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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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贪念
“阿爹,你吃了晚饭没有?”死搂着我家阿蛮,韩宝宝是一脸的关切。
“没有呢。”他爱怜的望着怀中娇儿,“阿爹回京把该处理的事情一办好,就急着赶回来,哪里顾得上吃饭?”
听了他的话,死孩子笑咪咪的告诉他(笑得真像一头狐狸),“阿爹,茜爹有给你做了饭哦。”
“哦?”斜眼看着我,那人笑得可恶,“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不知道弄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啊?”
怒!
就这么瞧不起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恶魔已经抢着发话了,“阿爹,你到膳房去看看,不就知道茜爹的手艺如何了!”
说话之间,我们三人已经走入膳房。
一走进去,就看到桌上那些“饭菜”(唉,此时由不得我不汗颜了),再往里走,进到膳房中,看着其中的一片狼藉(再叹),他脸上的表情是哭笑不得。基于此,韩家小恶魔自然是觑准时机开始大告刁状了,“阿爹,这就是茜爹给我吃的东西啦!你看吧,茜爹都给我吃这些东西。茜爹好坏哦!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又开始假哭来搏他老爹同情。恨哪!此子已经全然忘却是谁苦苦央求我下厨的!真让我恨不得把他按到膝上,饱以老拳。
本来还一直骄傲于终于成功弄出饭菜、处于陶醉亢奋中的我,在看到他那双眼扫过桌上的东西后,所有成就感就全被抛到九宵云外了。低下头,我有些呐呐的说道,“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让你能吃到我为你做的饭的……没想到……”
那人一笑,将手中的宝宝放到椅上,拿起筷子,便开始吃。
“不要吃啦。”我不是很真心的拉住他的手,象征性的阻止他――开什么玩笑,我在这里忙了半天,就是为了能让他吃上自己的手艺嘛。好难得他不嫌卖相如此不佳的饭菜,我怎会不让他吃?
“好不好吃啊?”眼见他吞下一口焦黄色散发着明显糊味的粥后,我急忙追问(嘿嘿,虽然也知道,这种东西肯定不好吃,但还是想从他那里骗几句赞美嘛~~)。
那人咽下粥后,一脸平静的开了口,“这些东西,的确不适合宝宝吃。”就象是没看到我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绿一样,他直接唤来韩府的全能管家莫时,吩咐给韩家小祖宗做饭(此时死小孩对我得意一笑,不无显示之意――气啊!!)。
一众侍从领命下去了,该收拾的收拾,该做饭的去做饭,不一会,给韩家小祖宗吃的东西全弄好了。在小恶魔的要求下,我,就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耐心细致温柔无比亲手喂韩家大少爷吃东西……
大少爷吃完后,他又吩咐莫时带大少爷出去散步……
……这期间,我一直被晾在一旁……
赌气的抓起筷子,我准备将桌上的一切来个风卷云残。哼,你不吃,我自己吃!
其实说实话,我做出来的东西还真的有些让人吃不下(只是有些,绝对只是有些而已),但,俗话说得好:“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就为了那口气,我怎也要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统统吃掉!!
那人的手伸过来,欲揽我的肩,我一晃身躲开了,闷头吃东西,理也不理他。
“又在生气了?”那人叹一口气,似在自言自语般的说道,“某个人一直在催着我早些回来,可是我回来后,那人又完全不理我,只知道胡乱发脾气,唉……”
听听,他都在说些什么??
好你个韩阿蛮!居然敢这么说!!你一回来就先抱那小鬼,也不管我精心准备的饭菜,而后一直关注着死孩子,完全视我为无物,现在居然还有脸来埋怨我?!简直就是没心没肝没天良!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多么的伟大体贴善良可怜,猛地一摞筷子,我反攻了,“有人还每天写一封信,说尽天下肉麻话!那人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说这么多天没看到我,简直像是虚渡了千万年般的痛苦!那人还说什么恨不得能早点回到我的身边!……结果还不是要我常常追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那人说什么爱我,结果全比不上他儿子重要!一回来就只知道跟他儿子亲热,为他儿子忙东忙西!完全就没注意到他身旁有个大活人忙了一整个下午就只为了他……”
剩下的话全被那人的唇给吞没了。那人贪婪的啃咬着我的唇,如饥似渴。
侵入口中的舌撩拔似的缓缓爱抚着,从内到外,由上到下,没有一处逃得过。舌头被他咬着、吸着、嚼着、吮着…….
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忘了唠叨,忘了抱怨,在他的吻下,我什么也无法思考,反手紧紧抱住他,热切的回应着……
当这个吻结束时,双方都有着明显的意犹未尽。那人放开我的唇,双手环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肩窝中,待彼此的喘息平息下来后,轻轻说道,“茜,我想你。”
我闷闷回他,“我以为你眼中就只有你那宝贝儿子。”
那人抬起头来,温柔的看着我,唇角挂着几分调侃,“又在吃宝宝的醋了。”
“谁叫你对他比对我还好?!谁叫你要那么在意他?!我就是不-高――兴―――”
“乖哦。”安抚的拍拍我的腰,那人笑,“别乱吃飞醋,宝宝在我心里哪里及得上你?”
叫我乖?――真把我当韩宝宝哄啊?!敢情他是哄他乖儿哄上瘾了,欲罢不能的拿我来做替身?恨恨说道,“你对他就是比对我好!你……”
他的脸突然凑近过来,很近很近,近得让我可以呼吸着他的呼吸,近得让我可以数清他的睫毛有多少。为眼前的美色所惑,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痴痴凝望着他。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贴过来,轻轻舔着我的唇。
不知怎的,热血突然全往脸上涌!
我想我的脸一定红了。平日里做过更甚于此的事不知几多,但此时却真的让我不可自抑的红了脸、乱了心跳。
深深看着我,他低低笑道,“我会对宝宝做这种事?”抚上我发热的脸,他满意的笑道,“所以,不要再乱吃醋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种压抑情欲后的独特沙哑,他的眼中,燃起了两簇火。――而此时他盯着我的神情,就像是看见了小白兔的大灰狼。
我才不要做鱼肉!
强烈的危机感让我一把将那人推开,无奈那人实在太强了,不论我如何使劲,依然摆脱不掉扣在我腰上的那双手,只好作罢。捏住那人的脸,我恨恨说道,“谁在吃醋了?放开我,我要吃、饭!”
“吃饭?”那人微微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好,我们吃饭。”在我颈上重重咬了一口后,方依依不舍的放开了我。
拾起桌上的筷子,那人面不改色的开始吃起来。
“喂喂,你在干什么?”我不由急了,一把抢了他的筷子,“你不是说吃不得的吗?吃我弄的这些糟粕干什么?”虽不要他吃,但说出来的话,仍是带着恼,含着怒。
那人笑着揉揉我的头,宠溺的看着我,“这是你第一次做饭,又是特地为我做的,我怎么会不吃?――当然要把它们统统吃净!”
“……你刚才还叫人来重新做过了……”回他的,是我的指控,与不甘。
那人还是笑,“宝宝吃的,应该是利于克化的食物,你这些东西一下肚,宝宝绝对会闹病……”
我恼怒的打断他,“那你还吃干什么?”
那人仍是笑,“我就不同了,你做的,哪怕是毒药,我也会把它吃得一干二净。更何况是区区饭菜了。”
恨恨睥着他,“巧言令色!”唇角却掩不住绽开来,蛮,你啊……
哈哈一笑,那人一字一字说道,“巧、言、令、色、悦!”
不再说什么,挟起菜,他又在吃了,还吃得很大口,真给我面子啊。只是,在愉快的同时再看看自己弄出来的东西……
唉……
我终于放弃,“算了,不要吃了,真的很糟糕,叫他们重新来做过好了。”我果然是君子,只应该远疱厨啊!
“又不是不能吃。”那人不以为然,“虽然做得不好,但原材料却都是好东西呢。以前我想吃这些还没得吃呢。”
原来他是怕浪费,而不是捧我的场――气结!
本来以为他是想吃我弄出来的东西,但既是如此,那还吃什么?
当然是不吃了!
在我的坚持下,自然,他只能乖乖听令。
那人有些无奈的问我,“那咱们吃什么?”
吃什么……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还从没吃过他亲手做的东西呢。嗯,要尝尝他做的饭菜!于是蛮横的吩咐,“我要你做饭给我吃!”
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就答应了。
坐在宝宝先前坐的椅子上,心情大好的我愉快的看他为我忙碌。嘻,阿蛮现在身着戎装,却是在灶台间奋斗着……真好玩
他在为我做饭呢。
快乐的对他下令,“不用弄得太麻烦,简单的饭菜就好。”(嘿,我真是体贴~~~~)
他应了一声,继续忙碌……
很快的,四菜一汤就上了桌。他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你先吃,我去冲一下凉,一会儿再过来吃。”
一把拉住他,我说,“先吃了饭再去洗也不迟啊。”
他笑,“这一身盔甲还穿在身上呢,吃什么饭?刚才做饭,弄得我一身全是油烟,讨厌得很,当然得去洗洗。”
我有一点点愧疚,他才赶回来,到家后也没歇息一下,就一直忙个不停……
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一使劲,将他带到自己怀中,“那就先脱了这盔甲,和我一起用了膳后再一起去洗。反正我刚才做饭也是弄得灰头土脸的,肯定是得好好洗洗。”才不要他丢下我自己独自去洗呢。这么多天没见着他,如今见了,哪里舍得让他离开自己目光所及之处?!当然得好好看牢他,让他跟我同进同出。
略略一想,他很利索的就脱掉盔甲,挽起袖子,坐在我身旁,开始吃饭。
吃完饭,莫时带着韩宝宝散步归来后,韩府主人又亲自为娇儿洗澡。
洗完澡,韩家小祖宗该就寝了,宝宝睡前一向有听故事的习惯,这些天来,一直是我在为他讲故事,自然,今天仍然如此。
宝宝躺在床上,认真的听着我给他讲床边故事。
“昨天我们讲到了项羽非常不满刘邦先入咸阳,而刘邦知道自己目前实力并不如项羽,好汉不吃眼前亏,即使明知道项羽宴无好宴,刘邦也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赶赴鸿门,亲自向项羽谢罪。今天我们要讲的,就是在那场盛宴上所发生的事……”
“……范增叹息……”
“茜爹,”边听故事,可爱的宝宝边开动他的小脑瓜,“我觉得范增说得很对啊,当时就该杀掉刘邦。我想,既然项羽在鸿门宴上没有除掉刘邦,那就像范增所说的,今后项羽肯定会吃刘邦的大亏了……”
嗯,真是聪明的孩子啊,我都还没给他讲《史记》中后面的发展,他就已经可以推测出来了,孺子可教也!
笑着问宝宝,“那如果宝宝是项羽,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杀了刘邦啊。”韩宝宝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立即就回答,“收下他所带来的礼物后再把他杀掉。”
收下刘邦带来的礼物后再杀掉他?
摇头……
死小孩果然重利啊,任何时候都不忘为已身谋利啊。
又问,“那,你杀了刘邦,又如何处置他手下的人?宝宝别忘了,刘邦手下也有很多能人哦。”
“他手下的人还是有用的。比如说张良,就很聪明,那个樊哙,也很勇猛……”韩宝宝皱眉想了一会儿,再说道,“嗯,就叫他们归顺于我吧,我会因他们的能力不同而给予不同的官职,如果他们不从,就统统杀掉……”
“为什么他们不从,你会杀掉他们?”
韩宝宝理所当然的回答,“肯定要杀掉啊。不然留着他们来杀我吗?既然不从我,肯定就不会为我出力,他们又那么能干,当然杀死他们是为上策……”
这个孩子,不亏是我陈茜亲自教出来的好宝宝啊,小小年纪已有如此见地,长大后,那还得了?
宝宝,我期待你为祸天下那一天啊……
“茜爹,你在笑什么?笑得好古怪。”
啊,有这么明显吗?正正脸,清清嗓,我再问宝宝,“宝宝如果是项羽,那你对手下的项伯,会如何处置?”
“项伯啊?”宝宝好生为难,“他是我的叔叔呢……可是,他又向我的敌人说出了我的计划……茜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
“宝宝先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我是项羽。”
“你是项羽,那,项羽是谁?”
“项羽是反秦的义军的实际领袖。”
“刘邦是谁?”
“刘邦也是反秦的人。”
“项羽可有大志?”
“有!”
“那记得范增曾告诉过你,刘邦有天子气吗?”
“记得,范亚父曾说过。”
“项羽有大志,刘邦有天子气,那,刘邦是什么人?”
“刘邦是项羽的敌人!”
“对敌人应该怎么做?”
“杀!”
“项羽设鸿门宴的初衷是什么?”
“杀了刘邦。”
“那,把消息告诉刘邦的谋士张良的项伯,你,项羽,会怎么处置?”
韩宝宝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项伯是叛徒!所以,我应该把项伯也杀了,就算不杀,至少,也要惩罚他。”
我夸奖宝宝,“对了,身为心有天下者,就应该这么做。记住,杀项伯,不止是他背叛你,更因为他背叛了你们这个组织。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的亲人就放过他,你必须惩罚他以示天下,你要让你手下所有人都知道,背叛的人就只有这种下场。――宝宝,为首领者,不但要知道如何惩罚犯错的下属,还要懂得如何奖励有功之臣……奖惩得当,方为御下之良策。宝宝,知道了吗?”
宝宝用力一点头,“嗯,我知道了。”
……
在故事发展与问题讨论中,宝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也有不断打架,终于,他睡着了。给宝宝掖了掖被角,回过头来,看那人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不由觉得奇怪,“笑什么?”我跟宝宝讲故事有这么好笑?
那人摸上自己的脸,“我在笑?我怎么不知道?”不再说话,握着我的手,我们蹑手蹑脚的自宝宝房中退出。出了宝宝的房间,那人笑道,“宝宝还这么小,怎么就给他讲些沉重的史实?”
我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总比某些人好,他还给宝宝讲孙子兵法呢。”
他怪叫起来,“我可没给宝宝讲这些心狠手辣的为君御下之道。孙子兵法,只是让他学会自保嘛……”
“是是是,”我头疼的说道,“你是善良的,对不对?”
那人恬不知耻的回答,“那是当然。我一向善良又心好。”
不想跟他讨论这个明显睁眼说瞎话的问题,拉着他往浴池走去。
他居然还敢涎着脸问我,“茜,你说,我是不是善良的?”
“你啊!”扒着他的衣衫,我吩咐他,“快去洗洗吧。”压根儿就不答这种白痴问题。
褪了衣衫,我们跳入水中。
细细审视着久别后的他,他正闭眼享受温水,脸上,是惬意无比。
这些天来,他一定很累。他的眼圈好重,这些日子来,他一定没有休息好。这人啊,怎么就这么不注意身子?
心疼他的辛苦,我伸出手,缓缓捏着他的颈、他的肩。他放软了身子,半倚在我身上,由得我服侍。
只是,渐渐的,那推拿却变了质,我的指有意无意往前滑过他胸前,随后,再渐渐往下滑去……
(真的不能怪我,如果你是我,数日不见的爱人就在你面前,面对如此生香活色,你能忍得住?)
“蛮,”我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是山中岚雾,“我要你。”
蓦地睁开眼,反手勾住我的颈,“可是,我更想要你!”扣起我的下颔将我拉向他,他的唇狠狠贴上来。
吻,重重落下……
四唇分开后,我有些软弱的抗议,“蛮……是我想要你……”
他笑得邪气,“我说了,我更想要你!”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他的唇就往下移动,勾弄着我的敏感处。
带着些苦闷的呻吟自我口中流泄,虽然身子发热,渐渐无力,却仍记得初衷,一把纠住他的长发,止住他下一步动作,喘息着,我告诉他,“我、想、要、你!”
往常的这个时候,那人总会妥协的,而今天,却是极为坚持,“不行!今天我要吃你!茜,我憋了一个多月了!”
我气急败坏的答,“我还不是忍了这么久!”
“可是,我是身处苦闷无聊的军营中,我比较值得同情!……茜,让我做嘛。”他的脸上,是清艳无双的笑,只是吐出来的话却几可让我活活气死,“这些天来,我做梦都在想着把你压倒,看你在我身下呻吟扭动……茜,我想念你淫荡的样子……让我温习嘛……”
“你!”
哼,多说无益,不给他任何时间,趁他不备,我猛地把他压在池壁上,身子挤进他的双腿间……
我的嘴唇与手指抚弄他身上一切敏感处,情热如火!
“……茜……”半闭着眼,他无意识的唤着我的名,美丽的眼已不复清明,染上一层水色氤氲,尽是情欲。
温热的气息、迷蒙的双眼、急促的呼吸……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如此调逗人心、迷惑人眼,我哪里还忍得住?!怎生忍得住?!
连开口提醒一声的余情也没有,握住他的腰,迫不及待的,我闯入他。
他的身子蓦地一紧,痛呼一声。我吻住他的唇向他表示歉意,同时长驱直入贯穿深入着……
我粗暴狂乱得似初经人事,身下的人也急急迎合着。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撞击中,他呻吟出声,那些声音愉悦又痛苦。他向来清亮的眸子泛着泪雾,半眯着眼的样子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勾引,――他整个人身上,都带着种说不出的情色味道。
看着身下散发着强烈魅惑的他,我只觉得目眩神迷、消魂蚀骨,使得我原本就激昂的侵犯更为狂暴……
激狂中,我迷乱的想道:久旱逢雨指的就是我们吧?――彼此都像是要不够似的,需索无度,激烈如火……
他累了,枕在我手臂里的他,昏昏欲睡。
微笑着给他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我轻轻唤他,“……蛮……”
他懒懒应我,“……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现在我要的是更多,“你,还爱其他人吗?”
想也不想,他就回答,“我爱宝宝。”
心中有些愤怒,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世界上你最爱的就是我?!?
冲口而出一句疑问,“那,你是爱韩宝宝多一些?还是爱我多一些?”虽然自己也知道,像村野愚妇一样执着于这种问题上真的很蠢,但,还是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还是想从他那里得到安慰与保证。
他睁开了眼,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你在想些什么?“
“回答我!”
“……爱你,比较多……”
“那,一边是全世界,那边包括韩宝宝、辛十三、陈见琛……所有这些爱你你也爱的人,还包括了权势名利富贵,而另一边是我,只有我,除了我这个人以外,什么也没有。――你,选哪一边?”
他不语!
他的沉默让我开始觉得发冷。
蛮,难道你……
像过了一世一世那么漫长,我终于听到他说,“我、选、你!如果真的只能选一方,那,我要你,只要你!”
心上涌起喜悦,却仍有气恼,嗔怪着他,“为什么不能毫不犹豫的选我?”
“茜,”他低叹一声,“我只是个凡人罢了,我也有凡人的一切野心欲望与牵绊。你想,一边只有一个你,除了你就什么也没有,而另一方,却有着世人所渴求的一切:金钱、权势、美人、爱情……你叫我如何能不挣扎?”
他有挣扎!?!
他居然有挣扎?!
蛮,你知不知道,如果一边是全世界,一边只有你,我绝对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挣扎,――我只会选你!
你有挣扎!!
你居然有挣扎!
脑袋中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的声音不由变得尖锐,“那你就选那一边啊!我这人最看不得人家委曲求全了!”不是绝对且唯一的爱,我要来做什么!?!――对我这种既贪爱又执着的人来说,情之一字,一旦沾染上了,就会要得很多,要全心全意!要年年岁岁!要生生世世!要……
“你啊。”无奈的叹息一声,他搂紧了我,“你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茜,我不愿骗你。”
你不愿骗我?
你真的就没有骗过我吗?
盯着他,我逼问,“你真的从来没有骗过我?任何事情上!”
“没有。”
“真的?”
“真的。”
“蛮,不要瞒我不要骗我。”我轻声说道,“你知道,我一向多疑。有些事,你不告诉我,我会胡思乱想的。”声音里,有着微不可闻的脆弱,我紧紧的拥着他,将头埋在他的肩上。
他的身子轻轻震了震,蓦然拥紧我,然后,他低头吻住我的唇,告诉我,“相信我!”
相信!
好,我相信你!
于是直接问他,“好,那你告诉我,辛十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意思?”
“宝宝说,他有一个洋爹爹,那人叫做高洋,和他的娘辛十三住在一起。而当年,辛十三离开的时候,侍儿们告诉我,那一天,府中曾出现过一个男人。――阿蛮,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高洋,到底是什么人?”
我问了,我问了,我还是问了。原想自己私下调查……但你既要我相信你,那,我就问出来,让你告诉我真相。――蛮,给你一个机会,向我说明一切。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相信你。给我们俩一个机会,消除所有的不安与变数。
蛮,你,会把真相告诉我吗?
“关于那个高洋的事,我也不知道。”他的眼中,波光微微一闪,“那,应该是十三自己的事吧,我怎么会知道她的私事?你也知道,自从十三回到玄天真人身边后跟我是少有联系,平时除了来接送宝宝时我能跟她见上面,其余的时候,我哪里见得着她?――还有,那天府里来的那个男人,我不是告诉过你,那是十三的师兄日月居士吗?”
蛮,你在说谎!
你并不知道,你刚才的神情,已经告诉了太过清楚了解熟悉你的我,――辛十三一事上,你知道很多你不愿我知道的事!
刹那之间,我的心中充满了悲哀。
你为什么要骗我?
还说什么你不愿骗我!你已经骗了我!
如果我的推测没有出错,在辛十三一事上,你就已经骗了我!或者不是欺骗,但至少,你瞒了我!
――我们之间,不该像这样的啊,我们之间,应该是全无欺骗全无隐瞒的啊!
抱着我,他说,“茜,我爱你。”
“你,真的不会骗我?”蛮,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信任。
“不会。”他笑着告诉我,“我爱你啊。”
――你爱我并不等于你不会骗我!!
――爱情并不等于没有欺骗背叛与谎言!
就像曾经的我,在深爱着你的同时,仍能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想着要杀了你!
……是啊,我曾在深爱着你的同时,仍能欺骗你、利用你,甚至想着要杀了你呢。
……那,如今的我,又有何资格与立场大义凛然义正词严的来指责你?!
气馁了,心痛了,搂紧了他,我哀哀说道,“不要离开我。”那声音虚弱无力得让自己都很生气。我不该是这样子的,我该是自信满满、我行我素、飞扬跋扈、独断强势的,而不是现在这个心中充满了不安疑惑与恐惧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离开你?”他不解的看牢我,“你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有的没的。”
“真的不会再离开吗?”你真的不会离开我吗?都已经学会骗我瞒我了,你又真的不会离开我吗?以前的你,对我是从无任何欺骗隐瞒的啊!而如今……蛮,我一个不注意,你就逃离得远远的,跑到了周国,娶了妻,生了子。那,在下一次不经意之间,你,是不是又会逃离?又会离开我?!
他斩钉截铁的说,“不会。”
“真的不会吗?”该死,为什么我的声音居然带着怯怯的轻颤!?
“绝对不会。”捧起我的脸,他的唇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茜,阿蛮爱你,这个世界上,阿蛮最爱的就是你。”他还是说出了这句我想听到的话,只是,却是在此时,在我已生了疑的此时……
眼泪不自觉的涌出来,我叹息一般的低语,“蛮,你,会爱我多久呢?”
他毫不犹豫的说道,“一生一世!”吻去我的泪,他低低说道,“别哭啊,你哭得我心都痛了。――哪里会不爱你?哪里会舍得离开你?茜,我爱你。除了你身边,我不会再到任何地方。”
轻叹了一口气,他说,“原以为,爱情只在弹指之间,可是,对你的情意,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看来,今生今世,我只能爱你,只能在你身边了。”
蛮,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你说,你会爱我一生一世。
爱我一生一世呢。
多么美丽动人的承诺呢。
你,这是在向我许诺永恒呢。你说会爱我一生一世,这句话,我听进去了,还会把它放在心上珍之、重之、藏之。
永远呢……
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爱情更不可能一生一世永远不变。
只是,你告诉我,你会爱我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我也知道,这可能只是你的甜言蜜语。
甜言蜜语……
常常,甜言蜜语,只是谎言,只是随口说说……
只是,就算知道,却仍是想听你在耳际声声细诉。
我一向聪明,世上少有我看不清做不到的事,但在爱里,我愿意做一个幸福的傻瓜,由得你爱我宠我怜我。哪怕,这爱,只是欺骗。但,我仍愿聪明的选择做个糊涂人。呵,快乐、苦恼只在一念间,还是选择快乐好啊。虽然,追欢刹那,易在瞬间破灭,——但,我宁愿活在当下的快乐中。
今天你对我说,你会爱我一生一世。也许,你只是随便说说敷衍应景,可是,我这痴人就是愿意相信。
――真的,不论真假,我只选择沉溺在你的浓情蜜意中,永、不、醒、来!!
窝在他怀里,指缠着他的发,静静把玩着,他轻轻说道,“茜,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我爱你,很爱很爱你,这个世上,阿蛮最爱的,就是你。”
“……嗯……”
“还在为我刚才的回答生气吗?”
“没……”
抚着我的发,他细细诉说着,“茜,你不能怪我,我只是个平常人,而且是个有野心的平常人。我有对权势富贵的渴求。当一边放着世间所有一切,而另一边只有一个你时,我,当然会有犹豫,会有挣扎――但,不管那些东西如何吸引我,在我心底,终究及不上一个你,所以,最终,我仍是要你。”
蛮,你现在告诉我,你选了我。但,若真到了那时,你,会如现在所说般选我吗?
现在告诉我,你会选我,――蛮,你,是只为单纯爱着陈茜这个人吗?――不为一切附加在陈茜身上的东西,只为陈茜,只为陈茜这个人而已吗?
――蛮,我已经有些不敢再坚信你只爱陈茜这个人了。
曾经,我是那么的深信着,你只爱我,你只爱陈茜这个凡人。而如今,我不敢再信了……
陈顼问过你,真的不是因为我的权势富贵才和我在一起?那是陈顼问给我听的。以陈顼的能力尚且发现了我,那身为绝顶好手的你又怎会没察觉我的到来?――蛮,那答案,是你回答给我听的吧?
――你会选我,只为我是皇帝吧?
――不愿与我归隐,不是为了所谓天下万民,不是为了什么国家社稷,更不是替我着想为我牺牲,那,只是为了你自己,只是因为贪恋权势吧?
一直以来,我觉得你是一只鹰,而自己,束缚了鹰的羽翼。如今想来,会不会那只鹰其实是心甘情愿留在饲主身边,以换取杀戮的快感、捕食猎物的愉悦、享受战利品的荣耀……
他睡了,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户映在他的脸上,看着他宁静的睡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不知怎的,居然又有些想哭。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这样和谐安稳的过完一生。我想要跟你一起慢慢变老,看你乌发变白,看你青春不再。我希望当我们都已苍老年迈时,我们仍能相依相守。我想在你容颜衰老时再告诉你:你在我眼中美丽依旧……
我捧起他的脸,与他额抵着额,脸颊与他摩擦着。
蛮,我爱你。
今生今世,我只愿与你白头偕老。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前世今生,但若真有轮回转世,那,生生世世我也要和你相遇、相恋、相守。一生一世我要不够,生生世世我不嫌烦。
多么奇怪啊!
以前权势江山是我的一切,而如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与你长相厮守。所谓的雄心壮志统统被儿女情长厮磨掉,我不但不惊慌失措,反而是出奇的平和安乐。真心希望着就算到了地老天荒、海枯石烂那一天,我们仍然相爱相守。
蛮,我已经越来越深爱你,总是怕着,有一天会失去你。对你,与日俱增的不仅是情意,还有惧怕着失去你的恐慌啊!
蛮,我不能没有你!
对你,我绝不放手!
他的唇角含笑,想来,是做了什么好梦吧。看那人睡得安祥,不由焦躁起来:
为什么在我如此心烦意乱的时候,你仍能拥有好梦?
为什么在我如此迷惘不安的时候,你仍能没心没肝的入睡?
为什么你就不能完全的以我为天?
为什么,你的心里总是有着其他人?
蛮,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若从不曾拥有,那自然不会有遗憾。而一旦品尝过其甘美滋味后,就会害怕失去啊。
――我现在,就非常恐惧会失去你。怕你不再爱我,怕你爱我爱得不够深,怕你爱上别人,怕你离我而去……
蛮,你,会爱上别人吗?
你,可曾爱过辛十三?
我知道,你曾爱过陈见琛,不,你一直在爱着她,到现在仍然爱。只看你给宝宝取的名字便可知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一心一意只爱我、只看我?
人哪,是一种贪婪的动物,拥有一些后,就会开始渴望能够霸占全部。――我要你的全心全意,我要你不为其他任何附加物专心致志只爱我!
你,做得到吗?
苦涩的笑了,我的心里满是悲哀。
蛮,我们相拥而眠,肌肤相贴,气息相溶,发丝相绕。
我们离得如此的近,却又那么的远。
“茜……”许是笑声惊动了他吧,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怎么还没睡……”搂住我,将我带到怀中,亲亲我的额,他含混不清的说道,“睡吧……”
“嗯。”
伏在他胸前,静静听他沉稳的心中。将手绕到他的颈后,搂紧他,另一只手抚过他的脸。轻轻吻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清澈透明,最爱看这双眼中所映出的自己……
抱着怀中的人,有些奇怪的问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个心机深重强势又有野心的复杂男人?为什么爱上的不是那些美貌单纯的可人?如果爱上那样的人,我也不会这么累吧。至少,我可以让那些人老老实实的爱着自己,由得我予取予求,完全的以我为天,生活中再不会有其他任何重要的人事物。可怀中这个世上我唯一深爱的人,我用尽一切办法,他仍是自由如风,让我抓不牢也握不住……
从心底叹出最深重的无奈,蛮,我该拿你怎么办?
为什么你就不能驯服一点?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会逃开,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我就这么的爱你?
为什么,你就不能单纯好懂一些?
为什么你的心中,总是有太多的其他人?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也知道自己的独占欲强得惊人――我不喜欢你看别人,不喜欢你和别人接触,寻常应酬我还能容忍,但若你真心对他人,哪怕只是一个淡淡的微笑,一句轻轻的话,也会让我妒忌!
当然知道这样子的自己很丑陋,但要我一笑置之,做不到,绝对做不到!
蛮,你是我的,我不把你给任何人。陈见琛、陈顼、辛十三……不管他是谁,我是绝对不会放开你!
――生,我要和你在一起!死,你仍然得跟我在一起!
他平静的睡脸在月下竟显出几许柔和与纯真,我怔怔的看着他,心上,是无限迷惘。
为什么,我陈茜会有如此深爱人的一天?为什么就是对你硬不起心肠?为什么只要能得到你的真心以对,我愿用所拥的一切来换取?为什么?
多年以前,我曾见过由西域那边送来的阿芙蓉(注1),花姿曼妙,剧毒就隐藏在那妖娆色相下。
蛮,你就像是阿芙蓉,我明知是毒,仍然贪恋!
缓缓的,我温柔的吻着他的唇,眷恋又缠绵。
蛮,我要跟你永远在一起!
――神阻弑神!魔挡屠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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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阿芙蓉,即为罂粟。
疑
“驾!驾!驾!”
清脆的童音不断吆喝着,那声音中,是掩不住的高兴与得意。
听到这声音,我只能摇头,同时认命的加快脚步冲刺,以期能让小少爷满意。
嫌我速度不够快,骑在我颈上作福作威的那小子使劲捶着我的头,大吼,“给我快点!!”
居然敢这样对我??想我堂堂九五之尊,不嫌麻烦、不怕牺牲,为了他,心甘情愿作他胯下那匹载着他东奔西跑的马以供少爷开心,他居然还敢使劲捶我?!――我从鼻子中发出哼声以示不满,那小子于是揉揉我的脸,冲我甜甜一笑,“茜爹爹,快一些嘛!”
呵,好宝宝,小小年纪已经学会鞭子加糖果的实用性了,真不亏是我一手带大的乖孩子,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我加大马力狂跑一气,一心一意遂娇儿的愿,完全不顾及什么帝君形象。
我跑得越快,宝宝越高兴,骑在我颈上手舞足蹈乐个不休。
身旁的侍儿们有些吃惊的看着我们爷俩,不用问我也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一定是在想:“韩大人真是得宠啊!连他的孩子,皇上也能爱屋及乌,疼爱万分!”
的确,我对宝宝真的是疼爱万分。小辈中,宝宝是我最为疼爱的人。爱屋及乌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却是宝宝和我太投缘,他太讨人喜欢,让我不由自主就想对他更好些。
说实在的,我对皇儿们的感情,根本及不上对宝宝的十分之一。
试问天下有几人能骑到皇帝头上?!而韩家小祖宗就做到了,轻而易举的,就让我大陈万岁天嘉皇帝作了他胯下那匹马,甘之如饴逆来顺受任他驱策。
平日里,我和阿蛮虽然是夜宿将军府远多于住在皇宫中,却还是有住在皇宫中的时候,但只要宝宝来到阿蛮身边,我绝对是每天夜宿将军府(因为宝宝住不惯皇宫),政务再忙,我也会挪出时间陪宝宝玩耍,心花怒放绝无任何不耐之意。
而宫中的皇儿们,我向来不大召见,即便是见了面,也就淡淡那么几句话,他们不要说可以把我当马使唤了,就连能搂住我亲热撒娇也无异于痴人说梦――跟他们比起来,宝宝反而更像是我的亲骨肉,让我捧在手掌心中悉心呵怜。
“不玩了!我累了!”宝宝大人终于玩累了,下令吩咐道,“我要下来!”
一听这话,我连忙止住脚步,蹲下身,吩咐周围侍女,“把小少爷抱下来。”
呜!他终于玩累了!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被他给拆了。一听到他要下来,我兴奋得差点就吼出“谢主隆恩”的昏话。
侍女小心翼翼的将宝宝自我颈上抱下来,刚一落地,宝宝就凑近我,小手臂将我搂得紧紧的,给了我一个响亮的亲吻。
真是好孩子啊我不由又有些晕乎乎了。
宝宝有个习惯,对喜欢的人总不吝给予亲吻(这习惯也不知宝宝打哪里学来的,真是好真是好真是好啊!~~~)。所以说宝宝就是乖巧热情嘛,我那十几个儿子没有一个像宝宝这样可爱贴心的。儿子们一见了我,一个个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出,开口闭口都是帝德君恩,伦常纲理,泾渭分明,上下有礼,进退有度,哪有宝宝这份自在随意?有时候我勃勃热情要跟儿子们玩乐,他们一个个皆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冷水泼得多了,激情也就熄了。再加上儿子们一见了我想的只是如何加官进爵,博君王欢心,哪里像宝宝一样纯粹只把我当作是可以撒娇可以使泼可以作怪的亲人?!所以,真的不能怪我只爱宝宝
宝宝的小脸红红的,举起袖子,我爱怜的给他拭去满脸的汗,小家伙玩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红霞映着身上的红肚兜,越发显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画。嗯,这小子长大后绝对会跟他爹一样身上桃花朵朵开,迷得人神魂颠倒失魂落魄。
宝宝笑得眼睛成了二弯月牙,“谢谢茜爹,茜爹真好!”再大大的亲了我一口。
好可爱!
猛地站起身,我一把抱起宝宝就往天上扔。寻常小孩对这种突发事件难免会被吓一跳,而我们家宝宝却是不惧也不畏,愉快的咪起眼,由得我将他反复抛起又接住。看到宝宝那近于享受的笑,我更高兴:不亏是我最为疼爱的孩子,胆子真大!
停下动作,我大笑着问他,“宝宝,怕不怕?”
下一刻,就听到宝宝那快活的声音,“不怕。”
“好不好玩?”
“真好玩!”
我兴高采烈的说,“咱们继续这样玩,好不好?”
意外的,却听到了拒绝,“不好。”
纳闷的问,“为什么?”既然喜欢,干嘛不玩了?
宝宝嘴一撇,可怜兮兮的看着我,“茜爹,我饿了嘛!”
“饿了?”我的小心肝饿了?我大是心痛,“宝宝乖,爹叫他们给你准备吃的。”
新来的小侍女听到我们的对话时,明显的抽了一口气,也莫怪她要如此吃惊了,一众皇子们只能毕恭毕敬的唤我为“父皇”甚至是“皇上”,哪个敢如宝宝般肆无忌惮的喊“茜爹”?!皇帝的名讳岂是轻易让人叫的?自我登基为帝后,名讳是一概得回避的。宝宝这么大大咧咧的叫出来,而我不但不以为轩,反而高高兴兴乐在其中――如何叫她不惊讶?!
已有侍儿向膳房方向走去,却听到宝宝不满的声音,“我不要吃他们弄出来的东西,茜爹,我要吃你亲手做的!”
“啊?”宝宝的要求,可真是为难我啊。我从来都是君子远疱厨,衣食住行统统皆由侍儿们打理好,就连当年最落魄时也仍是由专人服侍,活了这么多年,几时我曾下过厨做过饭?纵然我一向英明神武,但此时不得不承认,“宝宝……茜爹不会做饭…….”
“我不管!”一甩头,宝宝蛮横的说道,“我就要吃茜爹做的东西!”嫩藕一样的手搂紧我的颈,小身子在我怀里蹭来蹭去,“茜爹……你做给人家吃嘛……茜爹……”拖得长长的童音软软的唤着我,呜~~,如果是你像我这样被娇儿哀哀求着,你会怎么做?――我,当然就是妥协了――宝宝想尝尝我的手艺……今天,那人就要回来了……
那人要回来了呢。
突然之间,兴起了下厨的念头。真的很想让他吃到我为他做的东西……
好吧,且让我来大显身手吧
抱着宝宝,迈着坚定的步伐,我往膳房走去……
一听说我要亲自下厨,韩府诸人不敢多说什么,在我研究好为宝宝做的菜单后,侍儿们一一为我做足准备功夫。
韩府大厨恭敬的侍立于灶台边以备不时之需,开什么玩笑,凭我的聪明才智,这个世界上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没有!完全没有!自然,用不着他在这里来碍手碍脚!于是以人多不利于我发挥为由,我赶走了一切闲杂人等,孤身在膳房中奋战。
呃,也不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啦,宝宝当然也呆在这里。移来一张软榻让他呆着,宝宝一边吃着我精心给他准备的各式小吃,一边饶有趣味的看我如何奋斗…….
虽然我从没做过饭,但显然,我还是非常具有慧根的……
一个半时辰后,大功告成!
弄翻一些油,炒焦一些菜,粥糊了一点点……这些,当然都算不了什么,重点是,我把饭菜全弄出来了!
望着一桌的饭菜,我心里是无限的骄傲与自豪:我居然做出了饭菜来!
不亏是英明神武万能的陈茜殿下啊!
满脸翼盼的看着宝宝,希望他吃得又快又多,哪知死孩子用余光扫了扫桌子,然后,就非常干脆的吐出三个字,“我、不、吃!”那声音铿锵有力,打碎了我所有昂扬的激情。
死孩子居然敢不吃!!
他也不想想,是谁缠着我极力迫我洗手做羹汤的!如今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做了出来,他、他、他,他居然敢不吃!!
凭什么??
……呃……虽然,这些东西的卖相是差强人意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帝,我都肯纡尊降贵的下厨了,他还在挑什么?!
“宝宝乖,”我柔声劝哄,“来尝尝爹的手艺。”
“不要。”斩钉截铁的拒绝。
于是改用拿手的利诱,“乖哦,吃了后,爹有好东西给你。”嘿嘿,宝宝生性重利,就不信他不妥协。
“……”沉默。片刻后,依然是坚定的拒绝,“不吃!”顿一顿,补充一句,“我才不吃这种东西。茜爹真没用,做出来的东西根本就不能吃!”
“你!”恼羞成怒的瞪着眼前这敢逆批龙鳞者,真真恨不得把他一把捏死!板着脸,我再问,“吃不吃?”心中已经下了决定:死孩子若不吃,灌也要给他灌下去!
宝宝神色一变,摆出了天下最最可怜委屈的脸,“茜爹,你弄的东西看上去好可怕,闻起来也是怪怪的……”
他还敢说!按着怒气,我阴森森的盯着他,而韩宝宝实在是太会察颜观色了,眼见我的脸色已经快接近狰狞了,他的声音便渐渐低下去,“……所以……人家不想吃……”一会儿,又嘀咕一句,“人家洋爹做出来的东西就很好吃了……”
人家洋爹做出来的东西就很好吃?!
洋爹?
那又是谁?
难不成死孩子除了我和阿蛮以外还有其他的爹?!?
于是问,“你洋爹做的东西真的比我的好吃?”似非常不经意的在问。呵呵,探询法则之一,就是对对方所提之事要俨然一副十足知情样,如此,对方方能毫不设防。
“嗯!”那边厢是大力的点头。嘿嘿,完全中计。
十分不信,“真的?”
“真的!”笨小孩生怕我不相信,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我随口又问,“你洋爹和你娘住在一起?”以我对阿蛮的了解,他是绝不会再去乱七八糟的。连宝宝唤我为茜爹他也吃味不已,哪里会允许宝宝再多一个爹出来?自然,这个洋爹只可能会是宝宝的亲娘弄出来的。
“嗯。”
辛十三居然敢!!佯做生气,“哼,宝宝,你可真是幸福啊,有三个爹!”刻意这么说,就是要看看,除了这洋爹,死孩子到底还有几个爹?
“三个爹?”傻小子还真的掰着手指开始数,“我有爹、茜爹、洋爹……嘿嘿嘿,真的是三个爹呢!~~”
很自然的接着问,“那你最喜欢哪个爹?”
“……”一脸的挣扎,“都喜欢……”
“只能选一个!”
“呜……人家……人家都喜欢嘛……”
“哼!”
小身子巴过来,奉上热吻数枚,并陪上傻笑无数,死孩子企图蒙混过关。――嘿,中计!
可有可无的问,“你洋爹叫什么名字?”
“洋爹就是洋爹嘛。”
耐心的诱导,“辛十三平时都是怎么叫他的?”
“娘好像叫过洋爹为高洋……”不太敢确定,“茜爹,人家不知道啦……”
高洋?!
“你洋爹和你爹见过面吗?”
“……应该没有啦……”
“那,宝宝,你洋爹喜欢你爹吗?”
“洋爹一提起爹,就要生气呢。”天真的笑了,“每回我要到爹身边来时,洋爹总是要生气呢。”
“为什么?”
很干脆的回答,“不知道。”
……
一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宝宝聊着,心里却生起了疑惑:高洋?
看来宝宝的这个洋爹和他娘辛十三住在一起,高洋?应该就是辛十三的男人吧。
辛十三?
那一年辛十三和我们同回建康后,她曾和妙容同时出现在将军府中,虽说她是陈见琛的师姐,早年应该和妙容认识,但,妙容居于禁宫之中,这辛十三是如何跟妙容联系上的?
阿蛮曾提过,在辛十三年轻的时候,她曾跟她的男人一起逐鹿天下。她的男人在地盘打下来后,开始眠花宿柳。辛十三受不了!无数次的争吵后,她离开。只是,偏又不舍离他太远,于是在周国住下。而他,每年她生日时分,总会赶到周国,停留数日后再回去过他的荒淫生活。年复一年皆如是。后来,女人终于倦了,决定离他离得远远的,再不相见……
女人跟她的男人一起逐鹿天下?
在我大陈境内,应该没有符合这种情况的人,就算是当年梁末时,仍是未有。所以,辛十三和她的男人绝对不会是大陈境内之人。
那,就只可能是周(魏)、齐、甚至是突厥、契丹或者是柔然等地方的人了。
后来辛十三离开了阿蛮,阿蛮说是因为她的师父玄天真人算出她有一劫,为了替她脱劫,就派了她师兄日月居士将她带走。阿蛮还说辛十三以后只会在山中修行,再不复返……
只是,曾有侍女向我报告,在辛十三离开的那一天,将军府中,出现过一个陌生男人……
那个陌生男人,会是辛十三的男人、宝宝现在所说的洋爹吗?
……辛十三舍不得离她的男人太远,只好在周国住下……
……周国……
……高洋……
会是,我所想到的那个高洋吗?
如果是……
嗯,得好好查查辛十三的底细了。
“茜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宝宝托起下巴,嘟起了嘴,怏怏说道,“好想爹哟,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他今天应该会回来的,”看宝宝那思父样,不由出言安慰他,“一定会。”话虽是如此在说,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没回来,是不是今天不会回来了?
前段日子里,因为考虑到侯安都身死,而周迪仍未伏诛,陈宝应也渐显其狼子野心,以形势看来,我朝迟早是会再和周陈二人交战。周陈二人皆以勇悍善战著称,为了提高将士们的应战能力,一个半月前,阿蛮带着麾下将士到深山中密训。
我本是极力反对由他带队出动训练,但经不住他的软硬兼施,最终还是允了。临行前我定下要求:要他务必每日一函寄回来。随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期待中渡过――读他的每日来函,成了我最有兴趣做的事。他也真是好耐性,不但把每天的训练悉数汇报,还会加上甜言蜜语无数,有些话肉麻到饶是皮厚如我,也要红一红脸、定一定神,方能再往下看。每当看信的时候,我总是会想:俗话说的小别胜新婚真是一点也没有错,平日里那人只会欺负我压迫我,哪里会供上如此蜜语来让我老人家龙心大悦?还是小别一些天比较好啊。看信的时候,我总是昏乎乎乐陶陶,浑然忘了白日里的形单影吊,深夜里的孤枕难眠。只有到夜深人静、一个人翻来覆去无法入眠的时候,才会开始恨恨骂那人也不知道早些回来――他明明知道,没了他,我总是辗转反复,难有好梦。
那人离开的前十几天,我还能忍住见他的欲望,但随着离别时间的推延……我一改看霸王信的恶习,开始回信了,我写得并不多,言简意赅,直奔主题,总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是,“还要多久才回来?”那人却总敷衍似的答复,“快了,快了,就快了。”直到前天的信中,他才终于说到:于今日返回。
今天归来呢。
今天!
天都已经黑了,他为什么还没回来?
我和宝宝坐在桌边继续大眼瞪小眼,都是没精打采。最后还是我开了口,“宝宝乖,吃了饭后茜爹给你洗澡,然后就乖乖去睡觉。”自从一个多月前宝宝被他娘以有要事待办为由强行扔来后,宝宝的衣食住行统统是由我打点。照顾宝宝的很多事我当然不会做,但我会叫专人来服侍宝宝得舒舒服服,同时,每天不管有多忙,仍会有固定的时间陪着宝宝玩耍聊天,跟宝宝交流……所以,我这个当爹的,是非常的称职!
听了我的话后,死孩子哼道,“不要!”还很有骨气的昂起头来,“我不要吃茜爹做的东西。”再对桌上的食物投以厌恶的一瞥,唾弃道,“绝对不要!――还有,我不要睡觉,我要等爹回来!”
我柔声劝道,“宝宝,乖哦,吃了饭后就去睡觉,你一睡醒后你爹就出现啦。”
“我不要!我要爹爹!我要爹啊啊啊啊啊啊啊!”在我如此安慰下,死孩子非但没有乖乖服从安排,反而开始闹起来,他的眼圈变红,小嘴扁成鸭蛋状,――痛嚎,“呜……呜……我要爹!我要阿爹!!呜呜!茜爹坏坏,不要我见阿爹!茜爹坏死了!!呜呜呜呜呜!!”死孩子泣不成声,几乎哭得肝肠寸断。
几乎!
那是当然的,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只会干嚎……
我警告的看着他,“宝宝……”
泫然欲泣的瞪我,怒责,“茜爹不要我见阿爹!茜爹坏坏!只想独占阿爹!!茜爹坏啊啊啊啊啊啊!”
心头火蹿起三丈高,我咬牙切齿,“韩宝宝!”
委屈的瞥了我一眼,死孩子低下了头,用力的吸着鼻子,“人家想爹!茜爹是坏人!被我说中了!阿爹是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浑无悔改之意,反而继续大声嚷,“阿爹是我一个人的啊啊啊啊啊啊!!”
“你!”怒视着死孩子,我觉得积压的怒火完全可以将整座将军府点燃置于烈焰之下,深吸一口气后,我不言不语的开始卷袖子。然后,笑咪咪的,我逼近了韩宝宝……
我做好一切小鬼准备逃跑时快速抓住他的应对措施,奇怪的是,向来反应敏捷的小鬼今天却木木的一动也不动。
走近了,才发现小鬼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我身上,他紧盯着我的身后――屋门口,面上,是欣喜若狂,一声“爹”已然狂喜出口。
啊!
阿蛮回来了!!
一时间也顾不上和小鬼算帐,忙忙扭头看向身后,门口却是空无一人,只看得到不远处的侍儿们……
我这才领悟上了恶当,回过身来,准备狠狠教育一下皮痒的小鬼,小鬼却早在我转头那一刻跃下椅直奔了出去。
我紧跟在小鬼身后急急追了出去。小鬼咯咯笑着,一边在走廊上撒腿飞奔,一边不忘回头羞辱我,“哈哈,茜爹真是笨死了!笨死了!!”
他虽是一心往前奔,但我可是卯足了劲在追,而且他跑得再快,终究也还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就算他爹娘夸他是武学奇材,但仍是及不上长腿长脚的我。再加上他还要回身来嘲笑我……
哼,真是不知死活啊!
自然,很快的,小鬼就被我抓住了!
只是,小鬼还没来得及恐慌,而我也没来得及得意,双双皆已被狂喜淹没――一把熟悉的清朗声音传来,“你们在闹什么?”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手一抖,放开了对宝宝的钳制,抬起头来,只知道呆呆的贪婪的看着那人。
那人身上仍穿着盔甲,一身的风尘仆仆,此时,他正带着宠溺、纵容的微笑看着我们。
“爹!”韩宝宝大叫一声,就已经飞身扑了上去。暗恼自己反应实在太慢的我,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人弯腰将韩宝宝抱起。而后,更火大的瞪着韩宝宝的狼爪缠上我天嘉皇帝陈茜殿下御用独占的阿蛮之颈!!!
死孩子抱住阿蛮也就暂且算了,令人发指的是,他居然还丧尽天良的开始狂亲阿蛮!!
我都还没亲上我家阿蛮,他就先下手为强了!!!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韩宝宝你皮给我绷紧一点!”怒吼一声,我也向那人扑去,那人分出一只手,搂住我的肩,将我带入他怀中,深深看着我,他微笑道,“我回来了。”
双手缠上他腰身,傻傻望住他,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回来就好。”
“只有这么一句话?”那人一挑眉,幽怨的叹息,“你就不能说得好听一点?比如说,‘我很想你’,‘我非常想你’,‘阿蛮,你不在我身边,我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鬼已经抢着在说,“我很想爹!我非常想爹!!”一边说一边捧起他的脸大力亲吻以证明其所言非虚……
韩宝宝!!
这只死孩子!!!
我恨死他了!!!!
赶忙伸出手分开这对父子,却万般沮丧的看到他亲着小鬼的脸,含笑说道,“爹也想宝宝啊。”
……他也想宝宝?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现在并非小鬼该来这里的时候,他看到小鬼到了非但不觉得惊奇,反而似在意料中一样,为什么……
小鬼开心的问,“真的吗?”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真是让人讨厌……
“当然是真的。”那人的脸凑近了小鬼,用胡渣扎那死小孩,小鬼躲着,那人笑得万分邪恶,“嘿嘿,从爹知道宝宝到这里后,爹每天都在想着该如何欺负我家可爱的宝宝啊!”
从他知道宝宝到这里后?
什么意思?
宝宝向来是和他跟辛十三各处半年,今年四月的时候,辛十三才来把宝宝接走,如今才八月中旬,离宝宝应该来的日子还非常早……宝宝现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辛十三说她有要事要办,无法照顾宝宝……
我奇怪的问他,“看到宝宝你似乎并不奇怪?”
那人漫不经心的说道,“十三知会过我一声。我知道宝宝在七月初,也就是在我走后不久就来了。”
听了这话,我心上疑惑更深:这回他去密训的地方,不说什么异常隐蔽,但至少寻常人是找不到那里去了,而辛十三居然会知道还在将宝宝送来后特意去通知了他一声…….
那辛十三,到底什么来历?
……看来,真的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辛十三了……
悸悟
他上战场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想他。
非常想他。
蛮,你快回来。你不在身边,我总是吃不好睡不香,只有埋首于繁杂的政务中,才能暂时把对你的思念放下。蛮,你快回来,我想你,我爱你,我需要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又在想些什么?
我悚然发现:又在想他了!--我对他的依赖、对他的迷恋,竟是如此之深!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爱上阿蛮,完全出于我的意料,不为自己意志所主宰。
初初要他,只为惑于那绝世姿容,于是用荣华富贵以交换他的身体。继而在相处中被他冷酷、狡猾、机心深重却不失真性情的复杂性子所吸引,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为他着迷,深深沉迷,深深爱恋,--不再是为那美丽皮相,只为韩阿蛮这个人!
在他的要求下,我心甘情愿再没抱过他人,甚至愿意雌伏,为他所抱。――此生此世,我陈茜只被他一个人所抱过。
我不由失笑,是啊,以我一向刚硬的性子,居然甘愿雌伏,由他人所抱,不是爱到了极致,我会愿意?以我一向多疑的性子,居然敢让人与我夜夜共枕直至天明,不是深深信任完全毫无戒备,我会放心?以我一向冷漠、无情的性子,居然也会被人勾动七情六欲,对人撒娇、耍赖、使泼……--不是真上了我心,我焉会如此?以我一向坚定、残忍、说一不二的性子,居然也会被人所影响,为他而改变,不是真的在意真的深爱,又怎会如此?
……影响……
……改变……
是啊,这世上唯一能影响我、改变我的,就是他了……
阿蛮,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最爱是你!
同时,你,也是我的弱点,唯一的弱点。
弱点呢!
你是我的弱点呢!
王者,是不能有弱点,是不能爱人的!
如果,阿蛮你死了,我就再无弱点!!!
……如果,你死……
“吱”的一声响起,想来是风将窗子刮开了。不喜欢风吹进来,懒得叫人进来关窗,迷迷糊糊中,我起身自行去关窗。掀开床帏,窗旁,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依在窗前,面向屋外,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那黑发就似有生命力般,在风中四处飘动……
那人并没有转过脸来,但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气息立即让我将来人辨认出来。
“蛮!你回来了!”
无比欣喜的冲上前,将他紧拥在怀里。他的身子好冷,完全没有温度似的,一把抓过他的手,一边呵气给他搓着手,一边嗔怪他,“真是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前方胜负未定,你这副帅就溜了回来,还不声不响,也不知道告诉我一声。”
他握住我的手,不让我继续给他搓手,我索性将他身子转过来,跟我面对面,他一定很冷,身体冰冷不说,连嘴唇,也完全没有血色,苍白之至。想来也是,自桃枝岭赶回建康,一路马不停蹄,自是又累又冷又饿,当然会身体冰冷,面无血色了。
我笑着问他,“为什么会想到突然回来?”嗯,一定是他太想我,耐不住那相思之苦,所以偷跑了回来。
我的笑意并没有感染他,看着我,他沉沉说道,“我的仗,已经打完了。太想见你一面,所以,就回来了。”
我满意的一笑,“嗯,还知道回来看我。”笑着亲他一下作为奖赏兼鼓励,“看吧,看吧,尽情的看我吧!回来悄悄的住上几天再回前线,英明的皇上是不知道有人从前方偷跑回来的。”他偷偷回来,若以军法论处,定是不能轻饶。军法呢!呵呵,那是皇帝的事,现在的我,只是他的陈茜,他的情人。自己的爱人赶回来看自己,怎会不感动?哪里还会去想到什么惩罚?惩罚逃兵的事,是皇帝的公务,我现在只是一个爱着人的凡子,所以,不管那么多了……
冰冷粗糙的手滑过我的面颊,他的声音中似带了些无奈,带了些伤楚,“刚才我还在想,就这么看一看你,在你房间里呆一会就走,可进来后,就舍不得离开啊。”
“想进来后就走?”我大为不满,“回来不就是为了见我吗?居然敢…….”
他的脸靠近,成功的用吻堵住了我后面想说的话。
他的唇冰冷,但他的吻火热。
结束这一吻后,深深看着我,他温柔问道,“有没有想过我?我上战场讨留异后,你,没有想过我?”
当然有想啊!你不在我身边,我什么也没心思做,什么也不想做,再精美的食物摆在我面前,我也不想吃。闷时,只要一到花园里,就会想到在闲暇时你我是如何依偎着观景;只要一到书房中,会想到你与我是如何定下一个又一个计谋,又是如何讨论着政务;一跨进房内,就会想到我们是如何痴缠……屋子里的味道太寂寞,一个人的日子,那床,总会让我觉得大得可怕,害我还特地命人给我做了一张仅容一人躺下的小床……
--每日里的一切,时时刻刻都在向我提醒你的存在,哪有一日忘记过你?!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他再问我,“有没有想过我?”他的手因为长年习武打仗的原因,很是粗糙,可是我却非常喜欢他的手抚摸我,那种粗糙的感觉会让我觉得异常愉快,非常舒服,这回也不例外。我闭上眼睛,任他粗糙的手继续抚摸我。
“回答我。”轻轻拍打着我的脸,他不放弃追问。
“不想!完全没有想过!”我眼睛也不睁开,就笑着答他。哼,偏不让你知道,偏要让你以为我完全不在意你,免得你恃爱生骄。
“不想啊?”他的声音中隐有失望,再度问我,“真的不想?你连一点也没想过我?”
“不想!”我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忙国事还来不及了,哪来闲功夫想你?与其把时间花在想你上,不如睡觉,更为划算。”哼哼哼,我知道你想听到我说些什么,但我偏不让你如意
“真的一点也没有想过?”
“完全没有。”
粗糙的指划过我的唇,他轻轻问我,“那,你都在想些什么?”
睁开眼,我一口咬定,“江山!社稷!天下!”
“这样啊。”我以为定会激怒他,他却突然笑了,回来后一直没有笑过的他,突然笑了,然后,他说话了,既似在对我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看来就算是没了我,你一样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江山把你的心占据得满满的,自是完全没有时间没有功夫想到小小的阿蛮了。--这样,我就放心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中,既似有些失望,更多的,似乎却是释然,放下了什么似的。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紧紧抱着他的腰身,我蛮横要求着,“你不准对我放下心来!你得时时刻刻挂着我、念着我、想着我!!”
他怜惜的看着我,无限情深,无限眷恋,无限宠溺,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全身发冷,“茜,以后阿蛮再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自己保重。原以为我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习惯,看来,是我多虑了。--没有我,你一样能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低下头来,他吻了吻已被他的话震得呆了的我的唇,只是轻轻的,碰触一下后即刻离开,伸手为我顺了顺鬓旁乱发后,他的唇畔绽开一朵微笑,清艳出尘,震慑我心,让我的三魂六魄完全被他勾住,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茜,长久以来你一直担心的弱点已经被除去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影响你、改变你--没有弱点的你势必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去拿到一切你想要的吧,我的万岁。”
阿蛮!!!
你在说些什么??
你又做了些什么??
惊恐万分的收紧圈住他腰身的我的手,却更惊恐的看到怀中的他化作了虚无!!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他不在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在我怀中消失了!!
阿蛮!
我胡乱舞动着手,想将他自空气中抓出来,却在下一刻赫然发现,自己仍躺在床上,并没有和他一起站到窗前。急急拉开床帏,映入眼帘的,是所有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哪来什么被风吹开的窗子?
哦,只是梦而已。
略微松了一口气,却仍在担心。具体担心些什么,自己也说不出来,只是担心,只是不安。于是起身唤伍成进来,问他刚才可有什么异动。
伍成说四下皆被重兵把守,武功再高强的人,也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就进来了。
我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来,真的只是梦而已。
慢慢在屋内走动着,想着的,仍是他--阿蛮,你千万不能有事啊!我们还没执手至老呢,你可不能先去一步。
先去一步?
那不就是死吗?
那个能影响我、改变我的弱点若死了,对我,岂不是更好?就如梦中他所说的一样,再、无、弱、点!
--只要他死!!!
矛盾啊!
真是矛盾啊!!
我既想他一直守在我身边,却又在期盼着他能死去……
真的很矛盾!
想着那个占据我心的人,不由叹息出声,阿蛮,我到底该如何对你?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无解!
仍是无解!!
不愿再深究这个两难抉择,我跳上小床,选择暂时逃避掉它,--不去想它,不去想它,就让老天来决定好了。不管老天做出了什么决定,我都依从……
闭上眼,继续安卧。刚睡下不久,就被伍成那略带紧张的声音惊醒,“皇上,桃枝岭八百里加急奏折到!”
桃枝岭八百里加急奏折!难道前方出了什么事?
我断然说道,“呈上来!”
即刻翻身下了床,打开门,一把抓过奏折即刻读了起来。
折子是侯安都写的,他说:因被留军假相所惑,我军中了埋伏,撤退时,由他领队,韩子高断后。而韩子高在断后时颈中一箭,如今韩子高命危!
韩子高命危!!
果然他出了事啊!
刚才那梦中与我见面的,是他的魂魄吧?因为放不下我,所以回到我的身边来看我……
难怪刚才在梦中,他要问我,有没有想过他?
难怪在我说完全没有想过他时,他会说:“茜,以后阿蛮再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自己保重。原以为我不在你身边,你会不习惯,看来,是我多虑了。--没有我,你一样能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难怪最后他会告诉我,“茜,长久以来你一直担心的弱点已经被除去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影响你、改变你--没有弱点的你势必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去拿到一切你想要的吧,我的万岁。”
--他,是来跟我告别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是他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难道从此以后,我身旁就再没有了他,永远只能活在没有他的世界中?!
不!
不!!
我要你!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阿蛮阿蛮,你不能死!!
脑中有另一个声音冷冷说道:他死了,你的弱点终于死了。你再没有弱点了!
是啊,他死了,我的弱点终于死了,从此以后,我就再没有弱点了。
应该高兴的,不是吗?
为什么心会痛,痛得像裂开似的?
我像一缕无主的游魂一般踉踉跄跄的在空旷的大殿里游移着--你死了,我的弱点终于死了!从此以后,我再无弱点可言!
我想笑,想庆贺,想高兴,只是奇怪得紧,那笑声很闷哑,竟像是哭声!
全身上下包括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焦躁似烈火焚身,心更是狂跳到似要从嘴里迸出来。
“皇上!”伍成与罗起一脸呆滞的看着,他们的目光集中在我脸上。
我的脸怎么了?
眼睛好痛,干涩得很,是不是脸上有什么东西,所以他们才会那样看我?
伸出手揉揉眼,手上居然是湿湿的,一手的水。
“奇怪,”我喃喃道,“这屋子居然会漏水,里面还在下雨,掌管内务的真该死……”
“皇上!”
“住口!”我拭了脸上一把,心中已有了主意,我冷冷说道,“备马!立刻给朕备马!朕要立刻到桃枝岭!还有,让最好的御医跟朕一起到桃枝岭!!”
策马狂奔,没日没夜的赶路,终于到达桃枝岭。
见到侯安都后,没有多说废话,我直接问他,“韩子高呢?带朕去见他!”
侯安都立刻在前面引路,将我带到他的帐中。进帐后,侯安都小声的对看到他后有些呆滞的我说道,“子高已昏迷五天。失血虽已止住,但军医们用尽一切法子仍是无法让他醒来。”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躺在床上,样子就跟那日梦中见到的他,一模一样:长发披散,面上血色尽失,气息微弱……
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快死了!他就快死了!那个一直爱着我疼着我宠着我呵怜着我保护着我的人,就快要死了!
一直以来,他就像是一棵树,牢牢的为我撑起一片天,为我挡风遮雨,守护着我,只要有他在我身旁,我就不用担心害怕任何事物--因为他总会为我承担所有一切,好的坏的他全担了--只要他在我身旁,我不会怕任何一切--而如今,我的天空,塌了!我的树,倒了!
……我的世界,开始崩溃、坏死……
那一年,他自我身边离开,我并没有现在这种天崩地裂的可怕感觉,只为那时我知道,他还活着,在这世上的某一处地方,他仍活着。而现在,他真的就要死了……
身旁的御医上前给他察脉,我紧张的看住御医,生怕会听到什么噩耗。御医的面无表情,让我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完全不知该放到什么位置。
像过了千百年似的后,我方听到御医的声音,“皇上,军医们给韩大人处理得很好。幸好中箭的当时韩大人没有拔下颈中之箭,否则……”
“到底怎么样??”我急躁的追问,“他到底有没有救?他到底能不能活过来??不不不!他到底能不能醒过来??”不敢提那个死字,怕一提,他就真的走了,真的就自我身边离开了。
御医沉吟着,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话啊!”我吼道,“快说!”他到底怎么样啊?到底能不能再睁开眼来……
又过了很久,御医费力的开了口,“如今,人事已尽,臣等所能做的,就是听天由命……”
!!!
听天由命!!
不不不!!
我才不要什么听天由命!如果天注定要把他自我身边拿走,难不成我也得听他的?
“我是天子!朕就是天!!”心中悲愤万分,连日来积压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开来,“朕就是天!朕的命令就是要他活过来!!”盯着御医,我一字一字说道,“只要你能让他活过来,朕许你一世荣华富贵,并赐你免死金牌一面,可保你犯大逆而不身死!--想办法,给朕想办法让他活下来!”
御医面色为难,“皇上,人事已尽,如今,只端看天命了。”
人事已尽,端看天命!!??
不!就算是天注定要他死,我仍要他活着,仍要他一直在我身边!!
天若要带他走,我就要逆天!!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能暂时平静下来,我缓缓对御医说道,“你若能救他,朕,封你为医圣,让你管领天下众医。”
御医的眼中波光一闪,显然这提议很是打动了他,片刻后,御医对我一躬身,“皇上,容臣下去想想到底该如何做。”
御医退下后,帐内只余我和侯安都两人。
看着床上的他,不知怎的,我突兀的问道,“他为什么会披头散发?”
侯安都说,那日激战,是由他领着众人撤退,韩子高断后。敌军见我军虽败而不乱,欲乱我军,故直取主帅,他自己身中一箭,而子高髻中一箭,项中一箭。子高中箭后,所有负责断后的将士悲痛万分,拼着一口气,将子高救回营中……
侯安都还向我请罪,说那日子高力主且不应战,是自己一意孤行才中了敌人圈套……
我心如刀绞,阿蛮,你居然会髻中一箭,那日一战,是何等惨烈?你战得居然连头盔都不知丢到了哪里!--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到这危险的地方来!
侯安都还在向我请罪,要我惩罚他,我疲惫的挥挥手,“安都且勿自责,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挂怀。你不要懊恼,只想想如何破敌,为我军报仇就是了。下去吧。”
侯安都执意要求道,“臣有罪,请皇上下诏惩罚。”
惩罚?还惩罚什么?我苦笑起来,这里倒下了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如今我手上就只有侯安都对抗留异了,这敏感时分,哪会去动他?就算要追究,也是在胜仗后的事了。现在,不急。
我温声说道,“卿且勿自责。朕相信卿定能破敌。下去吧,这些天来,安都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侯安都躬身退下,退至门口时,想了想,我叫住了他,“安都若一时之间想不出破敌之策也没关系,慢慢想。不要急。心急是办不好事的。”
侯安都离开后,帐内就只剩下我和他。
走到他的榻上,静静坐下,静静的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的呼吸很缓,很长时间胸膛才会有起伏,只是他的面色却平静异常,全不似一个伤重垂危之人,只看他的脸,完全可以说他只是在熟睡而已。只是我明白,他不是在熟睡,此时的他是在与鬼神作斗争,争取自己的生命!
他会与鬼神抗争,逆天而行,留下来陪我吗?
握起他的一只手,与他十指紧紧纠缠,我哀哀求道,“蛮,醒来,醒来。醒来看看我啊。我就在你旁边,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啊。”
你不会是不要我了吧?所以你才不愿醒来。
不不不!
我连连摇头,自己否认了这个结论,我跟他说道,“爱我如此的你,一定不会舍不得让我伤心,舍不得不在我身边的,是不是?所以,你一定会醒来,一定会与鬼神相抗,争取留下来的,是不是?你那么爱我,在身受重伤后,魂魄仍不忘回京城来看我,你哪里放我得下?所以,快醒来吧,蛮,我爱你,你也爱我,相爱的我们,难道就只能生死两茫茫吗?”
我真的就要永永远远失去他了吗?我真的就要永永远远失去那个我深爱着也深爱着我的人了吗?他一直那么温柔的纵容着我的任性我的自私我的蛮横,我离不开他就像是鱼离不开水--泪,自眶中夺目而出,我低低叫道,“阿蛮,阿蛮,你快醒来!你快给我醒来!”
沉沉睡着的他,没有应答……
又是七日过去了,他还是没有醒来。
这些天来,御医每天定时用银针剌他,用浓参汤从他鼻中灌进,说是以维持他的生机。同时,御医要人每天给他擦身、做导引,说这样可以防止很多疾病的发生。舍不得让别的人来触碰他,我要御医教我如何给他按挢,然后每天自行给他拭身……
每一次给他导引,看到他身上的累累伤痕,心就会又开始发紧、胀痛:
为什么我会如此愚蠢?为什么我要让他离开我的身边?为什么丧心病狂的我会想要除掉他、让他上战场?
阿蛮,阿蛮,你快醒来!只要你能醒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我什么都可以不顾了!--只要你在我身边!
你想归隐,那我们就归隐好了,我们就如你所愿,仗剑行于世间,再不管那权势名利!
阿蛮,阿蛮,醒来啊!!
只是,不管我如何哭泣,如何呼唤,他,仍是没有反应……
这一天,命人打来温水,挽好衣袖,浸湿丝巾,我依然为床上那苍白沉睡的人擦拭着身体。一边给他擦拭着身体,一边如常的与他说着话。
御医说,只要能常常跟他说话,定能唤醒他。侯安都曾疑惑的问过御医,质疑是否有效。御医却说,他听得到的,人们总以为“昏迷”中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不是的,其实他是能听到的。越是在他沉睡的时候,就越需要有人能够把他拉回来。
我相信御医的话,所以,每天都与他絮絮说着话。
今天,我告诉他,“阿蛮,你还不醒来?顼要自周归来了,一月的时候,周人就开始派人将他送回来了,三月间,顼应该就要到了。你快点醒来,看看我的弟弟长什么样子,好不好?”
“有密报说,周迪有异动。估计这家伙是看着这回我们在留异手上吃了一个小亏,所以壮着胆子也准备反了。嗯,我要灭了他。吴明彻现在可以走得开了,我就叫吴明彻去平他好了。”
“蛮,以后,再不要你离开我,再不要你去杀敌斩将。你就一直在我身边好了。”
……
我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回荡着,无人应我。
他仍是沉睡,不肯醒来……
我怅然的停下来,凝视着他苍白美丽的脸,不再开口。
为什么还不醒来?御医说,我说的话其实你都能听到,你既然听得到,为什么不答我的话?--蛮,你快醒来啊!
鼻子一酸,我又想哭了,--阿蛮啊,陈茜生平最是难得落泪,可是为什么认识你以后,每每会为你落泪……
你还在怨我吗?怨我心里只装着天下、只装着江山,所以,你不肯醒来?
只要你肯醒来,我什么都愿意不要了,--只要你能醒来!
或者,是不是因为,那日在梦里你问我想不想你时,我说不想,你生了气,所以才不肯醒来?
紧紧抱着他,泪流满面!我大声告诉他,“我想你,非常非常非常想你!阿蛮,你醒来!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啊!--蛮,醒过来,陪在我身边啊!--醒来醒来!!”
他依然没有动静。
止住了叫喊,抚着他的长发,我颓然说道,“你不在这个世界上,我竟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蛮,你醒来啊……”
自己也知道,身为皇帝,是不能说出这种对社稷不负责任的话。身为皇帝,怎能为了他人、为了私情,丢下江山不管社稷孤身跑到前线?虽说我身边有侍卫守护着,但,身为帝君,就不该如此!
我明白,我明白,作为皇帝应该有些什么言行,我统统明白。
可是我管不了心啊!
心在痛着!
心在喧哗着!
心在叫嚣着:要见他,要陪他,要他安好无事!
所以,不顾一切的丢掉一切,跑到这里来,陪着了无生息的他。
就算我现在身在京城又如何?一颗心仍在挂在他身上,完全没有心思去做其它事,完全没有余力去想其它!--心里只有他啊!--与其在京城里心神不定,不如在这里来陪着他。
不管了,我不管了。
什么叫做身为帝王应该有的言行?!
身为帝王,若连自己的爱人都不能保护住,若连自己的爱人也不能拥有,那这样的帝王做起来有什么味道?
说什么王者是不能有弱点的!
说什么王者是不能有情有爱的!
不不不!
如果连痛痛快快的爱一个人也不可以,那所谓的王者不过只是寂寞的虚像而已。
--我懂了!
--我全明白过来了!
如今的我,是什么也知道了!
……只是,会不会,已经,太迟……
埋首在他的发中,我绝望的喊道,“蛮,你给我醒来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种令人发狂的痛苦,就快侵蚀掉我存在的意义。
狠狠咬住他的下颔,在他美丽的下颔上印下齿印。平日里,只要我一咬住他这里,他总会发出喘息,而如今,没有了。他手上的血脉在缓缓搏动着,向我证明:他还活着,可是,为什么还不醒来?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
只要你能醒来,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了!
心痛,如绞!
为什么我要故作姿态不告诉你我想你?为什么我会想到要除掉你?
--不会了,再不会了!
只要你能醒来,我会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从此以后,再不分开!我会将你放在掌心中呵护宠怜着--以前总是你来保护我抚慰我呵护我…….只要你能醒来,我会用尽一切来换取你的安好!
醒来!
你快给我醒来啊!!
他依然紧闭着双眼……
抱着他,我狼一般的嚎叫起来……
痛痛快快的哭过了一场后,拭掉泪,我重新推拿着他的身子,给他做着导引。
蓦然发现,连日来毫无动静的他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我摒住气,小心的看着他,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可是没有!!!
他的指,真的在动!!
狂喜涌上,我摇晃着他,“蛮,你是不是醒了??你是不是醒了??”
“……唔……”
模糊不明的声音自他鼻中哼出,缓缓的,他睁开了眼……
……我的世界,亮了……
嗔莲
好冷。
迷迷糊糊间,我缩了一下手脚,告诉他,“蛮,我好冷。”翻个身很自然的就挤入那人怀中以汲取温暖。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温暖,我猛的睁开眼:阿蛮去了哪里?
枕冷衾寒,身畔是空荡荡的,--他不在!
是的,他不在!
我终于想起:--他已经离开了。
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那一天,侯安都派密使快马赶回建康报告陈昌的死讯,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来人说道,“右军将军韩子高因有急事待办,故先行一步,特留书一封托侯大人转交给皇上,因事关重大,侯大人没敢将信交给小人,准备回京后亲自呈给皇上。”
阿蛮先走了?
他会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全乱了,既是有事待办,他先给侯安都交待一声便是了,还留什么信?
不知怎的,突然之间,我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尽管心里翻滚得厉害,面上却完全没有流露。镇定自若的细细盘问来人一切后,方让他返回。
然后,就一直数着日子等待侯安都的归朝。
御书房中,挥退左右后,侯安都立即告诉我,“子高失踪。”他把那日他们的行动详细告诉我后,说道,“兵士们说子高是最后离船的。臣回到营中后,就发现了这封子高托臣转交给皇上的信。见子高久未归营,臣只好告诉众人子高因有急事待办,故先行一步。又怕皇上担心,所以才遣人先行通报一声。”然后,他呈上了信。
阿蛮啊,信中一来你就写了陶渊明那首著名的《归田园居》……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然后你又写道:陈茜,你我缘分已尽,阿蛮就此别过。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见我神色阴沈,侯安都也不敢多言。在侯安都退下后,我坐在房中发呆。
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不,临行前那一夜的他似乎有些反常,具体是哪里反常,我也说不出来,但现在想来,隐隐觉得不对劲。
那一夜,我和侯安都商议了如何处置陈昌,莫非……
急急唤来那夜当值侍女,侍女说,那夜韩大人到宫后,自己曾告诉过他,皇上在御书房。
难道他到过御书房?以他的功夫,要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御书房确实并非难事。
细细回想那夜我和侯安都交谈的内容,对了,侯安都提到过刺杀陈霸先,韩子高功不可没!--难道,是为这?
--只为他已推断出:那一夜的行刺,其实是我安排,而非出自陈霸先之手?只为他已推断出:是我诱他出的手?!
一定是!
以他的聪明才智,应是已看透了真相。
不错,行刺陈霸先是我安排的。我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啊。如果我们不对陈霸先下手,他就会对我们下手,我们怎么能不先下手杀了他?而且,谁叫你还念着那陈见琛?
我知道,其实在你心里,一直都爱着陈见琛。只是你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这份感情。一直在你身旁、眼中只有一个你的我,怎会看不清楚?
你就只知道你的陈见琛!为了她,你连她的父亲都不忍下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劝我不要在叔父在世时动手,说是什么怕留下后世骂名,其实真正的原因只为他是陈见琛的爹,所以你不忍。当初你答应做我的皇后,那么多的人来劝,你不动摇,偏偏妙容一来,你就应了她--只为她是陈见琛吩咐你要好生照顾的人!
你的心里,就是装了太多的他人!
我不要!
我要你的眼中只看得到我!
我要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
--我要你只爱我!!
对,我就是这么一个霸道贪心任性的人!在自己想着你、爱着你、想杀了你的同时,却不许你有丝毫的不专一。
是的,我想杀了你。我想你死。一直都很想。
身为帝王,是不应该有人间情爱的。身为帝王,只有心怀天下。只有心中只装着天下,才能冷静、理智、透彻的做出对自己、对国家最有利的决定。
--更何况,我所经历的一切,在在都让我明白:要想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且活得好,必须能够踏着鲜血染就尸骨堆积而成的道路坚定前进。而如今我身为帝王,更需要拥有彻底的无情,更需要拥有能处死那些对自己统治构成威胁的坚定。
身为王者,我应该只拥有一颗坚毅、沉稳、冷酷、残忍的心,永远都不该有情有爱。--我不能牵挂任何人,更不能让任何人可以改变我。
而阿蛮你,就是那个足以改变我的牵绊。向来我是说一不二,绝无更改的可能,只有你,能让我改变主意。
你啊,早已成了我显而易见的弱点。
阿蛮,我从一个地方官员,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终于可以傲视群雄,君临天下了!!在我所走过的一步路,都有着成河的鲜血如山的白骨……而这样子的一个我,居然会有爱情……
--阿蛮,阿蛮,我和你,到底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命运的戏弄?
向来我的心里,只装着天下。可是你出现了。就那么翩若惊鸿的出现在我生命里,让我无法不爱!
可是,为君者,又怎能有情有爱?
阿蛮,一直以来,你都是我的牵绊,你若死了,我就再没了弱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一直想你早早死去。
聪明如你,必是已经想到那次要你去刺杀陈霸先时我的打算了吧。
是的,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若被人抓获后,只会毁容自尽以保护我。--我就是想要你走到那一步啊。我想要你死啊!
可是,放不下!放不下!终是放不下!舍不得!舍不得!还是舍不得!
所以,在你离开后,我立即派飞鹰传书于京城,令当夜守夜侍卫好生配合。你不知道,当日就算你行刺失败,你仍是逃得出来的。我早派了人暗中保护你。那时再想你去刺杀陈霸先,只为我想斩断你和陈见琛之间的牵连。你杀了她的父亲,自然会心怀愧疚。一个已经愧疚的人,自然会把自己所对不起的东西好生锁在记忆的匣子里,沉淀,然后直至遗忘……
没想到的却是,你居然还会念着她!以致于沈妙容一开了口,你立即就答应了她!
阿蛮,你知不知道,我不顾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立你为后,只是为了能与你光明正大的白头到老!可是你不要!你觉得你对不起沈妙容!其实说到底,只为你仍念着陈见琛的情分吧。
你的心里,到底把我放在了什么位置?!
所以我要你去行刺陈昌,我早想到了,如果行刺不成,你只会杀掉周围人后自杀以保护我。
陈昌死了固然好,可是,你的行刺若没成功,被北人派去保护陈昌的人杀了更好。--我得不到你的全心全意,那,你就死掉好了!你死了,我可以告诉我自己:这样子,我就完全的霸住了他,再没有人能把他夺走!
可是,你没死。你们的行刺成功了。只是,你却走了。
走吧,走了也好。
你再不要出现在我生命里,再不要来扰乱我的情绪、我的一切。
韩阿蛮,你走了最好!
心里烦闷起来,蓦地翻身下床,走出殿内,到外面去呼吸口新鲜空气。
信步走着,看到了正在重修中的重云殿。
重云殿……
那一夜,你不顾自身安全,如此保护我啊!我毫发无损,而你,却全身多处灼伤,还为了我,身中一箭……
那一年,也是如此,为我身抵一剑……
那一年,还是如此,乱军中,你只身去联络周文育,那一夜,你第一次对我坦认了爱我……
你爱我呢,阿蛮!
对于你爱我,其实我是仍有怀疑的。一直以来,我并不知道,你是爱陈茜这个人多一些,还是爱陈茜所带来的权势多一些?
如今,你走了,我终于可以肯定:原来,你是真的只爱我,只爱陈茜这个人!
我终于相信:你可以不要权势,不要富贵,不要金钱,只要陈茜这个人。
你的爱情来得太过绝烈。
这次你走,我欺骗你固然是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你终于可以肯定:在我的心里,天下才是第一,是不是?!
那一夜我曾对你说过,欲偕你归隐,那时你的惊喜原来是真的。原来你是真的只想与我长相厮守。
可是,你最终还是发现了欺骗,发现了我爱江山,所以你走,--你不愿自己在我心中不是唯一!所以,你写下《归田园居》——你,想的是你我真能退隐山林,渔樵耕读,就此相守一生,直至终老。
我知道!如今我全知道了!
阿蛮,阿蛮,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御花园里,池子里的莲花开得正艳,清香盈鼻。放眼望去,莲叶稠迭,一片绿色。白绿相映,分外动人。
当年说过的话又浮现在我脑海.
我说过,你似莲。
是的,你是莲!
风神俊朗,卓然超群。
你就是莲!
你出身低贱,自瘀泥中挣扎出来,世人大多只会看到你那绝美脱俗的皮相,鲜少会有人注意到你那有如烂泥般的真实内在。――看到丰姿清艳的莲花,少有人注意到那深埋在瘀泥中的莲藕。真实的阿蛮,就像是莲花的根:莲藕一般,充满了烂泥般的阴谋诡计。--也许有的莲藕真的能出瘀泥而不染,可是你却不能。看得太多,见得太多,经历得太多后的你哪里还能天真不解世事,洁白不染尘埃?!
阿蛮,你从来都不是个良善之人,从来都是满肚子的机心权谋。
就像这长在泥中的莲一样!
莲!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出现以提醒我你的存在!
你走你的!
我也再不想见到你!
我狂吼起来,“来人啊!”
侍儿连忙赶到我的身边。
指着那一池的清莲,我无比愤怒,“把这些东西全给我弄走!--不不不!把它们统统给我毁掉,一朵也不能留!还有池子里的淤泥,也统统给我弄走!一个时辰后,我要看不到一朵莲花,看不到一点泥!--全部!什么都不要留下!”
宫中侍女太监们忙忙上来动手除莲。
一朵朵的莲花被连根拔掉,池子中的泥被一铲铲运走……
莲瓣洒落一地。
我突然惊觉:呀,他不在我身边,若是连莲也不在了!这怎么行?
--他都不在了,除了见到莲能一解相思之苦,还有什么?
不,不!
莲不能被除掉!
红着眼睛,我又慌忙喊道,“住手!全部给我住手!”
众人又停下手。
我吩咐道,“立即给我把莲重新种上。我要看到满池莲花。”
众人又去弄来了莲,重新种上。
全是盛开的莲,丰姿清艳,就像是风神俊朗的他!
他都走了,还要莲来做什么?
怒上心头,我又命令众人,“给我全部弄走!一朵朵全给我捣毁,一朵也不要留!”
看他们听话的把莲一朵朵毁掉,心又痛起来,这是他啊!这是他的化身啊!
他都不在了,我为什么还要毁掉莲?
然后又下令,“栽上,重新给我栽上!”
面对我的反复无常,没人敢多言,听话的重又找来新莲,给我种上。
随手取过一朵莲,那莲花瓣洁白,散发幽幽清香……
侍儿们仍在忙着重新栽上莲花。
看他们忙碌,心上那把火越烧越旺。
好你个韩阿蛮,就这么一走了之!你别以为能摆脱我!对你,除非我自己把你毁掉、杀死,否则,你别想离开!
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
你以为我就找你不到?
写那封信给我,就是要让我死心,再不要派人找你吧?
你以为我会劳师动众的找你?
告诉你,我才不会!
我就不相信一直心系家人的你在外面流浪后会不归你家?
我就派人守着你的家,看你回不回去?
不,是看你到不到那里!
回去?
家?
那里又不是你的归宿,你回去做什么?
韩阿蛮,我告诉你,你的家、你的归处,除了我的身边,再没有其它地方!
抚过手中清莲,微笑着,唤来侍卫,我吩咐道,“去,到山阴去,给我守着韩子高的家。他一出现,就立即回报。”
侍卫欲行,我又唤住了他,“对了,先跟韩家父子好生联系一番。知道该怎么做?”
“奴才明白。”
“很好,去吧。这件事做得好,朕给你记大功一件。”
看着侍卫远去的身影,我微微笑了:
你想让我为你放了天下,那是不可能的。阿蛮,我无法为了你而割舍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只是,我也要你!
--阿蛮与天下,我都要!
--一个也不会放手!
--绝不放手!
青玉怨——颠覆版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