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你看到吴攻就算计好了今天,对吗?」
芙蓇绕回树上,不再理睬猞猁,只趴着认真看那枯井中的开始绽放的,和两千年前一样殷红的荷花。
终于又看到了……
「师傅!老太爷真的有救了吗!师傅你真厉害!」吴攻看着师傅将药丸塞进老太爷嘴里。
「先生,救命之恩郁某感激不尽,请问先生大名?」郁忱鸣对着猞猁作揖鞠躬,心里却纳闷:这人看起来比自己大
不了多少,怎得竟是个医术了得的人。一身白衣仙风道骨,说是郎中,倒更像是仙人。
猞猁看都不看他,一把纠起吴攻的衣后领:「跟我回去!」
吴攻知道理亏,但又不肯挪动脚步,苦涩的眼神直望着郁忱鸣。
郁忱鸣从没见过一向乐过天的吴攻这样有苦难言的表情,不用思索,一个箭步挡住二人去路:「先生,匆匆赶来郁
某未曾招待,先生请先留步,郁某……」
「让开!」猞猁冷冷地对着阻住自己的高大男人,别以为他没看见吴攻刚才偷偷跟他打暗号。
「先生,吴攻好象并非很情愿这会儿就跟先生回去,况且我爹他还未醒来。我担心……」
「时辰到了你爹自然会醒!我们师徒的去留与你何干!」再让吴攻留在这里,先不说他和这男人到底有什么,还不
知道他又要闯出什么祸叫自己来给他收残拾局!
冷洌眼神示意郁忱鸣马上侧到一边让开道。
吴攻低着头,不再抗拒地跟着猞猁往门外走去。
「对不起!吴攻不能走!」郁忱鸣追上去,握住吴攻的手,往自己这边拽。
猞猁头也不回地一挥袖,只听「喀嚓」
一声,郁忱鸣的手腕活生生脱了臼,他当下便疼得
皱起了脸,额头惨白着,却不肯松手,伸过另一只手来擒住吴攻。
「师傅!师傅您干什么!」吴攻吓得他没想到师傅真的会动手,「相爷,你快松手,手会断掉的!」
「你是不是要我戳穿你的一切才肯知悔!」
「吴……攻……我现在不管……你有什么瞒着我……我、我不能让你……离开……」郁忱鸣清楚地知道,如果今天
吴攻的师傅带走他,那他想再见到他,真的再也不可能了……
吴攻两难……师傅已经很给自己面子地救人帮忙了,而且……他违反门规造事在先,不知回去还要受什么责罚……
若是暴露了自己的真身……
「放开我!」吴攻大声喝断郁忱鸣的请求,咬牙甩手,将他推倒在地,不去看他握着手腕
还努力想要伸手来抓自己的衣角。
「相爷……我走了……您保重……」
吴攻才跨出门槛,门板忽然被一阵风带上,任凭郁忱鸣怎么拍打都开不得。
风又起时,吴攻的泪眼已经蒙胧着看到了东山的轮廓。
师傅不知何时不见了发簪而散开的头发,丝丝掠过他眼前,掩饰去他脸上若隐若浮着一种错杂的表情。
「蜈蚣哥哥,吃山果吧!我刚刚摘来的哦!」
「蜈蚣哥哥,这是我们刚刚从林子里采的蘑菇,要不要尝尝?」
「……」
「蜈蚣哥哥,你别难过了……你不吃饭我们也会难受的……」
在吴攻眼门前的一群师弟师妹面露愁色地盯着他们不吃不喝的师兄……
唉……就算他想吃……谁见过净吃素的蜈蚣啊!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也想陪你们师兄一起闭门思过啊?」二师兄一出现,小杂妖们立刻四散跑光光。
回到颢昱门又穿回一身白衣的吴攻,坐在石阶上撑着脸,眉头缠得死紧。
「怎么?」二师兄也一起坐在石阶上,学他一样撑着脸,「你还在想那个男人?」
「没有!」吴攻连忙跳起来否认。
「看你……还说没想他……」二师兄笑得灿烂,藏不住心事的蜈蚣师弟想瞒人的道行大概一世都修不成。
吴攻挫败地又坐下来,懊丧的声音道:「我知道师傅是不会再让我下山……他老人家没把我赶出颢昱门我就该庆幸
了……可是……可是我真的好担心相爷……那个软骨还在相府没走呢……」
二师兄眨眼……好象是芙蓇吧……
「吴攻,现在你知道师傅为什么不让座下弟子和人类谈及儿女私情了吗?」
「知道了……」吴攻把脸埋进抱着的手臂。
「因为……因为会莫名其妙地难受……用什么法术……不论怎么静坐……都没法子抵御的难受……从胸口里面……
一直到喉咙、到眼睛……又酸又闷……」
吴攻的声音越来越细小……然后低低地呜咽起来……
二师兄摘了旁边一根小草,在手中玩弄着:「很久以前,我们颢昱门有一个弟子,他和你一样,总是活泼、快乐的
样子……大家都很喜欢他,师傅也很疼他;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好快……于是在有一年,他又和你一样,拜别师傅和师兄弟们,独自
去闯荡人间……」
「后来呢?」吴攻从手臂中抬起发红的眼。
「后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有……只有师傅……带着他被剥下的皮回来了……」
二师兄的声音还是平淡温和,吴攻却听见了其中悲怆的音色。
「后来,颢昱门就有了那条规矩。」
吴攻没有责难师傅将他强行带走,他知道师傅是多么疼爱弟子……但……他也很想在相爷身边……
他还有很多事想跟着相爷学……
为什么不同的季节要喝不同的茶……
为什么朱管家的头发越来越稀少……
为什么相爷身上总是有自己好想闻的气味……
为什么会期待……相爷轻轻把嘴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
妖精是不能随便哭的……
妖精应该是坚强勇敢飞来飞去不把一切放在眼里……
可是……
可是现在……
他只想飞到相爷身边……
他只想一直一直看着他家相爷……
「喂,这样喝会死人的!」李殷夺过郁忱鸣手上的酒壶,「我看你们家酒窖几十年放的酒这几天就都快被你解决掉
了!」
「你有空在这里数落我,是不是我拜托你的事有消息了?」一身洒气的宰相粗糙地用袖子擦擦满是胡茬的下巴。
「那个消息倒没有,不过皇帝那儿的消息来了,你要是再『告假』不去早朝,他就要把某部尚书的女儿赐婚给你了
。」李殷坐下来,把地上几个空酒壶踢到一边。
「他干脆杀了我的头我倒快活!」郁忱鸣翻弄着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酒壶,在摇晃一番找不到还有酒的壶罐后,猛然
掀翻桌子,站起来吼道,「老朱!给我拿酒!」
「老朱你别听他的!」李殷到底是练武的人,一把将酒后发蛮劲的郁忱鸣又按回去,「你他*的不能再喝了!」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去哪里找他!」
「找小蜈蚣?很容易啊,哥哥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满是酒气的房间忽然变得很香,香得让人比饮了陈酒还容易醉……
郁忱鸣和李殷抬头,房梁上竟歪倚着个人,一个周身散发着异香的男人,一个模样生得就仿佛是为了配合这种奇妙
香味的俊美男人……
芙蓇轻轻柔柔潇潇洒洒飘飘然然香香美美地从房梁上跃下,不客气地往主位上一坐,还上炕一般盘起腿。
「你……」
「呐,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能带你去找蜈蚣才重要是不?」
「吴攻……」
「蜈蚣在哪里只有我知道,所以与其怀疑我还不如讨好我先?」
「为什么……」
「永远不要问一个肯帮你实现希望的人为什么,只要乖乖听他的就是了。」
这人怎么比吴攻还大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究竟是何来历!」李殷忽然抽出腰间配剑,一束寒光凌厉直指向芙蓇。
芙蓇却笑得更张扬,甚至拍起了桌子,更让两个人望得奇怪。
「啊哈哈哈哈!可笑可笑……怎么自以为有本事的人动不动都喜欢拿家伙指着别人……」
芙蓇没规矩的大笑让持剑的李殷感到不自在,这个奇怪的男人竟丝毫不畏自己逼人的剑气。
芙蓇抬起手,仿佛也被神秘香气萦绕着的修长手指,以中指和食指夹住李殷的剑尖——当朝武将中功夫一等一的李
殷竟自此丝毫不能挥剑半分。
芙蓇收起笑,掉头看着一脸迷惑的郁忱鸣:「喂,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小蜈蚣?」
郁忱鸣咬咬牙,踏破地上一个酒罐——「李殷!帮我跟皇上要半月官假!他要是屁话多就说拿我的人头做保!」
「蜈蚣哥哥,跟我们讲讲人间吧!」道行尚浅,收不起耳朵或尾巴、翅膀的小妖精绕在师兄跟前想听说书。
「人间……人间没什么好的……」除了他家相爷……
「人都长得跟我们一样吗?」
「哪有哦,好多秃子和丑八怪。」除了他家相爷……
「那、那你和他们处得好不?」
「一般吧……」还是只想着相爷的好……
「我们也好想去哦……」
「不行!」吴攻的声音忽然响亮,大家一片寂静地看他。
「最好……不要去……比较好……」
「为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吴攻抓紧了胸口的衣襟,「这里……会变得很痛……」
「?」
「你能不能走快点!」郁忱鸣不耐地催促身后磨菇的男「人」。
「你那是四条腿的,我只有两条腿欵……我累了……」芙蓇索性一屁股坐在街边一根拴马缰的横木上拒绝带路。
「给你马你不要!」
「小弟……是你的马都不肯让我骑好不好……」哼……若不是为了把这个游戏玩到底,让你瞧瞧老子骑天蛇的样子
……
「你这样拖拉!何时才能到东山!」他只有半月时间,过了半月,不知皇帝会不会诛他九族。
「那你带我吧!」
郁忱鸣皱眉——他的马只载过他和吴攻……
又开始怀念那一次……吴攻贪睡,在马上窝在他怀里的憨样……虽然流了好多口水在他的衣衫上……
「目标——东山——出发!」
「喂!谁准你擅自上马的!你!」郁忱鸣想把自说自话上马的人赶下去,却不料反被他夺去缰绳。
「驾——走罗——」
蹄尘飞扬过,却香冉四起。
「喂……你怎么那么慢哪……你还想不想去找你的蜈蚣啊……」
一个时辰。
「这是什么啊!河水?你的马刚刚饮过欵!去给我找干净的山泉水来。」
又一个时辰。
「你说是我香还是这山上的野花香?嗯?哈哈……果然果然……那现在是我香还是这树上结的野果子香?嗯嗯?」
再一个时辰。
「前面有个驿站嘛!太好了!哇!你有没有看到那个那个!白糖糕欵!你蘑菇什么啊,还不快去买来给本大爷!」
一定要宰了他……翟灰到吴攻……一定要宰了这个拿当朝宰相当白痴耍的花痴男人!
暗自发誓的郁忱鸣,高高大大的身子,奇异地夹在一排小孩子中挨着买白糖饼……
若不是为了吴攻……他怎么会任凭这个莫名其妙的秀逗男人摆布……
芙蓇捧着一纸袋的白糖糕,蹲在郁忱鸣的马儿宾士边,不吃,只看。
「你要的东西也帮你买了,休息也休息了一个时辰了,你可不可以上路了?」
「马太颠簸了……不要骑……」
郁忱鸣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抖动着,好象里面的血液随时会爆出来一样……
他究竟和吴攻什么关系?虽然粗枝大叶但是很懂事的吴攻,怎么会认识这种任性不讲理加无耻死气白赖的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
「郁家小弟,你背我走吧。马我替你牵着~」
「你别得寸进尺!」
「吴攻,你过来。」
半夜里,二师兄忽然倒吊着出现在吴攻的窗棂前。
「二师兄,你这是干嘛?」
「师兄在库里找到个好玩意儿,你小声点,别让师傅发现!」刺溜一声跳进房里,他二师兄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
吴攻探头一望——「师兄,你拿个茶壶来做啥……」
「嘿嘿,吴攻你现在在心上想一件事,一件你特别特别想知道的事儿!」
「二师兄……」师兄疯起来也真不是盖的……
「快想!」他一头催促吴攻,一头从桌上的罐子里抓了把药茶放进茶壶,用水泡了。
「嗯……好了……」
「来看。」
只见二师兄将壶里的茶水缓缓注入个空杯后,推到吴攻面前。
莹澈的茶水,忽然逐渐变得浑浊起来……
「我可看不见哦,你若看见什么,自己记下来,好玩吧?我先走啦,不然你大师兄又要跟师傅那儿打我小报告了!
」
吴攻纳闷地伸脖子去看……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给我玩花样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后天必须到吴攻待的地方!」
「好啦好啦!有废话的工夫还不快走!」
「我脖子里怎么……喂!你怎么在人家身上吃白糖糕!」
「我想在哪吃你管得这吗?赶快走你的路!」
郁忱鸣在路人或惊诧不解或嘲讽取笑的眼光中,无奈地驮着趴在他背上把白糖糕吃得他满身的芙蓇,艰辛地踏步在
寻找爱人路途上。
茶水很快就凉了,一凉,那些水中景便也消失了。
吴攻伸出手去,扶着杯,仰头饮了那冷茶。
「吴攻,你怎么睡在井边?」
「哦……相爷……我好困……打水打着打着就……」
「跟我回房去睡,这里要着凉的。」郁忱鸣向自己伸出手来。
「不要紧啊……况且我都睡了一半啦……」吴攻从拿来当枕头的水桶上抬起头来。
「来,我背你回房。」
「背?」一千多岁的蜈蚣精还从没尝过被人背的滋味……
「你趴到我背上来。」郁忱鸣背对他蹲下身子。
「哦……」吴攻不太熟练地贴上去。
发现自己的脸颊被郁忱鸣的背温暖着……
这就是被『背』的感觉啊……难怪有的小孩子总是趴在大人身上……
「喜欢我背你吗?」郁忱鸣的双手托着吴攻的软软小屁股,只觉自己又做了个折磨自己的愚蠢事儿……
「喜欢……『背』……」
「我也喜欢……背着你……」
茶尽,心凉。
「看到前面那座山头没?」芙蓇用下巴往云圈雾绕的东山一昂,「蜈蚣就在那最上头的最上头的最上头,马呢你是
带不上去的,你能不能平安上去还是个问题呢。」
东山这个名字是挺平凡无奇的,不过附近山里村里的猎户农户都知道,东山深处是进得去出不来的,想找条人踏出
来的泥巴路都难,至今都还没人知道东山到底有多少个山头多少条沟。
「吴攻在这种地方?」他不是说自己是北林县人吗?
「是啊,他和他师傅就是在这里的。」
「你到底是吴攻什么人?」
「这个问题就复杂多了,要不我们一边爬山一边说?」言毕,芙蓇就把衣袍前的长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向着山里
出发。
吴攻……在这深山里……做什么?难道是个伐木的?
「吴攻啊……你怎么还是副愁苦样……师傅叫你思过你思了没有啊……」还好师傅是叫他来看看吴攻,不然还不知
道大师兄那臭嘴会跟师傅报告啥。
「二师兄……我这样有错的吗?」
「吴攻啊……我上次都跟你说过了呀……人哪,都是很自私、很狭隘的,他们很难接受我们身为妖精的事实,在他
们眼中,妖精总是和不吉、灾祸联系在一起。」
「可是相爷对我很好啊……」他觉得,除了师傅和师兄弟们,郁忱鸣是最疼自己的人了……
「如果他知道你是蜈蚣呢?」傻孩子啊……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我会瞒得很好,我会像其它人一样……」
「他会生老病死,可你呢?他会觉得一个几十年都没有衰老的人没可疑的地方吗!你是笨蛋吗!」不骂骂他真是不
开窍!后悔药可不是那么好吃的!「还有!他要是喜欢上别人了呢!你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吗?嗯?」
不说还好,一说吴攻就想起了看见郁忱鸣背着那芙蓇的画面……
是啊……如果有一个比自己聪明懂事,比自己更能让相爷少操心的人……
他是一朝之相……自己呢……连着张人皮的模样都是假的……
蜈蚣,有毒,阴暗角落里出没,满是脚的恶心东西……这就是自己……
好好的颢昱门不乖乖待着,去招惹什么儿女情长……
「而且……你是『男人』吧……」
吴攻松垮了肩膀——难道,他还有资格去求一世相守?
不经意的时候,自己已经陷了太深……道行是要千年苦修,可情网……真的只是一瞬便已经有了胜负?
「那么吴攻的师傅是茅山道士?」郁忱鸣有点辛苦地跟在走得飞快的芙蓇后面,满地的野草地藤,一不小心就容易
被绊跤,他怎么倒像走大路般轻松自在?
「哈哈!怎么可能!这个玩笑开大了!总之就是跟着他师傅好久好久——也就是说你上山的话要想好怎么对付他师
傅哦!」小蜈蚣你看我多想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