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阿雪,有人找你” “哎”堂内的女人答应了一声走了出来,简单的布衣,作村妇打扮,细看却正是阿雪。阿雪看见裴问一怔,然後一笑,手在围裙上擦一擦,说:“今晚就在这吃饭吧,我去给你多炒个菜。阿虎,你招呼一下客人。”叫阿虎的汉子应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裴问看到了阿雪的孩子,约摸四岁,像一切农家小孩一样,可爱天真活泼。骑著竹马在屋内跑来跑去。竹马很精致,断口平整,看得出制作的人心灵手巧,功力不凡。是个会家子。 “是上次阿弟来看我们的时候给做的,孩子很喜欢。”阿雪看出裴问的疑惑。阿虎是个很豪爽的汉子,殷勤劝著菜。农家菜没什麽特别的,裴问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著阿雪哄孩子吃饭。知道阿雪嫁了的时候,裴问只有一种原该如此的感觉。 吃过饭,阿雪和裴问被阿虎赶了出来。说要让阿雪带裴问逛逛乡村。 山村夜静,明月静静的挂在天上,发出柔柔的光。夜鸟在峥嵘的林间,呀呀叫著。阿雪在前面走著,裴问在後面默默跟著。 “为什麽?”在小河边,裴问停下来了。 “裴问,我很喜欢你。你这种人会不知不觉吸引围在你周围的人,喜欢你的人很多。但像你这样的人原本不属於像我这麽平凡的女子。”月在江中, 阿雪在岸上坐下,微微荡漾水波映在她的眼中。 “我答应过娶你的。”裴问皱眉。 “我很贪心,我想要你永远喜欢我。” “我说了我喜欢你的。” 皱眉。 “月在天上,人人都想得到,得到之後,却是等闲了。”阿雪转过头看著裴问,“而且,我不想做你深宫中收藏的一幅画。” 山村寂寞,野地里只有梅树悄悄盛放著。 “你爱阿虎麽?” “我很满足。” 於是,裴问走了。 **** 原本以为人生就这麽结束了,但看来老天还不想那麽快放过我。 我躺在水榭的地板上喝酒,当我把天上和水中的月亮看成四个的时候,我看见了三师姐。 “五弟,师傅让你回去见他。” “我快死了,三姐。”我笑 “五弟,你知道师命不可违。” “我快死了,三姐。”我还在笑 “你知道麽,师傅将任远和任天涯围困在华山。”师姐跳脚。师傅终於出手了,我笑,“那又怎样,师傅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放过他们。我回去也是无用。” “那你连阿雪都不管了麽?师傅抓了阿雪。” 阿雪?我讶异,有人能从裴问身边抓走阿雪?可是既然师傅能对付裴问,还叫我回去干麽?对我,师傅还不肯放手么?还是,要我继续当父亲的替身?我苦笑。 “裴问呢?他不是和阿雪在一起?” “裴问?不知道。抓阿雪的人没看到他。” “可是五姐,我还是不能和你回去。”我还在笑 “你?” “因为我真的要死了。” 於是,我死了。师姐把我埋在我最爱的梅树下,带走了我的明月剑。 不老江湖梦9 我当然没有死,只是身上的毒也没有解。毒性暂时克制住了,用的是饮鸩止渴的方法。 太阳是很好的死而复生,我第一次觉得太阳照在身上的感觉真的很好。如果人可以不用干活,只要躺在那儿晒太阳就好了。可惜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我还得干活。於是,我很妒嫉对面房顶上那只伸懒腰的猫。要干活的时候我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所以,我准备拖人下水。於是,我决定去找裴问。如果不是他没有照我安排的,跟姐姐好好叙叙旧。至少和阿虎大战三百回合,然後发动什麽攻势都好,把姐姐拐回王府,这样,姐姐也不会被师傅抓走了。所以这次的事,他至少有一半以上的责任。所以,他要倒霉了。 好了,就这麽决定了。先去踩地形,我扮成一个小厮,从正门进去,後门出来,兜了一圈,逛到膳房的时候,发现正在蒸桂花糕,顺便打包了几个。汝阳王府後花园的梅花阵很有意思,我玩了一会,把坎位调到离位,出口调到入口。然後发现时间还很早,我决定先去睡觉,养足精神,晚上再去骚扰裴问。於是,我找了一家全京城最好的客栈,要了个最好的房间,找周公下棋去了。可以的时候我决不亏待自己。 一觉醒来,已是夜幕低垂,华灯初上。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趴在床上出了一会神,终於想起醒来要做什麽。於是我换上一身夜行服,绕到汝阳王府的後门,然後摸到裴问的卧房,破窗而入。 如果我在出门之前先占个卦,如果我在破窗而入前先看看屋内的情况。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脸尴尬张口结舌的看著站在洗澡桶边的裴问,他应该刚沐浴过了,用一块软布擦拭著肌肤上挂着的水珠。在灯下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裴问健康的麦色皮肤,孔武有力的肌肉,还有垂在两腿间的。天啦,我的脸一定红了。我转身,刚想破窗而去,身後传来裴问的笑声,凉凉的,“又不是没看过,装什麽害羞”。 我愤怒得回瞪他,眼睛在他的身上梭巡一遍。“不过如此嘛,这麽差的身材。” “是麽?那让我看看好的身材是怎麽样的。”裴问痞痞一笑,眼睛向我斜乜过来 “裴问,请自重。”我觉得很无力,手一扬,三支金针向他上中下三处大穴袭去。 “呵呵,开个玩笑吧,何必这麽认真”裴问手一伸,金针如泥牛入海,去自无踪,披上衣服,裴问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茶,掀开碗盖,吹了吹。 “慕容,今天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阿雪被血欲门抓了,任远和任天涯被困华山,我要你帮我。” “哦,那跟我有什麽关系?” “阿雪曾经是你的妻子,姐夫”讲情。 “现在不是了。” “暗杀墨宁的杀手是血欲门派的。” 讲理 “墨宁现在在无剑山庄,好得很。” “血欲门控制了武林,下一步就是天下。”晓以利害。 “那又怎麽了?皇位又不是我的。何况,到时的事到时再说。” “你到底想怎样才肯出手?”我在心里已经骂了他一千次混蛋了。 “我要一点彩头,就像那天一样。”裴问摸摸嘴唇,似笑非笑,两只贼眼在我身上瞄来瞄去。 “你是说你要上我?”我的眼睛危险得眯了起来。 “呵呵,你情我愿嘛” “裴问,你这个混蛋。想都不要想” “那”裴问遗憾的摊一摊手,“可怜的阿雪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们血欲门的人都很温柔吧,一定不会对她太坏的吧。虽然阿雪抛弃了我,我这人比较大方,逢年过节我还是会给她烧点纸钱的。唉,可怜柔弱的阿雪,啧啧” “好,我答应你。”血欲门的手段我知道,光用想,我就已经开始冒汗了 “那好,现在明月当空,花好月圆,我们就共效与飞吧。”裴问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苦笑一下,“现在?你现在就要?” “当然,你的信誉那麽差。何况这次这麽危险,谁知道到时候我还有没命享用。当然是得先要了。”裴问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 “裴问,我的体力不比从前。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华山。如果我现在跟你做,接下来几天骑马,只怕支撑不住。”我很无奈。 “既然这样,我要多加一点利息。事後三次。”裴问沈思良久,终於很为难的松口。 “好。” 碰上这麽无耻的人,我也只能吸气吐气,然後叹息。 “现在,先过来让我亲一下。” “裴问,你这个混蛋!” 两骑并辔,融入京城的夜色,一切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两万字的开篇,汗,终于搞定了,六天,我快成劳模了。不是因为sars一切考试停摆,某梦现在还在与英文和数学公式搏斗呢。ps灵隐寺的对联是现代的,借用,表深究。) 不老江湖梦 第二章 华山,华山! 1 谁将倚天剑,削出倚天峰? 华山南接秦岭,北瞰黄渭,扼大西北进出中原之门户,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奇峰突起,巍峨壮丽,气势磅礴,以险拔峻秀称雄于世。《山海经》载:“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华山自古一条路,千尺幢、百尺峡、老君犁沟、上天梯、苍龙岭,处处险绝,步步惊心。 冬,华阴古镇,不醉楼不醉,不醉,不醉不归。一支竹杆挑在楼外,上书一个大大的酒字,信手涂鸦,只有一个特点,大,极其的泼墨写意。不醉楼最出名的却不是酒,而是赌。数十张桌子在楼下一字排开,人头攒动。所有人的喜怒哀乐皆为小小的色子和牌九所牵动。揭盅的瞬间,有哀叹的,欢呼的,骂娘的,不甘的,于是新的赌注又重新摆上桌。人就是这样,输了的想翻本,赢了的期望更多。楼上是酒肆。酒不是什么好酒,是那种最容易使人醉的烧刀子。也没什么好菜,花生米,萝卜干,葱花蛋,酱牛肉几碟排开,还有粗瓷大碗里装着的面条。 裴问正和流莺套着近乎,打探着消息。当然,酒色财气从来是不分家的,既然有酒有赌,有女人也不奇怪。妓女是最好的消息来源。一个人在床上的时候,说的话可能往往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而妓女能为你保守的秘密,往往比你想象的要少的多,哪怕她在床上对你多么的信誓旦旦。转眼不过又成为她和他人的谈资罢了。我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得听着。远处,天外三峰云蒸雾绕,山顶积雪。雪映天光,一派祥和。只是祥和之下却不知有多少凶险深藏其中。 “两位爷是外地来的吧?”流莺倚在裴问身上,嗲声问着。 “是啊,在下和舍弟到处走走,看看有什么营生,路过此地,听说西岳华山,险冠天下,想上去看看。”裴问不动声色得躲过流莺涂着蔻丹的手。可惜一张人皮面具隐去他本来面目,否则,想必他现在的面色一定好看的紧。为了隐秘,我和裴问乔装成两个四处漂泊的刀客,并以兄弟相称。 “哎呀,两位爷来得不巧了,华山封山了。游客们都上不去了,你看还不都留在这了。”流莺指指楼下的人群。 “哦?这又是为何?好端端的封什么山?” “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据说县衙的大牢走了人犯,入了华山,知县大人下令封山搜呢。” “什么人犯,如此的利害?” “据县老爷出的告示说是连环杀人案,官差把守了入山的要道,正搜着呢。”官府走失了人犯,多半是遮着掩着,如此大张旗鼓的倒不多见。 “那,太可惜了,一小小杀人犯有什么好怕的,可惜,我和舍弟还从西安一路赶来。本还指望着看看华山的雪景呢。”裴问一脸惋惜。“还有别的上山通道可以绕过关卡么?” “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流莺骤然醒觉,闭口不语。 “如此隐秘的事,姑娘不知,原也不奇怪。”裴问拿起酒杯,一脸体贴的说。 “谁说我不知道的”流莺一手抚上裴问的胸膛,一脸神秘的说,“有一条采药人走的路,极为隐秘,爷可以去问问铁匠王七。不过爷何必急着上山,天寒地冻的,山下乐子多得是。”沾满蔻丹和脂粉的手在裴问的胸前抚摸着。看着裴问一脸尴尬的样子,我内里笑到结肠,面上却只敢向他投去自求多福的一乜,换来的却是愤怒的一瞪。 王七的铁匠铺朔风卷着雪花,扑进熔炉,转眼湮灭。烧得通红的铁剑,在工匠的大力的锤锻下渐渐成型,冷水一淬,滋得一声,冒起袅袅青烟和白雾。 王七是个孤儿,王七有个弟弟。王七的弟弟叫王一,据说是个雪团似可爱的人儿,只是可惜自幼染有心疾。所有的人都知道王七极疼爱这个弟弟,所有的人也都知道王一活不过这个冬天。为了王一,十数年来,王七几乎寻遍了陕西道的名医。可惜都只能摇头叹息,然后开出几味无可无不可,却都贵得吓死人的药。王七没有钱,王七只是个铁匠,可是王七很疼爱他的弟弟,于是王七攀山越岭,于华山峭壁之上采回药材,或自用或转卖,也就这么维持下来了。寒来暑往,整个华阴镇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华山的地形了。 我和裴问见到王七的时候,他正在打着一把剑,一把他打了三天的剑。很普通的剑,几十文钱一把的那种。 “我不认识华山的路。”王七说 “我们兄弟俩只是想上去看看。”裴问陪着笑 “山上有逃犯。” “我们不怕的” “回去吧,年纪轻轻的,不知道爱惜生命。” “酬劳方面不是问题。”裴问拿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数目把握的恰到好处,多了,不符我们现在乔装的身份,少了,又显得没诚意。 “回去吧,这个冬天我不上山,我只想和一一呆着。” “我想你也不想一一有任何意外。”为游玩这种理由,用别人性命相迫,会不会太夸张一点。不过裴问做起来却很自然,他很有做恶霸的天赋呢。 “你敢” “我不敢?”裴问闲闲得笑着。 “华山险峻,硬逼我带路,我很容易分神的,一分神只怕眼花认错路。那么…”王七也不是个易与的人物。 “带上一一就行了。” “且不说一一经不经得起折腾,就算经得起,能带一一这样的病人,从峭壁翻上华山,我倒佩服你。” 正僵持着,铁匠铺的伙计探进头来,“七哥,一一吐血了,你快回去。” “失陪”王七奔出门去,我和裴问跟了上去。王七的家就在铁匠铺的后面,一进几间,收拾得倒也齐整。王一就躺在里间的床上。小小的惨白的脸深陷在厚厚的被褥中,胸前的衣襟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丝。 “一一,一一你醒醒,醒醒,你不要吓哥哥。”没想到王七古板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表情,倒还挺好看的。 “哥哥,一一不好,让哥哥担心了。”王一缓过气来,苍白的手抚去王七的脸上的泪痕。 “傻孩子,怎么会。”王七轻轻拍着一一的背。 “七哥,药煎好了。”一个伙计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好熟悉的气味,好,好药。我伸手夺过伙计手上的药碗,一饮而下。在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我放下碗,舔舔唇,“味道还不错,火候过了一点。” “你,真毒。连病人的药都要抢。”王七瞪着我的双眼几欲喷出火来,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而裴问依旧气定神闲的看着我,真不好玩。 “人参,雪莲,当归,黄岐,枸杞….你以为坐月子啊?一一的心脉已经那么脆弱了,这碗药要下去,立即血脉逆行。比砒霜还好。庸医,庸医”我不满的撇撇嘴,真是好心被雷劈,我是在救人耶。 “你懂医术?”王七的眼中放出光来, “当然,如果你信得过我”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什么?”太过分了,我父亲当年可是有天下第一名医之称,虽然后羿的儿子不一定会射箭,可我也一直把自己的医术排在轻功之前厨艺之后列第二位。要不是看在一一的分上,就冲着他这句话,我立马拂袖而去。我在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医好一一,我只要你带我们上华山。” “好” “裴问,你帮我。”实在看不惯某人游手好闲,还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裴问用真气护住一一的心脉,我用金针渡穴,打通一一痹阻的心脉。极泉,青灵, 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少冲,两侧十八穴既通,大局已定。抹把汗,开始开方:绿豆三斤,黑糯米三斤,玉米三斤取粒,磨成粉。宁夏枸杞,八宝桂圆,黑枣各一斤,洗净。绿豆,黑糯米。玉米磨好后,一比二加米汤煮至半凝固,加糖放入剩下的药材,煮至凝固。 “这个是药方么?”王七疑惑得看着我, “当然,绿豆凉血,黑枣、桂圆补心,其余的药材也各有妙用。” 也许看我几针下去,一一的脸色转红润,王七对我也信了几分,当下不再多说,拿了方子出去。 “等等,记着要磨得相当纤细,火候也不能差分毫。我看你打铁的臂力和看炉火的功夫都不错,你亲自弄吧。” 王七应了一声,拿过方子,忙去了。 “慕容,你又想玩什么花样?”裴问把玩着我耳边的发丝,舌头轻轻逗弄着我的耳珠。嘶…现在人都喜欢这么说话的么?可是麻麻的痒痒的,很舒服,很想睡。于是我睡着了。 透明的深绿色的水晶冻轻轻包裹着雪白的桂圆肉,红殷的枸杞,褐色的黑枣。看到这么让我食指大动的美食,虽然被打搅了美梦,也是可以原谅的。我用勺轻轻舀起一口,水晶冻颤悠着,入口清凉,芳香。不错,果然好的铁匠是半个成功的厨师。 我拿出一颗明月清心丸交给王七,让他用温水调开,给一一服下。 “大夫,那这些药。”王七指着桌上。我讪讪得看着盘子里还剩三分一的水晶冻。“等一一醒了,让他把剩下的吃了。你的厨艺不错,有没考虑转行?
” **** “翻过前面那道石壁就到主峰了。我的功力只能到这里了。你们还要继续上去么?” “嗯,七七,谢谢你。照顾好一一。”七七是个好人,我那样恶整他,都没生气。不像有些人。 “这是华山的地形图,你们带着也许有点用处。”别过王七,我们继续上路。 华山确实险绝,光滑的石壁上长满青苔,滑不留足。云雾横在半山,往下深不见底,稍有闪失,只怕就是粉身碎骨。我和裴问使出壁虎功沿着石壁向上攀缘。转眼壁顶将至,裴问突然开口“慕容,你说是你的独舞明月厉害还是我的无剑流云厉害?” 我轻轻一笑,争胜之心顿起,“比过才知道。” 微一运气,我以极其曼妙的姿势跃起,向崖顶掠去,长带当风,应是潇洒已极。正得意着,突然心口一痛,我眼前一黑,身形一挫,向下坠去。已经跃上崖顶的裴问伸手把我拽了上去,“慕容,你怎么了?虽然我也不是很介意英雄救美。可你也不用故意让着我呀。”裴问调侃道倒在雪地上,我说不出话来,兀自喘息不已。 蛊毒发作了,第一次。 2 莫忘莫忘,药如其名,滋味确实让人难忘。内里搅成一团,血液在全身四处如乱马奔腾,心脏如同孤舟,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疼痛拍打着,侵蚀着。我匍匐在地上,紧咬着唇,等着疼痛过去。黑潭罂粟天下罕有,万年雪莲子更是世间奇珍,没有这两者作药引,饶是医术高明如我,也配不出解药来。血欲门门规未得掌门允许,戴罪之人,不得擅自自行了断。而那天在三姐面前诈死,怎么看我都像是死在莫忘之下。而莫忘正是师傅下的。如此,师傅也就没有杀阿雪的口实了。这一招暂时稳着师傅,只是利用了疼我的三姐,有点惭愧。其实,我就算我老实和三姐回去,真能救到的人最多也仅阿雪一个而已,爸爸和哥哥,师傅是不会放过的。我很贪心,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安,所以我决定博一博。成与不成在此一举。成,则叨天之幸;败,我也问心无愧。目前,我得到的消息是师傅暂时还没对阿雪下手,而且将阿雪带在身边。在血欲门这么多年,门中自然还是有一些我的眼线的。师傅既在华山,阿雪应也不远。我要赶在师傅没下手之前,救出他们。三年已满,我用以毒攻毒的方法暂时克制住莫忘,代价是毒发时极大的痛楚,且七次之后,纵有解药,也无力回天。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怎么了?”裴问看出了我的异样。我很疼,疼得说不出话来,紧咬的唇已经发白,渗出血丝来,额上沾满了细密的汗水。隔着人皮面具,我也能觉得地上冰雪硌人,只是我的身上更冷,寒意从心底直透出来。 裴问扶起我,半拥着,我握紧他的左臂,在疼痛的浪涛中起起落落。他摸着我的脉,为我输入一股真气来。 “不,我…我不能受…真气。”我挣扎着喘息道。若真气入体,与蛊虫相撞激荡,一发不可收拾,吃苦的可是我。裴问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拥紧了点,眉头紧锁“你中毒了。” “嗯,解开我的腰带,把那颗绿色的药丸拿给我。”我虚弱得靠着他,裴问的身上有我安心的气息,点点头。半睁开眼,白色的雪光晃得我眼前一黑。 嘴唇上有濡湿的感觉,很温暖,一缕甘甜辛辣的液体顺着牙关,流入我的口中,渐渐疼痛平息了些,不再撕心裂肺。我张开眼,却对上一双黝黑深邃的眸子。裴问靠在我的耳畔,一缕长发,垂在脸上,痒痒的。看我醒来,裴问将口中的药汁尽数哺入我的嘴中,然后扶着我坐起。 “你的手。”我吸了口凉气,裴问拥着我的手青紫肿胀,指痕宛然。不问可知,是我刚才的杰作。裴问只是冲我笑笑,放下衣袖,掩起指痕。我有几分讪讪的尴尬,苦涩中却夹杂着些许甜蜜。摸出颗黄色的药丸递给他,“笨蛋,那解药有毒的。” 裴问接过药丸,笑笑得看着我,“亏你还自称厨医双绝,自己的毒都解不了。” “少见多怪。”我瞪了他一眼,揭我疮疤。 “你都解不了的毒,这世上可不多啊。心脉亏损,心痛如绞,是莫忘吧”裴问侧着脸,黑亮的眼睛盯着我。本不指望能瞒他,我轻轻一笑。 “谁下的毒?慕容,那天你离开无剑山庄,回血欲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裴问追问着,声音更加低沉。那天梦魇般惨痛的记忆回到脑海里,我的脸色一霎那有点发白,心下一跳,我舔舔有点发苦的唇,心中喜忧参半,眨了眨眼睛,笑道“跟你没什么关系吧,难道你喜欢我?” “慕容,我….”裴问一向戏谑的眼中有难得的认真。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很难过,如果你喜欢我,我会很伤心。”我叹息一声。 “慕容,你总是这样,你叫我怎么办好,怎么办好?”裴问将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黯然起来。 山静林深,长空浮云漫卷,数点寒鸦在暮色中淡得不真实。 “谁管你了,我只关心我的彩头能不能按时交割。”裴问闷声说。呵呵,裴问在闹别扭,闹别扭的裴问很可爱,我的嘴角一弯,好想笑。只是我知道,如果真笑出来,我一定会死得很难看的。 望着极淡的一抹秦岭,我悠然道,“该上路了。” **** 华山巍峨挺拔屹立于渭河平原。东、南、西三峰拔地而起。而我们登临的正是西峰莲花峰。莲花峰如一块浑然大石,东侧是陡峭石坡,西、南、北三面是绝壁悬崖,有如刀切剑削,壁立千仞,从峰顶俯视秦川,长空坦荡,浩瀚无际,洛、渭二水如线。而武林会址却选在南峰落雁峰的金天宫,会中横生突变,爸爸和哥哥正是被血欲门困于此处。我们从西峰峰脊顺着南行,山势险峻,行进不易。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及至到达南峰时已是星斗满天了。山与天齐,星自夜幕上低垂下来,伸手可摘。 “慕容,你看”顺着裴问所指,我放眼望去,却见之字型的一条火龙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是敌是友?我心下暗度。看了眼裴问,他正深思着,两条剑眉颦在一起,似是遇到什么委实难决之事,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是啊,越来越有趣了,我一笑,转头继续注意山间的火龙。火龙行至半山长空栈道处却突然止步不前了,只闻嗖嗖声响,箭矢破空,有无数火光如流星坠下黑暗的山崖。长空栈道开凿在南峰腰间,上下皆悬崖绝壁,铁索横悬,由条石搭极窄的路面,极为险要,在此设伏最是方便不过。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火龙才突破关隘,向山顶而来,只是火光比初见时已是暗淡了许多。 你见过会走路会杀人的树么?黑夜里原先静静站着的树突然动了,而且动的极快。不到片刻,火龙第二次受阻。显然,这些树已经为人做过手脚。从火光明灭的方位来看,此阵取的是六爻梅易之变。当是六师弟弄阵的手笔,那么刚才在长空栈道设伏的自然就是七师弟射日了。鬼影曈曈,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已树下做鬼。我心下惊疑不定,有人攻山。以血欲门之严密,如何走漏了消息?攻山的又是何方人马?江湖中一盘散沙,多半是隔岸观火,不指望能有这样训练有素的一队人马会出手,而且如果是救人,又怎会如此明火持杖,大张旗鼓。难不成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是江湖中何时又兴起了这一股新的势力,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半个多时辰后,树已被尽数砍倒,于是火龙再度前进,此时火光已大为稀疏。 火龙已经登得比我们的所在更高了,再度行进了约摸一刻钟,突然火光一下子全部寂灭,再无动静。所有的人似乎被地狱张开的大口一口吞没,黑暗中有无尽的寒意和诡秘。能在无声无息中让这么多人同时毙命,除了擅长用毒的四师兄毒手外还能是谁?血欲门七杀手,大师兄问琴内功深厚,擅以魔音惑人;二师兄迷局,痴迷棋道,暗器了得;三师姐芊芊易容之术精妙,千术极佳,擅长暗杀;四师兄毒手,心狠手辣,擅长用毒;六师弟弄阵,擅演周易术数,于机关布局颇有研究;七师弟射日,天生神力,射术无敌;而我什么都会一点,什么又都不太会,最为得意的是厨艺。通往金天宫,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四师兄,三师姐,二师兄,大师兄,步步艰险。暗叹一声,我回头却见裴问正紧盯着火光寂灭的暗处。 “你怎么了?”我问裴问眼中光华一隐,半饷叹道,“好厉害的埋伏。” 是啊,通往金天宫这一段短短的山路竟有如此多的埋伏,山路愈见崎岖了。 3 月在林稍,清辉冷冷得洒向人间,暗黑的密林中不知有多少魈魅魍魉。 我和裴问服下避毒丹,急速提气前掠。消息既已走漏,师傅只怕会提早痛下杀手。 林中死尸满地,死状极其可怖,死尸口鼻中毒血渗在雪地上,将皑皑白雪染成死滞的黑色,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不愿多做停留,我们继续向前掠去。 “这样就想走”一人从古松上跃下,羽扇轻摇,正是四师兄毒手。我并不多打话,一扬手,一只梅花镖径直向他袭去。四师兄将镖抄在手里,冷冷道,“不过如此,就凭你们也敢乱闯。” 我双手抱胸,懒洋洋一笑,“是么?你确定?” “落梅镖,” 看着手中的花瓣,四师兄脸色骤变,“明月,是你。” “既然你认得,想必也知道它的利害吧。四师兄。”我笑得很无辜。落梅镖一片能教一断肠,名取典自刘克庄 的落梅诗,小小的一片花瓣融暗器、炸药、毒药于一体,是我的得意之作。 “你,”四师兄刚想把手中的落梅镖远远抛开。却可惜太迟了,未及出手落梅镖花瓣就已炸开,四师兄直挺挺的向后倒了下去。四师兄本不该托大。 “放心吧,里面装得只是普通的迷药。”掠过他时,我很优雅得微笑道。 “你为什么不杀他?”裴问问。我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很好,风清月明,“我今天没有杀人的心情,而且落梅这种毒药很贵的。”杀手是不会随便杀人的,这是我的习惯。 “是不是每个伤害过你的人,你都会原谅他。”月色下,裴问的脸有点朦胧。 “我是个很懒的人,爱和恨一样,都很麻烦。”哪跟哪,他跑题的功夫很厉害。 “如果是我呢,如果我伤害了你,你会原谅我么?”沉默了片刻,裴问接着问。 “当然不会了,鬼才原谅你,我会狠狠的罚你的。”我笑道。 树林越发的深幽了,断落的枯枝坠在厚厚的积雪上,冷月在密集的枝桠间落下淡淡的光华。 “嗯…..”娇媚的呻吟声在黑暗的林间有着危险的诱惑。抬眼看去,却见树上缚着位女子,赤裸的莹白的肌肤在月夜下泛着光。绑在身上的绳索陷进肉里,挣扎的姿势既痛苦却更像是在邀约,轻易引起人凌虐的欲望。 “裴问,你在看?转过脸去,我不许你看。”我目光一寒。 “怎么了,你吃醋”裴问可恶得笑道,“放心吧,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的呻吟。” 我狠狠得瞪了他一眼。纵身跃起,避开树上暗设的机关,解开那女子的束缚,将她抱下地,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接着从怀中取出一颗清心丸,解了女子所中的媚药。 “五弟,是你。”女子睁开眼睛。我点点头,在熟知我的三师姐面前,我的伪装是没有用的。何况易容之术本来就是三姐教我的。一笑,我取下了脸上的面具,“还是瞒不了三姐。” 三师姐抬起头看着我,很绚烂得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呢?” “三姐,对不起”我伸手刚想把她扶起来,目光却停在她的腿上,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只见块块红斑,渗着血痕。 “三姐,你”我伸手欲掀开她的衣服。 “不要看。”三姐挣扎着,眼中露出恳求之色,两手却软软得垂在身侧。我摸向师姐的脉搏,略一诊治,却发现已是经脉寸断,回天乏术。 “三姐,对不起。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心下黯然,还是连累了三师姐。 “傻孩子,这样解脱对我也好。”师姐笑道,“还有,我很老么,别三姐长三姐短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一次芊芊?” “好,芊芊。我一直就想这么叫你了。”我嗓子一涩,几乎哽咽。 “这张嘴还是那么甜。慕容,能不能让我再摸摸你的头发。我还记得你刚到血欲门的那天就是我给你梳的头,那时候你只有六岁吧,脏兮兮的,头发都打结了,梳坏了我好几把梳子,脾气还特别犟,不肯让我碰。”师姐的手动了动,终于还是无力垂下。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凶得要命呢,不给我饭吃,还打我。”我强忍着泪,笑着握起芊芊的手放到我的头发上。 “对呀,你还骂我是母老虎,嫁不出去呢。呵呵,我真的要嫁不出去了。”师姐笑道。 “师姐,别胡说”我心中极苦,还有很多很多的抱歉。师姐大我五岁,今年二十有六,这么多年芳华闲置,却是为谁,我自是明白。 “很久没听过你吹箫了。”出神得望着明月,师姐幽幽叹道。是啊,很久。三年了吧,自从我离开血欲门。我拿出随身的玉箫吹了起来。低转的箫声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在血欲门时,如水的月光下,师姐托着腮,静静得看着我弄着箫。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人何处教吹箫?如今吹箫的人仍在,听箫的人呢?猿啼月冷,积雪满山。 “她已经去了,你不要太伤心了。” “裴问,借你的肩膀靠靠。”我闷声说,裴问的怀抱还是很温暖的,靠在裴问的肩膀上,我的眼中极涩,泪却渗不出来,心郁郁得极疼,裴问不说话,只是静静拥着我。在师姐的坟前,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伤害过芊芊的人,付出代价!将师姐和明月箫一起葬在松林中,我们又向未知的山路进发了。 格三百六十,以象周天之数。分而为四隅,以象四时。隅各九十路,以象其日。外周七十二路,以象其候。沽棋三百六十,白黑相半,以法阴阳。出了松林,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张棋盘,棋盘边自然坐着一个人,二师兄——迷局。 “明月,没想到来的是你。下棋。”我的棋力不好棋品也不好,以前经常把二师兄气得吐血。 “好,”我在二师兄对面坐下,沽起一子。 “你先行” “好” 法曰:宁输数子,勿失一先,有便宜的时候,我不会不占的。在腹地落下一子,我悠然道,“宋太宗赌输华山,你我下棋赌注又是什么呢?” “你说是什么?”我这一落子平平无奇,已让二师兄起了轻视之心。 “华山之路”我笑“我赢了,让我们过去。” “输了呢?” “我不会输。”我淡淡的说 “就凭你。”二师兄有点沉不住气了。 “输了,任你处置。”我的信誉其实一向不是很好。 白棋步步紧逼,黑棋如水无形,随遇而安。棋曰:躁而求胜者,多败。轻易而贪者,多丧。不争而自保者,多胜。多杀而不顾者,多败。又曰:投棋勿逼,逼则是彼实而我虚。虚则易攻,实则难破 。白子想围,我就让它围;想打入,就让它打入;想活,同样让它活;想攻,也尽管让它攻;最好想吃棋,那就让它吃。 中局已现倒脱靴之势。倒脱靴是入门的基本棋路,如此简单的布局,二师兄大概不肖一顾吧。果然,二师兄顺手落下一子。只是可惜二师兄忘了一点: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我用黑子一松,白子竟成复劫,且花聚透点,多无生路。 “大智若愚,出奇制胜。”二师兄投子认输。 “取巧,承让”我抱拳二师兄本不可能那么轻易放过我们,只不过他纵有黑白子可做暗器使出,也不过和我亦毒药亦暗器的落梅镖在伯仲之间,胜负委实难料。何况还有一个袖手旁观的裴问,权衡之下,师兄不如落得大方。 转过山坳,已是月影西斜,一缕晨光于万千云彩中透了出来,长夜将尽。 突闻铮宗几声,一段速度徐缓的琴声散起,渐入调,作流水之音。铮铮敲拨,似幽涧泉滴;冷冷勾弹,似涓涓细流;重落轻按,似深潭飞瀑;滚拂舒展,似浩浩江河。阳春白雪,知音何在?我心神一荡,握着裴问的手说,“我的内力不济,一会你和大师兄比试。记着,悦而不伤,张弛有道,方为好琴。” 裴问微笑得冲我点点头。 转过山坳,却见师兄坐在巨石上,轻拂一张七弦焦尾琴,低吟着,“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我执礼,“打扰师兄雅兴。” “识琴否?”大师兄眼也不抬。 “略知一二。”裴问答大师兄随手拿起身边的琴,掷了过来。接过琴,裴问席地坐下。我退至三丈以外的树下,此番琴艺内力比拼,却不是现在的我承受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