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顺便让我欺负一下,活动活动筋骨。 **** 深秋,京郊,皇家狩猎场 碧空如洗,猎鹰高高的飞翔在天际,锐利的目光紧盯著地上奔跑的鹿群。麋鹿在草原上奔逃著,躲避骏马和猎鹰的追逐。箭羽破空,一只成年雄鹿中箭,只在瞬间,鹿的哀鸣就被侍从的欢呼声所掩盖。箭穿透了鹿的脖颈,鹿血潺潺由箭孔流出。在猎队的嘈杂声响中,雄鹿负著羽箭仍在奔逃。当猎鹰的利爪将鹿掀倒在地的时候,又一只箭贯穿了雄鹿的身体,将整头鹿钉在了地上,由鹿眼渗出的泪水已经表示了它生命的终结。鲜血很快淹没在各皇子互相吹捧中。狩猎是皇家炫耀武力的游戏,更是各皇子勾心斗角互相打压的舞台。挣扎也罢,逃避也罢,猎物根本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墨宁说要保护我,非要和我共乘,看著缩在身前的小小人儿,我苦笑,保护,从何说起? “吴涯,我们去追那只麋鹿。”墨宁指著一只通体雪白的麋鹿,很雀跃,还是个孩子。 “好” 如此纯白的麋鹿倒是不多见的珍品。我一紧缰绳追了上去,游戏中人自然遵循游戏的规则。那只雄鹿跑得很快,我们把侍卫远远的甩在了後头,跟著麋鹿,转过山坳,进入了一个山谷,深秋时节,山谷内,寒风卷著凋零的树叶,十分凄清。前面奔逃入谷的雄鹿已经倒在了地上,脖颈中插了一只金箭,黑色的血流在雄鹿雪白健美的身躯上,有鬼魅的殊丽,毒血流处,雄鹿的躯体很快腐蚀,剩下个已变黑漆的骨架,转眼黑色的骨架化为齑粉,随风散去,好厉害的毒。诡异的气氛让我耸然醒觉,开始懊恼不该一时性起,置墨宁於险地。墨宁握著我的手有点发冷。“吴涯,对不起。” “傻孩子,抱紧我。”我一个旱地拔葱,双足在马鞍上一点,借力掠过长空,没入树丛,射向我们的箭矢扑了个空。 “你骗我。”落地後,墨宁很不满得瞪著我 “你以为普通的化功散能困得住我?”我回瞪 “那你不走,还装得…,你骗我。”墨宁继续控诉,脸色有点发青。 “当然,好吃好住的,我为什麽要走。而且”我双手抱胸,闲闲一笑,“你现在的脸色比平常好看多了。” “你?”墨宁双脚一跳,小嘴一扁。不知道为什麽我总爱逗逗他,不喜欢在他这麽小的孩子身上看到远甚於大人的精明和算计。 我头很疼,没想到连血欲门都插手此事,刚才那支金箭就是七师弟射日的,看来想要这小孩的命的人还真多。细想之下也不难明白:太子去年离奇死亡,至今死因不明,太子位尚在空缺。在朝中,二王爷和九王爷势力最大,而墨宁身为九王爷之子且深得皇上宠爱,成为众矢之的,并不奇怪。没想到三年不见,血欲门的野心越来越大,已经意图染指江山,只是不知这次师傅要捧的人是谁。若墨宁死在围场,二王爷第一个逃不开干系,他应该没那麽笨。那又会是谁呢?温文的三王爷,平庸的五王爷,懦弱的七王爷,远在边关的八王爷,优游江湖的十三王爷? “喂喂,吴涯,你发什麽呆” “嘘”我捂著他的嘴,拉著他,躲进树丛中。马蹄声动,有人进谷来了。片刻,山谷中旌旗摇动,看旗号是十三王爷,没想到他也回来了。 “是十三王叔” “嗯,”我点点头,“墨宁,你记住:你很危险。一会你下去,悄悄告诉十三王爷,血欲门要杀你,他是你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好,不过你想走没那麽容易。”墨宁黑眸转了转。“抓刺客!”墨宁一手抓著我,一边朝著山下喊了起来。在同一个地方跌到两次,我都觉得自己笨得没天理了。 我无奈,伸手点中他的穴道,脚不停歇,向後山掠去。 “慕容,你以为你还跑得掉麽?”身後传来冷冷的声音,来的是十三王爷裴问。我苦笑,毒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身体越来越不济,动用了这几下真气,就已经有点累了。现在我要打败他,根本没可能。何况三年前,我就败给了他。裴问的武功本来就在我之上。 “你知道是我?”我无奈之下,只好回头,没用的挣扎,我一向不会去浪费体力。 “当然,能把燕子三抄水这麽普通的招式使得这麽好的,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而且意态如此潇洒,除了明月公子慕容傲还能是谁?” 又看到裴问那张熟悉的脸上邪魅的笑容,我只能苦笑一下,抱拳,“客气,客气,承蒙,承蒙”。裴问走近前,看著我的眼睛,微微一笑,“易容术再精妙,眼睛始终是个破绽。何况你的眼睛,我又岂能忘记?” 裴问伸手一带,圈我入怀。 “十三王爷,请自重。”我垂下眼帘。 “自重?” 裴问轻笑出声,舔著我的耳垂,道“更不自重的事不是也有过了麽?” 不老江湖梦4 起风了,风吹著窗外竹叶沙沙响著,无月无星。 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很清凉。脸上的面具已被除去,周身的衣物也已解下,黑发散了一床。屋内点著一盏微弱的灯,昏昏暗暗。十三王爷裴问就坐在灯下,喝著酒,看著我。他还是不放心我,带我回来的时候点了我的昏睡穴。呵,原来我的信用已经如此的差了。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将两手放置在头顶,看著他,很慵懒的轻轻一叹,悠悠一笑。他看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很明白那意味著什麽。因为,我是故意的。 我笑得更欢了,他将手中的杯子一掷,破碎的声音在静夜里特别令人心伤。我微笑得看著他一件一件解去自己的衣服,直到他赤裸的身躯贴合上我的。他结实的身体压上来的时候,我有一种心碎的战栗。然後,我开始挣扎。我扭动著身躯,不急不徐,不轻不重,刚刚好能引起一个正常男人的全部欲望。他的呼吸越发的混浊,他的身体很烫,他轻抚我背部的手很潮湿,他肆虐我全身的吻很炙热,我可以感觉他顶著我下身的硕大坚硬。我用牙齿撕咬著他的耳朵,舌尖轻舔他的耳廓,他握在我腰间的手骤然收紧,脸上的神情既愉悦又痛苦。 “慕容,你在玩火。”他的声音有几分喑哑。我不说话,继续微笑。当他的手滑过我的腰,向下身探去时,我拱起身体,贴在他的耳边,轻轻一叹,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笑道,“如果姐姐知道你这样对我,一定会很伤心的,姐夫。” 他的动作一瞬间僵住,像看妖怪一样看著我,我推开他,伏在枕头上笑得不可自抑,他扭转头急剧的喘息著,过了许久,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一件件穿好。拿起桌上的杯子,坐下来,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脸色有些发青。我很满意得看著他被我整得很惨的样子。 “为什麽?为什麽要提起她,她离开这麽多年了。”他的声音中有一丝苦涩。 “裴问,如果我告诉你,阿雪并没有死”我还是微笑得看著他,今夜我只剩下这最後一种表情了。裴问手中的酒杯一抖,苦笑一下,“慕容,你就不要再捉弄我了,我亲手为她入殓的。” 我瞬也不瞬得盯著他,“裴问,我以为我们认识了那麽久,我什麽时候是开玩笑,什麽时候不是,你应该知道。” “她在哪?她为什麽要躲著我?”聪明如裴问不难猜出姐姐是假死,只是隔了这麽久,他是不愿去想,还是不敢去想? “她为什麽要躲你,你最好自己去问她。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不过…”我微笑 “什麽条件?” “今夜,陪我一醉。” 知我者,裴问也。 **** 无月无星,有花有酒黑漆的夜空中隐约可见竹影婆娑,晚风吹送残菊的清香。 桌上的酒壶又空了,我有些恍惚,一股豪情涌上心头,食指轻弹空了的酒瓶,唱将起来,“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唱至後来,歌声转清越。谁共我,醉明月?呵呵,谁共我,醉明月? “杯,汝前来!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後何妨死便埋。 浑如此,叹汝於知己,真少恩哉!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於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需来。”裴问用一支竹筷轻敲酒杯,和起了这首沁园春。 裴问啊裴问,你是在劝我戒酒麽?只是世人皆醉,独醒何趣?何况对我这种没有明天的人,醒,是一种奢侈的痛苦。“麾之即去,招则需来”裴问啊裴问,在你的心中,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渴,都称齑臼;杜康出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麴蘖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君言岂病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至全乐,独醒屈子,未免沈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霞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唱至最後一句: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我和裴问相视一笑。裴问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呢,我呆呆得出了会神,怔怔得问,“裴问,我和姐姐,你更喜欢谁?”骤然醒觉,“不,你不用告诉我答案。”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去见见阿雪,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慕容,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阿雪是什麽时候?那一年,我才十五岁,我被仇家追杀,受了很重的伤,倒在阿雪的竹篱外,她朝我一笑。我还记得那一刻,山谷中飘著很好闻的花香。也许你姐姐不是很美,我也不是很专情的人。但,甚至到後来我有了很多女人的时候,我还是忘不了她对我的笑…她答应过要等我,答应要嫁给我,可那一天当我回去接她的时候,她却死在了我的怀中。而,慕容,你,你是懂我的人啊。可是,可是你真的有喜欢过我麽?你永远是那麽超然,真的有人可以得到你的心麽?”最後几句几不可闻,裴问醉了。 “当然没有,别胡说了。如果你敢对不起阿雪,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半真半假的威胁著。拿起酒壶,我又喝了几口,酒很烈,入口辛辣,几乎呛出我的眼泪。我想起了三年前,裴问带我去钱塘看潮时说,观潮当饮烧刀子。可是,观潮的时候,人是站在岸上的。放下酒壶,看著裴问,我正色道,“裴问,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三年前的那一晚,对我来说是很件平常的事,对你这种花花公子也不外如是。大家你情我愿,玩玩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何况对我这种杀手而言,身体不过是一种工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不愿妄自轻贱,我只是不想他有任何负担。 裴问喜欢我,只是他心中先有了姐姐。裴问看著我的目光冷洌起来。 “呵呵,慕容,你看你,总是这样。”他话里带笑,只是眼中没有笑的温度。我没有问墨宁的情况,我相信裴问,不管怎麽说,我还是选择相信裴问。 夜深了,我们都醉得很快。恍惚中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夜。那一夜,无月无星,下著很大的雨,那一夜,我可以听见雨打在残荷上的声音。 不老江湖梦5 我是个杀手,血欲门的明月公子慕容傲当然是个杀手。其实我成为杀手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 只是自从当我说不上漂亮也说不上不漂亮的母亲在缠绵病榻一年之後终於撒手人寰,而我像梅花一样美丽寂寞骄傲的父亲,在让他受尽屈辱的金丝笼里,挥剑自刎,我和姐姐就开始了逃亡。 我不怪父亲。自从那天躲在大树上,看见那个人把父亲压在身下,撕开父亲的衣服的时候;自从那天深夜看到父亲捧著酒杯默默流泪的时候,我就很想,很想用一把长剑贯穿父亲的身体。父亲走的那天,所有的腊梅都开了,水榭里有暗香浮动。我没有哭,我只是和姐姐说:“走!” 追兵很多,但他们受命不得伤害我们,这给了我们一次又一次逃走的机会。虽然回去有锦衣玉食,只不过我们宁可和野狗争食,宁可被下人凌虐,也不愿回到那个父亲用死逃脱的地方。我们是父亲的孩子,和他一样的骄傲。这时候我遇见了师傅。 我知道血欲门是干什麽的。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是杀手,姐姐不是。於是,姐姐被送给了一个没有孩子的平凡教书匠,很清白的老实人家,我很放心。那一年我六岁。两年後,在师傅的精心安排下,我很碰巧的让任远找到,而且很凑巧,任远是父亲的好朋友。於是从这一天起,我有了个新名字:任无涯,而且我有了一个家。 只是,我还是个杀手。我只在月圆之夜出手。在杀人之前,我会斋戒沐浴熏香,然後换上一身白衣。很矫情,但我喜欢。做这些琐事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宁静,我不去想要杀的人。我从来不去了解我杀的人,是什麽样的人又有什麽关系?我还是得杀他,他还是得被杀,就算不是死在我手上。这一点我们同样,无法选择。杀手就跟妓女一样,最好永远不要知道恩客是谁。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十一岁,用了一百招,逃走的时候我受了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至今我还记得我的剑刃在他肥胖的身躯上进出的声音。到十五岁时,我杀人就不用超过二十招了。我杀的人越来越少,值得我出手的已经不多了。从那天起,江湖传说中有了个神秘的明月公子。但,我从未像我和裴问说的那样,靠出卖身体杀过人,因为,他们还不配。 我长得越来越像父亲,而姐姐越来越像母亲。我每年都会带著野花编成的花冠去看姐姐。看著姐姐向我跑来的时候,我知道她生活得很好。我远远得见过姐姐喜欢的人,姐姐依偎在他身上,柔柔的山风吹著,我知道她很幸福。 十六岁生日那天,师傅告诉我从此可以不用做杀手了。 “你的手本不该沾上血腥。”说这话的时候,师傅的眼睛看著很遥远的地方。我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不高兴,我只是松了口气。 这一年姐姐要嫁了,在姐姐和裴问十八岁的时候。我不知道裴问能否给姐姐幸福,我也知道裴问是那个人的儿子,但既然他是姐姐想嫁的人。姐姐出嫁的前三天我回到了村子里,没有人知道姐姐有我这麽一个弟弟,我只想远远得看著姐姐嫁了。裴问家世显赫,虽然一切从简,但还是排场不小。姐姐忙碌著,但是我觉得她不快乐。 姐姐出嫁前一天晚上,我在村子旁的小河边吹箫,姐姐来向我要假死的药。我的医术得自父亲的真传。父亲不谙武艺,在医术上却有很深的造诣,他留给我的医书,我已基本参透。他留下的医书上有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包括可以假死的药,我告诉过姐姐的。我把配制好的药给了姐姐,却没有问她拿来做什麽。幸与不幸,都是自己选择。 後来发生的事虽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我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看著裴问抱著姐姐欲哭无泪,抱著姐姐入殓,在墓碑上用指力刻上:爱妻汝阳王妃慕容雪之墓。看著那张刚毅的脸上化不开的哀伤与无奈,我的心像被淘空了的疼,我开始有点妒嫉姐姐。也是一个月圆之夜,清辉冷冷。 我安顿好姐姐,回到了爸爸身边。明里,我是武林盟主的小儿子,无忧无虑的纨绔子弟;暗里,我是心机深重的明月楼楼主。皎皎明月楼,冠盖满京华。江湖上对神秘崛起的明月楼有很多传说。其实明月楼是血欲门设在江湖和朝廷的暗线,专门打探消息,甚至寻找成名人物的隐私。所谓名门正派,也许身後有你永远无法想象的肮脏龌龊。明月楼独立于血欲门,地位超然。我不再出手杀人,只是每到月圆之夜,我都会想,那个男子是否还在为姐姐伤心? 明月楼结交的有不少是达官贵人,从别人口中我听过裴问的故事。风流的裴问,无情的裴问,聪明的裴问,狡诈的裴问,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裴问,裴问那天哀伤的样子也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模糊起来,我只是记住了当时的心悸。但我还是感动,为别人的故事。 再见到裴问的那年,我十八岁。师傅让我最後出一次任务,从此我可以摆脱血欲门。师傅的命令让我有些意外,但我还是只能接受。行刺的对象是无剑山庄的少庄主唐笑。游侠唐笑是青年一辈中的翘楚,据传,武功深不可测。英俊潇洒,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杭州无剑山庄的无名心剑独步武林,山庄的无剑阵更是诡诘莫测。当我冲破无剑山庄的重重机关见到唐笑时,我才知道唐笑正是裴问。
我的明月剑第一次出不了手。我说,“我叫慕容傲” 他说,“你好” 我说,“不好” 他说,“喝酒” 我说,“好” 於是我们成了朋友。裴问有种独特的魅力,吸引著他周围的人,不知不觉扑火而去。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与裴问携手同游的日子,我很快乐,直到那天我在无剑山庄看见三师姐。 “五弟,为什麽你还不下手?” “没有把握。” “你知道师门的规矩” “有劳三姐挂心” “五弟,我向他下了醉风尘,你趁他意乱情迷的时候,下手杀了他,向师傅复命。” 师门的规矩,自己的任务自己完成,三师姐是疼我。 “谢谢三姐。” 要向裴问下毒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是,醉风尘不是毒药,是媚药。 裴问抱我的时候,我没有挣扎。 窗外无月无星,下著很大的雨,我可以听见雨打在残荷上的声音。 我的身体很潮湿,我的体温很高。我需要一场疯狂的性爱来驱散身体里的湿气,我需要人的温度。裴问知不知道身下的人是谁,裴问嘴里念著的是不是我的名字,又有什麽关系?这一刻,我-心-甘-情-愿。 远比想象中痛苦。被媚药控制的裴问放任自己在我的身体里冲撞。很疼很疼,我的手紧绞著身下的床单。我觉得身体被撕裂,鲜血自股间流下。在痛楚和愉悦的巅峰,我沈沈睡去。那一夜,我只记得雨声很响。 清晨,我在婉转的鸟鸣中醒来。裴问坐在床边看著我,表情有点阴郁,眼中似有一些我看不明白的情绪。我捡起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我的动作很优雅很仔细,从容得像在穿去参加盛筵的礼服。 “你究竟想怎样?”裴问捉住我系衣扣的手,厉声喝道 “放手”我甩开他的手,用缎带束起及腰的长发,然後,我走了出去。心可以沈沦,尊严可以不要,但我还是很骄傲。 “慕容,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像色狼的人。”身後传来裴问咬牙切齿的声音。 不老江湖梦6 “你是阿雪的弟弟。”裴问倚在门上,双手抱胸,很懒散的开口,他用的不是疑问句。 “是”我站住,风吹起走廊上的幕廉,发出咿呀咿呀的叹息声 “明月公子慕容傲。” “是”我微笑,我还是低估了裴问。 “为什麽你不出手杀我?” “杀不了。”我垂手,老老实实的回答。我见过裴问出手,只有一剑,不是无名心剑,只是普通的剑,可是已足够让我惊豔。明月剑没有出鞘,已败。 “那,昨晚在床上呢?” 我抿紧唇,没有回答。 “你不杀我,是因为阿雪麽?” 我在心里一叹,不,我只是为我自己,但我还是沈默。 “其实,我知道你们下了醉风尘。”裴问轻笑一声,悠然开口。裴问说的是你们,他知道三师姐,我看见自己指尖一抖。 “那你为什麽?”我的声音有几分苦涩,我回头看著他。 “我只是想看看明月公子在我身下呻吟的样子。这是你们杀人的彩头麽?”裴问舔舔嘴唇,“味道很好,我很满意。” 我握紧缠在腰间的明月剑,我的手有点轻颤。裴问在羞辱我,我的骄傲就让他这麽不待见?裴问看著我的眼睛,他想看到什麽?我一扬头,对上他的,沈默,走廊上的风似乎都凝固了。良久,我轻轻一笑,转身。 “咎由自取”我叹息。 我离开了无剑山庄,回到了血欲门。我知道血欲门的手段,我根本无处可逃。血欲门的规矩,一人做事一人担。逃者,牵连的将是所有的亲人,何况以血欲门的实力,又有谁能逃得脱;同样,未得血欲门允许者,就算寻死,牵连的也将是所有的亲人。我也有想保护的人。所以我只能回来,就算是寻死,也是在尝完了所有的刑法之後,只要,那时,我还有寻死的能力。 血欲门总坛藏在昆仑山脉的地下一处规模宏大,构造严密的地下宫殿内,延绵数百里,入口极为隐秘,机关遍布,非本门之人难以入内。师傅在法堂见我。法堂是血欲门惩治叛徒的地方。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对一个失败的杀手,引刀成一快,也许是最仁慈的处罚了。只是,我恐怕没那麽好运。杀手有杀手的规矩,失败了,就要有人承担,我不怨。 我见到师傅的时候,他正坐在法堂当中唯一的椅子上。师傅是个很好看的人,只是这几年劳心劳力,鬓角有点花白了。师傅也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几年血欲门势力发展得很快,已经暗中控制了几大门派,甚至把手伸向了朝廷。我知道,因为有不少战役我都参与其中,像昆仑官渡之变,武当同室操戈,唐门华山之围。我不出手,我只点火。 法堂内燃著无数的火炬,照在森冷的刑具上。同门都在,这种杀鸡儆猴的把戏,自然人越多越好。有不少人脸上有幸灾乐祸的得意,弱肉强食,同门之内尤为惨烈。我在血欲门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敢说没踩过人,更不敢说没得罪过人。落井下石,人人都会。 “慕容,你可知错。” “对不起。”我垂手,却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慕容,你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我知道师傅总算对我不错,我在血欲门地位超然,多少都有点得益於他的青眼有加。同样,这也使我在门内树敌很多,只是碍於师傅,不便发作。不奇怪,人是嫉妒的动物。我让师傅失望了,很抱歉,可是,我不後悔。 “鞭刑。”师傅挥了挥手。我被吊在刑架上,长鞭带风,重重卷了过来,鞭上带有倒刺,并且沾了水,打在身上很疼。不过没关系,我闭上眼睛,任意识浮浮沈沈,不过是肉体的折磨罢了。 “蚀骨穿心手!” “是。” 刑堂马堂主的蚀骨穿心手确有其过人之处。我曾见许多强横的汉子在这一刑罚下痛哭求饶。四肢百脉如百蚁啃噬,极痒;剧痛入心,极疼。极痒极疼,让人既想痛哭又想大笑,几乎让人疯狂。更糟的是,神志却分外的清明,痛苦一点点折磨著神经,这时候若能晕过去,只怕都是一种福气。 “唔”我咬著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铁锈的味道渐渐渗入嘴里,冷汗自额上冒出。不过所有的痛苦都有过去的时候。当神经渐渐麻木,不觉我已汗湿重裳。 “还真硬气。”耳边响起了马堂主不满的冷哼声。我苦笑,我的不肯合作,拂了他这位刑堂堂主的面子,只怕更要吃苦头了。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四师兄摇著扇子,四师兄素以风流自命,尤好男色,他对我觊觎已久,只是碍於我的武功和地位,不敢下手。如今,大树已倒,自可放肆。他的建议,我能猜得到个几分。果然,他低语了几句,周围的人发出会心的淫笑声,投向我的目光玩味起来。如果可以选择,我是宁死也不愿让这些人碰。只是,现在,自尽,只怕,太迟!穴道被封,内力无法动用,连咬舌都无力,所带的毒药武器也都已交出。我偏过头,不去看那些熟悉,此刻却陌生的让我齿冷的淫邪目光。 “呵呵,只怕有人已经尝过这小子的滋味,你看他身上。” 肩上的衣物因鞭打而散开,只怕已遮不住欢爱的痕迹。师傅看我的目光也深沈起来。 “放他下来。” “是” “你们都出去。” “…是”虽然不满,却无人敢有异议。三师姐走在最後,关切的看了我一眼,我对她一笑。三师姐关心我,只是她也不敢违抗师傅。血欲门的规矩,杀手无情。从小我却是和三师姐一起互相鼓励著,挨过那些地狱般的残酷训练,这一份手足之情,於我而言自是十分难得。 偌大的法堂内,人一下走得精光,只剩下我和师傅,凝固的沈寂一点点让我窒息。师傅看著门外,地下宫殿,门外自然也是一片漆黑。我坐在地上,等著。命运接下来要做任何安排,我也只有接受的份。 “你爱上了裴问” 我苦笑,这麽明显麽? “你竟然爱上了那个人的儿子。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对我那麽绝情,都宁可爱上别人,也不肯看看我。”师傅步步逼近,盯著我的眼睛竟然带有血丝。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师傅狂乱的目光让我想逃。 “对不起”我只能苦笑,师傅怪我,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也不愿爱上羞辱过我的人,可是这世界上天随人愿的事又能有多少? 不老江湖梦7 师傅步步逼近,我看著陌生的可怕的师傅,除了叹息,却还有一丝怜悯,他和我一样是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啊。只是,现在陷入危机的那个人是我。嘶啦一声,我身上的衣服告废。肌肤曝露在空气中。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也不禁苦笑。原本莹白如玉的躯体上,鞭痕叠著吻痕,斑斑道道,十分可怖。伤痕裸露在风中,火辣辣的疼。 “为什麽你要这样对自己,为什麽你要这样折磨我。”师傅的指尖在我的伤口上轻轻摩挲,然後用力一按,我的身体不由得战抖起来。师傅游走我身躯的手越来越狂乱,“你为什麽总不肯看我,为什麽?我有哪点比不上他?”师傅眼中闪著陌生的凌厉的光芒,一把抓住我的长发,狠狠得吻了下来,激烈的吻让我窒息。 “不,不要”我推拒著,张口往师傅的唇上咬了下去。 “不要?你就这麽恨我,可以给宏炎的,却不可以给我?”师傅一个巴掌把我打翻在地,鲜血自我的嘴角渗出。宏炎?原来师傅是把我当成了父亲。宏炎是当今的天子,裴问的父亲,也是让我父亲一生坎坷的人。 “你看,你总是这样。”师傅啧啧叹著,抓著我的头发,将我拖回来,反身压了上来,很疼,我觉得我背部的伤口都裂开了。师傅伸手撕扯下我下身的衣服,甚至自己的衣服都未完全除下,就这麽挤了进来。毫无防备的小穴一下子硬被撑开。疼痛伴著屈辱像潮水一样涌来。 “师傅,是我,我是慕容啊,你看清楚,我是慕容啊。”我低泣著。只是,师傅的抽送却更加疯狂了。 风在夜里静静的吹著,我的耳边响著师傅浑浊的喘息声以及师傅的分身进出我身体时淫糜濡湿的摩擦声。很脏很脏,我俯在冰冷的地上干呕起来。意识渐渐迷蒙,身体似乎也不存在了,只剩下那种干呕,永无停息。这时候,我听见师傅的声音,“云若,云若。” 云若是父亲的名字。师傅不应该。无论他怎麽对我,我都能忍受。只是他不该,不该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叫著父亲的名字。我不能容忍。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玷辱父亲的名字。 我的眸光一点点寒硬起来,瞥见师傅腰间藏著的佩剑。於是,我骤然出手,拔出佩剑指向师傅。以我现在功力尽失,本不指望能伤师傅,於是,我回剑,抹向自己的脖颈。师傅冷冷看著我,吐出三个字,“都得死。” 我知道师傅说的是门规。若我此刻自尽,所有的亲人都得受我连累。想了想,我说,“你不会。” 师傅自我的体内抽出分身。看著我说,“哦?” “这时候杀任远和任天涯,不智。”以师傅的实力要杀爸爸和哥哥不是不能,只是在血欲门根基未稳时,贸然杀害武林盟主,势必引起武林剧震,原本一盘散沙的江湖,必然人人自危,此时若有有心人挺身而出,振臂一呼,则胜负之数难料。为一慕容,毁师傅多年苦心经营,实为不智。师傅迟早会对任远和任天涯下手,只是不在此时。同样,真到那时,也不会因一慕容,而有所留情。我心存侥幸,阿雪诈死,极为隐秘,希望,师傅也不知道。否则,不过,只怕很难。 “那阿雪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的下落。”果然。 我笑:“那你待要怎样?要我做你的男宠?就算我答应你,也没用。因为,你要的,原本就不是我。”看著师傅,我一字一句。师傅沈吟片刻说,“慕容,我给你最後一次机会。你服下莫忘,三年内你取裴问的头来换解药。” 莫忘,蛊中之王。毒发之时,蛊虫夜夜嗜心,至死方休。解药,我不是配不出来,只是药引难寻。黑潭罂粟天下罕有,万年雪莲子更是世间奇珍。慕容何幸,竟然得以品尝这世间罕见的毒物。自师傅手中接过莫忘服下,我捡起破碎的衣服将自己包裹起来,然後向门外走去。每迈出一步,都只觉眼前发黑,终於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我的身体已虚弱到极点,刚才是凭一口气,强自支撑,至此已油尽灯枯。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了家中的床上,明月剑也在我身边。拥著温暖的被褥,看著爸爸和哥哥为我忙碌。我有一种安心的甜蜜。 “我不记得了。”我说。我不知道爸爸和哥哥看出了多少,满身的鞭痕和欢爱的痕迹,原瞒不得人。不过,爸爸和哥哥不说,我也不说。 我想起了八岁时的那个雨夜,爸爸带我回来的时候,我全身都湿透了,我烤著熊熊的炉火,一点点驱散身体里的寒气,十岁的哥哥一边为我摆著碗筷,一边偷偷回头看我。我记起那次练剑,哥哥不小心刺中我的手腕,血流了很多,哥哥紧张得哭了,哥哥很少哭的,後来我经常拿这个来取笑他。我从未用爸爸和哥哥教我的武功杀过人,在剑法还未熟稔的时候,经常中途变招,很令我吃了些苦头。还记得那天卫叔叔摸著我的头说可爱,我怒瞪他,谁说我可以爱了。那一刻,爸爸和哥哥都在笑。那一天,桃花灼灼。 三年了,师傅果然守诺,血欲门没有找我麻烦。我第一次可以不用带著面具生活,无忧无虑。爸爸和哥哥对我很好。在裴问眼里,我是姐姐的替身;在师傅眼里,我是父亲的替身;而在爸爸和哥哥眼里,我是他们疼爱的亲人。上天总算待我不薄。 一开始我不明白师傅既然想杀我,一剑岂不痛快,为什麽要如此麻烦?後来,我慢慢明白了,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过程。而且,三年,不长也不短,刚刚够让一场热恋回归平淡。 明月当空,凋零的梅花飘於水中,浮浮沈沈。满天云彩都溶入清浅的水中,晚风吹动水榭的纱帘,忽明忽暗。我坐在水榭边的台阶上,静静得吹著箫。杯中有酒,中天有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寂寞也是豪情,只是豪情也寂寞。 我想起今晨离开时,裴问还在熟睡的那张脸。霸气的脸上有一抹不快郁在眉尖。将他垂在脸上的乱发拢至耳後,看著他的睡颜,我笑了。人说,先动心者满盘皆输,只是不知,这一局棋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落子的立场。 三年将尽,能在这群山环抱中做最後停驻,我这一生也没什麽遗憾了。裴问,吴伯会带他去找姐姐。他有他的人生迷宫要走,纵然,爱他如我,也代替不了他。师傅,我已经不恨了,执著是苦,他的痛苦远甚於我。姐姐,她会幸福的,她是个聪明的人,她一直比我聪明。爸爸和哥哥,对不起,今生我还是辜负了。父亲,我第一次了解他的寂寞,原来我离他如此的近。闭上眼睛,我这不算长的人生从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明月还是很好,只是,我累了。 不老江湖梦8 裴问醒来的时候,慕容已经走了。桌上有留书一份,书畔有发簪一支。慕容让他带著这支发簪去找城西的吴伯。裴问拿起那支发簪,很古朴的款式,入手温润,让他想起慕容的长发缠绕在指尖的温度。发簪上用小纂刻著一个傲字,有清清淡淡的香味,是慕容最爱的梅香。裴问想起那天第一次见到慕容时,剑眉轻轻颦著,“不好”他说。当时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醉风尘,让他醉的不是药,是人。裴问还记得那天慕容在他身下,微张的星眸,轻轻咬著的唇,痛苦隐忍的表情。如此得让他心醉心碎心烦。是的,心烦,光想想那具美丽的躯体曾对多少人张开,有多少人曾见过他这诱惑的样子,裴问就很愤怒。裴问很想撕开那具躯体,刻下自己的烙印,从此这种美丽只为自己绽放。 ****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岐连山脉中,农家。 年关将近,天晚欲雪,家家户户的炊烟嫋嫋升起,隐隐约约有烛光亮起,每一盏烛光旁都有一个说不上富裕但富足的家,有美丽或不美丽但都很善良的妻,聪明或不聪明但都很可爱的孩子。裴问站在竹篱外,正犹豫著要不要敲门。 “你找谁?”竹门开了,出来一个汉子,很朴实的样子。 “请问,慕容雪在麽?” “你找阿雪啊,进来吧,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裴问随汉子进了屋,屋内虽然简陋却很干净。墙上挂著农家的牛鞭,簸箕,还挂著一串晒干的红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