟!
手腕一侧,啪一声,眼看著要掉到自己手中的玉石落入了池中碧水,瞬间没了踪影
。
我一愣。抬眼,刚好迎上小王爷邪邪的笑脸。
“去把它拣上来。”他说。
“啥?”我装傻。
马上一脚踢了过来,扑通,我掉进了池子里。
“小王八!找小王八!”小王爷慢条斯理的蹲在池边,扬眉微笑。
小王八找小王八……你才是王八……大王八……
我一个跟头扎在水里,水清澈见底,水底是花花绿绿的鹅卵石,缝隙之间拔出一束
束的莲梗,妖娆婀娜,比在岸上更美一层。
水很凉,冰的我骨头都要碎了。
找到那玉乌龟并不困难,就在眼皮底下,只是潜到水底有些费力,还好我水性特棒
。
将捞上来的小乌龟放在朱青的手心里。碰到了他的手掌,暖和。
他含笑竟湿漉漉的玉石握了握,然後突然站起来,扬臂,一个优雅的弧形,被抛的
更远。“快,拣回来!”
我无语,翻身,继续潜水。
重新放在那双白嫩的手中,又被抛出。
放,抛。
放,抛。
放,抛。
放,抛。
……
我钻出水面,抹一下脸上的水珠。
“找到了?”岸边的小人笑的猖狂。眯缝起来的桃花眼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
“找到了。”我说。
他毫不客气的伸手“在哪里?”
“这里!”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用力,就把人甩到了水中。“小王八就在这里
啊!”我按著他的肩膀大笑。欺负本爷爷也要有个限度!
“你,你竟敢,竟敢──呜──”
将手脚挣扎又要口出狂言的人一把压进水中,咕噜噜一串串的水泡。
水波动荡,莲枝摇曳。我骑著他的身体,按著他的双肩,一口气将人压向水底。白
衣湿透,帖服在身上,透明可见底下白皙的肌肤和身体的曲线。黑发散开,浓墨一般泼洒开来,
纠缠在我的脖子和脸上伸向背顶最高处。透过层层水雾,看到小王爷一张无比恼怒却又惊惶失措
的脸。他手脚在全身没入水中的一瞬间立刻盘在我的身上,八爪鱼一般不肯放松,可以感觉到肌
肤向贴的温热和脉动,以及僵直笨拙的修长身体。
浸在水中的脸就象是浸在水中的玉,光洁细腻,脸色因为惊吓而有些苍白,却更衬
托一张嫣红的唇娇豔欲滴。我按住他的後颈,稍低头,轻咬了下去,略显青涩的将舌顶入,一阵
吸吮。好甜,有桂花糕的味道,前前後後都巡视一遍搜刮干净,紧追著那条四处逃窜的小舌不放
,终於逮住,狠狠一吸,立刻感到贴在怀里的人全身一颤。继而呜呜出声,微微挣扎。小王爷眼
角红红摇头扭身的模样在水中就象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可爱……
……唔……
再继续下去很是不妙,感觉到下身的突变。
而且为了不被窒息而死,我放开怀里的人开始上潜。
几下浮出水面,四下观望,却不见小王爷探出头来。难道他意犹未尽,还想在水底
玩上一玩?!
又过片刻,还是不见人影,顿时觉得有些不妙,飞身潜下,很快看到水底那抹一动
不动白玉雕刻般的小人。长发飘摇,水藻一般。
很快将人拖到岸边,俯身一阵人工呼吸,冰冷苍白的人终於慢慢回复了血色,缓缓
睁开眼睛,双目有些茫然,小声的嘀咕几声,突然大哭起来。竟象个小孩子一样,是,是被吓到
了吧?没想到他堂堂一个王爷,竟是不习水性……
我一愣,伸手刚将人抱在怀里,刚想好心安抚几句,就觉肩膀一痛,靠,咬的好狠
!!!
水淹王爷的後果就是,我被罚在那片池水中泡著,终於被赦上来已是黄昏,原因是
王爷要宴请两位国外使臣,而他们需要个翻译。
擦干皮都泡翻了的身体。换上衣服,赶往筵席。刚到灯火辉煌的门前,啪一声撞到
一人身上。
“ごめんなさい”一句真正的鸟语迎面而来。
啥?狗买那三姨??我一怔,难,难道是日语里的“对不起”??
相撞的人一身和服,身材笔挺硕长,黑发黑眸,细眉长眼薄唇,好一个精练清爽的
男人。只是鼻下那撮小胡子和小麦色脸上邪气的微笑让人觉得十分讨厌,甚至危险。
“あなたはここの人ですか?さっき本当とても申し訳ないあなたの服はとてもき
れいだ……申しわけなく思って、あなたにぶつかって怪我をしていなかろうか?
”他点头哈腰又说了好多,一双锐利的眼睛闪著莫名的光泽。
“狗没拿。”我讪讪。完全听不懂,悲鸣!
难道今天晚上我还要做他的翻译?
我日语也就会个──
“一牙大”(不要)
“狗没拿”(对不起)
“卡挖一”(可爱)
“哦哈咬”(早上好)
“爱惜大油”(我爱你)
而已……
但,绝对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听不懂,不然……小命难保……想到小王爷那双
吃人的眼,我不寒而栗。
看来,在逃跑之前,只有不懂装懂了……阿门……
“狗没拿,狗没拿……”我将脸板的一本正经,朝那古代的日本人严肃点头。
※※※z※※y※※z※※z※※※
第二十六章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曼妙的舞姬水袖翻飞,遮了光影,在复杂多变的视线中幻化
出一丝一缕源源不断的晕。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一曲《
水龙吟》演绎的有声有色,婉转悠扬,蛱蝶一般穿梭,在各臣子之间碾碎成粉。
五彩缤纷却又冰冷似水,暗波涌动。
我一身蓝袍,腰间束了根白色精绣了玉兰的带子,长发微盘,披挂在肩,偶有风过
,柔顺冰冷的发丝便扑打在脸上。
小王爷一身华服,衬托一张玉雕精致的脸,高贵儒雅的穿梭群臣来客之间,微笑有
度,那模样竟似脱胎换骨一般。我跟在他身旁,著实见识到了他应酬中“杀人不见血”的精明和
软中带硬的干练。
忙了几乎两三个时辰,不见他侧眼看我一下,更别说出半句话来。
那样子,竟是不认识我一般。
我思量著几时可以趁机逃脱。看周围的环境似乎并没用特加防备,也许我小宝出宫
之日就在今晚……我拍拍前胸,里面藏著刚才路过各位大臣时候顺手牵羊的玉佩银票,巡视一周
,还是小王爷腰间那块祖母绿最是让人动心。我一蹭一蹭往他身边靠靠,挤一挤,两根手指头刚
探出去,眼前一黑,有人居高临下的站在了我两人眼前。
好个傻大个!
我仰头,却是那日本人。
他含蓄微笑,彬彬有礼,劈里啪啦吐出好长一段话。
小王爷扭头:“他说什麽?”
我眨眨眼睛“他说,今晚的宴会很隆重,他很喜欢……喂,王爷,你要微笑啊……
”谁知道这笑的欠扁的小日本说什麽啊?!“微笑,微笑,点头就好了……”我推桑小王爷。靠
,他腰间的带子是什麽材料的,怎麽解不开?
“王様は今晩とてもきれいだ ”(王爷今晚很迷人,真是个漂亮的人啊)日本人笑
著看看小王爷,然後看看我:“君も美少年だ
”(你,也是个美丽的少年)”
“嘿!”我笑,小王爷也笑。
“王様が本人の見方に対してどのようかが分からないで、私は王様に対して鍾情
に会うと。.”(不知王爷对本人看法如何,我对王爷一见锺情。)
“嘿!”我继续笑,小王爷也继续微笑。
“お伺いします、今晩私は王様の部屋まで(へ)行くことができるか?. ”(请问
,今晚我可以到王爷房间去吗?)
“嘿!”我笑的畅快,小王爷畅快的笑。
那日本人鞠躬离开,小王爷面对著我:“他刚才都说什麽了?”
“他说今天的酒菜不错,觉得很佩服,很了不起,他们是做不来的,祝我皇万寿无
疆等等……”我胡侃。
小王爷很得意:“哼,算他有眼光。”
我点头,终於解下来了,祖母绿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酒过三巡,小王爷归座,喝了几倍酒,白皙的脸颊便染了抹胭脂水红,漆发美眸,
冷淡锐利中散发著一股子慵懒的妩媚,让坐在他身旁的我惊豔到口水泛滥。
从细细的手腕就联想到了他纤细的锁骨,然後单薄的前胸,结实的小腹……碎贝一
样的脚趾……
我以为我的视线已够灼热,不想还有更猥琐的!
眼睛瞥到右侧座下那两道明目张胆赤裸裸的视线时,我莫名其妙觉得火大。
那人迎上我的目光,暧昧一笑。
我更火。
忽一声站起来。
“王爷,我要唱歌!”
小王爷一愣,然後微笑:“好啊,奏乐──”
“不用!我清唱!”
两步窜到殿中央,扯开嗓子大喊:“……大刀,象鬼子头上砍去!……”
周围就突然安静下来,偌大一个殿堂只有我的大嗓门在吼:“……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连蹦带跳,又翻又滚,踢脚甩发,衣服拨拉的哗啦啦乱响。想
像自己是舞台上的摇滚歌手,前俯後仰,把头摇晃的像个波浪鼓。
小王爷揉揉眼睛从软塌上爬起来,瞠目结舌的望著我,我长袖一挥,双臂高举:“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中国万岁!YAI~~~”
……
小王爷已经不止一次的把手放我额头上,眼神凝重复杂而且疑惑。
被吊在床头一侧橱柜角上的我满脸委屈:“那真是只是一首《黄河颂》啦……”我
不下第一百二十遍的解释。
两个侍女婷婷飘来,端著几大碗汤药。又黑又浓,味道苦的刺鼻。
“良药苦口,趁热喝下去。”
“我没有病!”
“喝!”
“我没病!”
一双白嫩嫩的手伸过来就拔我的嘴巴,好大的力气,我咬紧牙关,他蹙眉轻喘,碎
碎的汗就从额头冒了出来。“你放心,即使变成了疯子,本王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小宝,我对
你……”
什麽?
我张牙想咬人。就听有人敲门。只响了三下,吱呀一声响,那人竟径直进来了。小
王爷和我都一怔,然後眼前一黑,迎头被蒙了一张宽大的帷帐,小王爷迎了出去。
“怎麽是你?”
“私の宝物に会いにきたのだ ”是那日本人?他来做什麽?
“你,你做什麽?放肆!”
只听得小王爷一声惊呼,隔了黑色的幕布,我只能隐约看到从屏风一侧前後脚走出
的两人,小王爷的脚步踉跄,整个人被按压在怀里,咕咚一声,两人一上一下倒在了床上。
“唔唔唔──”那嘶哑的挣扎声就像是灰色的高耸的玻璃,眼看即将破碎倒下,而
我拔不动脚,脚下生了根,迈不了一步……
※※※z※※y※※z※※z※※※
第二十七章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麽挣脱开手腕的锁链,那把小锁对我来说不值一提,而且朱青本
就捆绑的宽松。
我只冲出去,随手拎起桌子上银铸的灯台就朝趴在朱青的人身上砸了下去,一下两
下三下……
眼前是一片猩红,有人抱住了我的腰,我甩开他,更用力的砸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的人……
脑海中,只记得八岁那年的冬天,第一场雪好大好大,我蜷缩在那间破旧的废弃仓
库一角,头顶是一群手持木棍的人,笑的邪狞而放肆,那木棍砸了下来,有人抓住了我的双手双
脚,有人喊,看啊,这小子在哭,哈哈,娘们一样。我疯了一样的大喊乱撕乱咬,然後那人冲进
来,他朝他们大喊,他朝我跑过来喊我的名字,然後被打翻在地,後来不知被谁抡中了後脑,他
最後对我说:等我,我们会在一起……下辈子找你……
我哭著喊他的名字,我喊他九哥……
九哥,是我们那群流浪儿的头,是那时最关心我的人,比我大三岁,其实也只是个
孩子……而那时,我们以为靠自己就足能闯遍天下……
不想被打就要自己拿起那根打人的棍子。
不想失去最重要的人就要亲自拥他在身边,不管如何再不放开。
我坚强,我是小宝。
……
手中的烛台沾满了血,我喘著粗气望著坐在地上赤裸著上身凌乱的小王爷,他脚边
是血淋淋已看不清面首的尸体。
他望著我。我望著他。
刹那间无语。
床头烛火摇晃两下,我看不清朱青脸上变换的表情。
丢掉手中的东西,我转身走向门口。如果他要抓我,只喊一声就够了。
一路太平,我竟轻而易举的堂堂正正的走出了王爷府。
在蹲著石狮子的大门口,身後传来呜咽的箫声,扭头,朱青站在高处玉石栏杆旁,
黑发飞扬,白衣翩翩,隔的远了,眉目不甚清晰,只是,他,竟会这支《琉璃碎》?
我笑,挥手,再不回头。身後那人扯开喉咙喊:“你,混蛋!”
……切,不跟那小屁孩一般计较,我跃身,窜上了房顶。
撒开腿,快速冲向连香班,九歌,好想你──
我们一起流浪去吧,象杨过和小龙女,我们先去“鬼谷”找有三只眼的人医好伤,
然后就去闯荡江湖,找七央,告诉他风谷的事情……
……
本以为几日不见戏班子必会大变了样子,至少,我是被捆走的,怎样也该有个萧条
或者是惶恐的气氛。
结果竟是意料之外的安静。
从大门到了内堂,却是一个人也没有碰到,灯火摇曳,有些清冷,所有人竟凭空消
失了不成?
打扫干净的庭院不见任何颓废模样,不像久无人居住的感觉。
忽一溜风,满头的散发飘了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有些骇然,又不
是拍什麽贞子传奇?我很快梁上地下搜了个遍,果真还是一个人也没看到。
罢了,去找九歌!
飞身窜到後院,远远的就看到熟悉的烛火和窗台那盆云竹的侧影。
冲到窗外就一眼看到正躺在床上熟睡的九歌,只要他在就好。心中狂喜,推门,冲
了进去。
如此大的推门声竟没有让一向警觉的人醒来。我两三步蹭到床边,笑的象偷腥成功
的猫。刚要坐下,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竟是骇人的血红,燃烧的眸子在苍白清秀的脸上显
得格外诡异邪魅。我一惊,不待反映已被扼住了脖子。披散著长发身穿黑衣的九歌力气突然变得
这般强硬。我喘不过气来,紧紧扳住他的手腕,眼前一片黑一片白。
“唔──九,九歌──”
我努力喊他的名字。
他纠结著眉头,甩著脑袋,大喊一声放开了我,然後踉跄的冲到窗前。这时我才发
现他墨色长衣上的斑斑血迹,在月光下像是绽开在夜空中的朵朵幽昙。
他喘息著笔直站在月影下面,一头的长发拖在地上,一张白皙雕琢的脸几乎透明。
全身上下散发的气息陌生而危险。
“九歌?”我稍动。他便突然转头盯住我双眸滴血样嫣红。
象一只被蛇锁住的青蛙,我发现自己竟动弹不能。
“九歌,你怎麽了?”哪里受伤了吗?
他不讲话,缓缓走过来,气息回复平静,冷然如冰。抚摸在我脸上的手指凉的吓人
。
“九歌?”
“好暖……”他开口,声音带了丝暗哑,比往常更富有磁性,但很是陌生。
“好暖……”他喃喃说著,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露出惊喜甚至是兴奋的表情。
“你很冷吗?”我问,他的臂膀果真冰的厉害,怎麽会这样?
“冷……好冷……”他说著,突然俯身压了下来。动作蛮横而焦灼,粗暴而毫无节
制。
第二十八章
“九歌!”我惊呼。他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我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睛,往後缩了
缩。
下巴突然被捏了起来,嘴唇上蓦然一热。
我有如电击一般捂住嘴唇,惊恐地看著他。
眼前的人陌生的让人害怕。
“好冷!”他自言自语的喃喃说着,轻易抓住我。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无从反抗
。
“不,不要!”
这是怎么了……这样的九歌……好陌生……我费力地在他的压制下挣扎,好恐怖…
…
“冷……”他低低的说话,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好冷……”他粗暴的用
膝盖顶住我乱踢的腿,双手撕扯一般的揉搓在我的身上。
似乎要被碾碎一般,我大口大口喘著气,被这样压制着,突然就发现自己在九歌身
下竟纤小无力的吓人。
他是练功走火入魔?生病了?被下药了?到底是怎么了?
很难受吗?很冷吗?
我环上九歌的背,触摸到的是大理石一样的坚硬冰冷。
你很难受吗?九歌,这么痛苦得表情……
长衣完全敞开来,他居高临下地端详我赤裸著起伏不定的胸脯,然后突然一口咬上
来。
胸尖上尖锐的痛楚刺激让我狂乱的想要挣扎,好痛!
“九歌!九歌——”我想推开他的头,手腕却被牢牢抓住固定在头顶两侧。无力反
抗的姿势,羞耻夹杂著恐慌陌生的感觉,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失声尖叫“九歌!好痛——”
他似乎根本听不到我喊什么,唇舌反而更加用力,啃噬一般粗暴不已。
“好冷……”
他只是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双眼红的滴血,象一只发狂失去理智的野兽。我从来没
见过九歌这个样子。
“九歌……”我喜欢你,我不在乎这种事情,如果是你想要的……我无所谓……
“九歌,你冷吗?”我想伸手抚摸他的脸。
“不许动!”他不耐烦的扳开我的手,一口咬在我的腰上,然後慢慢舔舐。
双手抓紧了两侧床单,我动弹不得,所有的衣服都被褪了下来,大腿内侧柔软敏感
的地方突然被紧紧用力吮吸,他的嘴唇水蛭一样贴住娇嫩的神经密布的位置。
血液都往下冲,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手脚痉挛著,嘶声喊他的名字。
从来没有人触碰过的地方……舌头的蠕动让我疯了一样地想直起上身,却还是无力
地倒回去,在床单上全身紧缩地痉挛著。
没有一点遮挡,没有遇到挣扎反抗,舌尖毫无阻碍,肆意地舔舐著探入卷出,我双
腿紧张地蜷缩起来,颤抖的膝盖被用力抓住分开,他在双腿间吮吸亲吻得更加用力,前前後後一
寸也没有漏过。
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细小的声音。大腿被高高抱起来,我有些混乱地茫然推拒
著,可是悬空的下半身完全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著他贴过来,一言不发地压在我臀间。
“九歌……”我还在机械地重复。他已经重重一挺身,强硬没入。
“啊!——”撕裂一般的感觉让我眼前顿时一片灼白。双臂慌乱的挣扎着,找不到
可以把握的支点。眼前一片水光波动,我看不清九歌的脸。
“九,九歌……唔……”
“……”我艰难地大口喘息,背部在床单上剧烈地来回摩擦,又麻又痛的感觉。下
半身被动地摇晃,在激痛和炽热的冲击中全然无力地瘫软著,酸痛滚烫得不象是自己。
痛得……难以忍耐。
他的双手粗暴的揉捏按压着,似乎要把我搓到他的身体融合在一块,所到之处火辣
辣的刺痛,我哭着想要碰触到他,却看不清眼前得所有。
双腿猛然被折到胸前,压住,然後更深地挺进来,我绷直了脖子,终于没能喊出“
抱住我”这句话。
九歌,你是我来这里认识得第一个人,温柔的人,漂亮得人,第一个对我微笑得人
。
我喜欢你,希望可以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不管曾经怎样,以后如何,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九歌……
你说你得家乡在大宛,那里得雪樱很美,你说你的病好了之后会带我一起去看,我
一直在等那一天,你说赎身得钱不够,我一直在努力。
“……九歌……喜欢……我喜欢……你……”
下方狂乱的冲撞让我几欲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费力地在他撕扯般狂乱得唇齿间
寻找著呼吸的机会,
我知道自己其实很软弱,很容易满足。
只是九歌得几个温柔得微笑,只是那样轻轻叫了我几次名字,就可以高兴好久,觉
得知足好久……
九歌,你还觉得冷吗?
我抽泣著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九歌,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不知来回做了几次,我中途晕过去,然后又痛醒过来,全身被禁锢着,死死压在怀
里,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了奢侈得事情。
自始至终,九歌都是冰冷着脸,眼睛血红。他得眸子里甚至没有我得倒影。
……
终于清醒过来是因为全身冰冷,尤其是双脚冻得发麻。
天已蒙蒙凉,正是湿气最重得时候。我全身赤裸,青紫痕迹交错,狼狈不堪。而九
歌就躺倒在一侧,紧闭双眼,睡得踏实。
床单一片凌乱,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我挣扎着起来,为九歌搭上被子,把床单轻轻抽出,裹了下身到院子后面水池冲澡
。
这里没有浴池,洗澡只能用桶从池子里提水上来,一把葫芦瓢,一张洗得发白得棉
布,一块权当肥皂得丝瓜瓤。记得我第一次和九歌一起冲洗得时候,惊讶得几乎掉了下巴。这么
简陋!然后就用细竹篮挂在木桩上自制了一架淋浴,当时得九歌是哭笑不得还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来着?
我回想着,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九歌有时候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嘴硬……
一次一次得把水倒在身上,象经历一场凌迟,灼热火辣得刺痛几乎让我张不开眼睛
,冰冷彻骨得感觉慢慢变得麻木。头脑也清醒起来。
九歌……
穿上干爽得衣服,把洗好得床单凉在院子里,简单得煮好了一锅米粥,天已大亮,
九歌清醒了过来。
我侧着屁股坐在床沿冲他微笑,他似乎已经正常了好多,眼睛也已经是深邃得黑色
。
看到我他先是有些茫然,然后惊喜得坐起来,一把抓住我得肩膀:“小宝?你什么
时候回来得?”
我一愣。他果真不记得昨晚得事情?
“那天我不在,回来听说你被人带走了,让我好担心啊,那个王爷……”他悄悄得
观察我得脸色,压低声音说:“那个王爷,似乎偏好男色,你……没有被怎样吧?”
我摇摇头。
他笑:“那就好,那种事情太让人匪夷所思了,恶心,两个男人……”他嗤笑,然
后喋喋不休得继续开口。他很快乐,真的很快乐。见到我之后他会这样快乐我很高兴……
看到他的嘴巴在动,一脸兴奋莫名的样子。
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那,很让人匪夷所思?很恶心?那昨天是怎么回事呢?
九歌很讨厌那种事情为什么还会……
果真是不记得了……
那时候很混乱吧……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昨天想是九歌失控或者是怎么了……
我不是女人,那种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当然不会又哭又闹得缠着他要他负什么责
任,而且,我是心甘情愿……
“小宝,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吗?”
九歌还是这么温柔呢。
我握住他抚上我脸颊得手,笑得有些逞强:“没有,只是饿了。起来吃早饭吧。”
“哦?小宝的手艺一向很不错……”九歌欣喜。
饭桌上我询问为什么戏班子里几乎没有人,九歌有些茫然,竟是不知道此事。他说
他有好长时间不出这个院子。
我便没有继续打听。
“九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我终于说出最重点的问题。
低头喝粥得九歌抬起眼睛,沉默了一会,我紧张得盯着他,他微笑:“好啊。”
只简单得两个字,让我高兴得心花怒放。
我说我要去辞行,被九歌揽下,他说这本就形同于私奔,如果让班主等人知道岂不
是自投罗网?
听到“私奔”这个词让我又是一番激动,简单收拾一下,亲手给九歌带上从小王爷
身上偷来得祖母绿玉佩,手牵着手,一起冲出了戏班子门口。
腿脚有些不方便,不然,我动作更快。
第二十九章
与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觉得开心。
天格外蓝,拥挤嘈杂的人群也变得意外可爱起来。
想到将要与九歌一起勇闯江湖,胸口就激荡着一股咚咚之跳的豪气。
商量好买些日常必备的东西,然后买下两匹好马,便直奔九歌的故乡大宛。他说现
在的大宛刚好是紫缨花盛开的时节,漫山遍野一片云霞样的深浅紫色,必定绚丽而且壮观.
用紫缨花酝酿出的酒水远近闻名.
“保你入口难忘。”九歌谈起自己的家乡很是兴奋。
众多的市集小贩在街道两旁叫卖,正在贩卖一些杂物,饰品,童玩,以及南北各地花样
复杂的糕点,而日近端午,空气中更是弥漫了浓浓的粽香和家家户户用来辟邪的艾草芬芳。
我拖着九歌四处闲逛,嘻嘻哈哈,不象是逃难,倒象是赶集。
我在前面左冲右跳,九歌跟在身后笑的含蓄妖娆。
阳光在他俊美光滑的脸上跌了一跤,白花花的,我被晃痛了双眼。
高兴,此时的心情简直飞上了天。
我冲九歌傻傻的笑。
屁股痛的要死,但他说小宝你笑起来真可爱,我就拼命的笑啊跳啊,其实傻的象只
小猴子,我知道。
但他快乐,我就开心。于是额头上的冷汗大可以解释成为阳光过于粗暴。双腿发软
打颤大可以理解为过于激动而早饭没有吃饱。
因为有了你,从此以后,太阳,月亮,星星都照常运转,我却不再知道何谓白天,
何谓黑夜,我周围的世界全部消失了……
九歌,我感谢,我感激,我感动于能让我遇到你……
远远就看到一处小摊上琳琅满目的鲜艳香包,用丝滑的绸布制成囊状,上头还缝制
着十分用心的小动物,花草造型,栩栩如生,很是精致。一群孩子围在周围唧唧喳喳又跳又笑。
突然就想起曾经的自己很是羡慕那些脖子里挂了长命锁和玉佛的孩子。那都是他们
父母为自己的儿女讨吉祥祈福用的。
我是个孤儿,对这种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天伦之乐连奢望的心都不敢有。
所以,我一直对那看似小巧却能包含这么多这么大意义的小东西很是新奇。
觉得它们是世界上最可爱最了不起的东西。
因为它能给自己最爱的人带来幸福平安和快乐。
我在小摊子边蹲下,九歌站在我身后,我面对着五颜六色的香囊花痴流口水,就突
然听一旁有股沙哑苍老的声音说:“这位小哥面带异相,非大吉,就是大难临头哇……”
我抬眼,摊子右侧是张破旧的木头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老的看不出年龄的算命老
头,双眼灼白,却是个瞎子。
他捋着胡子冲我微笑,我迟钝老半天才明白他竟是在冲我说话。一个瞎子还敢说别
人面相如何?我不屑,充耳不闻。
那只小狮子绣的不错,那只小狗也很可爱,哎?那个难道是福娃?
“你,你一生都会和你的男人纠缠不清,和很多男人不清的纠缠,狂蜂浪蝶,爱欲
无边,生性就是娈童的命,被人把玩。你父母之命便是其中最大的缔结,仇恨深重,深渊看不到
一丝光明,就象是个深潭,插脚进去,别想再干净的出来,你和他们终将……”
“说屁啊!”我终于忍不住,面红耳赤一巴掌拍在他的桌子上,四周已有人围了上
来。
还“你的男人”,我是男是女你都分不清楚!
“父母之命”,我倒是想问问你我那“父母”长什么模样!
骗子!z
我拉九歌走,就听见后面那老头大唱:“繁花落尽终逝水,爱恨情愁无尽长,我是
皇帝,我是皇帝……”
围观的人感慨:“这老头又装成算命先生了?”
“可怜哦,年纪这么大了连对儿女都没有……”
……
果然,是个疯子。
“那老头真是可恶。”我咬牙。
九歌笑:“只是个疯老头而已,不用在意。”
不用在意吗?事发我才后悔,只是那时,已经晚了好久好久而且回头不能……
本想找家饭馆吃饭然后拐到集市偏角买马。y
四立的酒楼不少,张望之间,就见正对着茶馆的红砖墙下黑压压一大片的人。
那情形壮观的有些骇然。
我好奇,要冲进去看个明白。
挤进人堆才瞧见,原来墙面上贴了张偌大醒目的告示,那告示上的人像却是让我一
时不知所措眼前一花。
竟是早先本应逃走的小仙儿和云仙儿!b
告示上说从他们身上搜到很多价值连城的赃物,竟都是从四王爷府中盗窃出去,是
什么传说中的凶狠恶毒终于被缉拿归案的江洋大盗。
只有我知道,那些所谓的赃物是我从王爷身上取来的。
早知道,就不该给了他们,倒是连累了他两。g
告示上说近日将将他们押解刑部,看来这次的罪名不轻,如要救人,就在今晚。
而关押他们的地方,应该就是贴告示的知府牢内。
我看向九歌,而九歌也正望着我,彼此有些心照不宣。
“救他们,你有几成把握?”我悄问他。
“放心,即使被抓,我也有必胜的筹码,非逼他们放人不可。”九歌笑,许是我急
花了眼,只觉得他笑容有些邪气有些陌生。
“必胜的筹码?”我不解。
他拍拍肩上的包裹,勾起唇角:“万无一失……先吃饭,天一黑就动手。”
第三十章
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我对九歌说:“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非它莫数,霸
王别姬里说的。”
九歌笑:“那,你是霸王,还是那虞姬?”
我挑眉:“小宝我自然是霸王了——不过,如果做九歌的虞姬,我也很乐意。嘿嘿
……”
霸王别姬里的糖葫芦最美味,只是我忘记了,那说此话之人,在这么鉴定之后,将
那藏在口袋里的糖葫芦囫囵吞枣般急急吃下肚子,便再无所恋匆匆了却了红尘。
而那虞姬,是那爷所预言的:怎样,都是个死。
吃饭的馆子名叫雪雨楼,简洁干净,布置还算雅致.
分别叫了些酒菜,我和九歌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其他几桌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位客人,自顾自的喝茶吃饭,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倒是
临近楼梯的那桌上横了好粗的一段包裹,包裹的主人蓬头垢面,戴了顶遮了下巴的帽子,倒象是
个混进来吃白饭的乞丐,我上楼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好大一股汗馊味,我本就身体不适有些
头晕,乍一闻到几乎跌下楼去。
却是坐在我和九歌对面桌上的白面书生让人看着心里舒服好多。
长发黑眸,连笑容也恬淡儒雅,一身青衫更加衬托的他清爽干净,我不免朝他多看
了几眼,他也不恼,反而冲我笑了笑。
果然,是个干净的人。
饭菜上的很慢,我和九歌枯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心里挂念着小仙儿他们,
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刚喝下第三杯茶,就听到楼下有人一声财大气粗般的怒喝:“老子喜欢!”
然后一阵嘈杂吵嚷,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尖叫悲鸣。
随即“碰噔碰噔”几下楼梯震撼样的巨响,想来如此沉重走上来的是个非高即胖的
人,不想竟是白爷。
自从上次分开,这是第二次见面。不过,我是真不想见到他。一段时间不见,这本
就胖的有些臃肿的人更显得笨拙了。几阶楼梯竟让他憋红了脸,喘着粗气汗水淋淋。
我假装看不到他,把脸扭到几乎360度。
他却是眼尖,一声惊喜的“小宝”便冲了过来,随即扑了一片甜腻的脂粉香味。许
是刚从哪个烟花柳巷温柔乡里转醒出来,我有些不屑。他倒象是没注意到我满脸的厌恶。自己扯
了张凳子,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边,那架势很是理所当然。
“小宝……嘿嘿……小宝……”他一遍遍重复我的名字,我一手把他搭在我肩膀上
的蹄子拍掉,他竟笑的更加欢畅,笑融融的讨好,要给我倒茶。真是有被虐的体质。
“想不到可以在此地见到白爷,白爷近日可好?”九歌一脸平静,微笑开口。
白爷象是现在才突然发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一楞之后哦哦敷衍两声,然后又往我
身边靠了靠,嘻嘻哈哈,眼角象绽开了桃花。
浑身肥肉乱颤,动手动脚。
怎么看都觉得象是一只要主人抱抱的熊。
我瞪了他一眼,避开他要环上我腰的胳膊,他立刻一脸委屈:“小宝,自从上次分
别,我没一日不去连香班找你,而你每次都推辞不见,后来竟凭空消失一般,任我翻便了京城竟
没能找到你,让我寝食难安,我一直记挂着你,本来以为再也无缘相见,不想今日,今日……”
他说的动情,竟跟真的一样。眼泪转啊转,很有做戏的天分。
“白爷今天怎么有雅兴到这里吃饭?”我问。
他见我终于开口,立刻眉开眼笑:“只因今日选美会会在这里举行,你别看现在人
少,过一会必定变的人山人海,小宝,你我这座位刚好。”什么你我的座位,是我和九歌的座位
!我使劲瞪他,他只是呵呵傻笑,九歌低头喝茶。
“什么选美大会?”我问。古代也有选美大会?
“这选美大赛每年一度啊,小宝你竟不知?说起来,都是各地才貌双全的美女,有
大部分都是要进宫的,不过连续几年夺魁的竟都是些青楼女子。”他解说的买力。
“就象是田倩,绿珠之流?”我反问。
“那都是谁?”他不解,眨眨一双小眼睛,疑惑的望着我。
我换话题:“夺魁有什么好处?”
“可得黄金万两白银数斗,而且事后身价倍增,其中的好处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比
如……”
“什么?就亮下相就可以得到那么多钱?”我眼瞪的更大。
白爷缩缩脖子,道“不只亮下相,还要唱歌跳舞,最好能懂得诗词歌赋,还有……
”
他滔滔不绝,我眼前元宝璀璨。
那好处能让京城首富的白爷也羡慕成这样,不能不让我动心加流口水。钱啊,永远
是我的最爱……当然,现在,我的最最爱是九歌……
“谁都能参加?”我迫不及待的问。
“要有保人。”
“保人?”就是所谓的推荐人吧?
我沉思。九歌突然插话:“小宝,你的茶凉了。”
我看向他,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只是多了些责备。
我讪讪,难道我想参加的想法竟被他一眼参破?
掩饰般端杯子要喝,被白爷一把夺下:“凉茶不能喝的,会闹肚子。”他顺手将茶
水泼掉,然后重新倒了一杯,两手一伸,凑到我嘴边,笑的得意:“来,小宝喝。”
第三十一章
正说着话。坐在楼梯口的那乞丐站起身来要走,被店小二拦下要饭菜钱。
那乞丐明显没银两可付。拱手对所有在座的人说,他要说段书,希望可以给大家解
下闷儿,有觉得他说的好的爷,希望可以赏些银两。
他的嗓音沙哑而且苍老,说的很是诚恳。小儿嗤笑一声,想想也别无他法,便甩了
汗巾下了楼。临了吼了句:“你他娘的快点儿!”
乞丐搬了凳子在中央坐下。将桌子上粗长的包裹打开,竟是一把陈旧的古筝,手指
轻拨几下,安稳的放在面前的桌上。动作很娴熟。
他竟是用古筝来配合说书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的身上。不过就他一身几乎辨别不出颜色的衣杉来看,感觉
不到他有什么特别惊人之处。估计也就是敷衍一下,求人帮个忙而已。我捏了捏袋子里的钱,觉
得偶尔发发善心也不错,虽然小宝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突然的,一抹行云流水般的音色从他干枯丑陋的手指下荡漾开来,清冽悠扬,不仅
让全场的人一怔。
曲调绵长,他压低声音说道:“一段悲欢离合,一场喜怒哀乐,只因一部旷世宝典
,一个风华绝代之人。要说天下善良无欺美貌不可方物,才艺双全,最令人倾慕的第一人,莫过
于三年前燕国太子辰铭……”
辰铭?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我心头一震,却赫然发觉周围本还静坐听书的人慌忙站起身,踉跄着,几乎是惊慌
失措的跑下楼去。
连白爷也苍白了脸,讪讪告辞,一溜烟没了影子。
眨眼工夫,整个酒楼除了我和九歌,只剩下对面埋头吃饭的白面书生。
“在京城,燕国和辰铭是种禁忌。”九歌站起来:“小宝,我们走吧。”
我被九歌拉着手,疑惑的望着那还在继续说的乞丐。
“……只因为那人的背叛,战火持续四个半月之久后终还是寡不敌众,血染城池,
最终,为了全城二百六十万人的性命,太子被迫投降,却在行降伏大礼之时亲眼目睹那暴徒改变
了主意,将燕国血洗一空,男女老少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一场大火,整整焚烧了8天之久,太子
沦落成了奴隶生不如死,他被自己所最信任的人背叛……你说!”
他突然看向正被九歌拉到楼梯口的我,嘶喊:
“你说,那暴徒该不该死?”
我怔忪。丢给他手心里捏的几两银子,踉跄下楼。
九歌在前,大步流星。我被他拉着,脚步匆匆。
只听到身后乞丐大喊:“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议春香到,一
别西风又一年……”
这诗也好熟悉……
“九歌!”我喊。
“不要说话。”九歌头也不回。就只见酒楼大门突然被撞开,然后一队人马涌了进
来,直冲二楼。一阵混乱,琴声孑然消失。
我和九歌刚冲到门口,我只觉眼前一晃,然后噗的一声闷响,有东西正落在我的脚
边,血肉模糊,脑浆迸裂,正是那个乞丐。
他睁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我,突然手一伸,抓住了我的脚踝。我一声尖叫,眼前一
黑,晕了过去。
梦里,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身上是见所未见的绚丽华服,长发摇曳飞散开来,打
在脸上,有丝疼痛,我不开心,不,是我很痛心,那痛,就象是将心脏生生撕扯然后碾碎一般。
风很大,衣袍灌满了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人笑着朝我走过来,他说:“你只要站在这里看就好。”
我想开口说话,但我无法发出声音。我知道。因为我被灌了药……
大片大片的腥红,成千上万的悲鸣哭喊,有人朝我扔石头,那是一张张愤怒的不敢
相信的脸,很多人在唱歌,那是一首凄凉的但无比熟悉的歌,但我记不起来,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脑中一片空白……
我看到那人冲我得意的微笑,他是故意的,扬起的唇角就象荡漾开来的紫色涟漪…
…
那是片盛开满雪白莲花的紫水湖,我一身殷红站在水边,他单膝跪下,说:“初次
见面……”
星辉撒满了他的双肩,他绿色的双眸月光般温润……
清冷的月光下,高耸的阁楼上,漫天飞舞的是雪白的冰冷的帘帐,身下是凌乱不堪
的绸缎,支离破碎的身体发出无法忍受的哀鸣,痛的死去活来,一次一次,永无停歇,求饶哀鸣
颤抖痉挛一次次的昏迷然后清醒,居高临下的人粗暴而毫不怜惜……
“你能逃到哪里去?”他笑着问我:“告诉我,你把它藏在了哪里?”
他笑的温和,目光却是阴冷……
……
那是谁?
那人是谁?
那个它是什么?
我不认识他,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我不用逃,我有九歌,我不是那个人,我是小宝
……
“九歌!”我一身冷汗的清醒过来。
发现自己已坐在旅馆的床上,时近黄昏,从窗户可以看到一抹夕阳。
九歌不在。我混乱的坐在床上,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里完全回过神来。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是那个乞丐惹的祸……
我把身上汗湿漉的衣服脱下,过着上身翻下床。喉咙干的要命,想倒杯水喝。就见
桌子上放着九歌一直带在身上的包裹。我记得他说过,有这包裹就能万无一失的救小仙儿他们,
我对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很好奇,想想看看应该无妨,便顺手抱在了怀里,喝着茶,重新跳到了床
上——
哎呀!真不该用跳的,屁股好痛!
我呲牙咧嘴,随手解开了九歌的包裹。
第三十二章
青白色的包裹里是几件九歌换洗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夹在中央的是一面铜镜和
一口古色古香的小瓶子,拳头大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那镜子拿在手里,映在光华平面上的是一张清秀却极其普通的脸,细眉长眼,
挺挺的鼻子,薄薄的双唇,只一双眼漆黑灵动,象极了午夜的星子。
我有些遗憾的抚上自己的眼角,下颌,怎样都觉得这张脸有些呆板,有些僵硬,有
些不让人满意。
只是清爽,却谈不上漂亮。
没有九歌的柔媚。小王爷朱青的华丽。已逝风谷的清雅。小仙儿云仙儿的娇柔和水
仙斩的冷艳……
被扔在这一众的美人堆里,平淡的我象只小鸭子一般……
一声叹息滑出嘴角,下一瞬,通过镜子,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九歌。
他长发白衣,站在猩红的门前,修长如风。轻柔的眸子折射了星星点点的水光,有
丝丝清凉的雾气,优雅的让人倍感陌生。
他看到了我手中的镜子,怀里擅自打开的包裹。
一怔,然后微笑。
淡淡的,如以往的温柔安静。
他走过来,轻轻揉搓上我的头顶:“小呆瓜……”
我死命的抱住他的腰,使劲的用力,害怕他下一刻就变成了风化成了雨离我而去。
就象一只被心甘情愿捕获的小兽,当有一天,你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某人,交给了某
个自己最喜欢的人。那你的一切将变的新颖而脆弱,再也输去起,再也假装不了坚强,再也伪装
不了心痛……
九歌,突然好害怕……我好怕……
他没有如以往微红了脸呵斥躲开,只是用手来回揉弄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很长,
铺散在床上流泻到地上,拖曳着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我抬头望他,相比此时我的眼睛必定暴露了太多的东西,他望着我,墨绿色的双眸
深处有什么迅速滑过,象破碎的细钻,转眼却又风般的消失,再无踪迹。
“走吧,天已黑了。”他笑着说。那笑容美丽如同罂粟。
夜晚的知府院内,朱红馏金的长廊和月色下的秀石流水酣睡一般寂静无声。树影婆
娑,大朵大朵的雪白兰花热烈的盛开,弥漫在空中的芳香让人迷醉。
九歌一直拉着我的手。从翻墙潜进来之后,他便轻车熟路般左转右拐带我来到这种
满不知名的挂满紫色碎花植物的院子。
小心的缩在一座假山的下面。
我乖乖的等去探路的九歌回来。
夜风有些冷,大片的碎花从半空落下,雪片般在风中飞舞。
我跺跺蹲的有些酸麻的双脚,抱紧胳膊。一弯腰便从怀里掉出一枚刺绣了紫樱花的
香囊,这是我从地摊偷来想送给九歌的。
似乎听到有什么响声,我悄悄的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
九歌嘱咐过,除非他回来喊我,我不可以离开这里半步。
面前黑影重重,月亮隐在了云彩后面,我看不清远处的一切。
然后突然灯光大亮,灼灼的火把从四面八方轰一声齐齐燃烧。眼前突然一片耀眼的
白光让我不知所措的抬起手臂。
缓缓放下手臂才发现周围层层叠叠全是武装齐备排山倒海般的官兵,拉满的弓齐齐
对着我,数不清的火把,数不清的陌生冰冷的脸,包围的密不透风的不大不小的一圈,刚好把我
和这孤零零的假山包围在中间。
我一动不动的站着,一动不动的望着站在栀子树下一脸平静的人。
他长发白衣,肩膀上挂了几片碎花,目光温润却冰冷,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九歌……”
我想朝他走过去,刚迈开一步,便有不知多少箭射过来,笃笃穿入我脚边的地上,
力道猛劲凶狠。
人群突然恭敬的分开,有一群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衣着华贵,举止优雅,神
情阴冷,看向我的目光复杂而且满满的杀气。这人我认识,却是那一晚王爷府偶遇的醉汉,只是
不知他竟是皇帝。我独自站在一群匍匐在地向他拜倒口呼万岁的人海里,眼睛离不开走到他身边
向他低语的那个人,九歌。
“禀陛下,就是他!”九歌用手指着我,笔直而毫不迟疑。
我茫然的望着他。听他用我最喜欢的清朗的声音说道:“就是他没错。”
他,是谁?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手一挥,一众人被押解上来,推搡着,丢在包围圈里,凌
乱挂满血迹的几乎不能遮体的囚服,捆绑不成形状的模样,一张张苍白却倔强的脸,遍体鳞伤看
不出原来样子的一群人,是连香班里的那群人。
“班主!”我惊喊。
他们看到了我,本毫不在乎的脸上先是愕然然后是迟疑惊慌,一张张挂了污血的脸
复杂而激怒,只有班主马连香一人平静如初,他明显受了很多苦头,本就消瘦的身体在风里摇摇
欲坠,却依然俊秀如玉。
他目光清冽,不看我,望向九歌,笑了起来:“那天你本应是走火入魔横死当场才
对,不想老天不开眼,竟让你这妖魔活到了现在。只是你要拿小宝做什么?难道他也是你所说的
燕国余孽?”
九歌笑,瞥我一眼,目光死死盯在马连香脸上,一字一顿坠地有声:“他不是燕国
余孽……他就是燕国太子本人!他就是辰铭!”
他指着我,目光灼灼生辉,闪着妖异的光。
我震惊的僵在原地。
辰铭,是谁?
我,不认识……
马连香不动声色,月光如水般轻抚在他的脸上,皎洁如透明。
九歌突然向我走过来。
我呆呆的看着他向我越走越近。
九歌,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一起走吧。
你和我,我和你,两个人,浪迹天涯,永不分开。不在乎身边所有,只在乎你。不
计较一切得失,只在乎你……
“九歌,我,不是辰铭……”
我不是辰铭,我是小宝,是一直喜欢一直喜欢你的小宝……
我望着他的眼睛,对他开口,声音遥远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似乎没有听到,抓住我胳膊的手粗暴而强硬。我跟不上他的脚步,没想到他比我
想象中有力气的多。踉跄着被拉扯着,怀里小心收好的香囊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踏在泥里。
一直被拖到假山下那滩清水前,他一把将我按跪在地上,眼前一晕,整张脸立刻被
浸在了水中,冰冷刺骨。
然后头发被拎起,他就在我仰起的湿漉漉的脸上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然后那包裹里的瓶子被他拿在手中,打开,倒在手心一些散发着微微清香的粉末,
眼前一黑,那些粉末被涂抹在了我的脸上。
尖锐的刺痛穿透皮肤直蔓延到全身,我惊呼出声,胡乱挣扎,要撕掉他蒙盖在我脸
上的东西,却被他用力禁锢住,动弹不得。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酸麻,他扯掉了什么,顿时一片清凉。我稍缓过气来,虚脱的倒
在地上,眼前的水面倒映出一张模糊的绝世的脸。
下颌一痛,被强迫着抬起头来。
我听到他略带兴奋的对周围说:“这就是他本来的脸,他就是当年被救出宫,后来
失踪的原燕国太子,叛党首领……”
我听到大片的吸气声,然后一片寂静。
象是幻觉,我听到了碎花飘落的悲鸣。
胸口似乎压了太多的冰棱,它们同时在同一时间迸裂,锐利的冰锋,穿透了整个心
脏,变成了灰蒙蒙的尘,不带一丝重量。
我突然听到有人尖利的叫喊,悲痛欲绝让人不忍静听:“九歌,你这个卑鄙小人,
没想到当年救下的竟是个朝廷走狗!骗子!……”
一阵骚乱,有人叫喊有人唾骂有人嘶哑的痛呼,有人在喊“辰铭”这个名字,有人
在哭喊“太子,我的王”,他们被打压下去。一次次的站起来,一次次的被踢翻,尘土和爆怒的
飞花,狰狞的步满血丝的眼,青筋直跳的额头,决绝的泪流满面的硬汉……他们都是谁?
我又是谁?
有人推开人群,急匆匆的扑进来,直冲到我的面前,衣衫不正,长发飞扬,他不可
思意的望着我,突然蹲下,然后颤抖的捧住了我的脸,我听到他小心翼翼的抖着声音说:“小,
小宝,你,你真得是辰铭哥哥吗?!”
我终于可以说话,我说:“辰铭?我不认识……王爷,我叫小宝,只是一个戏子。
”
第三十三章:九歌
黑暗中,我依稀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仿佛自己依旧是曾经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睡在东南沿海角落被废弃的
老房子里,明式白墙黑瓦的院落,木制楼梯陈旧不堪。梅雨过后,木质老房子潮湿阴冷。壁纸被
黄赫色的雨迹冲刷的一片班驳,墙角处散发出苔藓的气味。怀里紧紧抱着小自己四岁的男孩儿,
他纤细的小小身子,长及过耳的柔软头发,清秀苍白的脸,整个人蜷缩着,靠在我的胸前,象只
乖顺温暖的小猫。
他和我一样,是个孤儿。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我捡到。
无人居住的屋檐下,凋零的紫色梧桐花铺满他赤裸的脚边。小小他抱着双膝,包裹
在一件宽大衬衫下的单薄身体瑟瑟发抖,张皇无助的抬头望着我,我的怀里抱着偷来的馒头,脸
上挂着打架后的淤青。
他的目光明亮,浸润在水光之中,映衬淡紫色的阴影,仿佛随时都会有眼泪滴垂下
来。那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是未被污染的纯澈干净。
我向他伸出手去,我说:跟我走。
他叫我九哥,我叫他安生。他说这名字是曾收养过他的一位拣垃圾为生的老人取的
,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名字。
我们,还有其他跟随在我身边的孩子,是一群被钢筋水泥世界所抛弃的孤魂,脆弱
而又倔强,偷抢东西为生。自以为消瘦的肩膀足可以支撑一片不被侵犯的沃土,为此,我一直在
努力。我是他们的头儿他们的大哥他们的王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家他们的的依赖者保护者和崇拜者
。
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人,最喜欢安生。
我喜欢他陪在我的身边,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在破旧的小木板床上睡觉,我
教给他偷东西但舍不得让他真正动手去偷。我把他拥在怀里,一遍遍揉弄他柔软的头发,他的身
上有着雨后栀子花清新淡雅的味道。
我只给他一个人讲我曾经的家乡。
春天开满紫色木兰和洁白梨花的山坡。山上有茂盛的枇杷树,柑橘树,满山的杜鹃
,海棠和野兰花。夏天有浓香扑鼻的栀子茉莉,一大池塘的红色荷花。蜻蜓多的会飞进家里的庭
院,停息在晒衣架上休息,阳光永远明媚而柔和,空气永远洋溢着花香……
安生,等你再长大些,我们就离开这里,一起到我的家乡去,我们一起回家。
回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自己的家。
我会保护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是一个人,不会再感到孤独感到害怕,我
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为你偷最鲜美的食物,为你偷你最喜欢的糖葫芦,为你准备最好最华丽的房
子,为你创造出最完美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这是十三岁时的我最大最迫切的希望。
安生,我喜欢你,最喜欢,只喜欢你一个人……
我会保护你,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你……
十三岁时的我一直那样相信,坚信不一。直到那天事发,安生失踪。我疯狂的寻至
那片废弃的工厂,我找到了被一群人围击殴打的安生,我冲了过去,红了双眼。
我以为一切肮脏龌鹾只存在于利益冲突之中的勾心斗角,却不曾想,利益驱使之下
,一切都会如暴风骤雨中的残荷秧苗。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望着哭到泪流满面的安生连抬手为他擦眼角的力气也没有。
他喊我的名字,我却无法回答。
我最后对他说:等我,我们会在一起……下辈子找你……
不想死,不想死,不能抛下他,不想离开他,不要丢下他一个人……我在心里声嘶
力竭的呐喊。
残存的意识模糊摇曳,隐约有声音对我说:我可以转世到一个地方,在那里,安生
会出现。如果你能找到他你们会永远幸福,如果你找不到他,他将会万劫不复,而你也会永无重
生之日,遭受万劫之苦。你要去吗?
我毫不迟疑的答应。
我要找到他,我会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我问如何才能识别安生,那声音说,找到赤莲大典就可以找到安生。
转世的我身处古代,是纵横武林的魔教教主,长发修身,面目清朗俊美,再不是曾
经模样。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当今皇帝与他密谋联手,为寻找赤莲大典我甘愿受他驱
使。
我告诉身边每一个人,我的名字,从此是九歌。
我改名叫做九歌。
我知道,要想保护一个人,仅靠一双手一颗心根本不足够。
我要得到更多更多更高的无与伦比的权势财力,为此,我不择手段不惜所有。为了
与安生见面的那一天,我一直一直在等待……
八年后
我奉命潜伏在京城不起眼的连香班,扮成一名戏子。为了找到一个叫做辰铭的人,
而那人知道赤莲大典的下落。
我认识了戏班子里的每一个人,跟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叫做小宝的安静到有些迟钝的
男孩。
有一天他昏睡倒下,三天后醒来竟一脸懵懂。
窗外的阳光细碎的钻石一样铺散在他的脸上,如同透明。黑曜石般的双眼,秀气挺
翘的鼻子,樱花样艳丽的双唇。
他望着我,目光竟流露出不曾出现过的狡黠。他突然突兀的问:帅哥,这是哪儿?
你,是谁?
我说,这是戏班子后院,我叫九歌。
他笑,半晌说道:九歌?好名字……我喜欢……
樱花破碎,坠入窗棱,旋起的风扬起了长发,迷了双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样都好,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找到赤莲大典,找到安生。
找到,我的安生就好。
我要告诉他我一直以来想对他说的话。我想牵他的手,再也不松开,一辈子。
不再让他哭,不再让他伤心,不再让他觉得孤独,双手相握,从此,只有幸福。
已过了八年,他是怎样生活的呢?过的好吗?还记得我吗?
他真的已转世来到这个世界了吗?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会偶尔想起我吗?他还熟悉
“九哥”这个名字吗?他真的会有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安生,我喜欢你,最喜欢……
我依然记得,在破碎的细雨中,我领着八岁时的安生,伸手搭上花园的墙头,攀起
身体探头张望,葱茏的樱花树下是狭小逼仄的青石板小道,寂静无人,月色清淡,只有一地被风
吹落的粉白花瓣,兀自在风中细碎打转,溜溜的飘远。
小小的安生扭头望着我,湿漉漉愈显黑亮的头发贴在额头,细白的皮肤散发出小兽
般的气息,清香而温热。
他对我说:九哥哥,我喜欢你……
※※※z※※y※※z※※z※※※
第三十四章
铜镜里的人面白似雪,高挑的双眼绽开细碎的桃花,双唇艳比红樱,嫣红的滴血。
五彩绚丽的彩墨浓妆。
顶戴花瓴,耀眼夺目,两条长长的翎子微微颤着,在半空中划出轻飘飘的弧线。
一身烟雾笼纱一尘不染,灼白胜雪的宽大戏服。
腰间一条长长的猩红绸带,婉约的缚住,拖曳在地上,好长两道触目红溪。
风姿秀丽,骨格清奇。艳如秋水湛芙蓉,丽若海棠笼晓日。
绝代风华,转身投足的薄忧清雅,卷的四周空气都乱了。脑袋乱了。乱成一团。
这人,眼前这人,是谁?
我朝铜镜伸出一只手去,纤细的手腕串串银铃琅琅作响。
一只大手抓住我的手腕,眼前赫然放大一张冷俊的脸,正是当今皇帝朱愠。他冲我
挑唇微笑:“辰铭,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得了吗?”语气温和似水,捏了我下巴的手指冰冷彻骨
。
铜镜中人,是我?
我怔怔侧目,又被他捏紧下颌板过脸来动弹不得。
彼此对望,呼吸可闻,我看的见他墨绿色眼底深深的狠意,波光凛冽,撒了破碎的
星子,笼了寒气迫人的烟,看不懂其中摇曳的涟漪。
这身穿黄袍华丽高贵的人似乎不满我茫然懵懂的模样,手指一用力,把我丢开,朗
声说:“既说自己是戏子,那就让朕见识一下。”
他用力过猛,我从石凳上摔下来,撞在地上的后背伤口裂开般火辣辣的刺痛。
我皱皱眉头,从地上爬起来,戏服长到匪夷所思,我一下一下把老长的袖子叠撸到
胳膊上,小臂上交错着几道触目的伤痕,我用水袖遮掩住。站的秀挺,望着偌大空间对面坐着的
皇帝,和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九歌。
阴冷的地面,潮湿的墙壁,泛着金属光泽毫无生气的锁链刑具,烘烘燃烧的火把和
墙角木桌上一盏摇曳的烛火,这里是位于地底插翅难逃的刑部牢狱。
我是被皇帝布告天下明日午时处斩的死囚。
刚才一顿鞭子打的过瘾,我以为再不可能睁开眼睛,结果一桶盐水让我醒个彻底,
本想乘机好好睡个饱觉的可能胎死腹中。
真是劳累那些手持沾水皮鞭的衙役了,他们对我从头到尾的不吭气似乎很是不满,
唧唧歪歪又好一顿臭骂下手更是不留情面。遍体鳞伤的我其实已经说了实话:那什么赤莲大典,
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放在哪里……
他们死都不相信,我也就没有任何办法。
一遍一遍的重复,最后我都懒的解释了,双臂高挂在墙上,两腿酸软的厉害,低下
头去,我决定闭目养神。
魁梧高大的衙役咆哮,如果我再不说实话就用烙铁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
戳就戳吧,我是再没一点儿力气了。
正在这时,皇帝突然驾临,一众的宫女太监,戏服脂粉,簪钗银饰。竟是突发奇来
听我唱戏的。
好一番折腾,我痛醒过来,张开眼睛瞥到皇帝身后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清醒。
象是在很久时候的某天,我生病卧床,躺了不知几日,浑身疼痛难忍,冷汗淋漓,
难受的厉害,几乎要昏死过去,然后就隐约看到那人坐在床前,温文儒雅,淡若春风。他对我说
,小宝,醒过来就好……
那似乎,只是梦境,还是说,现在才是一出幻境?我站在冷风萧瑟的中央石地板上
,面对不远处两个唯一观众,好一阵错乱。
那张熟悉的脸果真已经陌生,陌生到心底某地片片碎裂,发出灰色的玻璃断开时细
微的响。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我转身挥袖,锁骨观音变现身,反腰贴地莲花吐。我望着他,唱这段他教我的曲子
。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莲花婀娜不禁风,一觥珠倾婉转中。他不看我,深邃的双眼透射过去,笔直的散落
在遥远的别处。他的眼里没有我。
雪白的戏服飞扬起来,卷了破碎的花,春花乱舞,满头满身的环佩叮当作响,我听
到耳边呼啸的风声。翻卷的红色绸带象条妖娆的蛇,扭曲着,缓慢坠落下来,铺散在额上,滑过
眼角,挂在肩头,逶迤在地上,蔓延到那两人脚边。眼前红光氤氲,我看到皇帝明亮的双眼。他
又是透过我看到了谁?
赤裸的脚踝缠满了细小的金铃,歌毕舞罢尚在清脆低吟。
我就会唱这两出戏文,九歌教我的。
“继续。”皇帝开口。
我不动。他蹙眉。
眼前突然闪现过风谷的脸,酒楼高唱燕国曲子乞丐的脸,班主马连香的脸,一张张
满是不甘满是希望满是疯狂满是灼热鲜血的脸……
熟悉的脸……
陌生的脸……
狂热的脸……
悲绝的脸……
让人心悸无法忽视的脸……
我笑,一把把袖子撸高露出双臂,高声唱道:
“谗臣当道谋汉朝,
楚汉相争动枪刀……”
这是我曾经常听爷爷哼唱过的,京剧的传统剧目《击鼓骂曹》,又称《打鼓骂曹》
或《群臣宴》。
是根据罗贯中所著《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祢正平裸衣骂贼,吉太医下毒遭刑”
的部分内容改编:
曹操欲使人下书劝说刘表归顺,孔融推荐处士祢衡前往。曹操召见之,不加礼,祢
反唇相讥,又将其门下人才一一批斥。曹操恼羞成怒,命充当鼓吏以辱之。祢衡于宴上裸衣击鼓
,尽情泄愤,当众痛骂曹操。曹操不愿负杀戮贤士之名,遂谴之。祢衡在众人的劝说下无奈奔赴
荆州。
我无视皇帝已显铁青的脸,眼飘别处,碎花乱舞,满室生香,继续朗声乱唱:
“高祖爷咸阳登大宝.一统山河乐唐尧。
到如今出了个奸曹操,上欺天子下压群僚。
我有心替主爷把贼讨,手中缺少杀人的刀。
主席坐定奸曹操,上坐文武众群僚。
元旦节与贼个不祥兆,假装疯魔骂奸曹。
我把蓝衫来脱掉,破衣槛衫摆摆摇。
怒气不息登甬道,帐下的儿郎闹吵吵。
你二人不必呵呵笑,有辈古人听根苗。
昔日太公曾垂钓,张良置履在圯桥。
为人受得苦中苦,脱去褴衫换紫袍。
你二人把话讲差了,休把虎子当狸猫。
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海底蛟。
休道我白日梦颠倒,霎时就要上青霄。
身上破衣也脱掉,赤身露体逞英豪。
耀武扬威往上跑,你远相降罪我承招。
将身来在东廊道,看奸贼把我怎开销!”
一躬鞠下去,必恭必敬。有人几步冲过来,下一刻,我被拎着领子撞在了墙上。
面前是张铁青狰狞扭曲的脸:“你胆敢辱骂朕!”
“我没有辱骂皇帝你”我说:“我在骂曹操。”
“你自比祢衡吗?辰铭!”z
“你既然不是曹操,我当然就不是祢衡。更不是辰铭,我叫小宝。”
“你不是辰铭?”皇帝眯起了眼睛:“那朕就让你记起来你是不是辰铭!”他生硬
的说着,突然拉扯上我的衣服,哧啦一声粗暴的撕开了我胸前的衣服:“即使你忘记了,你这身
子也会刻骨铭心的记得!”
“不要!”我挣扎。他低头,双唇相撞,牙龈一阵刺痛,陌生的气息味道渗透进来
,我咬下去。
他一声痛呼,嘴角一丝嫣红的血。y
他神色一暗,双臂一伸,就将我整个人横抱起来,转身放倒,压在冰冷的地上。左
手一扬,捏住了我握了隐藏在腰件刀片的右手手腕:“这种雕虫小技,不必在本王面前卖弄。”
他压制,我反抗。z
一个强硬,一个不遗余力。
手脚并用,满头大汗。摩擦在地板上的背必定已经血肉模糊残不忍睹,我咬牙切齿
死命挣扎,团簇繁琐的衣服逶迤成蛇蜕。
他不耐,喊道:“九歌,过来抓住他的手。”
我全身一震,猛然扭头,就见本站在阴暗角落里的人步步过来,神情默然。
顿时忘了挣扎,腰间的带子被一把扯掉,腹部一凉,双手手腕已被握住,死死的按
压在头顶两侧,我仰望着,正对上一张居高临下,熟悉而陌生,面无表情的脸,九歌的脸。
“……九歌……”我支吾出声,双眼突然氤氲,眼角冰凉一片。
象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如何也动弹不得。
暴露在空气中的身子细微的颤抖,青涩的生痛难耐。一条条的鞭痕触目惊心,被舔
噬上去翻开鲜红的嫩肉,阵阵的刺痛象一根根的锥子,生生戳入眼睛。抖动着,好冷,想环臂抱
住自己,既然没有人可以拥抱,至少让我可以左手握住右手,只是双手被死死紧梏,我只能仰头
急喘,好痛,救我……
九歌……
救我……
翻腾在脑海中的,是九歌或是九哥?
他的身形水蛇样摇晃着,飘渺不定,他在冲我微笑,嘴角挂了血丝,他说:等我,
我们会在一起……下辈子找你……
下辈子……
我暗咬了舌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舌尖一阵刺痛,被捏住了下颌。眼看着九歌拎起
地上的水袖,塞到我的嘴里,动作简洁,毫无迟疑。
我开始疯狂的摇头,弹跳挣扎,呜咽出声。z
被掉转了身子,跪趴在地上,手腕依旧被按压住,手指紧扣在掌心,拼命的勒出血
来。身后突然一阵闪电般撕裂的贯穿,眼前一片昏花,颤抖着蜷缩起来,象一只被拔除了刺的蜜
蜂,缩成一团,再发不出声,泪流满面。
被从背后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听到有人有些焦躁的小声问我:赤莲大典……你藏在
哪里?
熟悉的声音,曾是我最喜欢的声音,他从头到尾,终于肯再对我说句话……
我想张开眼睛,想说句什么,只是脑中一团漆黑,一阵钝痛,意识全无……
……
稍微清醒是因为浑身上下冷的彻骨,湿淋淋的躺在地上,周身一团水渍。
身体是巨石碾压后的酸麻无力不受控制。我一动不能动。
借着摇晃的火光,我看到九歌正半蹲在我的身边,周围没有他人的身影。
“九歌……”我开口,声音竟是意想不到的暗哑,他的眼睛如以往的温润平静,象
坠了星子的夜空,深邃而沉静。
九歌……
我的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温暖,想伸手,他已经俯下身来:“快说,赤莲大典你藏
在什么地方!”语气生硬冰冷,陌生的结冰。
我怔忪。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快说!”
力气之大让我眼前混沌一片,他见我不肯开口,手臂一震,我只觉肩膀一麻,然后
突然窜入一股剔骨穿心般的疼痛,电流一样涌到四肢,震撼的五脏六腑搅动不堪,我喉咙一紧,
张口喷出血来。他慌忙收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他不是不想不敢杀我,只是不肯,因为他要
得到那赤莲大典,他认准了我把赤莲大典藏了起来……
如果他不在乎那赤莲大典,他一定会毫不迟疑的对我下手,不会有一丁点的犹豫…
…
我望着他,看到了他脚边的木桶,想必刚才那桶将我浇醒过来的冰水,也是他提来
的……
突然就想笑,刚才竟对他还抱有一丝暖意的我,可笑的很可笑的值……
我冲他笑,笑的嫣然。
就象第一次见到他,我从一片黑暗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修身长发的古装男
子站在阳光明媚的窗前,雪白的长衣,俊秀的脸庞,窗台一盆纤细的兰花草,葱郁滴水。美丽如
画。他转过身来,我冲他微笑,有些茫然,我对他说:帅哥,这是哪儿?你,是谁?
第三十五章
如此深邃的牢狱顶处,竟有一扇铁窗,因为是仰躺着,所以看的异常清楚.
锈迹斑斑的铁棱外应该是棵棵古老高大的泡桐,开着紫色硕大的花朵,一朵一朵,在空
气中钝重地落下。幽暗的清香,飘摇进来,在清冷的偌大空间绕之不去。时间似乎停顿,却又在
飞快的流逝,不知不觉,天色已黑。
昏黄的月色笼了紫色的花影,色彩诡异而魅惑。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修长的身形有几分熟悉,只是,在这手背森严门可罗雀的
冰冷牢狱,怎么可能会有他人现身?
我努力将身体摆出一个略感舒适的姿势,闭上从刚才就出现幻觉的双眼。
身下是散落的凌乱雪纱戏服,灼白的耀眼夺目,突兀的一大段猩红飘带拦腰横在身
上,与长及脚踝的黑发纠缠不清,蔓延开来,象大朵褶皱细腻的罂粟。
丝缎般的肌肤,头发间散发出来的香气,面容,手,脖子,肩膀,锁骨,胸,腰,
腿,脚趾……闪烁明亮的光泽。象是一枚摊在百合丛中的莹贝,陌生冰冷而孤寂。伤痕累累,从
内到外。
如果可以睡着,翁翁作响的脑袋也许就可以得到片刻休息,可惜无数飞旋的乱花狂蝶
电影胶片样在眼前交错翻滚,黑暗中我分明可以听见樱花坠落的悲鸣和身体支离破碎的呜咽.
铺天盖地的破碎乱花中,我又看到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倚时沈吟有所思,紫髯何处若
为迟。我冲着他笑,他却背对着我,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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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微明,有一群人开锁进来。
被一袭火红加身,宽大蓬松的斜露肩头。
他们将我从地上拎起拖到石桌前。我终于可以半坐起来,稍微缓和一下梗直僵硬的
脖子和后背。
他们将我拖曳在地上的头发盘起,几下便松弯在脑后,一根青绿的桃枝穿过,固定
在头顶,不肯受束的几缕肆无忌惮的垂下,映衬着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凄清凌乱的厉害。
昨夜的残妆还在,妖娆的眼,樱色的唇,还有一抹凄厉的残红突兀的从唇角直冲脸
颊,烟雾般散开,狭长的一道,伤痕一般。青紫色的星星点点,在雪原中蔷薇般绽开,直逼领口
大敞的锁骨前胸。
那些人在我面前摆出几样酒菜。z
油亮细滑的整鸡,头翘尾合的黄河鲤鱼,披着浓郁绿叶的大碗米饭,和一小瓶清香
四溢的女儿红。
他们站在一旁看着我,我目无旁人吃的欢畅。y
清冽的酒水划过喉咙,火辣辣的灼热,整个胃燃烧起来,我趴在桌子上干咳,摊开
的手心中一抹腥红。
看,九歌,你不用亲自动手杀我,我体内的毒自会帮人引路。b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锣鼓声,穿透几千几万的铁壁铜墙,震耳欲聋。窗外泡桐树上几
只大鸟轰然展翅惊飞。
我被人架起,半拖半拉出狱,阴冷潮湿的暗道似乎永无尽头,耳边呼啸的风夹杂了
浓重的血腥和刺鼻的陈旧气味,风掠过头发,我看到身侧背后翻飞的火红衣袍,灌满了风,呼呼
涨的厉害。
眼前就是出口,厚重的铜门缓缓打开,迎面扑来的阳光让双眼疼痛难耐。
全身融入一层暖意,我张开眼,骇然看到脚下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人群。
他们在我出现的一瞬间突然安静下来,齐唰唰的看向我。g
我站在高耸的刑台上,被风扬起的头发抽打着脸颊迷了双眼,我无法看清那些黑如
夜空的瞳孔深处。
似乎什么时候,我在梦中见过着同样的场面,壮观如翻腾的芦苇帐,星星一点火,
即刻疯狂燃烧起来,遮天避日,逃无可逃。
我看到刑台远方,更高处的阁楼上,端坐的皇帝,和他身后站立的九歌。
双眼刚落到那抹修长的雪白上,身后宽肩赤臂的人粗暴用力,扑通一声,我跪在了
地上。
人群突然传来骚动,我听见有人在奋力喊我的名字。
“小宝!小宝!小宝——”
声音熟悉,我淬然抬头,就见白爷一身粗布白衣从人流中跑过来,披头散发,双颊
凹陷,双目赤红,手里高举着一把剔骨长刀,步履蹒跚,动作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
可笑……
“小宝,小宝,我来救你!我来救你!……”他叫喊着,只冲过来。
白爷……
我突然对他感到陌生,那个视财如命的白爷;那个好色猥亵的白爷爷;那个丑陋肥
胖的白爷;那个欺行霸市蛮横不讲理的白爷;那个一向被轻视戏弄的白爷……
“小宝!我来救你!”他冲近刑台,很快被四周侍卫拦下。身材短小臃肿的他立刻
淹没在伟岸健壮的人海中,他挥舞着手中的刀,挣扎吼叫,就听有人大喊:“光天化日之下竟胆
敢劫法场,砍了!”
不要!!我喊。喉咙沙哑嘶痛,出不了声,我竟出不了声!
不要!
不要!!
我被身后的人按压在地,我看见那群红衣侍卫手中的刀举起落下,划过的弧线扬起
一片血红。
不要……
再没有人喊我的名字,喊我小宝。最后一个喊我小宝的人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被人
拖走,一路触目惊心的腥冷褐红。
我本不是戏子,我现在成为一个戏子,我用我自己的整个灵魂来唱小宝的戏,来唱
辰铭的戏,在这个偌大的前景后景一切未知,混沌不明黑暗冰冷一望无际的舞台上,青涩孤独的
演他人的戏唱他人的曲舞他人的步子,却流自己的血自己的泪,痛自己的心。
我用我自己的整颗心来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我朝他伸手,却原来隔了两个独
立的陌生的魂。
他,和他们穿透了我,眼睛看向的,都是谁?!
安生,我会保护你的,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小宝,和我一起到我的家乡大宛去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辰铭,你说你不是辰铭?那我就让你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辰铭!即使你忘记了,你
的身体,也会刻骨铭心的记得!
漫天的血,彻骨的痛……谁来救我?
小宝,我来救你!
小宝,我来救你!
我狂乱的要从地上爬起,被扯起头发,仰起的头之上是蔚蓝如洗的辽阔晴空,万里
无云,没有一只飞鸟,它们失去了飞翔的翅膀。
九歌!我失去了九哥,我丢掉了安生,我用小宝这个名字,用小宝这个身体,用属
于我自己的完整唯一赤裸的心喜欢你,爱你……
象一场血祭……而你,只看向谁……
被重重摔在地上,头发被扯住,后颈顿时一片凉意。
九歌……
我喜欢你……
击鼓开始,一张白绫从半空垂下,象一堵宽大的墙壁,遮掩了台上台下的视线。
我的身体一轻,突然被身后的人拦腰抱起,向后急急退去。只转眼间,身侧已换上
另一个身穿红袍长发凌乱的人被押跪在原处。手起刀落,那张白绫大片刺目的红。
我被用一件蓝袍裹住,带回狱中,只走几步,就迎面看到等在石阶拐角的小王爷朱
青。
他一眼看到我,露出狂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辰铭哥哥,我来救你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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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借着豆大的烛火,我脱下那身火红的囚衣,换上一身蓝色的太监长袍.
“辰铭哥哥的长相太引人注目,先戴上这张面具。”小王爷朱青掏出一只紫缎小匣
子,从其中掏出一张粘粘的肉皮样东西覆在我的脸上。凌乱的长发扎起,用帽遮住,竟是完全换
了一个人。
远处有人摇晃几下手中的灯笼,在阴暗潮湿的墙壁上撒下一片星星点点。朱青握住
我的手紧了紧:“走吧!”
一路出来,前面有人引路,遇到盘问不休的门卫就一刀穿刺过去,我被紧紧夹在身后
,前后都是人。虽然看不清楚,却可以听见刀锋落入皮囊沉闷厚重的声响,脚下淋淋漓漓的撒了
一路的血。
冲到门外便有一辆马车,一张令牌别在车夫腰间。我和小王爷进去,有两个人走到
车前,其他人又隐回狱中。
一路颠簸,从车窗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白亮的阳光,以及远逝的巍峨城墙。
似乎没有再遇到什么阻拦,轻便的马车飞快驶出宫门,涌入喧闹的街道,马不停蹄
,一直出城来到郊外。
马车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可以闻到淡淡的泥土清香和浓郁的杨槐味儿。朱青掀开一
侧车窗窗帘,扭头冲我欢喜的笑:“辰铭哥哥,我们已经出城了!”
他一身短衣打扮,青衣雪领,衬着他一张精雕细琢的脸有丝孩童的天真俏皮,浓郁的
睫毛密长,半掩了暗笼寒雾的双眼。
“我不要回去了,辰铭哥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说话,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手指冰冷。
我望着他,他微笑的脸熟悉又陌生,近在咫尺又象相隔万里。
马车在小路上穿梭,左右两旁是葱郁的白桦树,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因为急
速,又被拉扯成道道绚丽的丝线。
拉车的骏马突然一声嘶鸣,前蹄跃起,急急停下,车厢好一阵摇晃,我和朱青毫无
防备,撞在车厢壁上,跌落在地,险些滑出弹开的木门。
“怎么了?”朱青问。
没有人答话。就听外面一阵喧哗,夹杂几声惨叫,然后马车突然急剧后退几步,原
地转了半圈便不再动弹。
车门上的米色布帘突然被一把扯下,眼前赫然出现一个黑衣持剑的人。他背了光,
笔直的站着,双目精亮,手中的一柄青锋滴下缕缕血丝。
他将遮在脸上的黑布扯下,竟是原连香班的那个“来人”。我记得他的脸。焦黄泛
青满是疲惫憔悴不堪,只一双眼睛锐利清明如潭干净的秋水。
“辰铭!快跟我走!”他向我伸手,手指挂了几滴血,妖艳的腥红,在他细白的皮
肤上触目惊心。
小王爷朱青一把抓住我,急切的说:“辰铭哥哥,你不要和他走!”
那人目光一冷,手中的剑已飞掠过来,朱青一闪,剑锋险险的滑过他的耳侧。
我冲过去,把朱青挡在身后,抓住那人手腕,沙哑的对朱青说:“你快回去吧!告
诉那个人,我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回去有什么赤莲大典的地方,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赤莲大典到
底是什么东西!”
朱青楞住,脸有些苍白:“辰铭哥哥,我……”
我打断他的话:“我谢谢你带我出来。但我也明白,对于我这样的囚犯根本不可能
这样轻易在那人眼下逃脱,这只是你们设计的一场戏而已。这出苦肉计,你们就唱到这里为止吧
!”
朱青,你毕竟还是太小,你的眼神藏不了太多的东西……
你过于青涩,你的手指传递的信息比你的眼睛透露的还要多……
“要马上走,估计附近还有伏兵!”黑衣人低语,抓紧我的手腕:“你可以骑马吗
?”
我点点头。朱青冲过来:“辰铭哥哥,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走。我不要回皇宫了,
你带我一起走吧!”
我扭头看他,看不懂他惶恐脆弱的神色是真是假,他抓住我衣袖的手指紧到发白。
黑衣人不耐,反剑刺过来,我急忙挡住:“不要杀他!”青光一闪,一阵刺痛,急转
的剑刃划过我的手臂,将我一侧长袖削下,小王爷跌在地上,声音哽咽:“辰铭哥哥!”
“走!”不等我再说话。黑衣人已抓了我跃出马车,同翻上丈外一匹雪白骏马,冲
了出去。
刚冲出不到百米,两侧白桦林就已射出千百支利箭,密密麻麻,遮天避日,却只是
射向马前,并不伤及人马,前面的小路立刻布满利长落入地表半截的铁制长箭,很快就变成了一
道无法逾越的钉板。
身后的黑衣人拨转马头,冲进左侧树林,从埋伏在半人多高的荆草中的官兵头顶急
急掠过,砍落几个反映稍快冲到两旁的人。身后传来叫喊喧哗,很快追上大队人马,飕飕传来的
利箭从两侧飞过,笃笃钉在粗壮的树干上。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两枚黑色的核桃状圆球丢向身后,就听两声清脆的爆破声,顿时
弥漫开一阵青白刺鼻的烟雾。
“先闭住呼吸!”他小声说着,俯下身来,将我揽的更紧,轻快娴熟的冲向树林深
处。
身后声音变轻,就在我觉得摆脱了那群人马之时,头顶猛然炸开一声金属碰撞时的
摩擦声,拉扯出星星点点的火花,锐利的穿透耳膜。
我抬头,立刻看到突然出现在身后手持长剑翩若鸿雁的人,他的剑和黑衣人的剑撞
在一起,发出尖利悠远的长鸣。
他白衣黑发,修长柔韧,轻功了得,剑法精锐。z
转手反刺,寥寥几招已明显占了上风,他不看我,变化多端的剑尖却直指向我。
我第一次看九歌用剑,我从来不知道九歌竟会武功,而且武功奇高。y
我看不清他的剑路,只见一片繁花飞旋的光影和落叶破碎的悠扬,只觉得华丽而凛
冽,毫不留情。剑气如冰棱,刺的人全身撕裂般的生疼,痛的支离破碎。
我想起自己曾经得意洋洋的站在过膝的荒草园中,比划我仅会几招的二十四式简化
太极拳,我对那眼前微笑俊美的人说:就因为你啊一点儿功夫都不会,所以身体才那么弱,那么
容易生病!算了,让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一代宗师小宝我教你几招,快跟我练!抬手!抬手,踢腿
,白鹤亮翅,哇嘎嘎嘎嘎……
那时的芙蓉树坠满团扇的芙蓉花,粉红的花瓣洒落下来,象一场绵长永不停歇的细
雨……
我望着他,看不到两侧飞逝的树影,看不到他突然刺向我的剑刃。
九歌……
一道青光飞快的在眼前滑过,划伤了黑衣人的右肩,重重的划过我的左脸,掠起的
血花溅洒在马鬃上,象朵朵艳丽的红梅。我身体一斜,全身仰过马背,险些坠地,身后的人急忙
将我揽腰扯住,我跌趴在马背上,只觉得脸颊上有什么在蔓延爬行,一直爬到脖子,然后痛遍全
身。
黑衣人一声闷哼,肩膀又中一剑,他抱紧我,催马急行,而身后的人却如影随行,
摆脱不掉。
“扔我下去……”我说:“把我丢下去,他要抓的是我!”b
身后黑衣人不说话,我挣扎的要翻身下去,头上的帽子掉落下去,满头的长发顿时
翻飞在半空,流泻的水一般洋洋洒洒的化开。
被黑衣人更紧的死死抱住,几乎是锁在怀里:“不要动。”他说,声音强硬而决绝
。
“不要动!”g
马前一道白影轻燕般过,九歌已到马前,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手里的剑不着一线
血丝。
眼见逃无可逃,身后飕飕突然连发几支强劲的金箭,只逼九歌面门,他翻身闪开,
又是连续几发,九歌接连几个跟头已跃出一侧三米之外。那些箭竟是长了眼睛一般而且源源不绝
,使得九歌竟不能在逼近过来。
得到片刻缓气机会,白马已冲出很远。
我转头,只见远远的地方,小王爷朱青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后是黑压压
的人群,他手里是一张拉开的饱满的弓,面无表情……
那些人渐渐变成小小的黑影,似乎已没有人再追上来。
白马继续向前急奔,两旁的景色没有多少改变,只是树木越加高大茂密,种类也更
加繁多起来,光线愈加深暗,空气中也充塞了满满的草木霉味和湿重。
似乎已经进入了终年潮湿浸染的森林最深处,雾气白茫茫蔓延蒸腾,枝叶遮盖的秘
处,不见一丝光亮渗出,葱郁的叶尖有水珠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衫,穿骨的冰冷,他们落在地上
,没有声音,似乎所有的声音,在产生的瞬间就已被森林的呼吸迅速而无情的吞噬……我不知道
,是他们本身没有声音,还是他们本身拥有自己的声音而我没有听到,但我分明听到耳边流转飞
旋的风声,和一朵一朵大片的蔷薇花蕊嚣张的绽放,花开的嘶鸣……
穿过一棵棵寂然挺立的古老冷杉和苍柏,眼前出现一片翠绿的湖泊,缭绕了层层清
冷的烟雾,色泽鲜亮的象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
白马在湖边停下。黑衣人扶我翻身下马:“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找来。
”他说。
第三十七章
粗糙宽大的树干枝桠上覆盖了密不透风的绿色厥类苔藓,从远处看,是毛茸茸厚实
的一层绿衣。
湖水周围是笔直茂盛的凤尾竹,婉转的垂下身来,细嫩叠翠的叶浸入冰冷清澈的水
,荡开一圈圈细腻的涟漪。
湖水清凉彻骨,干净的可以清楚看到底部大小突兀的圆形卵石,没有鱼,只有细碎
的一点阳光撒下班驳的影,偶尔坠落的乱花惊起褶皱的纹。
我赤裸了全身站在水中,长发蔓延铺在水面,如同有了温柔的生命,流动着,闪烁
黑亮的光泽,象一朵盛开在深夜的华丽幽昙。
黑衣人说,这片干净的湖水是由远处高山顶部的寒雪化成,名叫冷雪湖。
小时候,我经常来此玩耍,那时这里有很多纯紫亮丽的蝴蝶,在花丛中妖娆起舞,
象大片大片晶莹的雪花,我喜欢抓蝴蝶,因为有人喜欢,而他每次都把他们放掉,他是个善良温
柔的人。
黑衣人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亮而淡漠的双眼氤氲撒满星辉,忧郁而哀伤,写满沉重的思念
。
身体上交织的伤痛在寒冰化成的雪水中生生刺痛,象被穿透一般,最后逐渐变的麻
木,然后只觉得无边无际的虚脱。
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摘下,我一遍遍清洗脸上的油彩,触目惊心的斑驳颜色混了血
融入水中,消散成一团薄薄的迷雾。
左脸颊的剑伤已经不再流血,水波摇曳的湖面上,我看到一张异常苍白,双唇却嫣
红如同樱瓣,妖娆绝美如同梦幻般的脸。
辰铭的脸。z
我望着这眉这眼这鼻这口,这流泻黑亮柔顺如水藻样的长发,和这修长纤细白滑如
玉的身躯,陌生而且疏离。
头顶突然几声清脆的鸟鸣,伞状的树冠飞起几百只黄翅红喙的紫荆鸟。西西梭梭的
碎花落叶如场春雨,旋转着飘坠下来,落满双肩。
我扭头,看到岸上古榕下悠闲吃草的白马,铲平干净的一处草皮上跳跃燃烧的火堆
,和站在水边望着我面无表情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件同他身上一样深重的黑衣。
“这里湿气很重,到火旁边去。”他帮我披上那件黑色长衣。指着火光中已燃烧大
半的蓝色残痕说:“那身太监衣服以后不方便再穿了。”
我点头,他望着我,目光清朗。y
我穿衣坐在火旁,他从马背上的袋中取出一瓶药粉为我敷伤,动作小心而轻柔。
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我看到那张脸上大小不平的沟壑伤疤。
“我们,包括马班主,谁也没有想到他武功这么厉害,而且来头不小。一直以为他
只是个流浪不爱多话的少年。”
我知道他在说九歌。b
被敷上药粉的伤口涩涩的疼痛,我看着他在伤口缠绕白巾的细长手指,默默听他说
下去。
“而他却是当今名震武林,几乎人神俱怕的魔教九曲神教教主……”
我楞住,一时有些晃神:“魔教,教主?”九歌?
他抬头望着我的眼睛,神情不见波动。
他继续说:“当今天下,九曲神教妇孺皆知,它的教徒遍布大江南北,其势力威信
几乎与朝廷相抗相拟的地步,如同一昼一夜,一光一影,影响力和声望不相仲伯。教主座下四大
护法,土,风,水,火,毒辣凶残,邪魅诡异,让所有江湖中人闻风丧胆,不过据说他们从未出
过南灵宫,因为平日大小事务根本无须他们亲自动手。而教主历代以来更是从未现身过,传闻中
六十年前第七十代教主曾因事稍稍现身,江湖为此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象场浩劫噩梦,至今仍让
人谈之色变。而现在,魔教教主竟和仙水宫宫主突然同时出山……”
“仙水宫宫主?”g
“仙水宫是隶属于九曲神教摩下天下最善用毒的暗杀组织,宫主名叫水仙斩。”
水仙斩?!
“可是个脸颊有朵红色水仙的少年?”我问。
“他右脸颊确有一朵艳红的水仙,只是,他真身其实并非是个少年。他所练武功怪
异奇特,变化多端,而且筋骨收缩自如,年龄可以自己掌控一般从不见老迈衰弱,不用易容就可
变身,是江湖传闻中一大异人。平时他最喜扮成清秀艳媚的少年,但其真身据说是个伟岸高大的
成年男子。只是,没有一个人能具体说出他的模样罢了……”
“见过他真正模样的人都被他杀了?”
“和被杀也相差无几了。他会一种类似念力的心术,加上仙水宫特有的冷仙水,他
能将一个清醒理智的人变成傀儡一般受他操纵的死士。也因为如此,水仙宫几乎都是一群对他忠
心无二的行尸走肉,没有自己的思想,对他的命令言听计从,直到生命毫尽或被他毁灭。而且…
…”黑衣人收起手中的药瓶。“而且,他最好男色,身边几乎全是被他看中变成傀儡受他玩弄的
各色俊美少年,而他又凶残怪癖,喜新厌旧,所以跟随他身边的人日日换新,往往弃如蔽履下场
颇为悲惨……”
“他既然这么厉害,却又为什么肯曲身九曲神教座下?”
黑衣人说:“那是因为他的心术和冷仙水对魔教中的人没有丝毫效用……但具体什
么原因,我想,江湖中恐怕没人说的清楚。”
他停顿一下,又说道:“现如今,一向傲世孤僻的九曲神教已经同朝廷联手……”
“是为了赤莲大典?”我不解:“赤莲大典到底是什么?”
他望着我,双眸跳跃着细碎的火光,底部氤氲沉淀着一团暗绿色的浓雾。
他说:“除了燕国纯王族血统的继承人,谁也不知道赤莲大典到底是什么,不过任
何人却都知道,拥有了赤莲大典就会拥有想要的一切……辰铭,你现在之所以不知道,记不起来
,只是因为你失忆忘记了……燕国被灭之时,你天眼未开,无法解读赤莲大典的力量。但他是你
的,而且只与你形影不离,只有你知道它在哪里并如何使用……”
但它是本书?是块魔石?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味道,以什么形式存在,我都一
无所知。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黯淡无光,而身前身后人涌如洪,推搡不止,永不停息。
不知道,何去何从。
胸中一阵沉闷,我咳嗽出声。
眼前的人突然说:“你体内的余毒必须要在半月之内尽快消除,不可以再加拖延。
”
我一惊:“你知道我中毒?”
“我不但知道你中毒,而且知道下毒之人正是水仙斩。”他说着,用手在脸上一抹
,竟象变脸一样,我眼前赫然已是一绿眸黑发俊美如诗的人。
“我就是风谷的弟弟七央。辰铭,你已经不记得了,我和哥哥风谷,我们两个曾做
你的陪读,在你身边三年,就在未央宫的礼华殿。”
他淡淡的说着,眼底缓缓溢出层层忧伤,我看出其中破碎的绝望和无法掩饰的恨意
。
“我得到风谷死去的消息……我本不想来救你,我没有马连香那些人的痴狂,从小
到大,我的心里只存在一个人,我只为他而活为他而死。我怕他恨我,怕他因我伤心,所以我不
得不来救你,因为他一直都很喜欢你,眼里一直只有你……”他如此说着,绝艳的面孔竟透露一
丝片刻闪过的狰狞:“……而我对你,只有恨……但我会誓死保护你,直到生命的终结,这样我
才会与他再次相见的时候不被他所讨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辰铭,你明白吗?”他整个
人靠过来,逼迫般问我。
柔软的长发披肩,明媚白皙的脸与风谷有几份神似,只是更多了些英气和坚韧的倔
强。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他唯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的心门只敞开一次,现在已经永远紧闭。
“我明白。”我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他。”
他坐回去,表情有些颓废茫然:“他是个温柔如风般的人,他天赋极高,父亲说,
他的剑术本应天下无敌,只可惜他太过于心慈手软,善良柔顺,从不肯去伤害任何人……他本就
不适合持剑,持剑而不伤人,只会被人所伤……我还记得他常坐在高楼白玉栏上,弹琴吟唱的模
样,风华绝代……”
“七央……”
“你知道的,我不是他的亲生弟弟,我们丝毫没有血缘关系,我只是他父母的养子
……”七央偏头看我,突然一笑:“他必定在死时都不原谅我,都在恨我……”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我记不得他们和我,所有人的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他望着我,笑容无邪:“你某些地方,和他很象。”
片刻沉默。
眼神逐渐疏远,他抽出手,表情变成一贯的漠然:“我们要先去鬼谷,找三只眼的
人,请他为你祛除身体内的余毒……”
“三只眼?难道那人真的有三只眼?”
他笑,说:“不错,确实是三只眼,只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听半空突然一声刺耳长萧传透耳膜,震的全身疼痛不已。
“是水仙宫的人!”七央忽的从地上站起,把剑握在手中,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这下,有些棘手,水仙宫的人一到,估计魔教的人也已在附近……只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地
方?”
果然,竹丛背后很快掠出一队清一色猩红马匹,最前面的,是少年模样的水仙斩,
他冲我笑的妖娆,但我已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的双眼完全落在了他身侧马背上那个一身大红的男
子身上,我身旁的七央也几乎同时完全僵硬的楞住,并且全身微微颤抖。
那马背上的人黑发绿眸朱唇,清秀脱俗,如风似画,翩然俊美。
“风谷?!”我失声大喊。他明明已经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我的怀里。但他现
在却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风谷?”我又喊,只是马背上的人屹立不动,毫无反映。
“他被水仙斩控制了……”七央说:“水仙斩把他变成了傀儡。”他握紧了双拳,
双目几乎喷火:“风谷被他变成了傀儡……所以他们才能找到这里。这个地方,只有我和风谷能
够找到……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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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早就听说辰铭绝色,倾国倾城,风骨奇丽,宛如仙子在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
虚传……难怪那人对你又爱又恨……只是,你我初次相遇之时,我竟真没识出你的真面目,不然
……岂会只有对你下毒这么简单,呵呵……”
端坐在马背之上,一身绯红衣袍的水仙斩笑的温和平静,双眼波光奇异。讲话慢条
斯理,优雅的几乎可以滴出水来:“看来,你还记得他。”
水仙斩手中的长鞭一扬,已经拖住了风谷的下颌。桃花般的双眼眯起,笑的有些轻
佻:“我对他中意已久,不惜化身拜他名下,只可惜他竟不知好歹,枉我叫了他近两年的师傅。
还是现在这呆呆的样子好些,可以对我言听计从,任我摆布……”
“闭嘴!”
身边的七央早已怒目圆睁,愤不可遏。他手中的长剑微颤,发出丝丝低吟,蓄势待
发。
水仙斩轻蔑一笑,反而挥动手中的长鞭,卷住风谷的腰身,手腕一抖,就将人揽在
了怀里。
“你在命令我?可惜还不够资格。”
风谷一身开满雪樱的大红宽松长袍,黑发披肩流泻坠地,肌肤胜雪如同透明,他乖
顺的依偎在水仙斩怀里,神情木然,毫无反抗,就象一个美艳空洞的木偶。
水仙斩轻抚上风谷的眉眼,锁骨,动作轻柔细腻,象是在拥抚一件价值连城却容易
破碎的宝物。
“不要碰他!”护在我身侧的七央狂喊,双目赤红滴血,全身颤抖不停。
水仙斩笑意更浓,说:“他本是沙漠孤城中剑圣之子,风华绝代,前程似锦,如果
不是你,又怎会流落中原?不会流落中原,又怎会卷入那场浩劫撕杀,最终落的如此下场?你对
他的迫害较之任何人都重都深,只是,他对你的感情倒是有些微妙……”
水仙斩本不动声色的双眸突然冷冽起来,笑的更加毒辣。
他突然低头,伸舌舔弄上风谷的眉梢眼角,一下一下如同挑逗,然后含住风谷右边
耳垂,一道嫣红的血丝慢慢渗出,我看到风谷的身子陡地微微颤抖起来,慢慢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他被我压在身下哭喊挣扎的时候,在叫谁的名字?”水仙斩似笑非笑
的望着七央,双眼璀璨如星:“他在喊七央,你,可是叫做七央?嘿嘿……”
七央一震,全身象被雷电击中一般狂颤不已,他跨前一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
看到他突然飞散凌乱的长发和饱涨翻滚的衣袍,只感觉到痛遍全身的杀气和重比寒夜的绝望。
他是个清秀温柔的男孩,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一身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衫,站在葱
郁滴水的修竹林下,光滑细碎的青石小路因为刚下过雨而清冷湿亮,他的眼睛温润如玉,他对衣
着褴褛对任何人都怀有敌意的我微笑,他说:我叫风谷,我来接你回家。
七央曾这样对我说。
他在说风谷。
他在说风谷的时候,表情忧郁,悲伤如同破碎。
我穿过七央的身侧,走向水仙斩,全身所有的伤口疼痛难耐。
我没有风谷可以牵挂,没有七央可以守护。
我只有一个人。
即使死,也不会有人为我伤心,为我流泪。
惟独一颗心,交了出去,怎样也收不回来。
我对水仙斩说:“你把风谷还给七央,我跟你走。”
水仙斩一楞,突然放肆的大笑:“你以为你不肯跟我走我就带不走你吗?你是我的
,风谷的主人也不会是别人!今天,谁也别想逃脱。”
我微笑:“你当然能带我走,但你并不想带回去一具尸体不是吗?”我将手中的尖
刀抵上了喉咙。
“辰铭!”身后的七央大喊。
我继续说道:“你们的目的不是赤莲大典吗?你只要放掉风谷,我就自愿跟你回去
,天下只有我知道赤莲大典在哪里……”
水仙斩盯着我,目光冷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好。”他刚说一个字,手中的长鞭突然闪电一样卷了过来,速度之快,根本让人
无法看清他的丝毫踪影,但迎面而来的冷风却寒冽如冰,象张天罗地网,又象是一条张口足能将
人吞下的巨莽,让人无可遁形。
我的左肩一痛,整个人突然被一只强硬的手抓住,然后飞掠了起来,高高跃上身侧
的青竹顶上。
长鞭在脚下卷过,扬起成片的碎花。
柔软的青竹摇曳呼啸,层层叠叠海浪般的水绿色映衬着七央一一双几乎滴血喷火的
眸子触目惊心。他右手持剑,左手捏着我的肩膀,咬牙切齿:“你想要死吗?要死的话也先把为
了保你性命为你浴血奋战二万六千多燕国老少的命还来!先把马连香班主等一干人的性命还来!
把风谷还来!把为了你倾家荡产死在乱刀之下的白胖子还来!把所有为你而死为你而战一直还对
你保有幻想的人都交出来!然后你就去死!”他喊,嘶喊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头翁翁作
响。竹顶的阳光如此灼热,我睁不开双眼。
“……对不起,我只是,想救回七央……”我无法救出任何人,但我想至少可以让
七央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辰铭……”我听到他突然平静下来的声音,他说:“我不能再陪你,你独自北上
,到鬼谷去。马背有红橙黄三色锦囊,无计可施无路可走的时候,便打开来看……你要活着,辰
铭,你他妈的要给我活下去!”
他飞跃了下去。左手扯住翠竹顶部一簇枝干,整竿修竹躬身下去,我紧靠在他的身
侧,黑衣黑发,浓重如云。
眼前突然掠过一道刺目的红痕,水仙斩在脚下不远处高喊:“七央,让我见识一下
你中原第一剑和风谷比起来,哪个更快,哪个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无数妖艳的雪樱在漫天的血红中燃烧的嚣张灼热,它张开如伞收拢如虹,飞旋回来
,瀑布般柔顺的长发翻飞,如花瓣般静静张开,我看到风谷毫无表情美丽苍白的脸,他的剑狭长
薄韧,似乎融在空气之中,行云流水一般收放自如,看似温柔如水实则险峻毒辣,招招夺命,毫
不拖泥带水。
七央只守不攻,脸色苍白,我知道他在害怕,他很害怕,他怕伤了风谷。
而风谷,只想取他性命。
我看到远处的水仙斩在笑,肆无忌惮,漫不经心。
我看到一小片一小片嫩绿的干净竹叶,安静的在风中飘舞,在这个清冷阴暗而寂静
的半空中。
我看到七央黑衣上绽开飞溅的血,狰狞的痛伤了双眼。他身中数剑,却仍在强撑,
他剑未出鞘,节节后退,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风谷,唇角微挑,风一样温和的笑。
我听见他对他说,我的存在只为了你,我的生命属于你,我喜欢你,风谷,我喜欢
你……
修竹直垂到底,七央松手,反弹的竹竿撞击回去,扭曲的厉害,带动了无数青竹,
疯狂壮观的撼动着,竟直抽向竹侧下的马群。
谁也没有提防。
水仙斩也有片刻吃惊僵硬,但马上便冷静避开,动作轻盈。其他人都有避之不及的
,被抽出老远,更有马嘶悲鸣,却没有一个惨叫呼痛的人,除了水仙斩,那些人竟都是连疼痛感
也已经麻木不知。
“你还不快走?!”七央大喊,推我上马,挥剑砍在白马后臀,白马一声嘶叫,箭
一样冲了出去。
“风谷!”
我听见远逝的身后,七央撕心裂肺的呐喊。
我扭头,只看见挡在汹涌追来马群前黑色的背影,和一抹艳丽的猩红。
那些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逐渐被浓雾遮掩,消失不见。
我又听到那声尖锐悠扬的萧声,呜咽凄厉如同鬼魅,绵长不绝。
我俯身在马背,耳边是呼啸的风和马蹄踏起的碎叶花雨,前方是交错林立的黑色树
影,树木夹缝泻出道道金色耀眼的光。
远远的,那道光中站着一个人,长发修身,清秀的脸如百合般绽放,熟悉而陌生。
他望着我,一动不动……
……
策马红尘,千里苍茫若梦,同一醉。
情长计短,弹指刹那芳华,向来痴。
39
清晨,山谷石子小路。
沁凉的微风夹杂了细细的雨,象是冬日破碎的雪沫,晶莹而轻柔,静静飘洒在脸上,清爽舒适。
石路两旁树立著高大的雪樱树,开出白色浓烈的花朵,一团一簇,在空气中轻盈的落下,幽暗的清香在浓浓的晨雾中弥漫,挥之不去。
远处是层层叠叠由钴蓝色到黛青色绵延不断的山峰,远处是山,更远处还是山,山上开满了粉白的花,在蔚蓝的天空下清朗悠远。
蜿蜒孤僻的小路上,前後踯躅著两匹骏马。
一黑一白。
白马胜雪,黑马如墨。
白马上的人一身黑衣,身材纤细,藤萝草帽遮了黑纱,看不到他的脸。
黑马上的人一身白衣,长发高束,修身朗目,有仙人一样的相貌,寒冰一样的气势,他不怒而威,周身笼了一层高贵而冰冷的杀气。
白衣人名叫九歌,九曲神教教主。
黑衣人名叫辰铭,我叫辰铭。
九歌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一前一後,两人仅一步之遥。他貌似很放心,其实也真该放心,因为依我现在遍体鳞伤外加伤风体弱的状态,想逃跑简直是天方夜潭。
从那片秘林出来,我们两个人就一直都在走路,没有停歇过。
一路都在翻山越岭,没遇到过一户人家。
饿了就吃九歌包裹里带来的烧饼,渴了就喝山涧的清泉。
夜里睡在树下,偶尔抓了野兔烤来吃,火堆旁对面坐著,不说一句话。
最近身体冷的厉害,即使是在骄阳万里的晌午,也觉得寒冷,象是身体内种了冰山,从骨髓深处透露出阵阵凉意,晚上冷的难以入睡,睡著之後噩梦不断,辗转反侧,几天下来,似乎又清瘦了很多。
梦里会见到马连香,七央,风谷他们,还有血肉模糊的白爷,会回到过去,梦到曾收养自己的爷爷,还有九哥,梦到很多人围著自己,狰狞的笑,全身都在痛,支离破碎。然後九哥冲过来救我,我向他伸出手,却怎麽也碰触不到,我在梦里喊他的名字。全身颤抖,哭的声嘶力竭。清晨醒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汗,衣服湿透。有时候会发现九歌坐在不远处表情怪异的看我,我的身上搭著他的衣服,他赤裸著上身,双眸幽深而冰冷。
清冷的风搀杂了花香,吸入喉咙,一阵麻痒,我轻咳一声。
九歌将水壶递过来,里面还剩下半壶水,看来需要再找条溪水才行,张眼望向远处绵延得绿色,突然发现堆砌的浓绿拐角处,赫然出现一座醒目的赫色茅草屋,一张鲜红的酒旗挑在半空,招摇的厉害。
想必九歌也已经看到,冷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悦,将马一拍,加速过去。
是一座干净的茅草屋子,四周种满了修长的青竹,经过雨水的洗刷,闪著亮晶晶的光泽,散发著清新的泥土和草木芳香。
除了一片蝉声和鸟鸣,安静的滴水可闻。
木门紧闭,象是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氛诡异的有些骇人。
九歌凛然下马,不带一点犹豫,带了我,推门进去。
门被推开,几片碎花飞卷进去,从脚边溜溜滚过,在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上惨白如雪。
宽敞的一间竹屋,青竹做成的桌椅,墙面,排列的整齐有序,纹丝不乱。沾了清凉的雨水,在阳光下散发出好闻的新鲜味道。
柔和的晨光从镂空的窗外射入,班驳的铺散在地上桌上墙上,和最角落的那个人微笑的脸上。
他似乎是这家小店的掌柜。
坐在偌大一间屋子的最角落,全身融在一团灰蒙蒙的阴影里,却突兀的扎眼,苍白如纸的脸清秀雅致,一头乌黑的长发水般流泻飘逸,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更是温暖如风,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好感。
还有七八个青衣人或站或坐围在一张桌子周围,声音压的很低,象是在赌博。
九歌和我一进门,他们便齐刷刷的看过来,清一色的面无表情,神情呆滞。
九歌径直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四周立刻无形中笼罩了一层冰冷让人不感贸然接近的寒气。
我跟坐在他的对面。
年轻的掌柜立刻过来,声音清朗:“两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九歌头也不抬,把剑放在桌上:“干净的酒菜,可以带走的干粮,还有门外的两匹马。”
我看看那些继续埋头赌博的人,再看看面前笑意融融的掌柜,正奇怪怎不见一个肩搭汗巾的跑堂,就听屋外传来一声清冽悠扬的哨声,吹的随性,却异常的活泼生动。
这种哨声很熟悉。这种哨子更是熟悉。
曾经我也学着做过,是九哥教我的。
用杨柳新抽出的枝子,拔出里面的杆,只留下表面青绿的皮,把一头削尖摩平,就可以吹出各种鸟叫。
那时,我们饿的饥肠碌碌,他带我到郊外去摘槐花吃。
他爬在树上冲饿哭的我笑,手里是新做的哨子,他喊,安生,你不要哭了,我学鸟叫给你听,你听,你听啊……
哨声于来越近,很快,就听到门外一声欢呼:“师傅,有一家小店!终于遇到一家小店了!最近一直翻山越岭吃干馍馍睡地皮,还有好多好多可怕的虫子,小郁要变土拔鼠了啦……”
随着一叠声清脆响亮的埋怨,店门被大力推开,背着光,出现一道黑色的身影,只一瞬间,黑影后便跳出一个小小的人儿来,纤细的身子裹了一件大大的宽松袍子,全身笼在晨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高高的大喊:“我要吃肉,小郁要吃肉!吃好多好多肉”
两人交错,靠前一步,站在了阳光里,竟是一大一小两个和尚。
隔了眼前黑色的纱,我看清进来的两个人.
两个和尚都身穿月白色僧衣,一高一矮,一老一少,最显眼的是跳到前面的小和尚,年龄和我相仿,十六七岁左右.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娇好如少女,神情温文又带了小兽样的活泼灵动,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被浓密的睫毛覆盖,闪烁着俏皮狡黠的星星点点.他身形纤细,皮肤细嫩,僧衣过与宽大,被好动的他甩的象是戏服水袖一般滑稽可笑.
后面的大和尚,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是个瞎子。
他们两人跋山涉水,全身上下却一尘不染,竟象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纵令唐僧再世,玄奘再复生,只怕也不过如此。
小和尚从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上窜下跳,小猴子一般一刻也不肯老实。
他拉扯着师傅在阳光最明亮的座位上坐下,就开始拍桌子敲茶碗:“肉肉肉!小郁要吃肉!”转眼看到了我和九歌,咧嘴一笑,调皮的朝我眨眼,然后又开始朝柜台叫喊:“老板,快拿肉来!好饿哦……师傅,师傅,你喝茶。”
年轻的掌柜果然给他们端上大盘的牛肉,也不问和尚是否更应该吃素。
他看着小和尚大快朵颐,大和尚慢条斯理,笑的如浴春风,似乎见怪不怪。
名叫小郁的小和尚吃的很香,一张小嘴竟可以一开一合的那么快塞进那么多东西,简直象小狗一样,而且还发出恩恩之类满足的声音,让人哭笑不得。
看着他吃饭,突然就觉得眼前的饭菜并不象刚才那样味同嚼蜡。
只是头痛发热耳朵还在轰鸣作响,夹了几口青菜便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对面的九歌一直在不停的喝酒,撒在他身上的阳光灼白明亮,将他的脸照射成一片透明,浓密的睫毛覆盖了他的双眼,看不清他正望向何处。
“你为什么不吃?”他突然开口问我,这是他从森林出来主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一楞,然后有些手足无措的微笑:“已经,吃饱了。”
他不再说话,埋头斟酒。清冽的酒水从细长的瓶颈中流泻出来,撞击到青瓷酒盅里,打着旋,发出莹蓝的光泽,突然就觉得有些眩晕,眼前似乎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飘摇。
不想放过继续和他说话的机会,我刚想要开口,只听身后一声怒吼,椅子倒地,有人打了起来。
转身,是那几个赌博的人。
其中一个有着落腮胡子壮汗拎着一较瘦弱的人的领子,叫嚣的猖狂,言辞粗鲁低下,似乎是那瘦子赌输了。
“没钱就拿命!”
咣一声,一把钢刀砍在了桌面上。
瘦子吓的发抖,一直在哀哀求饶,落腮胡子不耐,扭手将人按在桌子上,脚踩了他的后背,右手提刀,眼睛不眨,挥臂就砍。
四周的人竟都无视一般看向别处,眼看刀起头落。
就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把几乎已碰触到肌肤的钢刀脱手飞出,斜斜戳入竹墙上,而掉在地上的,只是一块小小的骨头。
“谁?是哪个混蛋?”落腮胡子抖着手腕,青紫着脸环顾过来大喊。
小郁手里捏着一根鸡腿,嘻嘻笑出声。
落腮胡子大叫:“小兔崽子,笑什么?!”
“嘻嘻,不可以随便骂人哦。”
“骂的就是你,怎样?”落腮胡子挥挥拳头,作势要扑过来。
“小兔崽子骂谁?”小郁嚼着鸡肉,眨着眼睛问。
“小兔崽子骂你!”落腮胡子大喊,周围顿时几声哄笑。
落腮胡子反映过来,憋的满脸通红,张牙舞爪的窜了过去:“奶奶的,敢耍你爷爷我!”
“都说不可以骂人了,还这么不听话!该打!”
一根骨头转着圈飞了出去,啪,刚好打在落腮胡子的额头上,动作迅速,根本看不出何时出的手,落腮胡子已经后仰,四肢大张,重重倒在地上。
小郁拍手大笑:“好玩好玩,好象青蛙哦。”
他蹬的跳下地,笑呵呵的对挣扎着要爬起来的人说:“你就是江湖中被成为赌无输的落冰洪吧?听说你赌博从未输过,今天让小僧来和你赌上一赌。”
“赌什么?”似乎看出小和尚不简单,落冰洪竟没有拒绝,只是眼里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杀气。
“就赌色子。”
落冰洪眼睛一亮,快语问:“赌注……”
“我赢了,你放过这个人……”小和尚指指缩在桌角的瘦子。“而且,我还要你的两只手。”
落冰洪眯起眼睛,恶狠狠的问:“那如果你输了呢?”
“我输了?”小和尚又嘻嘻笑起来:“我输了不但也给你两只手,而且……”他说着,从怀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块偌大的红色宝玉,光泽温润,毫无瑕疵。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周围一阵吸气声,我看到九歌眼底有光突然一闪,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而且,这个也送给你,如何?”
落冰红大笑:“好!我赌了!”
七央
有一种花树,花瓣很细碎,在风中会四处飞舞,就象黄金急雨.
它们会在每年七月的同一时间绽放,嚣张而热烈,将整个无忧谷变成漫天飞雪般的妖艳而瑰丽。
我没有父母,三岁那年,被无忧谷谷主无忧在狼洞里发现。
我赤身裸体,饮毛嚅血,脾气暴躁无常。
我咬伤了他的胳膊和腿,他把我带回了无忧谷。
他教给我剑术,称我为狼孩。
我叫他师傅,彼此冷漠。
他是个身材修长,目光清丽高雅的男人,永远带着一张青白色的死人面具。用剑毒辣决绝,毫不拖泥带水,他说,持剑目的就是为了杀人,谁能第一时间出手谁就是赢家。
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
那是个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六岁男孩,名叫七央。
我去杀他时,他正蹲在蔷薇花海中采摘花苞。
那种四月蔷薇鲜红似火,芳香浓郁,可以沏茶养颜,消毒败火。
他一身白衣,身材瘦小纤细,性格温良柔顺,是无忧谷最善良的药师,有着最美丽的容颜和最漂亮的手指。
他对谁都会毫无防备的微笑,笑容安静而忧郁。
我站在他身旁,他抬头对我微笑,他问:“狼孩,你的伤还痛吗?”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出剑削下他的头颅,扬起的血花象场温热的细雨,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手里的花苞散开,铺满他的全身,雪白上绽开多多嫣红,触目惊心。
我持剑的手心有血渗出,手掌上缠着他昨晚为我包扎的纱布,纱布下是他熬夜赶制的最好的金创药,他是无忧谷唯一肯和我说话,对我微笑,会问我痛不痛冷不冷饿不饿的人。
他昨天对我说,蔷薇花枝上的第一朵蔷薇花苞晒干包进枕头,可以助眠,那时,狼孩,你就不会再做噩梦而无法入睡了……
他说这话时很是高兴,目光温润如玉,唇角微挑,胜似莲花。
他死了,身体淹没在猩红的蔷薇花瓣。
无忧负手站在我身后远处,他对我说:“狼孩,你做的很好!”
我不开口,因为我不会讲话。
那夜,天降大雨,整个无忧谷的蔷薇花全部凋零坠落,直到我离开,再也没有盛开一朵。
那片花地变成一片汪洋,成为一面镜湖,莹蓝色的水面盛开洁白的莲花,层层叠叠,经久不息。
从此,我杀人从未眨眼过,心静如止水。似乎我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滚烫的红,而是凝固的冰。
十四岁那年,无忧谷第一次接见外人。
骏马金鞍,气势恢弘。是天下扬名的沙漠孤城剑圣使者,他们要来接回城主的小儿子,七央。
无忧拉着我的手,说:“他就是七央。”
所有人都向我跪倒,黑色描金的衣袍张扬如墨。他们朗声对我说:“恭迎二少主回城!”声音清朗底蕴深厚,在空荡的无忧殿回声不绝。
无忧第一次对我露出微笑,幽深的双眸清冷空洞满是讥讽。
我知道,真正的七央,早在八年前就已倒在我的剑下,他的头颅和身体永远沉在那片冰冷蓝色的湖底。
无忧说:“七央,从此你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人,看,多好……”
家人?
那是什么东西?
做什么用?
……
樱花初开时,我随沙漠孤城的使者浩浩荡荡离开无忧谷。
一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我见到了第一位“家人”。
一一身雪白的衣衫,站在葱郁滴水的修竹下,一尘不染,风华绝代。
光滑细碎的青石小路因为刚下过雨而清冷湿亮。
他的眼睛如那人一样温润如玉,清澈干净。相似的眉眼,相同的笑容,美丽而不可方物。
他似乎已经等了好久,远远的见到我便露出欣喜欢愉的表情,急急跑来,他对面无表情的我微笑,阳光般明媚耀眼,我突然听到花落的声音,晶莹大片的落花,洋洋洒洒,发出优雅细微的轻吟。
他对我说:“七央,我是风谷,我来接你回家。”
他拉我的手,我一把挥开,他一楞,即而微笑,环臂将我揽在怀里,他说:“小七央,我是你的哥哥,是最喜欢你的人,我们将永远住在一起……”
他的身体温柔,有着好闻的花香。
第一次有人和我如此接近,也是第一次被拥抱在怀里。
我觉得茫然……
最喜欢的人,当时的我无法参透,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
永远生活在一起,当时的我毫无感触,直到后来,我才懂得其中的刻骨铭心……
只是那时……
落冰洪一把抓过六粒色子,一粒一粒抛入桌子中央的碟子里,用上好的碗盖起,挑眉道:“色子的赌法也有许多种,不知你……”
小和尚笑嘻嘻的说:“赌小,点子少的为胜。”
落冰洪咧嘴:“赌大赌小,都是一样的,你先请。”他刚想把色子送过去,小和尚却已在抓起另一根鸡腿啃起来,他嘴巴塞的满满,口吃不清的说:“不用,你先摇吧。”
落冰洪皱眉:“同点……”
小和尚咽咽口水:“恩,同点作和。”
落冰洪咬牙,点头:“好。”
他手一扬,一阵清脆的色子声顿时响彻竹屋。
只见他面色凝重,全神贯注,将空盖在耳旁不住摇动,色子在瓷盖中滚动着,发出一阵阵另人断魂的声响。
竹屋中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已紧张的透不过气来,那小和尚却自顾自坐在桌子上,摇晃着两条小腿,吃的吧唧吧唧作响,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看落冰洪的手法娴熟,确是不俗,我望望正在舔手指的小和尚,他抬眼看到我,笑的灿烂。下一瞬已倏的窜过来,带来一缕竹香:“喂,你为什么戴着这么大的帽子遮住脸?不觉得热吗?”他伸手要掀我眼前的黑纱,凭空突然横出一柄长剑,九歌冷眼看着他,小和尚嘻嘻一笑,缩回手。
“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落冰洪已经将空盖放在了桌子上。
大家凝目看去,数十双眼睛都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那只苍白的右手。
他的手缓缓扬起,空盖打开,露出了那六粒色子—
竹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六粒色子竟都是红的一点,在白瓷的碟子里,嫣红如血。
六粒色子六点,已不能再少,落冰洪实已立于不败之地。
他嘴角高扬,笑容得意嚣张。
我看看小和尚,他居然依旧面不改色,笑嘻嘻的开始啃不知是第几对鸡翅膀:“不错啊。”他说。
落冰洪更加得意,说:“你请吧。”
小和尚点头:“好。”
好字刚出口,他手里突然弹出一样东西,速度快捷凛冽,带了寒气迫人的凉风。
落冰洪一惊,以为他要动武。哪知那闪电般飞出的物什竟准确的弹入碟中,与色子相撞,“嗤”的一声,色子直飞了出去,“夺”的钉入碧色的竹壁中,整个嵌入,只露一面,恰是一点,而碟中的溜溜打转的竟是一段小小的碎鸡骨头,被他咬的干干净净,莹白可爱。
众人瞠目,小和尚已弹出第二块,第三块,就只见眼前一阵乱花飞舞,那六粒色子已转眼间全没入竹壁,第二粒将第一粒色子打进去,第三粒将第二粒打进去,最后一粒色子嵌入,赫然鲜红一点。
竹屋顿时一片寂静。
“我六粒色子只有一点,落冰洪,你输了。”小和尚说.
我忍不住笑出声,他扭头,朝我扬眉,调皮的眨巴眼睛。
落冰洪面如死灰,跳起来大喊:“这不算!这样当然不算!”
叫喊之间,已抽下深入桌面的大刀,扬臂欺身过来。
眼见那刀就要落在头上,小和尚却不躲闪,只原地弯腰扭身,右手一出,顺势托住落冰洪的手腕,挥臂带过,身体宽胖的落冰洪竟象陀螺般转了起来。
啪啪两声,落冰洪终于定身站稳,左右脸颊已多了两道鲜红的耳光印痕。带了油花,更映的他一张肥肥的胖脸狼狈不堪。而那把刀,却早在小和尚手里。
“嘻嘻,我劝你还是不要耍赖了,乖乖的把两只手留下。省得真惹火了我,不要你的爪子却要你的脑袋。”
小和尚笑,手中的大刀比他的手臂还要长,看似笨重,拿在他的手里,却象根糖葫芦样轻松。
“等一下。”我站起来。
竹屋里的所有人都望过来,小和尚也笑嘻嘻的看着我:“怎么,你也想来赌一赌?”
“不错,我也想玩一玩。”我走过去,伸手挡开已拍在落冰洪脸上的刀锋:“还是刚才的赌法,你输了,就放过他。若我输了……”我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如果我输了,就把这个免费送你。”
“啊!”小和尚惊跳起来:“我的血玉!”
摊在我手心的,确是刚前小和尚的那块猩红玉壁,晶莹剔透,在苍白的指间发出温润清澈的光泽。
“这不是我的血玉吗?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当然是刚才你要掀我面纱时,我顺手牵羊来的啊。我笑出声:“出家人不打诳语。它明明在我手中,是我的传家之宝,你怎么可以说是你的东西呢?”
小和尚呆了一呆,眨眨大眼睛,笑的艳比莲花:“有趣,有趣。好,我喜欢你!我要和你玩!”
他登的跳下桌子过来,揽住我的肩膀,说:“小哥哥,你好香啊……可惜是冷香,身体太弱,来,吃根鸡腿,肉又嫩又滑,很好吃哦。”他将手中啃了半截的鸡肉递过来,目光清澈。
我接过,咬下一口,忍住喉头的腥甜,努力咽下。果真柔软如丝,毫不油腻,还带了点淡淡的温热。
小和尚笑的更加开心:“那,我色子刚才已经掷过了,你要我再照样重新来一遍吗?”
我摇头:“不用。”
一旁的落冰洪红着眼睛望着我,一脸紧张。
我将血玉收起,捏起六粒色子,对小和尚扬扬手,笑:“要开始了。”
小和尚刚点头,我已挥臂,将其中两粒色子飞速掷向一直安静坐在一角悠闲喝茶的老和尚。
小和尚虽然活泼顽劣,但时时看向他师傅的目光却异样恭敬。果然,小和尚变色叫起来:“你做什么?”
他飞身跃起,想也不想已将手中的长刀甩出,当当两声,两粒色子被生生截下,打了回来,弹在碟子里,转了两圈,相互撞在一起,击了个粉碎。
我不等他落地,将手中剩下的四粒一起更用力抛出,那老和尚不动,小和尚已急的上窜下跳,只在半空翻了个身,便将那四粒色子敲飞了出去,一粒跟着一粒,散成粉末,在细碎的阳光下如同金箔。
护师心切的小和尚落地,有些气喘:“色子呢?”
“掷完了。”我拍拍手,指指已成粉末的色子:“六粒色子,一个点也没有,看,你输了。”
小和尚跳脚:“这样不算!”
我笑:“你那样就算,为什么我这样不算?”
小和尚一愣,继续跳脚:“不算!不算!就是不算!”
“就算!就算!怎么不算?”我做鬼脸,可惜他看不到。
“不算,不算!”z
“小郁……”远处的老和尚终于开口,声音暗哑。小和尚嘟嘴,眼睛红红:“师傅,他,他把我们的血玉……”
我笑:“你要耍赖不成?”y
小和尚把刀一丢,大有打滚哭闹的架势。
我把已扑到眼前,八爪鱼一样缠到身上的人拉开:“好啦,只要你放过那个落冰洪,我就把血玉给你。”
“真的?”晃到眼角的泪花缩了回去。
“真的。”我把玉壁给他。z
他笑:“小哥哥你真好,可惜心太软了。其实这些人——”他指指原竹屋的几人:“他们都是一伙的,尤其是这个落冰洪,只是在演一处戏罢了,目的就是要骗象你这样爱管闲事的过路人。”
我笑,刚才第一个出手管闲事的不知是谁?
“我知道。”我说。刚才一进屋子便已觉出怪异了。
“那你还知不知道,这饭菜了也被他们下了毒?”
我一愣,这我倒真没想到。突然想起九歌喝了很多酒,我急忙扭头看他,他竟象没听到一般,还在独斟独饮。
“九歌!”z
小和尚冷笑:“你倒不用关心他,酒里没有毒。想必他早已觉察出饭菜有异,所以才只碰酒水的。”
小和尚的话让我顿感冰冷,身体有些僵硬。
小和尚继续说:“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你是否会中毒呢,那,你们是什么关系?不过,小哥哥你放心啦—”他拍拍我的肩膀:“刚才那鸡腿里,我下了药,只要不是奇毒,都可一一化解……”他压低声音,作神秘状:“还可以延年益寿养颜美容哦……”
我已听不到他的话,我望着远处独自饮酒的九歌,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不夹一口菜。
他突然和我说话,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吃?
他目光冰冷,从不正眼看我。
他越过我的肩膀,不知看向何处。
窗外有风灌入,细竹相拥相撞,发出沙沙低鸣。
“有一样,你却猜错了。”坐在柜台后一直不出声的年轻掌柜突然开口,他双眸温和如风,嗓音清雅:“那酒水里不单放了毒,而且是致命的巨毒……”
“什么?”小和尚吃惊,望望九歌,又望望掌柜。
年轻掌柜笑意融融:“只是这世上任何毒都对他无效罢了……相反,还会助起功力,毒对他来说,与茶无异。”
小和尚更加吃惊,而角落中端坐的老和尚已徒的站起来,脸色煞白:“小郁!”他喊。
小和尚微微正色:“难道竟真撞到了他?真是见鬼了……”他很快扭身,也不见他和老和尚如何动作,只轻盈一阵风,两人已消失在门口,立马不见了踪影。
“小哥哥,我们后会有期!”这声喊,竟象已远在十里之外。
几个青衣人提刀追了出去,年轻掌柜快步过来,单膝向九歌拜倒:“属下见过教主。”
九歌冷笑:“是谁准风使你出宫的?”
眼前这人竟是九曲神教四大护法之一,风。
风笑:“属下甘愿受罚,请教主降罪!只是,属下及各位江湖兄弟一定要为教主尽微薄之力……不想,刚才竟遇到那清目和尚,不过——”
他转目看向我,突然欺身过来,迅比灵燕,反身扭过我的手臂,将我撞在桌面上:“想必这就是辰铭。属下刚出宫时,水使给了很多奇药,每样都足够他将所有秘密说出部下百遍。”
果然,是为了赤莲大典……
我隔了黑纱看他,他长相温良,手力却狠辣强劲,毫不留情。
我挣扎:“放开我!”
他下手更重。
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后颈被一把按住,藤帽翻下,一头的长发飞散开来,密云样流泻到地上。我扭头,狠恨道:“放开我!”
他一怔,目光一闪,下一刻竟果真松手,并退开一步,脸色变幻不定。
我起身,对面无表情的九歌说:“你想要赤莲大典是吗?我可以告诉你它藏在什么地方……”
九歌看向我,双眸幽深。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说:“只要你答应,我就告诉你。”
你曾答应过我,会带我南下,去你的家乡大宛,你说那里风景如画,美丽如诗。
那里有你所喜欢的绿色山谷,悬挂着一条又一条白色的瀑布,激起沉闷的震动声响,扬起细密湿润的小水珠,在淡淡的阳光下,出现若隐若现的彩虹。
那里终年盛开海洋般茂密的蔷薇月季,即使开败,泥地上也会满是枯萎发黄的粉色花瓣。
那里终年飞舞着破碎的樱花,粉红雪白,永不止息。
那里是你长大的地方,有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生活印记,是属于你的天地,刻有你最深最重的伤痕。无需漂泊,不会感到孤独,可以回去的最温暖最安心的地方……
可以回去的,唯一的地方……
“一起去你的大宛。以九歌和小宝的身份,只半个月时间。半月之后,我便告诉你赤莲大典藏在哪里,如有反悔,任凭处置,如何?”
不再去什么鬼谷。
三只眼对我来说只是个人的背影,黑重而朦胧,与己无关。
不再想什么巨毒,无心的话即使长生也是无趣。
半个月时间就好,只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即使是做梦也好,骗人也好,就做半个月的梦,撒半个月的谎,四周二十八天,是不是可以予以恩赐?
我抚胸微笑,心口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腥甜冰冷。
“就半个月时间,怎样?”
……
离开那座竹屋,策马扬鞭一路出来。空余风一人追出屋外伫立良久,脚边飞起成片碎花。
他不懂我说的话,更不懂九歌竟会把我的话当真,二话没有便挟我弛马而去,神色匆忙且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深谷中繁花似锦,一路上,两匹骏马几乎都在花海中疾驶,金波郗花,野百合花,野罂粟花,缤纷晃目,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的身侧九歌一张冷俊的脸多了亮丽的颜色。
他似乎十分开心。黑发张扬,将黑马赶的焦急,我慌慌跟上,全身颠簸,支离破碎。
他回头看我,目光不再如以往的冰冷,撒满阳光,光芒四射,那其中一点点的温暖都几乎让我泪流满面。
他对我说:“前方一处绝情谷,出了那里便是大路,从大路南下,就很是方便了。”
他对我说话,我欣喜异常,似乎前方白衣黑发的人依旧是荒园那个不甚上台的戏子九歌,不着戏服仍会舞出剑花一样的步来,在清冷的月光下,在镂花的老旧木窗前,教我吟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成对儿燕莺呵!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他会如以往那样谈起他记忆中的往事,神色由于略带彷徨,他说他很怕冰冷的子夜,不喜欢独处,喜欢茉莉花香和满树的樱花坠落,在湿冷的地面上溜溜远去。
……
绝情谷是道万丈沟壑深渊,陡峭锐利,深不可测,从底部源源不断冒出渗骨的寒气,在阳光下化成晶莹的露珠,使得周围丈米布满厚重的苔藓,点缀了个色灼目的野花。
赶到绝情谷时候天色已暗,我和九歌在几堆嶙峋的巨石下收拾出一方洞窟,铺草架火,准备过夜。
夜里露水湿重,加上身体不适,全身冰冷的醒来,就见外面篝火未熄,九歌远远的站着,迎着风,一动不动。
我披衣出去,赫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呆住。
无数萤火虫在清冷的夜空中飘舞如梦,温暖柔弱的小小灯盏洋洋洒洒如场绒毛细雪,触手可及。与澄澈的青石板中璀璨明亮的繁星相映成趣。
那些小小的生灵就象一个个小小的音符,舒缓优雅的恣意谱写演奏,曲章和谐而绝美。
这种景象是在水泥钢筋的曾经所不可见的。那时我们经常一起偷偷翻墙去植物园的人工湖,那里的夜晚偶尔会有一只两只小小的萤火虫,他抱我翻墙进去背我翻墙出来。我说:“九歌,我喜欢那些小虫子。”。是夜,他悄悄出去,一夜跑了好多地方,抓了整整一玻璃瓶的萤火虫。他一脸兴奋的把我叫醒,一脸倦意却神采飞扬的给我看他手中的瓶子,他得意的对我说:“看,安生,我为你抓了好多萤火虫。”他手指冰冷,单衣湿透,响响打一个喷嚏嘿嘿的笑,鼻涕挂了下来,他一把手抹掉,脸颊嫣红,嘴唇青白,眼睛却是雪亮:“你喜欢吗?安生。”他问,微笑如风。
……
九歌站着不动,我走过去,脚下的野草绵长松软,满是湿漉漉的露水,象是倘过一条浅浅的清溪。
“这些萤火虫,很漂亮。”我说。
他不动。
“我喜欢这种小虫子。”
九歌侧头,目光幽深而凝重。他看着我,眼底似乎有什么在流动,深沉的骇人。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措无助的模样,一瞬间突然觉得心痛,是种无数铁丝将心脏紧紧裹住,一条一根的拧紧,滴出血来的痛。
他低下头来,一瞬不瞬的望着我,似乎在确认什么又象是穿透了我穿透了一切,不知他看向何处,想些什么,突然就想碰碰他的脸。
“九歌,你冷吗?”我问。
他全身一震,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如此用力,手指却是轻柔,他怔怔的看着我,脸靠的如此接近,彼此呼吸可闻,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因为失眠而晕黑的眼圈,他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神情脆弱的象个孩子。
他似乎比以前要憔悴很多,经常整夜无眠,一坐天亮,而且愈加嗜酒,愈加冷漠而不近人群,愈加象一只孤独而华丽的豹。
就为了赤莲大典吗……
“半个月后,我会告诉你赤莲大典藏在哪里的……”所以,请你好好休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对待自己,至少在我可以看到可以感觉到的时候……好好活着……
他一怔,似乎猛然惊醒一般,突然直起身来:“……你也喜欢它们?”
“还有谁喜欢?”我极力微笑。
九歌沉默,半晌冷笑:“与你无关。”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夜风太大,我环臂蹲下,看绝情谷深渊底部升腾的白雾,拣起一块小石子抛下去,毫无一点声响。
谷太深,亦或石子太轻,不足以为重。
一路无话出了山林.几天中并没有什么异常事端.九歌依旧不苟言笑,但让人欣慰的是他虽话不多但毕竟会偶尔主动开口,更重要的是,他肯称呼我为小宝.
不在乎名称,只在意呼此名称的人。
我脸上和身上的肌肤表面伤疤完全痊愈,它们恢复力极好,竟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完美如同凝脂,只是苍白的有些诡异。
我在极力跟随九歌左右,他归心如焚,大有一夜之间便跨到大宛的架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我也就不甘示弱,不敢流露出一点儿的难过,拼命跟上。
我会对他笑,手心冷汗直冒。
体内郁积的毒集结成冰,冷冻了五脏六腑,每每会让我喘不过气来,夜里失眠,睁眼到天亮,不能动作,因为隔壁床上睡着九歌,怕惊扰了他。
他似乎也睡不安稳,有时会说梦话,只是含混不清听不确切。
一夜,他梦中辗转的厉害,我持灯走到他床前帮他掖被角,他满头冷汗,痛苦莫名。
九歌,你怎么了?我问。并擦拭他的额角,他突然张眼,一把抱住我喊:你放心!放心……
灯盏掉在地上,油撒了出来,豆大灯花闪烁几下,恹恹熄灭,顿时一片黑暗。
不要怕,你放心……不要哭……不怕……
他喃喃自语,沉沉昏睡。
不知他梦里如此叫的人,是谁……
我不敢挣扎,任由他抱着,将头依偎在我的怀里脆弱的象个孩子,我僵直着身子坐在床边,双手环了他的后背,一坐天明。直到他昏沉苏醒,我已坐在桌前,桌上是打点好的饭菜……
我越来越怕冷,明明初夏,却已加了两件衣服,而这张脸在人堆里尤其醒目,所以在城门外我便在九歌手指下变成另外一副模样。简单平庸。
城里正逢集市,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晌午刚过,马匹有些乏倦,刚好吃饭的酒楼旁有家戏园,不时有婉转的曲文传来,熟悉而陌生,象团碎雨,洋洋洒洒,不会化肉,却能入骨。
心血来潮,栓好马匹,九歌和我进去。
戏园名叫联锦班,门口摆着五花云彩,又有老虎,又有些花架子,花花绿绿,艳俗的可以。
九歌在前,我跟在后,信步往里走。
前面有个老头,富人打扮,眼神不好,刚到总径路口,不防那里横着一张矮板凳,利马绊了一脚,做了个倒栽葱。我刚想过去扶他,旁边有人走过来,双手将老头扶起,替他拍拍身上灰尘,笑嘻嘻的说:“大爷瞧着路走,这交摔的不轻,幸亏我拉的快,倘若摔坏了膀子,碰伤了脑袋,怎么办?不是来图乐,倒是来找烦恼了。”声音清朗干脆,嘴巴乖巧,是个身材瘦小的十四五岁少年,衣服破旧,脸上乌七抹黑,脏的很,竟看不出他长什么模样。
老头不好意思,谢了一声,讪讪进去。
少年笑,从我身边路过。我拦下他:“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他拿眼看我,看到我身后的九歌一个怔忪然后有些惴惴。我只做不理,看四下没别人,便朝他伸手,微笑:“把那位老大爷的钱袋交出来。”
他明显一僵,脸色顿时红成一片,恼羞成怒喊道:“什么钱袋?我不懂你说什么鸟话,放开我!”
我一把抓住他,他推开我,跑出两步被九歌拎住领子,反身按撞在墙上,身上一搜,果真摸出一包银锭子。
上好锦缎做成,角落绣着苏字,一看就不是平凡人家拥有。
他急叫:“两位大人饶命,小安子只是初犯,只是饿急了,想填肚子而已,大人饶命……”
“小安子?”不知九歌为何松手,眼神也变的怪异起来。“你叫小安子?”他问。
“是,小人是个孤儿,本跟着爷爷,年前爷爷病死了,又没有什么手艺,无亲无故落的一人,小人实在是饿的没办法了,迫不得已才冒险要偷些钱来……”少年落泪,望着九歌。“小安子再不敢了,大爷饶过小安子这次吧!”
戏园走廊传来喧哗,似乎事发。九歌将那包银锭子朝地下一丢,手里提了那少年对我转头:“先离开这里。”他飞身掠出去,我急忙追上,身侧拥出很多艺人,步履匆忙,见人也不躲,直直撞过去,我被左推右搡,出来戏园已不见了九歌他们的身影。
怔忪片刻,不知走向何处。来往行人陌生疏远。
正无措,九歌突然从身后冒出,一把抓了我的胳膊:“你要到哪里去?”他竟以为我想要逃跑……
刚想开口,对面酒楼上,小安子已在朝我们招手:“这里!九歌大人,这里!”
他神情愉悦,脸上的灰尘洗净,赫然变了模样,那模样让我心惊,心惊到全身电击般僵硬不堪。那张脸,分明是我,曾经的我,安生模样!
上楼,九歌已点了一桌子的酒菜。
我从来未见过他高兴到这样毫不掩饰。他拉小安子坐在自己身旁,目光温柔滴水,让人心痛的不知所措,就象捧着一颗失而复得的宝贝,欣喜若狂,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望着他,盯着他,每分每秒,一眨不眨。
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难道小安子竟是九歌失散的兄弟之类的人?
他从我进来就未看向我,只是忙着在给狼吞虎咽的小安子夹菜,表情充溺。
我坐在一侧,看他第一次痛快的真实的笑,毫不保留迟疑,没有一丝阴影。他终于笑了……
“谢谢九歌大人……”小安子满嘴油水,不忘乖巧讨好,目光狡黠。仔细看,他又与我不象,只是那轮廓,那挑唇的动作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九歌。”
九歌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他听到小安子喊他九歌时整个人崩溃般握紧了桌沿,他闭紧双眼,泪流满面。
小安子怔怔的看着他,一脸惶恐。
我怔怔的看着他,满心痛楚。
时间停止流动,喧哗远去,我听到窗外飞花尖锐悲鸣。
九歌开口,一字一顿:“小安子,从此以后,你跟着我!我会保护你,什么,都给你!”
吃过饭,九歌又领小安子置办了几件衣服,绣蟒貂裘,华冠朝履,只一闪之中,一个小乞丐样的人竟变成一个英眉秀目,丰采如仙的美上年,若朝阳之丽云霞,似凡凤之翔蓬岛。九歌满心欢喜,叫他小安,把个“子”字也去掉了。
小安更是笑的灿若莲花,前后追叫九歌叫的欢畅,双眸闪亮,流光异彩,乖巧的让人倍感心痛。
九歌稍离,小安一屁股坐到我的身旁,喜滋滋的翻弄他的新衣裳,弹一弹捋一捋,爱不释手的样子。
转眼见九歌消失在店门外,便凑过脸来问:“你是那人仆人对吧?你家主人是不是很有钱?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笑,却说不出话来。
九歌华衣锦服,气势轩昂,我黑衣素裹,面色苍白泛黄,委琐沉默,想让人不认错都难。
而且,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看他出手这般大方,非富即贵,腰中佩剑又不象经商,举止优雅倒象是个王族公子。哈哈,我不会这么好运,真碰到一个王爷吧?”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介意,独自一人滔滔不绝。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翻来覆去的看,竟是我送个九歌的那枚祖母绿。
我送给九歌做护身符,他应该一直带在身上才对。
“你竟偷他东西?”我一把抓住小安手腕,面色有些难看。他对你这么好,你竟偷他东西?!
小安没有半点惊慌,无所谓的笑笑:“干吗这么紧张?你也是同道中人吧?想瞒你也难。而且象他那样的公子哥只图享受四处留情,今日对我好,明日遇到比我更好的还不知将我丢到何处,我当然时时刻刻要替自己早做打算。神不知鬼不觉,找他下手,你我分摊,一人一半,如何?”
“把他交给我!”我有些火,劈手去抢。
他冷笑:“你倒是敬酒不吃……”
我争,他闪,一人嘻嘻的笑。z
我扯出玉佩的穗子,他高手一扬,那条柔韧的红色丝线火辣辣的从手心划过,甚至可以感觉到血肉撕扯开的刺耳悲鸣。凳子一斜,两人倒在地上。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趣。”他笑的更加欢畅,目光却是冰冷幽深,那神色根本不象十三四岁的少年拥有,而且身手敏捷,竟象是个有功夫的。
他手掌在我眼前一摊,冷笑:“来,有本事你就抢了去。”
我伸手去抓,他一把捏住我的手指,力气之大完全不象他表面的弱不禁风。
胸闷的咳嗽一声,胳膊一拧,我便被撞在桌角上,后脑一阵钝痛,我似乎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呵气:“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我侧头,他挑眉微笑,表情暧昧,靠的如此接近,彼此呼吸可闻。我挥出一个耳光,啪的一声,他躲也没躲生生接住,然后立刻就听到不远处九歌厉声喝问:“你在做什么?”
他问“你”,而不是“你们”。y
我打了小安,被他看见。他在问我。
九歌几步过来,表情僵硬难看,小安呼的站起,一脸委屈。红绳一落,那玉佩就挂在他的手中:“九歌,这是你的玉佩对不对?他偷拿你的东西,我向他要,他反而打我!”
“我没有!”我反驳。九歌望着我,目光冷淡,他望望小安,小安的脸上有一块红色印痕,异常醒目。
“这本就是他的东西,还给他。”九歌说。
小安犹豫,我连忙说:“我不要。那是我送你的护身符,既然给了你,怎么会再收回来?”
“你不是最喜欢钱和这种东西吗?”九歌说,他从小安手中取过玉佩,丢给我。
我左手撑地,右手去接,手心中一道深深勒入骨肉的伤痕,碰了那块坚硬冰冷的温玉,尖锐穿骨的痛。缩手之间,就象一出电影的慢动作,处理成暗黄怀旧的蒙太奇,那块玉佩落在地上,花纹镂空的精致细腻,却在落满阳光的地表摔成两半。
小安咋舌,唏嘘不已。b
我倒不觉得心痛,只觉得冰冷。怔忪一下午,坐在客房窗前看楼下车马人流交错流失,神情恍惚。
九歌为小安安排的客房是酒楼雅间,华丽雅致之极。
室内芳香扑鼻,不染点尘,有两盆水仙,花已经开足。桌子上摆一个古铜瓶,插一枝细竹,两枝腊梅,那边还有两盏唐花,墙上所挂字画,用笔不凡,绝非世俗纱帽之作。如果焚响抹琴,必是人间仙境了。
九歌坐在桌前写些什么,小安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吃了几乎一个时辰。
晴空万里,蔚蓝的几近紫色。几只纸鸢在半空中摇摆漂浮,一远一近,自由闲雅。
突然,眼前似乎飞过一只柠檬黄的纸飞机。小巧轻盈,斜斜的在空中划过,一道淡青的伤痕……
那是曾经。g
小时候,在雨后初晴的废弃砖场,光着脚丫,坐在高高的铺了蓝色塑料袋的泥砖上,他教我折纸飞机,他对我说:看,安生,它们多么自由自在……
为什么它们是自由自在的呢?
是因为它们没有心吧?
我起身,找出一张黄色的纸,坐回窗前,将纸平摊在膝盖,折叠起来。
小安过来,探头探脑,问:“你在干什么?”
我不说话,他蹲在一旁。飞机折成,他一把夺过,扬过头顶,口中嘲弄:“这是什么鬼东西?”
“还给我!”我抢,他把手举的更高,糖葫芦掉在地上,他也不拣,几步踩在脚下。九歌看过来,眉头微蹙,一眼看到小安手中的明黄,问:“那是什么?”
“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安嗤笑,手指一攥,那架未及升空的飞机已变成一团褶皱。
九歌过来,放飞一只信鸽。
他说:“今晚我有事出去,你们好好在这里等着,我会派人过来。”他转向小安,伸手将他嘴角一丝糖滓抹掉:“晚饭想吃什么,只管吩咐掌柜去做,他不敢怠慢你。”他笑一笑,从小安手中拿过那团黄纸,信手翻捏几下,看了一眼,随手丢出窗外。“不可以淘气。”
他转身,小安突然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道:“今晚有的玩了,嘿……”
飞机没有翅膀,如此之重。
直直坠地,我听到它支离破碎来不及痛呼出口的嘶鸣……
……
那飞机横穿蔚蓝,拖了长长的白色尾巴。九哥拉着我的手,左手高举,他指着它,他喊:
安生,将来,我一定要送一架飞机给你!
真飞机!
我们要环游世界!
我要把全天下送给你!
用晚饭之前九歌出门。
出门前向小安交代了些什么,无非是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可贪玩,晚上不要受凉之类的话。
最后望了望我,我坐在窗前看他,他离了老远对我说:“晚上喝点红枣梨水,近来听你咳嗽的厉害。”语调虽然冰冷,内容却让我为之一振,刚勉强笑笑,他却已转身,到门口又折回头,对小安说:“你看着他,别让他一人出去。”
他竟让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小安监视我。
心里刚涌起的一点儿暖意随之消失不见。
结果“一人出去”的不是我,是小安。
晚饭只吃一半,他便借口出去,并再没有回来。
掌灯时分有人翻窗进来,手扶窗框冲我嘿嘿的笑,身手矫捷,目光雪亮。
我坐在桌前,面对一盏油灯,抬眼看他,不露一丝惊讶,他先开口:“奇怪,二十四层的阁楼窗户突然窜进个人来,你都不怕?”
我笑:“那人买下的客房,除了他指派来的人还有谁敢擅自乱闯?”
“不错,不错。连鬼也不敢的。”他大咧咧的走过来,扳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真正可怕的不是鬼,是人,人比鬼恶。”我说。
他看我一眼,笑容露齿,点头:“不错,不错。”
他三十岁左右年纪,一身青衣劲装,不修边幅,面首线条凌厉俊朗,肌肤呈现古铜色,细看,一双瞳孔竟微泛血红。
他左手提壶,右手持杯,哗啦啦倒满,仰头,一口气喝下。
速度之快,我要阻止已来不及。
“火使,那是醋,不是茶!”刚才晚饭吃水饺用的。
“哇!咳咳!!”他皱眉站起,张嘴用手来回扇了两下,赶蚊子一般:“你怎么不早说?我说这茶水怎么怪异的很?酸的舌头都要掉了……哎?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火使?教主告诉你的?”
九歌告诉我?怎么可能?
“呵呵,早就听闻神教座下火使大名,目红如炬,臂力过人,武功盖世,而且,呵呵……是个左撇子,还有,这次九歌派人,必定会找他最信的过的亲信才对。”
他眉开眼笑:“不错,教主说这次有重要的人需要保护!”
他四下张望,疑问:“应该还有一人才对。”
“他出门了。”
“出门了?!”他脸色大变:“教主说过你们不可以跨出房门的!怎么办?我,我……”
他竟急成这样,可见九歌平时对手下多么严厉……
我笑:“你放心,他会回来的。”他千方百计跟来,又怎么会轻易离开?这其中必定有所蹊跷。只是他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而且,他没有‘跨出房门’,他是跳窗子出去的。”
“真的?”
我点头。
他长舒口气,笑道:“原来竟是和我一样喜欢翻窗呢,嘿嘿……”
“九歌有什么夙敌没有?”我问。
“夙敌?”他坐回桌前:“那肯定是少不了的啊,但没人敢有正面冲突。不过……真正敢和教主顶撞的倒真有一人,恐怕也只有他了,想当年他就对着教主最爱不释手的一张画像指手画脚,两人险些翻脸……”
“那人是谁?”
“水仙斩。”
“为什么?”
“恩,好象是在攻打燕国时落下的冲突,当时教主为朝廷出动了不少高手,结果水仙斩胞弟死在了燕国,为此,水仙斩三年不曾开口说话,和教主关系开始僵化,并时常有传出叛变之说……”
“水仙斩有胞弟?”z
“那是!倾城的美人啊!名叫雪玉。全神教都知道水仙斩疼他就象捧月亮一样。知道那传说中的美人辰铭吗?都说他们两人不相仲伯,有几份神似。只可惜,据说是辰铭一剑刺死了雪玉。”
“辰铭杀死了雪玉?!”我惊问。y
火刚想开口,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狠狠道:“不好,我似乎又多话了。你这小鬼,套我话……”
我微笑,火使是九曲神教四大护法中武功最高却最单纯也最多话的人,而且……
“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他不信。b
我点头:“一个人。温文儒雅,微笑如风。”
他瞠目,贴脸过来:“你知道他在哪?”
“你告诉我九歌今晚去了哪里,我就告诉你那人的踪迹。不然,他那样躲你,即使你把天下翻个个也找不到他。”
如果水仙斩对九歌有缔结,而对辰铭称的上有仇恨之心的话,他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有所行动,说不定……
“我,我如何信你?”火脸色涨红,竟似有些害羞。g
“那天我和九歌还同他一起喝酒……真是个温柔的人啊……”我感慨。
没有说谎,我和九歌是在他的酒店喝酒。在山林中那间清雅的竹屋。
“好吧!”火说:“其实也没什么,教主每到此时都要闭关修行,因为难免会走火入魔,十分危险。以前都是回神教,在密室修炼,不过上次似乎是在一家戏班,估计他是回那戏班了。”
连香班?那里应该早就没有一人了才对?
“走火入魔会怎样?有危险吗?”
“你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火挑眉。
“如果你回答这个问题,我就把风使带来见你!”
“真的假的?!”他几乎跳起来。
我笑而不答,拿眼直看着他,自信满满。
他咬咬牙,说:“好吧!如果教主走火入魔……太恐怖了,就会真的变成魔鬼一样。而且,最可怕的是,如果当时有人被他砍了一刀,那下次同样时辰他必定会再去找那人砍一刀,如此往复,即使那人死了,他也会掘坟挖墓把那人找出来砍,也就是说那被砍之人成为了他的影质,两人注定纠缠,直到一起死去……而当时的事情,教主本人是不会知道的,不会留下一点记忆。这也是那武功之所以称为禁忌魔功的原因吧……”
“九歌为什么要练那种武功?”
“……还不是为了……歹!这是第三个问题了!把风使拿来!”火叫。
我笑:“风使倒是个可以轻拿轻放的东西了?”
“谁,谁说风使是个东西?”火急。
“谁说我不是东西啊?”门外有人笑。
转眼,有人推门进来,长发白衣,清爽历练,带了丝花香和夜风。他摘下腾帽,正是风。
都知火武功虽高,做事却是卤莽粗心大意不甚牢靠,所以九歌这次必定不会只找他一人,而最合适的人选,非离此地不远的山谷中风使又有何人?而且即使风使要躲着时常纠缠他左右的火使,也必不会违抗九歌的命令……
火已手足无措,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风微笑坐下:“你是越来越笨了,竟被辰铭套了许多话出来。”
“他!他是辰铭?不都说辰铭是,是个,是个——”火已经跳了起来。
“你是真的傻了,竟忘了易容之术了吗?”
“你——我——他——”火说不出话来。
风不再看他,对我微笑,从怀里摸出一小瓶子,说:“上次就觉得你身体虚弱,体内寒气颇重,这是一瓶竹清药水,可能对你有些帮助,对我放心的话,就每天对水喝上一些……”
我接过小瓶子,感激:“谢谢。”
他笑的更加温和,起身:“我们到别处去了,有事尽管吩咐。不过……”
“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我说。
他点头,要和火离开。
我急忙问:“九歌——九歌他一人,没有关系吗?”
风转身,表情深邃,他笑:“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到门口,风轻轻帮忙把门带上,没有如九歌往常那样上锁。
月光如水,照着酒楼院内的樱花树影班驳摇曳,铺散在窗纸上,形成浓墨般的黑影。
我喝下几杯茶水,关窗锁门,准备休息。
辗转很久无法入眠。
眼前老是出现九歌的脸,他的笑,笑对小安。
小安的脸,诡异模糊,竟是看不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突然就觉得异样,猛然张眼,赫然就看到桌前站了一人,背了月光,全身笼了清辉,身形修长清冷。
“九歌?!是九歌吗?”
第四十八章
那人走过来,背着光却能看的分明,不是九歌又能是谁?
长发黑衣,目光凌厉淡漠。
只是,他竟这么快就回来?而且为什么会到我这间客房?
我披衣坐起,他已来到床前,伸手,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把骨头拧碎。我蹙眉,只觉得他手指温热,而如此接近也不见闻到那缕清香。心里一沉,挥臂将人挣脱掉,一个鲤鱼打挺翻到床下:“你不是九歌!你是谁?”
那人无话,站在阴影角落,面对着我,突兀的咧开嘴巴,笑的无声。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人无比熟悉,好象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手中刀光一闪,已经欺身过来,扬臂便砍,毫不留情。我弯腰躲过,就听身后墙上那副装裱精致的兰花图立刻断裂两半,与墙灰坯泥一起落下,背后一阵冰冷。
此处离窗不到十米 ,地处阁楼最高处,开窗大喊应该可以有人听到。
我只跑出三步,后衣领立刻被抓住,眼前一花一晃,刀锋已架在脖子上。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我问。
身后并无人答话,那人身体一软,已仰倒在地上,象是被抽了筋骨一样,软绵绵的团成一堆。
我有些愕然,僵直着身子,就见迎面窗台上,惨淡月光下,站着披发红衣的九歌,真正的九歌,脸色苍白,双目却是滴血,周身卷了飞花,在夜空下狰狞却又冷艳。他手中只余半截樱枝,另外半截刚已刺穿了黑衣人的喉咙。
他一身宽大的红袍猩触目惊心,腰间只一条雪白的长绫,松垮的系着,衣领斜在肩膀,露出前胸一侧,他目光比往常更加冰冷空洞,妖异而瑰丽,邪狞嗜血,赫然就是曾经在连香班那次模样。
“九歌……”我一动无法动,他笔直走过来,眼里没有我,不知他看向何处,但伸手却是毫不迟疑。
被侧身抱起,被拥在怀里,这么的接近,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清楚的看到他线条柔韧的下颌,还有他结实的手臂。他是九歌?亦或只是借用着九歌的容貌躯体罢了……
被放在床上,他俯身下来,确认一般,红艳的双眼看着我,头发垂散下来,落在枕边,流泻成一团黑水。
“……好冷……”他说。
“不冷,九歌不冷……”我说,声音却没用的颤抖,眼角一湿,我环住他的脖颈,将人揽下,蜻蜓点水般,吻了上去——
我就是你传说中的影质吗?
可以在你走火入魔时分担你痛苦的人?可以安慰你的人?
是还要经历上次那样的事情吗?如果你可以不再感到冰冷……
九歌……喜欢你……
青涩的舔弄了一下他的唇角,他一愣,下一刻便撕咬般扑压上来。
象是一只本睡意朦胧的狮子,尝到一丝血腥,立刻张眼,凶狠进攻。眼前没有呼吸和生命,只有可以疗伤可以让自己不再挨饿不再难过的食物。一如我和他,关系就是如此……
衣服被撕裂成片,他的双手冰冷粗暴,指甲尖利,力气之大根本不同于常人。只在胸尖一刮一划就已血肉模糊,他低下头来吸吮,我弓身仰头,绷起脖子,无法呼吸,身体只瞬间遍布满错落的伤痕……
双手被按压在头顶,双腿被大力撑开,他跪压下来,啃咬我的喉咙,我侧过头,却突然发现本倒在床边的尸体没了踪影,只剩一团黑衣和一滩浓水。一道金属光泽,窗外有什么飞掠过来,直刺九歌后心。
“小心!”我要起身,却动弹不得。九歌头也不抬,右手一挥,那东西竟更快的掠了回去,一声细不可闻的闷哼,从楼下传来,立刻便没了动静,纸窗哗啦被气带上,室内顿时寂静沉闷。帘帐落下,耳边轰鸣,我已听不到其他,象一场凌迟,被抬高双腿进入的瞬间完全失声,随着律动颤抖不已,在被翻转了身子跌撞在床板的一刻,抓紧了床单,还是不支,扑倒在床外,终于还是昏了过去……
……
半昏半醒过来,被拖出床面半个身子,长发凌乱,眼前一片飞花,飞速的旋转,旋转,我哭着对他说:
九歌,我喜欢你……
他听不到,即使听到,他也听不懂,记不得……
因为他听不到听不懂记不得,所以我才说出了口……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一遍一遍,重复不已……
……
漫山遍野的紫色熏衣草,迎风摇摆,此起彼伏,如同海洋。
他在前,我在后,两个孩子,光着双脚,手里是条长长的线,线的这端在我的手中,线的那端是架柠檬黄的风筝,简易却漂亮,由他扎成。
快乐的跑着,象两只轻盈的小鹿。
他在前面转头,笑的灿烂,他喊:安生,快啊,快跑,快跑,呵呵……
他笑的那么开心,踏起片片飞花。
我朝他跑过去,两人手拉着手,直到跌坐在地上,风筝摇摇晃晃坠了下来,他目光如水,悄悄靠近,在风筝落地的瞬间,双唇相碰,只不到一秒,匆匆分开,脸颊飞红。
他红了脸,眼睛雪亮的看着我,羞涩的笑,他说:安生,我喜欢你,所以吻你,你喜欢我吗?
……
天色微亮,我靠在窗前,裹了九歌一件朱红色的长袍。
我没有其他衣物,唯一一件黑衣,昨天已在九歌手下撕成碎片,今早被我包好丢到床下。
血迹斑痕以及凌乱的床面都基本收拾干净,无法掩饰的都用袋子裹了扔在别处,我无力出房,身体酸痛支离破碎的厉害,而且发着高烧,浑身滚烫。
九歌躺在床上,兀自沉睡,表情安稳。
头脑昏沉,无法再想些什么。
我在窗前看樱瓣雪花般坠落,找出很多黄色的纸折叠飞机,脚下凌乱的堆了好多纸屑,与不及梳起的长发一起团在地上,明黄浓黑,颜色醒目。
一架,两架,足足有了九架纸飞机,我想象着它们一起冲上蓝天时的绚丽多姿,如果一架可以带走一个愿望,那我岂不是可以许愿九次?
我挑唇,不想扯动了嘴角的伤痕,一阵刺痛。
脸上带着人皮面具,即使苍白如纸想必也看不出,只是身上青红交错,伤痕累累,就一条手臂也有些触目惊心,肌肤雪白,更映衬着道道班驳无从掩饰。
我摊开手指看手背手腕上的淤青,就听有人敲门,刚把纸飞机掖在怀里,小安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青瓷细碗。
他看我一眼,嘻嘻的笑:“起的好早,我来给九歌送莲子粥喝,你要喝的话就快点下去。”
“你怎么知道九歌在这里?”
他头也不回,一屁股坐在了床沿:“别的房间都没有,当然就找来了啊。”
“你昨晚去了哪里?”顿一顿,我问:“你接近九歌,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装做没有听见,把九歌摇醒。
“九歌,我给你带了莲子粥,坐起来喝。”他笑着天真,将枕头靠在九歌背后。
九歌接了青瓷碗,表情有些恍惚,四下望望,问:“这里……我怎么在这里?你一直守在我身边吗?”
“是啊。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莲子粥,你快些尝尝。”小安催促。
“辛苦你了。”九歌说,目光温和幽深。他喝下几口,将粥放在桌上,突然问:“昨晚的毒镖伤到你了吧?”
小安一愣,反射般捂住了自己的右边肩膀,站了起来。
九歌微笑,眼神却冰冷:“果然是你。其实我并不敢确定昨晚是否遭人袭击,只是右手手掌有些微麻所以才有此一问,你竟做贼心虚。”
小安脸色变幻不定。
九歌已经冷下脸来:“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有何目的?”
小安突然笑:“嘿嘿,那人说的没错,你见到这模样就会少了些脑子变的笨拙不堪,竟现在才看破绽来,可惜晚了,你可知我刚才那碗里下了毒?而且风使和火使已被我支开,现在无人可以再帮你……还有近日来一直在对你下药,在你时不时来摸我脑袋的时候……”
九歌冷哼:“世上的毒对我没用你难道不知?而且,我前天为你买的糖葫芦也是下了药的,你难道察觉出来吗?你的人皮面具都有了褶皱……”
小安身体一顿,双手摸摸脸颊,既而狂笑:“你蒙我!我才不怕死!我当然知道一般的毒对你无用,但那毒是我家主人才专门为你炼制的,九歌,你死期不远了。”小安笑的异样灿烂,表情猥亵。
九歌不说话,突然跃身起来,速度闪电一般,小安一惊,已被擒在手里。
九歌双目微红,表情狰狞:“不要顶着这张脸给我说话!”他手在小安脸上一抹,竟生生撕下一张皮肉来。
小安惨叫,却已是个年过半百面色黝黑的的老头模样。
“你是否进过神教密室?!”九歌几乎是吼着问。
小安斜瞪着他,不讲话。
“说!到底是谁在幕后安排?!”
“你不会知道的。”小安嘿嘿的笑,牙关一咬,身体便瘫软了下去。他吞毒自尽了。
九歌僵直的站着,手里提着小安的尸体,长发披肩,低垂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我呆坐在窗前,身不能动,脑中轰鸣作响,不知所措,那人也许是水仙斩派来的,我刚想说,就见九歌右手一抬,五指已深深插入小安头顶,喀嚓一声,脑浆迸裂,整颗脑袋支离破碎。
他抬起头来,嘴角挂着血丝,身体摇晃几下,跌坐在床上。
“九歌!”我惊呼。想站起来,双腿麻木已久,力不从心。
“我等不及陪你去大宛了……”他突然说,并猛然抬起头来,一阵冷风便已来到我身边,他半跪在我眼前,双眸深沉而狰狞:“现在马上告诉我赤莲大典在哪里!快!!”
我怔怔的看着他,摇头。
他一把卡住我的脖子,脸色涨红,青筋直跳:“现在,马上告诉我!快!”
我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无法扳动分毫,喘不过气来,我红着眼角摇头,咳嗽出声。
“实话告诉你吧,我的家乡根本不是在大宛,而且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宛,那是我骗你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从头到尾,我没对你说过一句真话!哪里来的什么家乡?靠!我九歌根本就没有家!你快告诉我赤莲大典在哪里!快!!”
他手力粗暴,愤怒绝望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
我挣扎,努力仰起头来,眼前氤氲一片:“不是……不想告诉……你,九歌……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
“你骗我!!”他嘶吼,拖起我,一直压在窗台的栏杆上。
上身仰出窗台,上发飞扬,我看到天空飞过的白鸟,心中空茫一片……
如果我知道那赤莲大典是什么,在哪里,那,九歌,我一定早早就给了你,只为换取你看我一眼,哪怕冷漠,只为换取你冲我笑一笑,哪怕毫不用心……
如果我知道赤莲大典在什么地方,那多好……
就不用看到你那么痛心那么绝望……
如果……
那有多好……
“咳——!”九歌弯下腰去,一阵猛咳。
“教主!”门口有人惊呼,是风使和火使赶来:“发,发生什么事了?”
“把那药拿来!”九歌头也不回,冲风吼。
风犹豫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瓶子,小心丢过。
九歌一把接住,张口衔掉上面的红布团,靠在我的嘴边:“喝了它,你就会变回辰铭,你不是想不起来吗?喝了它就想起来了。”
“教主,那药……”
“闭口!”九歌几乎是颤抖的将药顶在我的嘴边,目光决绝:“喝了它!”
“会变回辰铭?”我问。
他不耐点头。
“那小宝呢?”是不是就把小宝的所有记忆,甚至把安生的所有记忆都忘掉了,要把你,把九歌忘掉,把曾经忘掉,把九哥……也忘掉……
“快喝!”瓶口撞在我的下唇,将嘴角颠破,我看到九歌吐溅在胸前的血,他果真中了毒,他望着我,恨恨的几乎要把我一口吞下:“快啊!”
喝了这药就会变回辰铭,就会记起赤莲大典,你就会觉得开心对不对?
“我喝。”我说,我接过瓶子:“喊我一声小宝,九歌……”
他默不做声,我喝下一口,药水苦涩。
他说:“继续,全部喝掉。小宝……”
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我一口将药水全部吞下,胸口一绞,眼前一片昏黑,我伸手扯住九歌的袖子支撑着自己不要向后倒下,我说:“最后,最后,九歌,喊我安生,喊我一声安生,求求你……喊我……安生……”
再也回不到过去,找不到曾经,曾经最珍惜的人,最喜欢的人,再也想不起来。
安生,小宝,辰铭,匆匆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变了脸,换了身,连一颗心也早早交了出去,给了你,怎么收也收不回,九歌,我喜欢你啊!!
你却要我忘了你……
再也想不起你……
还有九哥……为了我而死的九哥……
果真,成了永别……
手指无力,意识远去时觉出自己已跌出窗台,象是被人推了下,又象是被什么所击中,重重坠落。
怀里的纸飞机顿时掉落出来,在空中散开,划破蔚蓝。隔了那朵朵的明黄,我似乎听到一声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安生——!”
象是九歌的声音,象是九哥的声音,不止一声,好多好多声,好大好大声,那么远却又那么近,我努力想去听,却渐渐只感觉到耳边萧索的风,那是梦吧?不止一次出现的梦……
我看到一张几乎变形扭曲绝望而悲苦的脸,那样望着我,泪流满面,他为什么哭?他伸出手臂,他要过来,却被人拖住,他咳倒在地上,满目的腥红,那血花洒落下来,好冷……
蔚蓝的天深而悠远,没有一片云,却飞满了黄色的纸飞机,拖了青紫色的尾巴,逐渐模糊……
第四十九章
好一团白雾,缭绕动荡,回旋流动。
混沌一片,望不到边。
突然天上就撒下好多红的的花瓣,状如茶花,色彩浓烈,洋洋洒洒象场鹅毛大雪,越下越大,瞬间铺满一地。远处隐约走来一人,白衣长发,身材修长,面目却模糊不清,看不分明。他朝我伸手,似乎说了些什么。只是猛然一阵风,地上的碎花乱卷直冲上天,他被淹没在里面,逐渐消失,变成片片飞雨。我只记得他有一双苍白的手,手指细长,很是漂亮……
头脑昏沉,身体象是灌了铅。
额头一冷,我徒的睁开眼睛。
“啊呀!你终于醒了!”好清脆的声音!我耳朵一阵轰鸣。
眼前是个清秀可人的小和尚,一身青衣,合体纤细,一双眸子尤其醒目,黝黑雪亮,象一只精神的小猫。
他趴在我胸前一眨不眨的看我,表情愉悦惊喜。
这里似乎是家客房,收拾的还算干净,远处桌前还坐着一个老和尚,竟是个瞎子,听我醒来,也“望”向这里。
阳光很是刺眼,窗外楼下也喧哗的厉害。
“你们是谁?”我问。
“啊呀!!”又一声惊叫,小和尚跳起来:“师傅,他果然不记得我们了!”
我眨眨眼,难道我认识你们?我也是个和尚?不对,枕边头发又黑又长,几乎拖坠在地,流泻的水一般,并不象是秃头的模样。
“恩,他被喂了药,与体内的巨毒相克,已经失忆……”
喂药中毒?!
茫然。
小和尚抓住我的手:“小哥哥,你竟真不记得我和师傅了吗?我叫小郁,师傅人称竹青和尚。那天我们在绝情谷山林中的竹屋相遇,当时你正和魔头九歌他们在一起。后来我和师傅先行离开,几天前路过这家酒楼,吃饭时拣到那魔头所戴玉佩,才知你们在此。三天前你坠楼被师傅救下,遍体鳞伤,身中巨毒,好是悲惨……小哥哥,你和那魔头到底有何恩怨,糟此毒手?”
小和尚一番话惊的我冷汗直冒,四肢僵硬:“那个九歌,到底是什么人?”我认识他?
“你竟把他也忘了?劝你下次听到他的咳嗽拔腿就跑……”小郁又一番口若悬河,绘声绘色,我一按耐不住挣扎坐起来:“总结一句,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嗜血如命,手段残忍,武功高强,凶狠毒辣,人神俱怕的恶魔?!”我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人?!
小郁郑重点头。
“我……你是从他手中救下的我?”
“恩!”点头不已。
“他对我很残忍?”
“何止是残忍?简直是——是——无法形容!总之,你们之间似乎有天大的血海深愁!”
“……”万幸!我已逃离苦海,有些欣慰。我反抓住小郁的手,感激涕零:“小郁,谢谢你们把我救出来,让我从那魔头身边离开。”
“嘘——小声点儿,其实那魔头就在我们隔壁。”
“什么?!”我几乎跳下床去,全身一痛,眼前一阵金星四溅。
“难道我们都被他抓住?!”
“没有,没有!”小郁连忙摇头:“其实我们还在松石酒楼,你也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绝对不会想到你就在隔壁,而且,那魔头现在正布下天罗地网极力找一个叫什么辰铭的人,阿弥陀佛,据说只要提供一个线索就赏万金,出手真是大方,想那辰铭真是倒霉,不知又哪里得罪了那魔头……哎?小哥哥,你怎么了?”
“我,我似乎就叫辰铭……”我急。我什么也记不得,就记得自己的名字是辰铭了!
不过话说回来,辰铭是做什么的?
“你是辰铭?”坐在桌前的竹青和尚突然开口。
“我是记得自己叫辰铭。”
“那你可知道燕国?”他突然过来,一手搭在我的手腕,一股热流窜入,我全身一振,不知发生了什么。我摇头:“不知道。”
“师傅!你怎么了?世上重名的人多了,而且不都说辰铭绝色?但小哥哥……”他望望我:“小哥哥虽称的上清秀,但和传闻还是相去甚远,不算美人啦……”
好个没礼貌的小鬼!我心里酸酸,眼里恨恨,小郁嘿嘿一笑,冲我做鬼脸,我朝他吐舌头,伤心啊,我把自己长什么样子也忘记了,一会儿找个镜子照照,不要丑的吓死人才好……
老和尚笑,笑容深邃,他松开我的手,说:“你体内的毒奇寒诡异,非鬼谷三只眼不能彻底根除,刚好我和小郁要去他那里,你和我们一同前往吧。”
“多谢师傅。”我欣喜,欲行大礼被他一把扶住,他继续说:“不过那人脾性怪异,我和他虽有些交情,但他也未必肯出手医你,即使医治于你也未必尽心……”
我一愣,那你刚才一番话岂不等于白说?
“师傅!”小郁插嘴:“小哥哥虽称不上美人,但隔壁有很多美人啊!我们偷个来做见面礼,送那三只眼不就好了?”
“什么?”我吃惊。
“小哥哥有所不知,那三只眼最好美色,尤爱养宠物,和那水仙斩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男女皆可并懂的珍惜罢了。所以,只要我们带个美人过去求他,估计没什么求不得的。”
竹青和尚笑而不语,坐回桌前,斟水饮茶,对小郁一番言论不至可否。他目光无神空洞,却也温和平静。
“这样好吗?”我一脸黑线。把人当作宠物?
小郁靠过来;“小哥哥不用担心,那三只眼虽是怪异,人却不是坏人。而且魔头就在隔壁,他手下水仙斩也来了,那人身边多是美少年,个个绝色,不过都是傀儡,本就是死人,偷个来送三只眼也无妨,对水仙斩来说,多一个不少,少一个估计也查不出来,而且——”
他贴脸过来,神秘的说:“我已经有极好的人选了。昨天被我偶然看到的,那真是绝对的倾国倾城啊。这几天水仙斩被魔头控制的厉害,今晚水仙斩还会出去,我们刚好下手!”
“偷?”
“偷!”
“偷人?!”
“小哥哥,你不是对偷最拿手吗?”小郁眨眨眼:“而且即使失忆,偷的本领也忘记不掉的,何况我们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子:“迷药!”
“好!”我点头:“要偷的人叫什么?”
“风谷。”
不错,一听名字就是个大美人!我口水。
……
等到半夜,我和小郁一身黑衣打扮,蒙了口鼻戴了帽子,收拾停当潜门出来。
整个松石楼寂静无声。走廊漆黑一片,月亮躲在云后,浓墨般的天空连颗星星也不见。
“小哥哥,按白天我告诉你的,三十四楼红色门窗,右数第六个,窗台有盆子兰花的那间就是,你跟着我,别走错了。”小郁猫腰在前,转身冲我咬耳朵,我点头,然后一起窜上走廊顶柱。
小郁身手矫捷,他前我后,转眼到了走廊尽头。
尽头有间屋子没有关灯,我窜过去时,刚好有人走来关窗,我一低身,藏在角落。等那人关窗熄灯已看不到小郁身影。
我爬到走廊最高处,张望半天也不见。
从楼下栏杆来看,似乎只要爬上三层就到三十四楼,我噌噌几下便爬了上去,轻松的很。
从右数第六个门……第六个门……啊!是面对着门从右数?还是背对房门从右数?
急……
红色门窗……貌似……好象……都是红色的门窗啊……
满脸黑线……
窗台有盆兰花?
找到了!
最远处猩红窗台上正摆着一盆摇曳的兰竹,在风中呈一团黑影,姿态万千。
我几步冲过去,那门窗未锁,只半掩盖着,好个粗心的人!
我趴在窗侧往屋子里看,这间屋子似乎是个雅间,布置奢华,干净清爽,床上的人正在熟睡,盖了米色的被子,床头挂着他的衣服,一片火红。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
第五十章 空
偌大的浴室挂了雪白的纱帐,焚了香,弥漫了层层的水雾,彼此看不清楚。
池子里撒满了花瓣,摇曳着,动荡不已。
“哗啦——”一声,他把人丢在水中。
水花四溅,少年站在水中央怯怯的看他。刚才还随着师傅为眼前那人扶琴,琴声悠扬,入了迷,醒神时殿堂已无他人,只有高高在上斜卧软塌的他和懵懂茫然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是皇帝,天之矫子,九五之尊,违抗不得,你是他的奴才,人是他的,命也是他的。五岁时候师傅就对自己如此讲,一讲就是十一年,刻骨铭心,抹杀不掉。
绣蟒貂裘,华冠照履,英眉秀目,丰采如神,他居高临下,站在水边,目光深邃而冷漠。
“你叫水仙儿?”
少年点头。
宽松的血红宫袍在宽敞的浴缸里漂浮鼓动起来,露出底下修长柔韧的双腿,贴敷在胸前的绸缎几乎变得透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两颗粉色的红樱。
滴水的发梢
白皙细腻的肌肤
微红的双颊
细长的眼睛和左脸一朵妖娆盛开的水仙花
血滴般的红唇
……
媚的象只水妖
——
朱弦蹲下,挑起少年的下巴细看,刚才许是醉了,觉得眼前这扶琴的空桑族奴才竟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皇上……”少年开口,脸色涨红。
朱弦微笑,笑得邪佞,然后温柔的开口“水仙儿——”
眼前的小人儿立刻仰着头,怔怔望向自己,目光清澄。
“朕喜欢你。你要跟着朕吗?”
少年一愣,羞涩点头……
那年朱弦十九岁,在燕国做三年人质,回国后初登帝位,国宴之上,第一次见到空桑族乐师之后水仙儿。
少年温柔乖顺,左脸一枝水仙花,血红嫣然,娇嫩的滴水,长发流泻,红衣裹身,在人声鼎沸的大殿之上,心无旁骛,一心一意的扶琴,神情优雅,干净如支雪白莲花。
朱弦问身边的人,那奴才叫什么?
有人告诉他,那奴才叫水仙儿,都说与天下第一美人辰铭不相仲伯。
国宴后,朱弦将水仙儿收为娈童。
……
动荡的浴池水中,两具躯体蛇样纠缠。
“把腿打开,坐上来……”朱弦将人抱在怀里,双手裹住水仙儿的双臀大力扯开,滑动在股间的巨大使水仙儿的面部表情顿时僵硬,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双手紧紧捏了朱弦的双肩,身体向上抬着想离开。
朱弦的手指一用力,口气变得阴冷“自己坐上来!”
眼睛一片模糊,肌肤上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硕大的头部探进去的时候,让人疯狂的疼痛让水仙儿不顾一切地要起身逃离,朱弦身体猛地向上一挺,双手往下一扯,和着水的拍击声和一声悲鸣分身整个滑进温暖禁窒的巢穴,凭借滑动的水流慢慢地向上推动,享受起水仙儿扭曲的痛不欲生的表情——
他对于他,向来毫不留情.
“啊——哈啊——不——啊阿——”
手指轻轻揉动水仙儿萎靡的分身,朱弦开口:“水仙儿,放松,来身体不要这么僵硬”
“哈啊——不,不要了——呜……“
尖锐的疼痛让水仙儿只能疯狂的摇着头,努力的大口喘息,整个上身破坏般的向后大仰,拼命想挣脱禁锢着自己的强壮的人。
狭窄后庭的紧缩肉壁的狠咬让朱弦也痛的大汗淋漓,他更粗暴的把臀瓣向两边扯开,挺身将痛的几乎昏倒的人圈在怀里,揉在胸口,两人贴合得密不透风,空出的手指拧上了水仙儿胸前挺立的蓓蕾,让他变得充血敏感,刺痛,麻木。
前面的分身顶着朱弦的小腹剧烈的摩擦着,后面被征服的小穴流出肠液混着冷水让灼热的巨大进入得越来越顺利越来越深入,全身像突然着了火一般——
弹跳起来了,肉体在飞舞。
身体要扩成两半,感到连朱弦的睾丸都要挤进自己的身体了。快感麻痹从一点迅速蔓延压迫到心脏,体液喷发的时候完全没有太多感觉,快感都集中到了两人结合撞击的地方,冷水滚烫间或刺激着柔软臣服的内壁。当热热的体液喷进去的时候,水仙儿抱紧了朱弦哭喊到几乎决绝——
“啊——不,不要!救救我……”
白茫茫的空中飞过红色的鸟,那人对自己说,你是朕的人,永远不可以离开朕!
他如此说,表情愤怒绝望。他对自己说,却叫着别人的名字。
……
激情过后,完全瘫软无力的水仙儿趴在朱弦怀里,虚脱的身体依赖更多的温暖,想依偎的更近些,但刚一动作就被推开,朱弦走了,听到水仙儿被自己粗暴推开呛在水里挣扎的声音,他头也不回。
……
他不会回头,他找自己,只是上床,高潮时候会喊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名叫辰铭。
一年后,燕国被毁,水仙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辰铭,同样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朱弦。随同其他人一起,被驱逐出宫,秋意甚凉,宫门紧闭,不知何去何从。
两手空空,不着分文,只记得那人说过一句话,朕喜欢你。你要跟着朕吗?
这句话,还是句谎话,一阵风,消散在半空,痕迹也不曾留下。
……
饥寒交迫,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萎缩在墙角看天上划过的流星,弥留时有人站在自己身边,黑衣蒙面,他问:你想活下去吗?
要活下去吗?自己问自己。
活下去好累,但是——
要活下去!因为还有心愿未了……
还未曾甘心……
很是不甘!
我在窗台下蹲了一会儿,不见小郁找来,渐渐开始耐不住性子,又怕万一撞到那传说中的魔头生出事来,不如早早”偷”了人回去,赶紧上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麽想著,遍猫腰沿墙根溜进去,双脚落地,俏无声息.蹑手蹑脚蹭到床边。
枕边放著一堆明黄色的物什,折叠的奇形怪状,似乎还沾了污迹,却整齐的盛在一镶嵌了名贵珠宝的檀木匣子里,珠光宝气,装饰华丽.匣口大敞,露出里面昂贵的雪缎,我拿起一张明黄来看,头尖尾宽,看不出任何宝贝之处,难道竟是什麽藏宝图之类?先拿了再说!轻手轻脚将它们装好,收拾了匣子掖在自己怀里,掏出装了迷幻药粉的小竹管,靠近尚自酣睡的人.
小郁的眼光不错,果然是个美人!
只看侧面就觉得气势逼人,面首清朗,线条柔韧,只不知正面却又如何。正这麽想著,他突然一个转头,双目雪亮锐利,两人刚好打个照面。
他竟醒了?!
我一慌,忙将药粉吹过去,谁知他也轻轻一吹,眼前一白──
“咳!──”好呛!
那些白色的粉末一点不落全蒙在了我的脸上。
不好!我扭头就跑。
刚迈出一步,後颈一痛,後腰一麻,下一秒便被贴纸一样撞在了墙上。墙面冰冷,冰的我的左脸刺刺的痒。怀里的木匣顶了肋骨咯的生疼,我呲牙咧嘴哼哼不已。
小郁那个骗子!还说这风谷身为傀儡,即使身怀绝技,但没有主人命令之时也与任人摆布的木偶无异……天下有反映这麽敏捷力气这麽大的木偶?!还是我听错了,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是任木偶摆布的人?!
“你是什麽人?是谁指派你来的?”身後的人嗓音低沈,不怒而威,我心惊胆战脑袋飞转七七四十九圈正琢磨要如何作答,就听那人突然一阵闷咳,手力稍松──
好机会!我拼力挣脱,刚出半步,又被他捏了脖子更用力撞回墙上,两人对视。
好痛啊!眼前一片氤氲。
“你不会武功?”他似乎十分惊讶,双眉紧锁。
看来我不会武功竟让他很是失望。
我眨眨眼睛,可怜兮兮点头:“这位大爷,请消火,小人只是来偷个东西而已……”不过,要偷的东西是你罢了……
说完就开始後悔,因为他听了我的话竟全身一顿,神色突变,突然伸手,手指冰冷,一把扯下我脸上的黑色蒙面,表情迅速古怪激动起来,声音颤抖:“你是──”
“啪!”掖在怀里的木匣子已经砸在他的头上。
切……
我拍拍双手,居高临下的站在昏迷倒地的人身边,没想到他竟对小偷如此过敏,看他刚才几乎想要把我一口吞下去全身颤抖的样子──
我扶扶胸口,好恐怖!
他躺在地上,长发披散,只穿一身月白小衣,身材修长硬朗。在月色下灿若莲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细看,唇角竟有一缕血丝……我刚才虽然用了全力,但总不至於把人打到吐血吧?我蹲下,小心翼翼探到他的鼻子下面,呼吸平稳,还好,还活著……
近看,这人真是帅气啊,健眉修目,高挺的鼻梁,薄韧的双唇,只是太过严肃,即使现在昏迷过去还是眉头紧蹙,似乎有天大的苦事……忍不住就想伸手帮他扶平,心里有点刺刺的微痛,好痛……
呼──
我站起身来,看来关键时候还是要来硬的,瞧那小郁给我的迷幻药,连我也迷不倒!
七手八脚将人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布袋里。想抱,抱不动,而且他手脚太长。想扛,扛不起,踉跄几下,险些倒载在地。使劲拖,拖出四步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太热,我把外面的黑衣脱掉,穿著白色小衣,一步三晃挪下楼来,迎面走来一人,我要躲已来不及,他已到眼前,三十岁左右,面首英俊,肤色稍重,满身酒气,脚步踉跄。
他一眼看到我,朗声问:“小兄弟搬东西呢?”
我点点头。再次抹抹额头的汗。
“看上去很重啊──”他瞅瞅我脚边的袋子:“哥哥帮你!”
说完,已把口袋扛在肩上:“你哪间屋?给你送过去。”
我感激:“谢谢哥哥,你真是好人──”
他一声长叹:“如果那人也这麽觉得就好了……”
似乎竟是个失恋的,我连忙赶上几步,一叠声的好话不尽,只说的他由疑惑到犹豫到肯定到眉开眼笑,喜不自禁,飘飘欲仙……
“我真有这麽好?”
我使劲点头,他笑的春光灿烂。到门口又好心帮我扛进里间床上,出门拉住我的手;“小兄弟,有事尽管来找我,我叫风。”
我更用力点头,他转身离开,步履轻快。
月光已有些清亮,洒下一团清辉,屋里安静之极,清竹师傅早已睡下,小郁似乎还没有回来。
我靠在床边休息,迎对著一扇月牙竹门,竹门外便是一块长形窗台,外面栽种了排排竹子,被风一吹,西西梭梭互相碰撞,竹影班驳,碎满一地。
许是眼花,那扇月牙门外突然走过一长发坠地,青衣加身的少年,在皎洁的月光下豔若莲花恍若仙子。他环佩叮当,长衣拖止脚踝,赤著双足,迤俪而过。
“谁?”我问。
是人是鬼?
他扭头,纯白的容颜犹如花朵盛开,柔软而冷漠。
他望著我,面无表情。
一身雪衣,一尘不染,长发流泻,水般光滑。他站在月下,如同一株玉兰,雪白而硕大的花朵,花瓣丰厚而豔丽,一抹苍白中赫然一枝小巧水仙,妖娆纤长,舒展著枝叶,在他的右边脸颊涟漪般荡漾,醒目而诡媚。
我一时呆住,脑海中翁一声作响,顿时空白。
他似乎向这边走过来,脚步轻盈。我无法动弹,只觉得寒冷。一缕陌生的香愈来愈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正此时,门外突然一声脆响,有人推门跳进来。眼前白影一闪,象掠过一只飞燕,我心口一悸,猛然回神。
小郁已半蹲在我的眼前,大眼睛忽闪不停,他贴著脸冲我鼻子吹气,无限委屈:“小哥哥,你刚才跑哪里去了?哎呀,你的脸抹了什麽?这麽白?哼──还好我已经把人偷来了。”
“你把谁偷来了?”我问。瞧瞧他身後,果然有口大布袋,不知他是怎麽运了来,面不红气不喘,异常轻松。
“风谷啊!”
“难道有两个风谷?”我指指身後的床上:“我刚偷来的。”
“哎?”小郁跳过去,刚把口袋打开便咻的跃出三步,窜到门口,一脚踏在门槛之外,朝我急急招手:“扔了!快扔了!”
扔了?!
“那是九歌!”他叫。
“什麽?!”传说中的魔头?!我背後一凉,寒毛直树。几步冲到门口,心惊不已。小郁一把抓住我的手:“亏小哥哥你怎麽把他给抓住的!我们快叫醒师傅,带了风谷马上离开!”
我点头如啄米,他已飞身背起门口布袋,脚下抹油般窜向里屋卧室去了。
别,别撇下我一个人啊!!
****
我不愿一人呆在外间和那魔头独处,虽说他现在昏迷在床,人事不醒,但还是可以感觉到从他周身蔓延出一股子凉意,使得整个屋子如坠冰窖,萧杀的厉害。
几步冲进里间,刚好撞到小郁几人出来。
小郁背负口袋,清竹师傅依旧一身青衣,步履匆忙。
小郁见到我,便折身窜到窗前:“从这儿溜吧!别回那屋了。”
窗外是安静的走廊,走廊栏杆外是笔直茂密的细竹,拔地而起,几乎与阁楼同高。
小郁虽背著口袋,行动却最为敏捷,一跃一落已在丈米之外,清竹师傅携了我的胳膊,紧跟在後。
刚冲出几步,前面的小郁突然停下,两下便又倒跳回来。
前方不远处赫然站著九歌,长发白衣,目光锐利雪亮,深若秋水,哪有一丝刚还昏迷不醒的迹象?
他站著不动,目光也不动,不望别处,只看著我,神色怪异复杂,削肉剔骨一般。只看的我冷汗直冒双腿发软,胆战心惊跟上两步,紧贴在清竹师傅身侧,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几乎挂在他身上,只恨地上没道缝让我钻进去,瑟瑟不已。
那双眼睛竟似突然窜出火来,燃烧的厉害。我觉得头皮一麻,一根根毛发劈里啪啦著了起来──真的好恐怖啊!!
“安生──”他朝前迈出一步。
安生?!
我正在想他许是认错了人,小郁已丢下口袋,拔剑冲了过去,剑光清冽,毫不华丽却似无懈可击。
九歌不动,眼见那剑直刺眼前,不知他如何动作,下一秒人已在青竹顶端,他反手折下一根竹枝,又轻蝶般折了回来,来往只一道白影的工夫。
青翠的竹竿纤长柔韧,尚带著三片竹叶。
小郁剑气恢弘,招招紧逼,武功可说登峰造极,但在九歌面前却儿戏一样,明显处在下风,几次交手之後,他仰身翻起,那根青竹险险在他脖颈掠过,兜起一阵凉风。小郁踉跄退了回来,脸色煞白。
九歌几乎没有挪动脚步,手中的五尺青竹绿叶尚在,表面的一层露水未干。
“我想──”他迎风而站,还要说话,小郁却不肯给他开口的机会。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刹那之间。小郁卷起剑花,舞剑而上,却不攻其正面,他凌空而起,衣炔带风,身化箭矢,已在夜空高处。清竹师傅同时出手,手中不是持剑,只是一根颜色破旧的手杖,被他握在手中,竟比剑还要锐利恐怖,他目不能视,功夫却远在小郁之上,如神龙夭骄,盘旋飞舞,变化万千,不可方物。
我本抓了他的胳膊,此时他出手上前,不但没有放开我,反而反身捏住我的肩膀一同朝九歌直冲过去,我前他後,他竟把我当盾牌般使用?!
我来不及惊呼出声,眼见便身不由己掠到九歌眼前,而头顶已可以清晰感觉到小郁寒冽的剑气,冰冷强劲,毫无退缩之意。
难道小郁师徒竟是要取我性命?即使小郁那剑不会真落到我的头上,迎面九歌只轻轻一掌我也必死无疑!
九歌果然出手──
他手中本指向我和清竹师傅的柔枝忽然划了个圆弧,高掠上去,枝头的几片树叶忽然离枝向小郁射出。“当当当”三声脆响,碎掉的,是小郁手中的长剑。我已被推到九歌身侧,双肩交错,我清楚的看到九歌深邃幽深的双眸,眼底竟有丝掩饰不住的惊慌,他在害怕?他为什麽害怕?他明明高处上风……他本来不及看我,眼神却追著我,有什麽一闪而过,如此迅速,我无法抓住。清竹就在我身後,九歌他要自保须要将我震开,他却不动,一声好似骨头断裂的闷响,九歌後退数步,手扶栏杆迎风站住,全身融进一团黑色竹影,看不清他的表情。清竹脚下不停,依旧提了我,飞身跃入葱郁的修竹,借青竹之力弹落到地表,几步便冲出阁楼极远,身後有人跟来,是身背布袋的小郁,夜色空茫,已不见了九歌的身影。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从阁楼之处传来,划破宁静的夜空,顿时引起一番骚动,灯火依次亮起,人声鼎沸。
脚下不停。
墙外是一辆藏好的马车,马匹模样不甚健壮醒目,速度却是极快,只听得车窗外呼呼的风声和隐约几声犬吠,天将大亮。
小郁默不作声,在前挥鞭赶路。清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冷,他说:“刚才吓到你了吧?”
“还好。”我逞强,声音有丝颤抖。
清竹说:“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九歌的剑气已修得出神入化,收放自如,并能将剑气融入招式变化之中,纵观武林,当真是天下无敌。即便是十个我和小郁联手也休想动他一根手指……所以要胜他,必须先乱他心神,刚才也是拼命一赌,只因为他似已身受重伤,而且,他必不肯杀你……”
“他不肯杀我?”
“他要杀你易如反掌,有很多动手机会,又何必苦等到现在?而且,他定是要通过你知道些什麽,在他知道那事情之前,当然不会杀你……”
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瞬间遍布全身,不寒而栗。如果他抓我是为了知道些什麽,而我又说不出的话……难怪他之前对我如此残忍……
小郁从车前探进头来,说:“小哥哥,其实你刚才不用担心,师傅没有十成把握,必不会拿别人性命做赌注,而且,小郁喜欢小哥哥,宁愿自己死也必不肯让小哥哥受伤的!”他目光清澄天真,额头蒙了一层薄汗,神色异常认真。
我微笑,想说些什麽,脑中突然一阵乌黑,眼前一暗,昏迷过去……小郁那迷药……终於起了作用……
……
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下。只清竹师傅坐在我的身侧,神情空洞,但我稍微一动他便低头“望”著我,表情温和:“你醒了,小郁和风谷去溪边取水,我们已离开大路,暂时不会有危险……”
……
马车外是一片火焰般丛丛燃烧的杜鹃花以及一树一树洁白的梨花,嫣红雪白,连绵不断,成片成片的花树象张张巨大的伞,长长的枝桠伸展过来,重叠绽放著浓郁的洁白花朵,有著细细的粉末花蕊,风过,碎雨样的凋零花瓣便瑟瑟落下,壮丽异常。
马车就停在花丛中央,天空是透明的深蓝,偶尔有鸟在寂静中象光束一样掠过,大朵的白云,飞速流转,阳光明亮热辣,照的人脸颊发烫。
清竹背对著我,一身青衣,自下马车後便一直沈默,背影孤寂,微驼,在辽阔的天地间显得落寞。
“辰铭──”他突然对我说:“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
“小哥哥──”远处有人在喊,嗓音清泉般透彻明亮。
小郁一蹦一跳从花海中直跑过来,黑发青衣,双眸明亮,象只撒野的小鹿,阳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摔了一交,碎成片片明媚的光泽,如此透明,刺痛了双眼。
我冲他招手,他跳起来,跑的更欢,身侧碎花飞溅,他是快乐的,永远不知何为忧伤。
他的身後跟著一长发红衣的人,秀丽妖娆,黑发披散,柔媚的几欲滴水,应该就是水仙斩的傀儡风谷。
小郁冲过来,八爪鱼一样挂上我的脖子,一叠声的说:“小哥哥,你终於醒了。刚我和风谷去溪边取水,发现一处好美好美的地方,我现在带你去看好不好?好不好?”
风谷柔顺的站在清竹身旁,神情茫然。清竹看著我们,目光温和。
我对小郁微笑,说:“好。”
我和小郁淌过杜鹃花海,一侧是与纯蓝天空同色的湖水,湖边有大片开著美丽花朵的木棉,散发出清香的橘子树和蔓延的浮萍。
小郁张开两臂,在前面飞跑,笑容烂漫无邪,欢欣雀跃。
迎面是一座葱郁的山坡,铺满雪白团簇的野花,他直奔上去朝我挥手,我随後跟上,站在坡顶的最高处,眼前豁然一亮──
舒缓的斜坡如同一张丰厚的绿毯远不到边,红色土地上,羊齿植物在金色的阳光下呈现透明,能够看到绿色叶片上,遍布的分叉细脉,羽状叶片边缘,有柔和的波状形状,齿状和锯齿状……最长的叶片可淹没我们的膝盖,来回摩擦,发出破裂般的细响,绮丽纷繁,浪潮般起伏。大朵大朵的雪白色花朵浓郁灼热,一直燃烧到天际。
小郁拉著我的手,喊道:“小哥哥,你看著──”他的喊声刚落,人已跑下去,象掠过一道青色的风,搅乱了那团棉絮般的纯白,刹那间,在细密的花丛中飞出成千上万莹紫色美丽的蝴蝶,沐浴阳光,光柱之中绚烂的粉末蒸腾飞舞,空气中洋溢著花朵干燥的气味,惊心动魄。那些蝴蝶飞起来,与风中卷起的碎花一起,穿越了我,迤俪远去。
“小哥哥,你过来啊!你也过来啊!”一身青衣的小郁站在齐腰的花丛中,周身是无数轻盈起舞的蝴蝶,美不胜收。
我跑下去,耳边是呼啸的轻风,凉爽恣意,毫无羁绊。一颗心也飞了起来,这种自由舒畅的感觉如此熟悉,脚下的乱花,眼前扇动的蝶翅,天边浮动的流云和头顶灼热灿烂的太阳,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那时,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只是,那人是谁?那是梦还是已经遗忘的曾经?
小郁迎上来,咯咯笑著,孩子气的扑到我的身上,冲力很大,战立不稳,後仰倒在地上,借著倾斜的坡度,一直滚落下去,衣服沾染了花粉汁液,凌乱班驳,象两只初春的小熊,互相啃咬淘气,追逐不已,他问:“小哥哥,你说这里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好多好多次,我都在梦里见到过这样的山谷,真的一模一样。”他偏头望著我,小小的鼻头渗了汗珠,双目明亮,他说:“我喜欢小哥哥,喜欢叫你小哥哥。我一直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个哥哥,我不应该是孤独的一个人,总有一天他会来找我,然後我们会一起来这里抓蝴蝶……”他有一张漂亮的小脸,笑容甜美,唇边有小小的酒窝,长发披散,如同一朵清秀的莲花。
“他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他一定会帮我抓到最大的那只蝴蝶,他笑起来一定会很好看,而且有一双和小哥哥一样漂亮的手……小哥哥,你说,他会找到我吗?”
鸟声悦耳,一只只黄翅大鸟从碧蓝的天空划过,发出嘶哑的叫声,阳光灿烂温暖,空气中有松针和杜鹃花的清香。
清竹师傅对我说,辰铭,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他说,小郁是他从鬼谷三只眼那里带出来的,本是三只眼在燕国之战偶遇拣回的孩子,天资聪慧,看似活泼灵动实则脆弱忧郁,天真无邪。他似乎在那场血战中受到很多惊吓,所以记不得很多事情,辰铭,这次我要去鬼谷本是想要将小郁托付给三只眼,因为我已不久於人世……不管你是否是传说中的那位辰铭,我想,小郁必和你有一丝关系,他很喜欢你,你们也算有缘,如果我无法坚持到鬼谷,请你代我照顾他,不要让他一个人……
……
我说,我们采一些花吧。
小郁说,好啊。
那些花被他编成一个个美丽的花环,挂在清竹的脖子上,戴在风谷的头上,插在马车四周系在马尾巴上,扬起一路花香……
虎丘,山名,原名海碧山,在苏州阊门外,故老相传,吴王阖闾就葬在此山中,水银为棺,金银为坑。
史记:阖闾墓在吴县阊门外,以十万人治办,取土临湖,葬後三日,白虎踞其上,故名虎丘。
虎丘山不高,却充满美丽的传说和神话,自古以来,便是才子骚客的必游之地。
山下七里,便是名城姑苏。
马车一路平安,来到姑苏城。
并没有绕城而过,而是直接进入城中,只不过入城前,我和风谷在小郁帮助下简单易容,化身成两个光头和尚,分别取名一叶和知秋。
我为一叶,风谷为知秋。
连赶几天的路,人马劳顿,车上的吃食将尽,又时近黄昏,大家便决定在城角的一座旧庙歇下,休息一晚,明早上路。
姑苏城美丽闻名,街道清洁干净,来往的人群脸上也尽是温柔恬静之色,让人觉得舒服。而且更奇妙的是他们大都不喜欢穿鞋子,有的赤脚,有的拖著拖鞋,即便有穿鞋子的,也没有将鞋跟拔起来,一双双底平趾敛,莹白如玉的纤足,套在描金的木屐中,更令人其意也消。
清竹师傅说,这里的人脚生的比别处人漂亮,所以刻意赤足。而且他们多为天足,明日出城,就会遇到很多卖花姑娘,追逐来往马车,上下车辕轻盈如蝶……
这座庙宇临溪而建,背靠一片桃林,风景幽绝,门外一张木匾,上书“桃林小寺”,油漆未脱,院内却已荒芜,杂草丛生,几乎没膝,偌大的院子中央有棵高大的阔叶梧桐树,枝桠交错,将整个院落遮住。
荒庙不大,神幔褪色,佛像金漆剥落,久无烟火。几人合力,只一会儿工夫便将落叶,荒草,积尘,蛛网收拾干净,点起一堆火来,亮光顿时将周围的萧瑟驱散,温暖平和。
小庙虽然残破,此时也变的舒适起来。
清竹师傅提议采些野果打些野味来吃,小郁欢呼雀跃,率先冲出门去,半盏茶工夫,他便兴高采烈兜了满满一袋毒蘑菇回来……倒是风谷,提了两只野兔,加上我从桃林摘来的桃子,晚饭还算丰盛。
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小郁手忙脚乱加狼吞虎咽吃的津津有味,清竹师傅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吃的最少,风谷仪态优雅温柔安静最为悦目,倒不象是在用餐,而是在吟诗作画,风情万种,他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竟都是让人著迷倍感高贵的。
清竹几天前替风谷把脉时曾对我说,他有别於水仙斩其他傀儡,不象死士,倒象是中毒後心志迷失的活人。
我问是否有救。
清竹摇头,最後说,除非水仙斩死。
只是,水仙斩又怎会轻易死去?!
月挂高空,已是深夜。突然便开始起风,残破的窗户没有遮掩,发出呜咽的声音,加上院内的梧桐树响,响声凄厉,很有几分可怖。
大家本围在火堆旁说笑,风谷起身去关窗,走到窗前刚伸出手去,漆黑的窗外突然闪进一只异常苍白的手来,一把抓住风谷的手腕,只用力一带,风谷一声未出便被拖了出去。
众人一惊,小郁已先扑到窗前。
只见寺院内月明如水,照的四周一团透亮。梧桐树下赫然站著两个头戴面具的人,一个“牛头”一个“马面”,面具色泽鲜亮,制作精良,虽明知只是面具,但在这样的夜色这样的环境下乍然看到这样的人还是不免一愣,心中发慌。
风谷被“牛头”挟制住,动弹不得。
“马面”拱手,声音清朗:“在下奉主上命令来请各位到府上一叙。”
他声音不大,底气却足,活象一柄尖刀立起後生生戳过一扇玻璃,尖锐刺耳震的人脑袋发涨,梧桐树上的绿叶也瑟瑟落下,缤纷细雨一般。
“这些人是谁?”我悄声问,小郁茫然,清竹师傅也摇摇头,他虽目不能视,但见识广博,往往只闻其声便可猜出那人身份来历,这次却有些摸不清头脑,既不知是什麽人,是敌是友,也不知来意为何,是好是歹。但他们内力深厚已可见一斑。
“各位请了。”那两人异口同声说完,架了风谷飞身而出,一闪便掠出庙墙外,再一闪已没入黑暗之中,轻功之高,令人吃惊。
小郁在左,清竹师傅携了我在右,并肩飞掠,远远跟在前面的三条人影身後,一时间并不敢追的太近。
脚下荒草渐密,两旁的景色也越见苍凉,树影绰绰,偶有一两声嘶哑的乌鸦尖叫,再加上远处随风飘动的点点荧火,竟象是到了一片乱坟岗。
果然是一片乱坟岗。
一阵冷飕飕的风吹起,那两人在乱坟间停了下来,笔直的站著,目光清冷。
到了这里,月色也似乎变的阴暗凄凉起来,撒下的清辉是诡异的青紫,照的人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小郁师徒放缓身影,我随他们一步步走过去。
只见坟堆边摆放著四口很小的棺材,棺材上盖著草垛,青草还很新鲜,缀著几朵蓝色的野花。小郁开口:“原来你家主人府上这般奇特,真是华丽的很。”
那两人不理。其中戴著“牛头”面具的人伸手向棺材一指,说:“请。”
小郁笑:“这些棺材若是为我们准备的,未免太小了些。”
“马面”嘿嘿一笑,说:“若是将你们切成两段,不就刚好合适了吗?”
小郁学他嘿嘿两声,说:“你身材和我差不多少,这棺材装你的话更是合适不过。”
戴“牛头”面具的那人却又向棺材一指,说:“请坐。”
小郁笑:“果然有趣,棺材店真该发财了,竟有人将棺材当凳子坐。”
我们三人坐下,与他三人相对。
“牛头马面”将风谷夹在中间,直望过来,坐在凌乱的坟堆里。
清竹师傅微微一笑,问:“不知两位高姓大名?主上何人?究竟是何意?是否与我们师徒几个有什麽过节?”
他一连问了四句话,对方却连一句也不回答。
“马面”忽然挥了挥手,道:“摆上酒来。”
小郁一愣,笑嘻嘻的说:“好玩的很,难道你们是要请我们喝酒?”
“马面”说:“不仅喝酒,下酒菜也早备的齐了。”
他的话音刚落,乱坟後面已走出两个黑衣人来,脸上也戴了面具,无鼻无口,只黑洞洞的两只眼睛,一抹煞白。
两人手里竟提著一口硕大沈重的棺材。
“咚”一声放在我们脚边,躬身行礼,又潜回坟後。
“牛头”又伸手向这口棺材一指,朗声道:“请!”
小郁问:“请什麽?”
“请吃。”
小郁怔了怔,咯咯笑了起来:“两位难道要请我们吃死人?”
“牛头”冷笑:“到了这地方,不吃死人吃什麽?”他边说著边将手伸进棺材,“喀哧”一声,象是掰断了一样东西。
等他伸出手来,手里已拿著条血淋淋的膀子,他将面具向上一掀,“喀哧”一声,已将那膀子撕下一大块,嘿嘿笑道:“请请请,这人死了没多久,还新鲜的很。”他边笑边嚼,吃的欢畅,嫣红的血沿嘴角流下,触目惊心。
小郁瞠目,几乎跳起来:“你们,你们──”他毕竟是小孩子,已骇的说不出话来。
我笑,也伸手,从棺材中掰下一块,张口咬下,小郁失声大叫:“小哥哥,你怎麽也吃死人?!”
我朝他眨眼:“美味的很,小郁也快尝尝。”
小郁一张小脸一阵红一阵白,而清竹师傅也已动手,从棺材中撕了胳膊来吃。
那“牛头马面”忽然大笑起来,“马面”笑道:“这位小兄弟真是眼尖聪明的很,竟骗不了你。”笑声中,四面突然挑起数十盏灯笼,将一片乱坟岗照的亮如白昼,眼前那“血淋淋的膀子”只不过是一段段浇了红糖汁的白藕。
“马面”问我:“小兄弟怎麽称呼?”
我说:“师傅赐名,一叶。”
他笑:“一叶……好名字。”
我也笑:“我猜各位不是中原人,应是来自大漠才对。”
他一愣,问:“为什麽这麽说?”
我轻笑,说:“从你们的体形声音以及两只手便可看出一二,而且必是久经沙场,打仗经验丰富却有不常涉足江湖的武将。”
这下连“牛头”也怔住,两人几乎同时问:“你是如何看出?”
“只因为两位虽身披黑袍,头戴面具,却唯一忽视了脚上的一双官靴……”
两人对视,大笑。
“好!好!”“马面”笑道:“清竹的徒弟果然都是鬼灵精,不可小窥。”
清竹师傅神色一顿,一喜,问:“难道,竟是沙漠孤城风炎师兄不成?!”
“马面”笑的更加欢畅,一把将面具扯下,竟是位面容清臒气质非凡的中年人,他一拳捶在清竹身上,佯怒道:“你小子竟把师兄我给忘了!直到现在才认出!”
清竹师傅竟有些脸红,说:“毕竟与师兄已分离十年……而且,你那爱捉弄人的脾性竟还不肯改,反而愈演愈烈……”
“哈哈……”风炎大笑:“我人生最大快意之事就是捉弄清竹小师弟了!所以即便你现在打扮成这样,我还不是一眼便认出了你?话说回来,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做什麽?”
清竹师傅不语,风炎微笑,眼神掠过一丝心痛,他拍拍清竹的肩膀将话题转开:“来,这是我那犬子──”他指指身旁的“牛头”,说:“名叫七央。”
“牛头”将面具取下,躬身行礼,他身材修长,面首清朗英俊,是个神美的男子,尤其一双眼睛神光充足,明如秋水,却又寒冽清冷,孤僻桀骜。
清竹慈爱的看他。
他冷冷的看我们一眼,并没有风炎目光中天然亲和的暖意。充满了警觉和让人不容易觉察的沈淀成黑色的浓重破碎。
“这位小兄弟也是清竹你的徒弟吧?刚才真是失礼了。”风炎将风谷放开,送他过来。小郁拉住风谷的手,风谷双眸温润,却暗淡无神,他望向七央,神色有些怔忪。七央与他对视,只片刻目光便漠然撇开,不视一物。
清竹微笑:“这是小弟的大弟子知秋,生性迟钝,让师兄见笑了。”
风炎大笑,气度豪爽,他搭上清竹的肩膀,说道:“十年不见,我们兄弟两人一定要痛痛快快大喝一场,好好聊聊,不醉不休!”
众人一同向前走去,只七央一人远远走在後面,挺拔孤傲。
我本拉著风谷的手,风谷突然站住,他面对七央停下,等他走过来时,有些木讷的伸出手去,脸上竟有丝难得的柔软的微笑,有些傻傻和突兀。
他是想要牵七央的手吗?谁也猜不透他的意思。
七央只冷冷的看他一眼,脚下不停,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
我听他路过小郁身边时冷笑讥讽:“你那知秋师兄是个傻子吧?狗都不如。”
风炎远自大漠而来,将整条长街包下,带来的人马尚只能住下一半,另些驻扎别处。
他所租住的是座白色高楼。
白楼高耸,仿东嬴和式风格,单薄的窗纸上描绘着血红的山茶和苍白的雪樱,枝叶蔓延,布满整个走廊,走廊中穿梭的仆人皆一身黑衣白袜,身形轻盈,来去无声,恭敬谦卑。
风炎在酒宴上直言不讳,他说这次入关是奉命而来,当今朝廷内部发生动乱,皇帝朱弦被囚,江山易主,大权落在九曲神教九歌手里……
一惊,然后有些茫然——
这些本是街头巷尾耳熟能详的大事,我们只顾赶路,竟一概不知。
这本就是迟早要发生的事,风炎说,朱弦生性残暴,做人行事有背天理,连年征战更是民不聊生,几年前又引“虎”入室,妄想将九曲神教收于摩下。他又怎知那九曲神教虽名为魔教,其实比之他更得人心,反旗打出,只三天工夫,这江山已不在是朱家天下,哈哈……
风炎大笑,一脸景仰道,教主睿智英明,义博云天,又怎会久屈身那朱弦之下?在我们关外,沙漠数万里,又有谁不晓得九歌这个名字?
九歌不是个魔头吗?我问。
风炎瞪我一眼,笑道,在朝廷那些走狗眼里,教主当然是个可怖的魔头,但在我们众多兄弟眼里,教主是可以交付自己性命的恩人,主人,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偶尔也会做些个傻事罢了……
风炎摸摸鼻子,表情不知是悲是喜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那冷血九歌竟会有喜欢的女子?”小郁惊问。
风炎说:“我们几人也只是偶然见到一张画像偏角而已,教主拿的至宝一般,简直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看来那女子非富既贵,必是德才兼备武功奇高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女子了,不然,那人又怎会看在眼里?”小郁说,话里带刺。
风炎笑:“据说那画像中人一点儿武功也不会的样子。”
众人哗然。
“这还真是奇妙。”我笑:“那人不会也刚好是天下难得的丑八怪吧?”
风炎笑而不答。
一直沉默的清竹师傅开口:“一别十年,小弟都不知原来师兄已投身九曲神教门下……师兄这次是奉九歌之命入关吗?”
“不。”风炎神色染上一丝凝重:“我得到密报,两天前,教主九歌竟突然离奇失踪,我是为此事而来……”
……
清竹师傅陪风炎喝了很多酒,可以看出他真的十分开心,只是我不知道他原来酒量这么大,也有些担心,他的病是否允许他喝那么多。
最后众人都有些醉了,风炎以筷击碗,碗里盛了清酒,响声清脆悦耳,慢慢出现轻快的节奏,犹如天籁。
他对清竹说:“师弟,再为师兄舞次剑如何?”
清竹不语,果然提剑飞掠出席,身形轻盈,在剑花中翩飞如燕,他足不点地,宛如乱花中轻舞的天人,曲声高扬,舞剑越急,他周身卷起一团气流,将室外飘入的飞花旋进里面,破碎成晶莹碎片。
“叮!”一声脆响,风炎手中的筷子突然断了,而与此同时,清竹忽然一个翻身飞掠,手中的剑尖直冲过来,笔直刺向风炎。
风炎不动,瞬间出手,两跟手指已将剑尖捏住,手腕一转便把剑夺下,他说:“你要裹这些劳什子到什么时候?”话音刚落,剑光已划到清竹身上,一袭青衣几乎碎成细片,清竹头上的藤帽被劈成两半,长发飞扬,油亮漆黑,他变色急退,却已被纵身跃出席位的风炎用一面白底血樱的长巾一把裹住,动弹不得。
风炎笑:“看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他虽笑着,目光却异常认真甚至严肃可怖,带着恨意,而两臂更是禁锢,丝毫不肯松开。
我和小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时愣住。
“放开我!”清竹几乎吼出来,小郁着急,拔剑要上前,被七央挡下。
风炎笑意更浓,伸手在清竹脸上一抹,竟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那张面具下赫然一张惊艳美丽的脸,右脸一枝水仙,清秀淡雅,正是几天前我在松石楼上见过的那少年。当时我以为是梦,却不曾想竟是清竹师傅,更不曾想,清竹师傅竟是个如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
清竹挣扎,风炎将他裹的更紧,笑道:“十年前你不辞而别,十年后性子依旧未改!”他几乎咬牙切齿道:“在我身边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清竹脸色涨红,看不到东西的双眼氤氲迷蒙,他不再动弹。
风炎神色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沉痛。他飞身掠回座席,却不肯将清竹放开,他对我和小郁笑道:“你们师傅自小躲我,对我是深恶痛绝厌恶到极点,我不抓住他他一定会立刻溜了,我们这样闹的习惯了,你们不用怕,不用怕,来,喝酒!”
他说完,自己先喝掉一大海碗,抹嘴哈哈笑着,直到笑出眼泪。清竹只不说话,双目空茫,不知他想些什么,望向何处,竟如风谷般呆了一样。
苹果,香蕉,梨,橘子,都切成小块小块的,和甘薯粒,江米团子放在一起,再洒上鸡蛋和桂花,纯正的江南风格,清竹师傅最喜欢的味道……
客房布置也极其雅致舒服,清竹醉意甚浓,早早睡下,风炎安排我和清竹一房,小郁和风谷一间,他再三叮嘱,请我一定照顾好清竹,他说他就在隔壁,有事一定要叫他,最后他说:“小兄弟,请你帮我看牢他,至少别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他走掉,拜托!”
我答应了他,却没能做到,因为我无法做到。
清竹从半夜便开始吐血。
我惊醒过来时,他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一动不动趴伏在窗前栏杆上,地上点点腥红触目惊心狰狞可怖,窗外竹影婆娑,月光将他整个人穿射成一团透明,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苍白消瘦的手臂和赤裸的双脚,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象只受伤孤独的小兽。
我去扶他,只一动他又咳出大口血来,我要去叫人,他一把住住我,神志不清的哭喊:“风炎哥哥,你不要走!求你,不结婚,不要结婚好不好?你不要和她结婚,她,她……我不要离开你,我不想离开风炎哥哥……我好怕,好怕……风炎哥哥,救我……”他脸色呈现不自然的殷红,全身滚烫的厉害,颤动的手指却异常冰冷,双目澄清,泪流满面,哭的象个孩子,或者此时的他就是曾经那个孤苦无依不知所措的孩子?他和风炎,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紧紧抓住我,手指紧到发白,大口大口的吐血,嘴唇发青,他本不该喝酒,他却一杯一杯不断的喝酒,在酒宴上,不,在他与风炎刚见面那一瞬间我就应该觉出异常才对!
他沉默,他目光柔和而决绝,他淡淡的微笑,他怔忪的“望”向风炎,他舞出的狂乱的剑气,他咬了下唇撕吼放开我,他闭上眼睛眼底有涟漪滑过,象一片坠入碧湖的碎花花瓣,惨烈的破碎,连丝烟尘也深入水底,不曾留下。
“清竹师傅,我去找风炎城主过来。”我对他说,紧紧抱着他。他身体清瘦,窗外灌入的夜风寒冽,几乎可以卷走了他。
他一怔,神色有些茫然,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半晌,他问:“是一叶吗?”
“是。”我突然开始后悔。也许我不该告诉他我不是风炎,也许我该先将风炎叫来然后唤醒他的神志,也许他此时想见的人正是风炎但在他清醒时必不肯与那人相见——
果然,他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去叫醒小郁和知秋,马上离开,越快越好。”
马车颠簸在路上时,小郁还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半夜上路,清竹师傅衣着整齐的站在他身边说是为了尽快赶到鬼谷为我治病后他便不再有任何异议,小猫一样蜷在车厢,继续甜睡。清竹平时对他宠溺娇纵,他对清竹师傅信任依赖,彼此相偎,从无波澜。
天色渐亮,马车路过一片茶花林。火红的茶花浓艳厚重,燃烧如火。清竹师傅要马车停下,他对我们说他想要去茶花林中走走,小郁吵着也要跟上,他抚着小郁的脑袋,微笑,他说,他想一个人静一静。他说,小郁你听不听话啊?
小郁说,小郁听话,小郁是乖孩子。
那小郁就要好好听话,不可以淘气任性,让身边的人觉得难过,知道吗?
小郁知道。
清竹下车离开,再没有回来。
我对不肯上车离开的小郁说,清竹师傅可能有事先行去了鬼谷。
小郁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转念一想,又笑起来,说:“恩,我知道了。我们在家里时有时也这样,师傅偶尔就会这样不告诉我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散步,不过两天后就一定会回来了,而且每次都会带礼物给我。小哥哥,你猜,师傅这次会带什么礼物给我?”
他目光清澈干净,天真无邪。z
我微笑:“也许他会送你很多很多漂亮的山茶花。”
那些山茶花一定会如潮水般翻涌,层层叠叠,永不止息,一次次盛开,愈开愈烈,燃烧天际。
小郁站在马车下,朝茶花林大喊:“师傅,你一定一定要快些回来哦!小郁等着你……”
他的声音清脆,一边边在山谷中回荡。
我的胸口重重的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昨晚,清竹对我说,请你一定不要丢下小郁一个人,至少把他送到鬼谷。不要让他知道我永远离开了他,不要让他觉得孤单害怕,我已知道了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滋味,我不想让小郁也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三只眼曾对我说起过,我给三只眼写了信函,他应该正在路上赶来,请你把小郁交给他,让他告诉小郁,他哥哥的真实身份……
他说,我没想到最后竟能再见到风炎一面,真是太好了……
他说,真是太好了……
马车行在路上,经过大片的稻田和梨园,果然遇到不少追逐马车卖花的少女,她们在葱茏的绿意上穿梭,形成一道别具一格的亮丽风景。
“她们真的是赤着双脚跑啊。”小郁感慨的说。他有些羡慕的望着那些手提花篮笑语清脆的女孩,两眼闪光,我几乎觉得他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丢掉鞋子跳下马车也去来回跑上几圈,而且一定又窜又跳比那些少女中任何人都欢都快。
我抓住他的小手,转移他的注意力:“小郁,你看,那边大路上有很多讨饭的乞丐。”他沿着我的手臂探头探脑的张望。
高处稻田边的堤坝上,有一长队衣着褴褛的人,似乎是远自他乡逃难而来的难民。
我指给小郁看,突然觉得那群人有哪里不对劲,似乎少了什么——少了妇孺儿童和老人,竟清一色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而且虽然他们步履蹒跚脸色蜡黄貌似疲惫不堪,但步伐几乎一致,那种凌乱反而象刻意做样子出来的……
“小郁!”我说:“我们不走大路了,改小路!”
“哎?为什么?”小郁张大眼睛。
“不用问了,改小路吧。”y
马车改变方向,钻进荆棘没膝的小径,迎面是枝桠婆娑的梨园。转眼将那群人远远落在后面。
半空飞过几只大鸟,叫声锐利。小郁惊喜的喊:“小哥哥,快看,是白雕!”
中原竟会出现这样的沙漠王鸟?而且不至一只,它们震翅在我们头顶飞过,匆忙迅速,很快消失远方云端。我心中觉得异样,难道它们和沙漠孤城风炎有关?风炎遇到了什么麻烦?
回想我们离开白楼时,数千人竟寂静无声,整个楼内没有一丝灯火,而且从始至终没有遇到一个守夜护卫……当时没觉出什么,现在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那风炎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和清竹师傅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问小郁:“清竹师傅和风炎城主关系好不好?”b
小郁想想,说:“我只是偶尔听别人说到过风炎是大漠中了不得的英雄,但我和师傅生活八年,一次也没听师傅说起过他,而且师傅处世淡薄,喜欢独处,不擅与别人交往,也许是因为他是空桑族人的关系吧……”
“空桑族人?”g
“对啊,在昨天酒宴上你也看到了,师傅脸上有一枝水仙,那就是空桑人的标志。传说中的空桑人都有天人样的美貌,善良温柔的性格,脆弱敏感的心灵,并且对感情异样执着,据说他们如果喜欢一个人会永远不变,就象杜鹃泣血,直到生命终结。反正是很漂亮而且很温柔的人啦……不过他们族人很少,而且寿命很短……啊!那个鬼一样的水仙斩也是空桑人哦!不过他就和传闻刚好相反了,有人还说他是空桑王族的人呢,切——”小郁撅起小嘴,很是不屑:“他哪里象是什么王族的人?还是师傅好……我想师傅明天就会回来了,呵呵,小哥哥,我们来做桂花糕好不好?师傅最喜欢吃了!”
此日傍晚时分,我们路过一座小村落,休息在村口一老夫妇的家里。
两间茅屋,一间厨房,由荆棘捆扎起来围成的院落,养了两只鸡,蔫头蔫尾趴在窝里不肯走动。
小郁执意要自己亲手为师傅做桂花糕,看他手忙脚乱一头大汗面粉甩的到处都是的样子,哪里会做什么糕点?
我和风谷要帮忙,他红着脸跳着脚硬是不肯。
不知几个时辰后,跳脚的人最后终于端出好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得意洋洋的为我们介绍其中那些是小兔子那些是小猴子那些是小狗熊,烟灰抹的脸上到处都是,鼻子上蹭了一点黑灰,笑起来的时候一动一动,俏皮可爱。
我望着一盘子黑糊糊的东西,耐心的听他吹嘘。
他认真的问:“小哥哥,你说,师傅会不会喜欢?”
我认真的点头:“师傅一定会喜欢的。”我说:“师傅最喜欢小郁。”心里是钝钝的痛,痛的支离破碎。
他便更得意的笑,然后小心的拿出两块递给我和风谷:“那,给你们尝尝,只可以吃这一块哦,剩下的都是师傅的。”
他宝贝的抱着那些糕点,眼睛雪亮,洒满星星点点,几步跳到窗前,说:“今晚师傅就要回来了,我猜他再过五分钟就一定会出现。”
他的话音刚落,竟真的有人狂乱的敲门。此时已是夜深,那对老夫妻早就睡下,会是谁?
“不要开!”我喊。
小郁哪里还听得到我的话,他脸色一亮,大叫一声:“师傅回来了!”便一下窜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口月光下站着一个一身黑色的人,身材矮小畸形,尖耳猴腮,一张不大的脸上布满了斑点,奇丑无比,而且身上满是淋漓的血迹,象是受了重伤,他手里提着把紫色的长剑,门一开便踉跄冲进来,嘴里急喊:“快逃!”
“三只眼师伯?!”小郁吃惊,伸手扶住几乎扑倒在地的人。
“快逃——水仙斩,水仙斩来了!”那三只眼一开口,便喷出大片的血,都说三只眼医术高明,武功也属上乘,不想他竟会被水仙斩伤成这样……
“我在路上遇到他,他似乎是要来找什么人,我拦他不住,你们快,快跑……”
明显已经晚了。
还闭着的一扇门突然被踢开,另一个人站在了门口,一身雪白的长衣,纤长飘逸,长相清秀柔媚,脸上一朵红色水仙触目惊心,他手里提了尚在滴血的剑,在清冷的月光下笑的妩媚,他环视一下屋里的人,冷冷的问:“哪个是辰铭?”
众人愣住,水仙斩举步进来,笑的嫣然:“三个和尚……呵呵,其中谁是辰铭啊?不用装了,快乖乖站出来,省得我麻烦把这里所有人都杀了。”
小郁说:“这里没有叫辰铭的。”
水仙斩望向小郁,笑的更深:“好个俊俏的小和尚。呵呵,你说辰铭不在这里,但我却知道他在这里呢,只是易容而已,劝你把他乖乖指出来,不然你也得死……”他虽然笑着,眼神却是冰冷。
小郁不再说话,突然拔剑冲到风谷身边,张臂护在他前面,朗声说:“我不会让你伤害辰铭哥哥的!”
我愣住,水仙斩一笑:“哦?那是辰铭?”他神色一正,向他们走去,只一步就突然转身,舞剑出手,直接象我逼近过来,速度快如闪电:“可惜我认为他才是辰铭!”
剑气冰冷,剑尖直指向咽喉,我急忙后退,直撞到身后的墙上。
“小哥哥!”小郁冲过来,“咣”一声,两剑相接,小郁被震开一步,水仙斩手中的剑被挑开半分,插入我耳边的墙壁。小郁又扑过来,水仙斩冷笑,手中的剑收起,只轻松伸手,竟一把将小郁的剑抓住,刀锋陷在他的手心,却不见一丝血痕:“你的剑,太慢了——”他冷冷的说,手腕一转,已将小郁手中的剑折断。小郁表情一怔,脸色苍白如纸:“师傅,师傅送给我的剑!”他劈掌过去,被水仙斩轻松拨开,一脚踢在小腹,小郁全身一顿,咳出血来。水仙斩笑:“你师傅剑术不精,误人子弟——”。小郁眼角瞬间通红,他突然扬手,手里是白色的粉末,水仙斩急忙向后跳出,口中怒骂,手中的剑立刻涟漪般荡漾开来——
“不要杀他!”三只眼突然大喊,并更加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体一震,昏迷倒地。
还是慢了。
没看到那剑是如何刺中了小郁,小郁已象一只被甩出去的砍掉翅膀的小鸟,后仰,瘫软般摔在了地上。脖子里一抹细细的伤痕,瞬间喷出一片血雾。他张大着眼睛,眼角殷红,他不要听师傅的坏话,他的师傅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傅,是他唯一的亲人,是对他最好的人。
他小心翼翼藏在怀里,准备给清竹师傅一个惊喜的糕点滚落出来,散落在地。
他曾认真的问我,小哥哥,你说,师傅会喜欢吗?
他曾兴高采烈的相信,今晚师傅一定会回来找他。
他曾说师傅会给他带来很多很多美丽的茶花,红的象火一样。
我扑过去,全身颤抖,抱住他,泪流满面,他已说不出话,嘴里不断的涌出血来,他努力张口,紧紧望着我,手指抓了我的胳膊,紧的几乎勒出血痕,眼睛黯淡下去,渐渐失去光泽——
“哥……哥哥……”
他喊我哥哥。
他喜欢缠在我身边喊我小哥哥。
他对我说,他觉得他应该有个哥哥,总有一天,他的哥哥会来找他,并一定会找到他,和他一起去抓蝴蝶。
他说他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他有师傅,还有一个哥哥。
他问我,小哥哥,你说,他会找到我吗?
我将他死死的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水仙斩就站在我的身后,我可以感觉到他手中冰冷的长剑就贴在我的后背上。
小郁死了。我闭上眼睛,浑身冰冷。
水仙斩在身后冷笑:“辰铭,你竟然哭了?你是该哭,因为从头到尾你都被主上安排成一个棋子,如今胜局已定,这棋子也就让人觉得碍眼了——”
“是九歌要你来杀我?他让你来杀我?!但你为什么要杀小郁?!”我扬头望着他,恼怒不堪,神色必定恐怖骇人。水仙斩一笑:“你问的太多了。”
他举剑,我一动不动的望着他,他却突然停下,神色突兀变的古怪,然后一把将剑丢开,蹲下身来,拿起从小郁怀里掉出的血玉。
猩红的玉璀璨晶莹,是小郁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此时沾了血迹,斑驳醒目。
水仙斩手指狂颤,拿着血玉,笑容开始扭曲,他一把推开我,将小郁揽在怀里,伸手在小郁的耳后摸索,然后抹下一层薄薄的肉皮,那层面皮下渐渐显露出一张同水仙斩一模一样的脸——
小郁竟有一张和水仙斩同样的脸?!
水仙斩全身不动,即而开始癫狂的颤抖,他张口大笑,一气喷出大量的鲜血,他哑声嘶喊:“我不相信!——”
我僵硬在一旁,看水仙斩痛苦绝望的脸渐渐扭曲变形,他似乎已经忘掉他来的目的,已经忘掉了一起。
“小郁就是雪玉……”墙角的三只眼虚弱开口:“他是你的弟弟雪玉,水仙斩……他是我从燕国那场战争后废墟中拣到的,那时他已奄奄一息,为了救他,用了禁忌的药物,使得他变成如此,他失去了记忆……空桑族人的命运一向凄惨,自从被灭国后就一直被人奴役,所以我才把他化装成如此模样,让同是空桑族人的清竹带他走,我们本以为易容后可以平安一生,不再牵扯到任何纷争,不再受任何伤害……结果……”他苦笑:“水仙斩,你身为空桑族的王子,却为了雪玉而背叛了空桑族,投奔九曲神教。现在却为了九曲神教而亲手杀死了雪玉……可笑啊!真是可笑啊!哈哈……”他狂笑,大口大口的吐血,不再动弹。摇曳的烛火下,他的脸呈现不详的青紫色,而布满疮疤的右脸隐约可以看到一枝扭曲的水仙。
他似乎也是空桑族的人。
水仙斩一动不动,死死抱着全身冰冷的小郁,低垂着头,似乎已经石化。
他说:“当年我的确是为了雪玉而背叛了空桑族,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但我真正投靠的,不是九曲神教,而是其他人,而且这次也是奉了他的命令,他就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他有一时的惊愕,然后嘴角突然扬起,一声轻笑,轰然倒地,怀里紧紧抱着早已冰冷的小郁。
窗外有人冷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走进来,提着三个包裹,身材修长,眼神阴冷,竟是七央。
他笔直的朝我走过来,一把捏了我的下巴,笑道:“前天见面我就已经认出你是辰铭,你虽然易容但声音未变,而且你那点易容技巧又怎会瞒得了我?我派水仙斩来杀你,他竟如此多话,真是可恨,对不对?”
我望着他,我只和他见面一次,我不认识他。他对我暧昧的笑:“听说你又失忆了?你还记得我吗?我叫七央,我还救过你呢,不过那也只是演戏而已,因为那时你还不能死,你要离开皇宫,而且越远越好。那皇帝和九歌为了赤莲大典还真是拼命,他们却不知道那东西只是我们主上编造出来的幌子,是来骗人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只要他们的心思在那赤莲大典在你的身上,那么主上的大事就可以完成……现在大功即将告成,做为其中重要的棋子的你,也就可以休息了……”
“你不用特地来杀我。”我说:“我本身就已中了巨毒。”
他笑:“那毒一时半刻还要不了你的命,我们要你现在马上死,只有这样,那人才会一直不停的找下去,才不会有精力管皇宫中的事。”
“你们所谓的主上是皇宫里的人?!”
他冷笑不答,手一扬,将包袱丢在地上:“你不奇怪那沙漠孤城风炎为什么没消息吗?”他的话音刚落,那包袱已经滚落到地上,竟是三颗人头,这座茅屋的夫妇和——风炎?!
“风炎城主?!你杀了他!!”
“他早就该死。”他狰狞,粗暴的将我从地上拖起来,扬手扯掉我脸上的人皮面具:“跟我走!”
他路过一直呆坐在一旁的风谷身边,冷笑道:“有趣,这傻和尚竟在哭。”
风谷的确在哭,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他是不会动的,而且不该有什么情绪变化,但此时,他却呆楞的望着地上那三颗人头,脸色苍白如纸,泪流满面。
七央出手扼住他的脖子,我慌忙抓住他的手腕:“不要杀他,他什么也不懂!”
风谷一动不动,神色茫然,他望着七央,喘不过气来,却不懂的挣扎。
七央丢开手:“连反抗也不会,真是无趣——”他甩开我的手,反身拧了我的胳膊在我耳边吹气:“好消息,那人来了……”
他嘿嘿一笑,站直身子,突然冲门外喊道:“进来吧,我本来就猜到你一定会来找风炎,只是想不到你会能找到这里来,而且来的这么快,呵呵,请进,九歌教主
第五十八章 似乎是在黑暗中行走,隐约穿过了不同的走廊,巷子,大街,房间……感觉非常饥饿孤独而且焦虑,想停下来,却不知该停在何处。然后出现一个人,他带我到了入山的小路口,然后我跟着他上山,赤裸的脚踩在草地上,风景越来越美……红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紫色的河水,碧绿的山谷。我们慢慢走到山顶,那个地方我太熟悉不过,在山顶的幽深小径上,两旁种满了桃树,他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他要带我走过去,风中飞舞的粉白色花瓣扑到我的眼睛上,嘴唇上,皮肤上……是满树满树的花,开的那么满,似乎逼近了绝望死亡般的盛开着。 他在我身边,我心里充满了幸福。那种感觉似乎应该是幸福。让心这样酸楚地疼痛着,不忍睁开眼睛,不愿醒来,可是又隐含着恐惧,是的,我希望他转过脸来看我,我想知道他是谁,他却越走越远,然后从山谷直坠落下去。我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有几个字明明就堵在喉咙……
“安生,安生……”
有人似乎在喊,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他似乎是在喊我?只是,我的名字不是安生。 我张开眼,首先看到一张俊朗精致的脸,一双锐利而焦灼的眼睛,我认识他,正是传说中的魔头——九歌?! 这下吃惊不小! 一向知道他凶残毒辣,而且武功高强毫不容情,现在我竟几乎脸贴脸和他靠的这么近?! 他身形伟安高大,居高临下的俯身下来,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很有种让人腿脚发软的骇人气势,压迫感极大! 象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合了合眼,继续假装睡觉已是不可能,我僵硬着脸,试着后缩,盯着他一双大手,小心翼翼的挪动下身子,能离他一厘算一厘——不敢有大动作,生怕惹恼他一个不开心就龇牙咧嘴一掌拍在我的头上,捏个粉碎。倒不是怕死,就怕他闹出什么花样来让人生不如死……
回想在茅屋里时,我被七央挟制住,他突然出现,望着我和七央目光那叫个冷!怒火冲天杀气腾腾! 当时我脚都软了,七央也在害怕,我离他最近,清楚感觉出他的恐惧和颤抖。所以他大有胜算将一屋的人杀个精光然后将整个院落铲为平地,但他却只将手中的剑丢在地上,平静的说:“你别杀他,我跟你走。”
我尚没明白他话的意思,七央一记手刀砍在我的后颈,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直到此时醒来,身边竟只有一个九歌,风谷不知被关在何处。而且观察四周,明显是间钢铁般牢固的阴冷牢房,没有窗,象在地底最深处,只一盏油灯,摇曳着豆大的一点儿光晕。 难道还在做梦? 这梦未免也太诡异而可怕了些……
“九,九歌?!” “安生!”
他见我醒来竟露出无比欣喜的表情,大手一伸一把将我擒住抱在怀里:“安生!”他喃喃自语般:“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安生?谁? “我,我叫辰铭。”我小心的措辞。 “安生!安生!安生……”他似乎没有听见,只用下巴在我头顶来回摩擦,两只手摸索上我的后背,检查有几两肉般来回旋转,我梗着脖子一动不敢乱动。 身体一僵,我感觉到他的双唇似乎已贴在我的头顶上——难道有一种武功是要吸人脑髓?! “我!我不是安生!”我手脚挣扎,要推开他,他双臂一紧,我就更深的陷进结实的胸膛里,腰都要断了! “九歌大人——”我稍稍运气,字斟句酌的说:“我叫辰铭,不是安生,你认错人了。”
“安生,安生……”不行!看来这九曲神教教主耳朵有些问题。 “咳!”我清清嗓子,抬手,扳住他过分激动的脸,仰头望着他,认真而诚恳的说:“我叫辰铭,不叫安——唔!”
话没说完,他突然低下头来,双唇一软——
被吻了?! 如被闪电击中,我徒的张大双眼。 手脚并用,挣扎不已,却根本动弹不得。他的力气太大,整个将我圈在怀里,单手按了后颈,霸道而且强硬,肆无忌惮的将舌头伸了进来,又吸又吮,搜刮掠夺,丝毫不肯退缩的样子。我脑中一片空白,又惊又慌,整个人完全石化。 温热的舌尖柔软的扫过齿背牙龈,我全身颤抖手脚逐渐无力喘不过气来——
“唔——”拼命摇头,双手拍打撕扯他的肩膀——
终于被放开,眩晕的呼吸,不待回神,又被一把擒住,身体一横,被压在身下,似乎枕了他的手臂,身体被夹在他的双腿之间,姿势暧昧,小腹突然一凉,他的手已掀开衣泡擅自潜了进来,手指冰冷,蛇样爬上胸尖——
“唔!——”惊慌!抗议!奋争!伸手胡乱推搡,又蹬又踢,开始尝试咬人。再顾不上想是否会惹恼了他而被一掌闭了,双手扯住他的耳朵头发只想着死命挣脱。 他被我推着下巴,上身呈别扭角度后仰,几番折腾,终于放开我,却依旧跨在我的身上,低垂着头,神情专著,目光复杂灼热的让人浑身发毛……
我擦擦嘴角的口水,平躺在地上,望着他,小心的研究他此时的表情和心理——
一,我和那个安生很象,他把我误认为安生,他本和安生有一腿?我有活下去的可能但更有被XXOO的可能。 二,刚才那场吻戏是他练习武功其中的一种?采集什么精气?我会变成一堆风干的骷髅……
三,他把我当成了女人?我会被先X后杀…… 似乎哪种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那个……”我开口,象讨价还价一番。他手臂突然一提,就轻松的将我从地上捞起来,眼前一红,身上多了一张血红的披风,他圈着我的背,靠在墙壁坐下来,那表情,似乎把我当成了他所宠溺的宠物,而且还是脆弱不堪生命力不强的那种……
“安生,你果然不记得我了。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扳过我的脸,手指抵着我的下巴,怔忪的望着我:“你真的忘记了吗?我是九哥。”
我当然知道你是九歌!但我不是安生。 “我叫辰铭。”我说。 他一愣,突然苦笑,身体有些须轻颤,神色一痛又将我抱在怀里死死压住,生怕我会飞了一般,他说:“不对,你是安生!……安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道歉? 还有,他竟然哭了?!
这所禁闭的牢房似乎已被遗弃,很久不见有人进来。
由石壁砌成,似乎是在一座洞窟底部,处于冰山内部。坚硬的墙面覆盖了一层雾水,阴暗湿重,寒冷彻骨,这种凉意足以把人撕的支离破碎。
面积不是很大,狭小的让人觉得气闷,九歌说这里处于皇宫冰窖最深处,所以才异常寒冷。
我问九歌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九歌说,不会的,他们现在不敢露面,但在觉得我们快死掉的时候,一定会出现……但我们死不了的,安生,你放心……
……
我想我恐怕支撑不到他们出现。
在这个冰窟里,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逐渐冷却起来,我只觉得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一层层的寒意,使得四肢麻痹僵硬,皮肤变的青白,意识象从高空坠落的鸽子,急剧的旋转翻滚,四周飞满了破碎凌乱的花,然后忽然炸开,眼前全是猩红的血,这种幻觉,愈来愈频繁的出现。
我越来越懒的动弹,最喜欢蜷缩在墙角发呆,但九歌每每都会凑过来,嬉皮笑脸的折腾,搞到最后一个跑一个追,然后面红耳赤大汗淋漓被他抓住。他竟象是怕我生气,我一皱眉他便说对不起,只是嘴里说着手里摸着动作一点儿不停,不过最多擒了我抱在怀里摸摸捏捏亲几下,象在逗一只白毛老鼠……我想,终有一天他腻烦了,他会把我一口吞下,一根骨头也不会留下……
夜里,我被他圈在怀里,每次深夜张开眼睛都会发现他醒着,表情复杂的望着我,目光深沉,我读不懂里面沉溺的含义。他会对我笑,然后拍拍我的后背轻声说:“继续睡,安生乖……”
他对安生是真的好。
有时看着他这种模样我会感到刺刺的痛,几乎忘记了他如何残忍的事实。
有时清晨我比他醒来的早,就会发现他双唇青白,憔悴不堪,手指冰冷,脸上甚至结了一层冰屑,但我稍动他便醒来,然后立刻变的生龙活虎,桀骜不逊,我怀疑那是我的错觉……
在不知第几天的下午,九歌跃到牢顶仅有的一道可通外界的裂痕抓鸟。几日来都是他凭借轻功找来食物,有时是几只鸟,几颗野果,甚至是几只老鼠,一捧冰水。他似乎可以适应任何环境,一直以来都自信不已。他会把找到的所有食物都让给我,身体看上去却比我要生机勃勃,他会拍着他的胸膛对我说,我?比你厉害多了,来,咬一口看看结实吗?
他一直在对我讲一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话,比如什么高楼什么大厦什么公园,他还兴高采烈的对我谈起一条小吃街,他说那条小吃街在一条斜坡上,骑着自行车,抬高双脚,可以让自行车用力地冲下去,风过处,两边的樱花树花瓣象大雨一样飘落下来……他欣喜的望着我,问,那是你最喜欢的一段小路,安生,你还记得吗?
我反问,自行车是什么东西?他无奈,然后突然将脸贴过来,无耻的说,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
此时,我全身颤抖不已,抱紧膝盖紧紧缩成一团,眼前开始晕眩,并开始出现幻觉。
那天九歌问我,还记得自己曾喜欢的人吗?z
我努力的想,然后突然锥心的痛,那种痛象迎面扑来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现在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片明黄的影子,它们在蔚蓝的天空中轻巧的划过,丢出它们的人似乎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他扭头冲我微笑,笑容明媚的晃眼,不对,明明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他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冷漠的望着我,伸手一推,我后仰跌下,身后是黑暗的深渊,好冷!
“安生,你怎么了?!”九歌跃回我身边,紧张的扳住我的肩膀。
“冷……”我说:“好冷……”y
他的手扶上我的脸和额头,神色凝重而焦躁。微蹙了眉毛,一把将我裹在身上的红袍扯下,铺在地上,几下将身上的衣服脱下,将我抱在怀里,他全身赤裸而温暖,我立刻无意识的紧紧靠上去,身体抖个不停,双唇相撞,我已说不出话来。
“安生乖——”他贴在我耳边说话,并开始解我的衣袍。
“……不要……”我挣扎,他只不理,手掌在我冰冷僵硬的后背抚摩揉按。
“不要怕。”他说:“安生,不要怕,我帮你把毒逼出来……不要怕,安生,我会让你好起来……”
他知道我中了毒?什么时候知道的?!b
突然想起这几天来夜里竟能安稳睡下,并感觉到有一股暖流在经脉流窜,安心不已。而早上就见他气色憔悴摇摇欲坠,难道他一直在晚上帮我驱毒?
“……没用的……”我说。唯一可以治此毒的三只眼已经死了。
“不会的。”九歌说:“天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说完便得意的笑,笑的有些傻气,只是额头布满汗水,印堂一片青紫。
我全身冰冷,只觉得体内一股冷意四处流窜,然后胸口突然涌入一股热流,两者剧烈相撞,全身一震,翻天覆地的激痛起来,就象要把四肢的关节拉直卸开,生生戳入尖锐的钢针,苦不堪言。我仰身拼命挣扎,要逃,却被他一把拉住,更紧的揽在怀里——
“好痛!好痛——”我喊:“不要!救,救命……呜呜……九歌……”拼命摇头扭动,又撕又抓,手指深深的抓挠上他的后背,不知咬住了哪里,满口浓重的血腥味,意识恍惚中听他声音颤抖的说:“没关系了,安生,忍耐一下,忍耐一下……”
双目氤氲,我似乎看到他泪流满面的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他咬着下唇,有血从他嘴角溢出。
“……九歌……好痛……”我说:“好痛……”我为什么要喊他的名字?我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只是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喊了些什么,声音暗哑。
他最后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到,身体象是被碾碎了,全身的血液喷溅而出一般,一片决绝的虚无空白,我颓然倒下,意识远离。
醒来时全身是汗,疲惫不堪,酸软的手指都无法动弹,身上只盖了九歌那件红色披风,我趴在他身上,他半倚在墙面冲我微笑,两人身体赤裸,彼此温暖。
“感觉好点儿了吗?”他问,双唇青紫,与苍白的脸色蒙了层灰色,显得诡异而触目惊心。
“好多了。”我说。身体的确不再如以往寒冷彻骨,有缕缕暖意沁入肺脾,轻松了很多。
他便更开心的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说:“怎样?我说过天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吧,你放心,不用几次我就可以将你体内的毒彻底拔除……”他很是自信,笑的灿若莲花,温柔如风,突然觉得有些熟悉,这种彼此相依相偎的感觉——
“你的手怎么了?!”突然发现他环在我身上的手臂乌黑泛紫,颜色骇人,狰狞的一直蔓延到锁骨,映衬了他白皙的肌肤,象团突兀的浓墨。
“象不象烧烤啊?”他吃吃的笑:“太饿了,好想吃肉,只好烤了自己的手来吃,本来想吃独食的,不想竟被你发现了!”他挥挥手臂,捏住我的鼻子笑:“安生是个小坏蛋——”
“是不是因为那些毒?”我打断他的话。g
他神色一怔,半晌无声,然后点点头,认真的说:“不错!的确是因为帮你疗伤的缘故,害的我水嫩嫩的双手变成这副模样——所以,你要负起责任来,来,让我亲一下!”他动动手指,张牙舞爪嬉皮笑脸的摸到我身上来。
果然无耻!
我左躲右闪气喘吁吁,又气又恼。刚要张口,他立刻收手,一把抱住我说,下巴蹭着我的头顶说:“你是在担心我吗?安生……我好开心……你不用担心,这些毒不出两天我便能把他们逼出体外,任何毒都伤不了我的,我是谁?天下第一的九歌啊……”
鬼才担心你……
我动动身子,他马上帮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那,天下第一的九歌现在有点儿累了,要睡一下,你不许淘气,等我一会儿醒了去给你抓鸟烤来吃——”他突然贴过脸来,异常严肃的说:“不许趁我睡觉——偷偷吃我豆腐!”
怒!如果可能,我就一脚把他踹出大气层!
……
身体逐渐好转起来,不再觉得寒冷,也不会再出现幻觉,而九歌的手臂却一直不见恢复成正常肤色,反而愈加深重,那团黑色已扩散到他的前胸,甚至脸色也变的灰白起来。他说他要等将我体内的毒全部清除之后再一鼓作气,发力将它们全部消除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做鬼脸,自得意满踌躇满志,洋洋得意的模样只想让人在他脸上戳几个窟窿。
他依旧每天想方设法找东西来吃。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很没礼貌的盯着人看,目光雪亮,然后会问你吃饱了吗?
我说吃饱了。
他便温柔的笑,开心的不得了。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一起吃?
他一个栗子弹在我额头上,满脸讥讽的说,我当然是吃饱之后把剩下的给你,你以为我会为了你饿着自己?!
最后一次清毒已不再感到锥心的痛,只是头脑昏沉,意识依旧有些模糊,但不再如以往几次嗜睡,还算清醒。他满头大汗靠在墙上,突然对我说:“安生,说你喜欢我……”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怔怔的望着我,冲我微笑,汗湿的长发贴在他的脸上,挂在嘴角,有些凌乱。
“说你喜欢我……”他重复,声音有些颤抖。
我沉默,半晌说:“……我不是安生,我叫辰铭……”
他全身一震,突然闷咳起来:“安生,安生……”他闭上眼,说:“那,亲我一下好不好?呵呵……”
我不理他,他竟不再象平时那样死缠硬磨,闭着眼睛说:“……睡一会儿……只一小会儿,安生,一会儿我给你去找东西吃……你喜欢那些红枣对吧……”
昨天他意外的得了几颗红枣,我说很好吃,他便眉飞色舞起来,没能掩饰住乌黑的手臂上那道被石壁磨出的擦痕。
他说那条石缝外应该还可以够得到几颗,他说那几颗更红更大应该更甜才对,他说他尝过,也很喜欢。
但那些枣明明是酸的……
他说睡一会儿,只睡一会儿,却一直没有醒来……
难道他竟要死了?!
梦里又回到那条空旷荒凉的大街,我赤著双脚奔跑,前面有人等著我,他背对著我,行走极快,更前方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火焰冲天,把整个天空染成血红色,他要走到里面去,头也不回,我想喊住他,却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他在我的记忆中分明是如此之重,重到让人无法呼吸!
大朵大朵的木棉花,洋洋洒洒降落下来,他站在花丛中微笑如风,他向我伸出手来,对我说,跟我来……
他一眨不眨的望著我,小心翼翼的问,还饿吗?
他倒在地上,身上满是鲜血,他对我说,等我,我会去找你,下辈子……
他低下头来冲我微笑,笑的灿若莲花,只是,他是谁?!
恐惧的心跳,放纵的逃遁,失重的下坠,诡异的诱惑,绮丽模糊的梦魇,我失声痛哭,努力叫喊,冷汗不止。
有什麽突然敲在我腿上,然後似乎有人在大声喊我。
“安生!安生!安生……”声音如此之大,焦灼惶恐的厉害。
我猛然张开眼,全身是汗,九歌靠在墙上神色憔悴的望著我,他见我醒来,明显松了口气,他说:“小笨蛋,你又做噩梦了。”
他醒过来了?他终於醒过来了!九歌醒了!!
他微笑,说:“过来,到我身边来,我无法动弹……”他依在墙上,面色苍白透露著一股凝结的灰色。
我踉跄的冲过去,泪流满面。
不知为什麽哭,只是想哭,止也止不住。
我明明很怕他很讨厌他但此时只想靠在他的身边和他在一起,怕他又闭上眼睛我死死盯著他。他的身体冰冷彻骨没有一点儿温度,僵硬麻木似乎毫无知觉。
“九歌……”我想告诉他刚才的那场梦境,想告诉他梦境里出现的那个人。他已垂下头来,双唇轻吻上我的额头,声音虚弱的问:“为什麽哭?安生,是不是很饿?对不起,我似乎睡了很久……对不起……”他吻上我的眼角,半晌不肯离开,然後突然吃吃的笑:“怎麽忽然这麽乖?你不躲我了吗?”
我紧紧扒著他的肩膀,仰头望著他,问:“你不能动?你为什麽不能动?”
“那是因为他把你体内的毒都牵引到自己身上的缘故。”身後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语调高扬,满是讥讽:“他本身就已经中毒,现在恐怕是快要死了。”
我一愣,九歌说:“他们来了。”
我转过头去,身後本毫无破绽的石壁竟轰然打开,原来那里有一扇暗门,平日被水渍和苔鲜所覆盖,不见一丝裂痕,根本不容易被发现。
门外掠进几道光线,阴暗的牢房顿时亮如白昼。
门外涌进一堆人,身穿蓝色太监衣袍,手提灯笼,面无表情。依次进来,低眼垂首,分列两边。
最後进来一个人,身材修长,一身白衣,如宝月祥云,明霞仙露,香触触,春蔼蔼,花开到八分,色豔到十分,秀骨清丽,气质高贵。我不认识他,他却望著我微笑:“辰铭,好久不见。”
“果然是你。”九歌冷冷开口:“朱青王爷……”
“呵呵……”朱青微笑,眼神徒的一暗,仰头道:“错了,我现在是当今皇帝!”
他走进几步,眼望著我,却对九歌说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母妃亡故後为了不被怀疑装傻装痴俯小做低数年,总算在朝廷中立有一席之地,我编造出一个赤莲大典而迷惑了朱炎,让你有机可趁夺的江山,然後又利用辰铭而打败了你,不废吹灰之力天下已在我手,河蚌相争,鱼翁得利,九歌,我还要感谢你当初入宫时带来一个水仙斩,让他把朱炎变成了傀儡,把我幻化成单纯的少年模样,如此才使得我的计划进行起来这麽方便……”他说著,冲我挑挑嘴角:“那朱炎如果神志清醒,辰铭,我想他宁愿死也必不会那样待你,只是水仙斩那心术如此厉害,他喜欢你有多深反而伤你有多重,呵呵,真是有趣,你可是他天下最重要的人,他曾为了你而杀了我的母亲丽妃和後宫数千个宫人……”
“你费劲心思呕心沥血,现在终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满意了吧?”九歌打断他的话,嘲讽的笑。
朱青笑:“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拖起来,脸贴著脸,冷笑著说:“不愧是把天下人甚至把那冷血的朱炎迷的神魂颠倒的人,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想要你,辰铭……”
“放开我!”我挣扎,他一掌挥来,我跌撞在墙上,颓然倒地。
“你叫什麽?”他说:“因为你,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和我所有的亲人,我本应杀了你,而现在我改变主意饶你一命你难道不知道感恩吗?”
“不要碰他!”九歌怒喊。
朱青笑意更深,斜眼看他:“如果你在以前说这话,我还真不敢碰他,不但不敢碰他我还要供奉起他来象菩萨娘娘一样……但是现在,九歌,你凭什麽命令我?我又为什麽不可以碰他?”他说著,几步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扯起来撞在墙上,单手抓了我的头发,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我喊,手脚挣扎,被他一个翻身,压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望著我,背了光,目光狰狞雪亮,如山般倾倒下来,象只嗜血的猛兽。
突然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恐惧而茫然,全身颤抖,逃无可逃,感到绝望,已经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他的抓了我的手腕,低下头来时我僵硬著身体张口咬了下去。一声咒骂,他猛坐起来,嘴角挂著血丝,冷冷的看我。
我听到有人嘶喊:“……放开他!我要杀了你……”
我听到他说:“过来两个人,给我抓住他,我就不相信我还碰不得他。”
我扭身,挣扎著要逃,手指抓在地表几乎将指甲掀裂,双腿被他压著,逃脱不得,无法动弹,後衣领被一把提住,然後“咚!”一声被按在地上,两个陌生的太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拉过头顶──
“不,不要!──”
脑中有什麽轰然炸开!
那是些鲜红的滴水蔷薇,浓烈厚重的花瓣,快速的旋转,肢解到粉碎,发出刺耳的悲鸣──
浓重而无法摆脱的记忆,绝望而深邃──
记忆中那人扳开我的双腿,冷漠的喊抓住他的手腕。然後他走过来,面无表情的压制住我,我哭喊,声嘶力竭,我望著他,他就在我的脸颊上方,如此之近,却冷漠而无动於衷的望著我,他是九歌,我最信任最喜欢的人──
“九歌!九歌!不要!不要──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不要这麽对我──不要这麽对我好不好?呜呜呜……我求求你……”我拼命哭喊,喊曾经想喊出口却一直无法出口的话,眼前模糊一片,身体剧烈的颤抖痉挛,地面冰冷而坚硬,如坠深渊,被紧缚在旋转木马之上,倒挂过来,一直在转一直在转,似乎永不停息,喉咙一痛,甜腻的血腥,开始剧烈的闷咳──
我从墙上翻过去,在深夜的荒草院里,潜到房间里钻到那人的被窝嘿嘿傻笑,怀里是偷来的馒头,我摇醒他,说九歌,来,把它吃了。我看著他吃,偷偷咽口水,我说我吃过了我很饱肚子却在呱呱直叫。
我手里捏著两串糖葫芦,一本正经的对他说,如果九歌要做霸王,我小宝一定要做虞姬。只是那霸王别姬里的虞姬虽然死了但至少被霸王喜欢,我的霸王,从不正眼看我,他眼里没有我,哪怕我死了,他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没人会在乎我……
我是小宝,我想起来了……
身体一轻,然後突然被人一把拉起,被紧拥在怀里,我氤氲著眼全身颤抖的看他,竟是九歌。他把我从朱青手中救下来。
“九歌……”
他摇摇欲坠的抱著我,踉跄的撞到墙上,脸色青紫。赤裸的上身完全成了恐怖的黑色。
“安生不要怕……不要怕……咳!咳……”
他叫我安生?
我怔忪的望著他,他终於肯理我,却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安生而已……只是,安生,又是谁……
“你竟还能动?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不要乱动的好,不然毒气蔓延到全身死的更快。”被踢中胸口的朱青恶狠狠的说,脸色铁青的望著九歌。
九歌把我推到身後,冷笑:“只要我活著,你就别想碰他。他不是辰铭,他是我的,名叫安生。”
“哈!好笑!”朱青大笑,手一挥:“那就让我看看你能强撑到什麽时候。”
突然就涌进来很多人,清一色的黑衣,身体高大而强壮,他们冲过来,不发一声,把九歌包围在中间,九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被踢倒在地上,那些人毫无停手的意思,继续拳打脚踢,我胆战心惊的看著,然後疯了一般的冲过去,我要去救他,刚冲过去就被人用手肘推了回来,一脚踢在小腹,眼前一花,跌撞在地上,膝盖破碎般的疼痛,直不起身来──
“九歌!九歌──”我喊他的名字。
九歌倒在地上,几乎不能动弹,我听见他好象在说:“……安生……安生……快逃……”
只是又能逃到哪去?
你竟让我一个人逃吗?
九歌?
安生?
九歌?
九哥?!
那座冰冷的空房子里,陈列了很多废弃的钢筋水泥,他倒在地上扯著喉咙对我喊,安生,快逃!快跑!
他喊的声嘶力竭,然後有一根尖锐的铁棍抡在他的後脑,他软软的跌在地上,满身鲜血。
他用力的抓了我的手,对我说,等我,我会去找你,下辈子……
下辈子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一定会幸福,永远永远!
“九哥……”你是九哥吗?你真的是九哥吗?
“九哥哥……”我说:“我是安生,我是安生啊……”我记起来了,我是安生,我是小宝,我也是辰铭……只喜欢九歌,只喜欢曾是九哥哥的九歌,从始止终,只喜欢你一个人……
他满身是血,听到我的话似乎震动了一下,挣扎著半爬起来,使劲望向我,然後拼命张大眼睛看著我,一脸狂喜愕然甚至无措,他想说些什麽,他分明说了什麽,但被一脚踢在额头上,他整个人向後仰去,擦出好远,跌倒在地上的声音如此之大,如同一扇灰色的玻璃,发冲沈重的闷响,然後身体迅速蔓延成狰狞的黑色,再不动弹──
“九哥哥!!”我大喊。有人站在我面前,蹲下,眼前放大一张模糊的脸,我感觉到他挑起我下巴的手指,我似乎听到他说:“好了,乖乖跟我走,辰铭,你是我的了。”
从阴暗狭窄的牢房隧道出来,象是走了很长时间。
脚下是漫过脚踝的冰水,头顶也不时有水滴滴下,敲在地上,发出破碎的声响。
摇曳的几盏灯笼遥遥在前方晃着,朱青拉着我的手,脚下一刻不停。我意识恍惚,眼前满是九歌身体后仰飞出重重坠地的模样,他象断线的木偶,没有一丝声响便支离破碎,不再抬头,不再动弹,不再冲我微笑,不再朝我挤眼,不再凑够脸来无耻的说来过来让我亲下……
跌跌撞撞的跟着,如此场景似乎不久前已发生过。
那时也是由他引着,穿过来这里。那时他天真的笑着,一脸欣喜,他拉着我的手说,辰铭哥哥,我来救你出去!
我来救你出去……
到哪里去?
从始止终都是一盘局,只是一颗子……
“朱青……”
现在的他转眼间已不在是个少年,更没有了半点青涩,目光锐利成熟,比我要高大很多,曾经的他,话是假的,人,也不是真的——
“朱青……”我开口,他扭头狠狠瞪我,急走几步。
眼前一亮,已出了狱口,阳光夺目,刺痛双眼。
就见一批宫女太监在门外侯着,一派赏心悦目的姹紫嫣红。而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身材纤细,面容清秀,他们望着我,面无表情,竟是小仙儿和云仙儿!
一身火红的长袍,绣满了黄色的雏菊,色彩亮丽妖艳,披了漆黑的长发,站在盛开灼热的雪樱树下,醒目而晃眼。
我愣在原地,朱青从背后靠过来,笑:“如何?不认识他们了吗?他们是我安置在连香班的人,本是我的娈童。”
我转头看他,目光朦胧,他得意的笑,唇角挑的很高:“从头到尾,辰铭,你所有的行踪,我比朱炎和九歌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正是我把你从皇宫送出去,也是我刻意让你失去了记忆……”他单捏了我的下巴,目光柔和:“为了今天,我必须要那么做,辰铭,我必须要把你当作那两个人的诱饵……但,真舍不得……”他说:“我经常去看你,你一直怀疑的黑衣人就是我……因为,我从燕国见到你的第一面时,就喜欢……辰铭,我喜欢你……”
他的脸逐渐放大,我挥出手去,被他一把抓住,低沉的笑:“水仙斩死了,所以我已恢复了本来模样,现在的我不再是那个比你还要年少无知的少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个真正的男人。辰铭,是君临天下的皇帝!所有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
我要把手缩回来,他反而抓的更紧,笑意如风:“一会儿见,辰铭。”
他扭头,冷冷道:“小仙儿云仙儿,你们把他带下去。”
有人过来拉出我的胳膊,肩膀被扯住,我挣扎,脑中一顿,猛然惊醒一般。“九歌!”我喊:“你要把九歌怎么样?”我挣脱开眼前的人,转身,一把抓住朱青,急问:“你要把九歌怎么样?”
朱青凝视着我,目光复杂,半晌冷笑:“他已经死了。”他说:“我们刚才都看到了不是吗?”
他死了?
九歌死了?九哥哥死了?
……我不信!
我不相信!!
“如果你乖乖听话,或许我会给他留个全尸,并让你最后见他一面。”
我看向他,他朝我温和的笑:“你想见他对吧?”
我想见他吗?
我想见他……
一直在等他……
等他来找我,等我能够找到他……
十年……
然后六年……
一直一直……
从生到死……
再从死到生……
……
身前身后都是人,由小仙儿和云仙儿引领着,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麽架,进了木香棚,越过牡丹亭与芍药圃,出芭蕉坞,盘旋曲折,正是皇宫的后院。远远听见潺潺的水声,拐过一座高耸的假山,眼前出现一片莹蓝的碧湖,由一窟石洞泻出,石洞上藤萝倒垂,湖面上落花浮荡,微风激起的涟漪蔓延湖畔,湖畔铺满碎花,踩上去软软绵绵。迎面有人骑马过来,穿过扬柳垂枝,慢条斯理。
马匹雪白,他一身紫衣,面首清朗,不怒而威,目光寒冽,居高临下的冷冷盯着我,在前方停下。
“七央……”
“你被放出来了?看来那人已经死了……”他若有所思的冷笑,背了阳光,目光雪亮。
他打马从我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知秋他们呢?”我问。z
“死者死亦,活著的──昨天已送到匈奴为奴去了。”他转身,讥讽:“那知秋傻和尚倒有些意思,不管怎麽折磨他都不不肯开口,有趣的很。”
“你把他──”y
“我和兄弟们把他玩翻了。”他打断我的话,戏谑而咄咄逼人的望著我,表情狰狞而快意。
“他,他其实是风谷──”我上前,抓住他的马缰:“你曾经不是喜欢过他吗?知秋他是风谷!”
他脸一僵,瞬间变的惨白,眯缝著眼睛看我,沈默半晌,然後不自然的挑唇,干笑两声,声音却有些颤抖:“你骗我!风谷早就死了,是我亲手葬的他。那天在竹林,我本和已身为傀儡的他对剑,水仙斩出手,他帮我──他帮我挡了一刀……刀子刺中他的胸口,我亲眼见他满身是血倒在地上!他死了!而且是我将他葬在湖边的!就因为我要陪你演那场救人的戏码,辰铭!”
他突然扬起长鞭,直向我抽过来,一道凛冽的冷风,长鞭已稳稳停在我的眼前,鞭梢握在小仙儿手中,他冷眼望著七央,说:“你不可以对他出手。”
七央一声冷哼将长鞭收回,满身洋溢著锐利的杀气。b
“知秋的确是风谷──”我说:“他是我和小郁从水仙斩那里带出来的,已经易容,而且他没有死,清竹师傅说他本就是活人,只是被迷惑了心志而已,水仙斩死後他应该恢复了神志才对……他是风谷……”所以他才有那种反映吧?他说不出话来,他怔忪的看著你,他似乎想说些什麽,却终是破碎,泪流满面……他曾经是很信任你的吧?同样也很喜欢你……
七央神色变幻不定:“胡说!如果他是风谷,他为什麽不开口?!为什麽假装不认识我?如果他是风谷,我杀了风炎他为什麽不找我报仇不杀了我?!”
“也许,他不是不想开口,而是已无法讲话……”我说:“或许他本就不想让你认出他……因为从头到尾,你也只是在骗他利用他不是吗?”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出卖他,眼睁睁看著他被水仙斩变成傀儡,然後杀了他的族人,杀了他的父亲,最後……
“我,我没有想要利用他……没有!”象是要解释争辩什麽,七央截下我的话,颤抖开口,表情沈痛而绝望“不,不是这样的!──”他突然长吼一声,扬鞭打马而走,几乎疯癫一样。云仙儿立刻飞身跃出,挡住他:“你现在还不能离开皇宫!”
“滚!”七央血红著眼,毫不留情的挥出长鞭,快如闪电,云仙儿避之不及被一鞭抽翻在地,七央已不见了踪影,云仙儿咒骂一声,拔腿要追,被小仙儿挡下:“算了,随他去吧,迟早会自己回来,他能追上才有鬼。”
云仙儿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气的咬牙切齿:“早就知道他靠不住,早晚会为了那个风谷而丧心病狂。想当年如果不是──”
“闭嘴!”小仙儿冷冷呵斥,转而又温和的笑,带了丝腼腆,他说:“快些走吧。”
……
空旷的浴室挂满了雪白的幔帐,柔媚如云,无风自动,鼓胀飘荡起来,掩映了穿梭其中身著薄衫的宫人。不知燃了什麽香,味道浓郁厚重,只片刻便觉得昏昏欲睡。
全身浸在水中,水波荡漾,表面漂浮了一层色彩斑斓的花瓣,摇曳著,有沈闷的震动回音,一波,又一波,如同辽阔夜幕中央大块云朵的灰白阴影。
我趴在白玉池水岸边,两臂弯曲枕著眩晕的脑袋,长发在身後披散,被水融开,游荡著如团浓墨。水浸过前胸,全身赤裸,手脚无力。
刚才在浴室门前与小仙儿他们起了争执,最後身後有人用帕子突然捂上了我口鼻,帕子上有股怪异的甜香,双脚一软,便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软软绵绵,抽掉骨头一般,想来是种迷香。
被架起来时我望向身後那人,目光模糊中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温文儒雅的笑,竟象是风使的模样……但又怎麽可能?风使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有宫人过来,要为我洗身,我慌忙推开他:“不要碰我!”水花四溅,脚下失重,斜斜向水底滑去,手腕一紧,被人抓住,那人半蹲在池水边微笑,身著白衣,修长清秀,正是浴室门前那个人,细看,更象九曲神教中的风使。
他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半拖在怀里,环在我後背的手指温暖,我又惊又怕却又动弹不得,只好哑著嗓子挣扎:“放开我!”
他反而抱的更紧:“只抱一会儿……”他凑在我耳边说话,耳跟一热,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突然变的好热。“放开……”声音也异常沙哑起来。
水波荡漾,池水中倒映一张清丽绝豔的脸,倾城倾国,美不可方物,水墨般流泻的长发,和白皙修长的柔韧四肢,被紧锁在一袭白衣中,蔓延了一层红晕,恍若夏日绽放的幽昙。
“好了。”他突然说,并站起身放开我。身体一松,我划落水中。“不用再洗了,马上给他更衣,带过去吧。”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倚在池边仰头问他,眼前朦胧一片。
他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
一件宽松的雪白长衣,腰间一条猩红的雪缎带子,头发披散,不著一丝修饰,用一张嫣红的长毯裹了,经过雕栏画柱,被抬进一间空房,门一关,顿时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室内布置华丽,点缀甚重。g
琴床画桌,金鼎铜壶,斑然可爱。正中悬著一额,写“宜春阁”三字,左边几副小楷,右边几副墨兰,中间地上点著一盏仿古凤足银灯,有四尺高,上面托著九瓣莲花灯盏,点著九穗,照得满屋通明。
我挣扎的从床上爬起,双脚落地,一个踉跄,几乎跌在地上。
床头有根黑色的檀木手杖,镂刻了精致的花纹,看上去很是结实。我握它在手,躲在门後,又将装了热茶的茶壶端放在两扇门顶上,合拢掩好,只等朱青进来。
窗外几株玉兰盛开正豔,在月色下变的厚重透明,浓郁的清香沁人心脾,风过便有花瓣钝钝落下,泥土潮湿,不著声响。
只过片刻,门外果然传来脚步声,轻快急促,转眼已到门前。
“你──”话刚脱出口,门开壶落,迅速伸进一只手,一个花样优雅的翻转,那壶已稳稳落在宽大的掌心,一滴水也没有溅出──
我没想到朱青竟有这麽好的功夫?!
趁他惊魂未定,我一杖抡出,一声痛呼,有人跌在地上,一身红衣似曾相识……
他捂著脑袋抬头看我,一脸委屈:“安生,你为什麽打我?”
!……
!一声,木杖掉在地上,我瞠目结舌的望著眼前的人说不出话──
九歌?
是九歌?!
“你──”
“我?”
“你……”
轻轻一笑,他一把抱住我,下巴蹭上我的头顶:“呵呵……安生不哭……对不起,害怕了吧?……我不是鬼啊,我是九歌,我还活著,千真万确……”他拉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光滑温暖,他得意的笑:“对吧?我是你的九哥哥啊!呵呵,安生不哭……”
“……九哥哥?”
“对,九哥哥,安生一个人的九哥哥。我知道你是安生那会儿便已查出赤莲大典有异,只是无法得知幕後之人,而那时你做为辰铭必定会被他们杀人灭口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才故意失手被擒,因为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不会杀你,那幕後之人才会露面……但,朝廷上下早已满是我的耳目,螳螂捕蝉,黄雀在後,那朱青想要和我斗,还早了一亿年呢!只是让他做两天皇帝过过瘾,现在就让他和朱炎做伴去吧。”他又开始嚣张,笑的洋洋得意满面春光,如果有条尾巴,此时必定翘的老高,摇个不停。
“那你体内的毒?”
“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只要等到下月月圆魔功练成,就可以不治而愈了……在牢房那会儿是我故意演戏给他们看的,装死呢。”他邪邪的笑:“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安生,怎麽会肯轻易就死?再说,我是谁啊?我可是天下第──”
“你把我也蒙在鼓里?!”
“……因为关系到你的生死,安生,我不敢有一丝冒险……不过,你从牢房出来就应该可以遇到九曲神教的人才对,我怕你担心,所以事先告诉过风让他等你一旦出狱就找机会告诉你实情的,还有那小仙儿云仙儿是九曲神教的水使和土使……你没见到他们?还有你这身是什麽打扮?脸怎麽这麽红?你……他们对你做了什麽?!”
那浴池中的白衣人果然是风谷……
小仙儿和云仙儿竟然是水使和土使?现在想想他们看我的眼神的确暧昧又怪异……
“没……”我摇头“风他们没对我做什麽……奇怪的事……”身体瘫软无力,滚烫的厉害,我趴在他身上几乎站不起身:“……太好了,你没事就好……九歌没事就好……呜呜……”
“他们给你下药了?!”我似乎听到磨牙声,连忙继续摇头,摇的更加眩晕,直撞到九歌胸膛上。
“那些家夥!”九歌咬牙,一把将我横抱起来。
“你……做什麽?”我氤氲著眼看他,好热,好热,全身都好热,我伸手扯扯领子,九歌胸膛凉飕飕的,我将整个身体贴上去,又磨又蹭。
“检查!”他切齿。
什麽?检查?
哗──被他扔到床上。
有丝慌张,我连忙扳住他贴过来的脑袋:“风什麽也没做,他只是把我衣服脱了给我洗了澡而已……”
“什麽?!”轰──有人头发树了起来,双目赤红:“他竟敢给你洗澡?你脱光给他看了?!”
“没有没有……”舌头有些打结:“我,我只是被他抱了一小下而──哇啊!”
被掀翻在柔软的被褥上,有人山般压过来,好重!後颈一痒,被咬了一口:“你觉悟吧,安生,我只离开你身边不出一天,你就开始勾搭别的男人!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冤枉啊──
“我没──唔恩──”
……
…………
好痒!好麻!好深!腰都要断了!
眼泪哗啦啦的流──
“我,我不行了……哈啊……九歌……饶,饶了我吧……啊!──”
“不行,还不够……”
“唔恩恩──哈啊啊啊──啊……”
禽兽!
……
…………
………………
……………………
一点儿力气也没了,快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呜呜呜呜……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彻底瘫软,任人宰割……
“很辛苦吗,安生?”
连忙点头,使劲点头,点头如啄米──
“那转过身来做吧,来,安生乖……”
“!……”
禽兽不如!!
……
“安生,我爱你……”他趴在我背上吻个不停,喃喃自语,一刻不肯放手。
那些吻洋洋洒洒,深深浅浅,如春天金黄的蒲公英种子,飞扬起来,到达四面八方,大小各个角落,颤颤巍巍,如同一场膜拜。轻柔而悠扬,他们生根发芽,然後,在明天,在後天,在今後的每一天,永远都开出美丽而幸福的花朵,那些花,必定会灿烂夺目,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