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裴问,谢谢你的坦白。” “赠你药,我是等着堂堂正正的赢任天涯和你,尘尘我已派人送回凌虚观了。这是你的明月剑,物归原主。说起来,慕容,我们还从未真正较量过。希望这次你们不要让我失望。”裴问笑了,如风动浮云。自他手上接过那柄长剑,呛,长剑半离鞘,一泓如水,轻握霜刃,我傲然一笑,“当然不会。” 昨日种种辟如昨日死,今日种种尤如今日生 …… 3 微熙的晨光中,寒凉的气息静静弥漫。空地上炭火的余烬依然发着暗红的光,却已经无法给出温暖了。透过粗大的栅栏,依稀可见挂在天边,若有若无的一抹苍白的月痕。星已悄然隐没,不算长的一夜消逝了,天已亮。宁静的清晨可以听见鸟儿的婉鸣,大殿中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祥和静谧中,你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心爱女子柔软的小手,也许是阿娘亲手纳的鞋底,甚至也许是阿爹的一次气愤的责打。再坚强的汉子如果心中没有柔软的部分,他的坚强也很快就折碎了。 若尘尘靠在哥哥怀里,两手交握着,久别的情侣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何况接下来对的是生死难料的决战。尘尘不时抬起头来露出一点甜美的笑容,然后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哥哥就宠溺的微笑起来。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尘尘不仅美而且还很聪明的,她知道如何给她所爱的男人以信心。很多女人只会用眼泪留住心爱的男人,殊不知比起眼泪,她们的笑容才是最好的武器。眼泪只能束缚住男人的双翼,而信赖的微笑,却能使他们翱翔天际的同时又将线的那一端不动声色的拢在手中。对男人来说,有什么比心爱女人的柔情更令人牵挂的呢?可惜知道这么做的女人并不多。看着哥哥眼中流露出的温柔,我静静的微笑。也许等这次决战结束,我也该去找个爱我的女人。当然前提是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没有信心。没有信心是一个剑客的大忌。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没有信心。和尘尘一起送来的还有裴问的一纸战书。一纸草宣只有六个字:明日卯时决战。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宣告的是张狂和气势。这张纸现在正在我手上,我用它擦拭着我的明月剑。 唐凡偏坐一隅,微闭着双眼想着什么,英俊的脸上有几分落寞。他的心情我很了解,想当初,我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注视两情相悦的裴问和阿雪的吧。明明已痛得无以复加却仍要装着若无其事看着所爱的人,愿他幸福,然后一个人静静舔砥无法道出的伤口。无望的爱是苦,然而如果早知今日,我宁可当初只是遥遥看着我爱的人,至少这样不用经历幻灭的绝望。含泪的祝福总好过坐在崩溃的废墟上嘤嘤哭泣,然后发现曾经的灯火辉煌不过是美丽的海市蜃楼,更糟的是梦醒时来时的路已被荒草掩没。 卯时已至。 “血战到底”哥哥一声令下,伸出一只手,众汉子纷纷将手交叠其上,拳拳相握。不用多说什么,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对这些肝胆相照的汉子而言,关山飞渡,生死相倾,也许只是为了一句诺言一声朋友。尘尘注视着哥哥的眼睛明亮了起来,确实,这样的男人值得她骄傲。 我朗朗一笑,将手加在那些温暖的手上,一双大手叠在我的手背上,苍劲的指节有几分熟悉。我抬眼一看却是唐凡,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凝重,“慕容,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我没有瞒他们裴问赠药之事。 “今日之战,我们先抛开个人恩怨。”唐凡说。我笑了,“好。”手背传来的温度让我的心豁朗起来。这样的一战让人期待。没想到竟然还有和唐凡联袂再战的一天,原以为那些一同纵马行歌,仗剑江湖的日子已结束在唐门那一夜的大雨中,看来世事也不尽然。 迈出观门,太阳已经出来了。很晴朗的天气,长空上,风动浮云,轻舒漫舞。正是把酒论剑,了结恩仇的好日子。裴问身着一袭黑色团龙长袍,就这么站着,今天的他像把剑,一把出鞘的剑,冷冷的带着杀气。在他的身边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四师兄毒手二师兄迷局,真是久违了,这世界上的良禽可真多。原来裴问的这局棋一早就已下得如此纵深。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拔剑相向。 血顺着各种兵器流下来,淌在地上艳如桃花,只怕桃花也没有那么艳。日影升上天中的时候,屠杀已接近尾声。我们这边只剩下我,哥哥,尘尘和唐凡,四足鼎立围在中间。裴问那边的人也不多了,一共七个,但是裴问还未出手。尘尘的武功仅能自保,就算一命换两命,还剩下一个裴问,我握剑的虎口已有点发麻。“呛”一道虹霓耀出万千光芒,无剑已出鞘。决战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候,每一招都可能使生死力判。对方的战团因裴问的投入攻势一时间凌厉起来。哥哥迎上裴问,而我力战两位师兄。毒手的毒药和迷局的暗器都可称一绝,我只能凭飘忽的轻功与他们巧妙周旋,不撄其锋,一战即走,却也使他们腾不出手来对付其他的人。应付他们二人看似游刃有余,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知道拖得越久形势对我们却越是不利。 日影开始西斜,一声厉呼,我一惊之下,抬眼望去,只见哥哥脸色苍白,鲜血从捂着琵琶骨的指缝间流下。我急忙尽力挥出几招,迫开两位师兄,飞奔而去,“叮”明月剑架开欲斩落的无剑。扶住哥哥,封住他的穴道为他止住血。裴问退开一步,剑尖指地,垂手而立,兵刃的交接之声稀落起来,胜负已分了不是么? 如果是比剑我该弃剑认输了吧,可是这不是比剑这是决战。决一死战的决战,不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战斗不算完。扶着哥哥坐下,我仗剑而起。夕阳的余晖照着淋漓一地的鲜血,凝固的地方有着暗红的色泽,如开败的红梅。鲜血甚至将长空上的浮云也染红了。是结束的时候了。 剑缓缓扬起,话已无需多说。 “慕容,我赢了。” “我还活着。”我笑,几分桀骜。裴问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我最后给你公平一战的机会。我放他们走,明日卯时在此,就我和你。你赢,我任你处置;你输,从此臣服于我。” “好”我说,我还能信他吗?不过现在的我就像一个输光的赌徒,已经没有什么再可失去的了。何况这个条件大方得出乎我预料,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裴问现在出手自可了解战局,就算明日决战也是胜券在握吧。差的只是一夜,短短的一夜能改变什么呢?不过这世界上总还有一句话叫夜长梦多。不管猫想玩什么老鼠只有奉陪的份,只是猫可能忘了一点——老鼠未必玩不过猫。 火又升起来了。手上还留有今晨拳拳相握的余温,偌大的殿内如今却只剩得四人,哥哥已经躺下了,他的这一身功力只怕再也难以复原,重创的琵琶骨纵然用黑玉断续膏重新续上,哥哥功力也将大打折扣。透过碗口粗的栅栏,四十几个隆起的土堆在月下如此的刺目。像我这样的双手沾满血腥的人不屑说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我只知道血要用血才能洗得清。 “扣扣扣”有人轻敲着门。 “谁?”我按住唐凡拔剑的手。门推开了,一个白衣的人站立在门口,银色的月光披散在他的身后,优雅得如同月下推门的老僧。真是意外之喜,“岫云”。 “慕容” 岫云笑了,流转的眼波果然如预料般的明媚。 “慕容,跟我走吧。” 我背起哥哥出了观门,裴问的人果然守约退走了。将哥哥交给岫云,“岫云求你一件事,带他们走。” “你呢?” “我不走,有些事情还是要了结。”走,很容易。但我如此一走,就永远背负着过去的屈辱。手中蒙尘的明月剑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裴问的或者我的。岫云凝视我片刻,拍拍我的肩,“慕容,你长大了。好,等你了结了这一战到青峰来,我们痛饮三天三夜。”青峰是西域拜火教的总坛所在。 “好。”我报以一笑,是谁说过,男人生来就是忍受痛苦的,每一次爱与恨的磨砺都是一次考验,熬过了就不得不成长起来。明月照在松间,哥哥他们去得远了,尘尘跟在他的身边,如此退出纷扰的江湖只怕也是一种幸福。 “你不走?我这可没美女。”抱手于胸,我凉凉得打趣道。唐凡一脸怅然望着人影消失在林间,“我留下来,等着看你的下场”冷冷得丢下一句,唐凡转身进观。 “这样啊”我展颜一笑,笑声响在林间,清清朗朗。 4 一夜苦练能使功力突飞猛进?那不是习武那是神话。我跟着唐凡进观盘膝打坐,神志一片澄明,将自己的身心调整到最为放松的状态。我的武功自问是不如裴问,可是临场比试讲究的是一时的随机应变,当时当地我未必没有机会。这不是心存侥幸,而是——武林中有多少武艺高强的人却最终都输与武功不如其的人。运功满六周天后,天明亮起来,卯时已至。收气于丹田,看着唐凡略显青紫的眼圈,促狭一笑,“唐凡,你失眠啊,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我,我会内疚的。” 唐凡瞪了我半饷,恨恨得说,“你会吗?” 往事滑过心间,“唐凡,如果今天我……你会原谅我吗?” 唐凡瞪着我说,“是谁当初说不在乎我恨你,不希罕我原谅你?慕容你不会如此健忘吧。” “唐凡你真狠心,你就不能骗骗我,让我走得心安么?”我无奈苦笑。唐凡低头沉默许久,良久扬起头来,眼中有一抹决然,“慕容,如果你敢就这么死了,我绝不原谅你。而且……我知道那次你是身不由己。” 目光一触即回,“唐凡你错了,虽是身不由己,手段却是我自己选择的,我选了一种最快速最有效也最伤人的方法……大清早死啊活的,你别没得触我霉头了。” 微微无奈,懒洋洋一笑跨出门。如果当日一切重来,我会不会还是这样做?也许……还是会的吧。 “慕容公子,王爷在后山三叠潭等你,请跟我来。”门口已有人候着。 转过山崖就可听到轰鸣的水声,三叠潭一汪如璧,其上飞瀑流泉如倒悬的银河挂于川前,汹涌直下落入潭中溅起朵朵白色的浪花,反卷上长满青苔的崖壁,声如奔雷。 “王爷在上面的那个洞穴等慕容公子。” 顺着所指望去透过密密的水帘隐隐可见半山腰处一个幽黑的洞穴。对唐凡报以一个微笑。我一跃而起,避开湍急的瀑布,双足在崖壁上轻点,数次换气后,才踏上洞口的岩石。斜穿过水帘踏进洞来,虽是极快,已有少许水珠沾上衣襟,如此迅猛的水流若直接打在身上,下冲之力,只怕也是势不可挡。借着天光,这下我方才看清洞穴并不大,仅能容两三人转身,见我进来,裴问举杯对我微笑了一下,“观潮当饮烧刀子,此地非钱塘,此时亦非八月十八,此情此景却如此相似,慕容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轰鸣的水声响在耳畔,水雾随风飘了进来,破碎的阳光照在水帘上,变幻着七彩的霓虹,绚烂如梦,郡亭枕上联袂同游把酒言欢却已恍若隔世。纵然如此相似,此情此景终非彼情彼景。 “这酒不喝也罢”些许黯然。裴问将手中的杯一掷,长身而起,一脚将置于地上的酒壶踢下山崖。回声空空,翻腾而下的又岂止是一个酒壶。 拔出无剑,裴问缓步走上洞口的岩石,朗声道:“慕容,我的剑可不留情。” 我长笑一声,踏上他对面的岩石,青苔斑斑,岩石滑不留足。自腰间取下明月剑,我道,“王爷选的地点还真是绝妙。”耳畔声声如雷,其下不知深几许,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很刺激,不是?”裴问悠然一笑,掌中长剑一抹,剑尖斜挑,仙人指路极其平凡的起手一式,习武之人大多学过此招,然而裴问这一招使出,长剑吞隐的光华中却有绵绵剑意正待喷薄而出,俨然大家。这一招意态优雅,飘逸之外更多了一份厚重凝拙,山风卷起裴问的衣裾,几欲乘风而去。剑招间几乎不带杀气,所谓无为而为大概就是这个意境。不愧是我身平罕逢的敌手,我的神情凝重起来。阳光的影子在一注如练的瀑布上移着。我将明月剑平举当胸,剑还未出鞘,所有的光华都敛在匣中,所有的结果也不得而知。裴问的起剑我无法可破,那么以不变应万变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何况他的剑光华已露,而我依然深藏,耗得越久对我越有利。当然若裴问一旦抢得先机转入强攻,形势就会逆转。但——现在只能等待。 对峙的两人不动如山,空气都似已胶着,只有水帘在摇摆着飘动炫彩的影。风骤然大起来了,水雾迷蒙上人的眼睛,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明月剑出鞘,一剑破空,疾迅如风,剑气中似已隔断长河,看尽落日。这招长河落日没有繁琐的斩抹勾挂,只是一刺,平淡无奇的一刺,所有的变化尽蕴其内。无剑也在这时候出手了,可惜慢了,虽然只是一点,却还是慢了。啪,剑断,然而剑气未断,一霎那光芒反而暴涨了许多,无剑依旧向前。我恍然,这才是真正的无剑。剑在心中,不拘于形,不流于貌。意之所至,残铁断剑草叶枯枝均可为剑。这种剑试问我又如何能破,这样的人我又如何能胜?握剑的手有了一点轻微的抖动,眼前裴问的脸变得模糊,我终究还是敌不过他的啊。剑锋刺入肌肤,尖锐的痛楚使我神智一震。我怎可如此消沉,先机虽已失,只要剑还在我的手中,战斗还不算完,我怎可早早就弃械投降? 裴问剑意绵绵无垠,密密如茧缠绕着我,一匝匝一道道编成厚重的网,如沼泽让我越陷越深,几乎让我无法呼吸,然而我却知道如果我无法破茧而出,那么终我的一生都将背负着这样的阴影。剑左奔右突终无法化成破网而出的虹。我微一咬牙,月转星移,寒潭鹤渡……劈刺洗砍一连攻出十几剑,剑招凌厉,十成剑势,有九成都化作了攻势。同归于尽的打法,多少有点无赖,已非剑之正道。裴问撤剑回守,任攻势如水银泻地,他防的却是滴水不漏。突然裴问横剑一摆使出一个诱招,我长剑不停直奔陷阱而去,兵行险着,招数变幻,虚实莫测,谁又知道我此招不是诱招呢?见我直刺而来,胸口卖出一个空当,裴问却是一鄂,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些奇怪,竟似有几分不忍。不忍?他会吗?他的长剑出乎意料的一偏,我的剑却不偏不倚刺中他的软肋,鲜血涌了出来。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收势不住,足下一滑,身体向侧边仰倒。下面是湍急的水流和不知其深几许的深潭,此番坠下只怕凶多吉少。正当此时,一双温热的手揽上我的腰,托起,然后身体落在坚实的地上。凝眸一看,裴问的手正紧紧抓着悬崖的边缘,身体腾空。 握紧手中的剑,我的心中一突,此刻我只要一挥手,就可以了结我与他的恩怨,结束我的恶梦。巨大的瀑布水流冲刷着,透过层层水幕。裴问幽黑的眼睛看上来,眼中竟有一分笃定,他全身均已打湿,黑色的发沾在脸上,攀着石崖的指节已泛白,恐难持久。我手中的剑重若千钧,心的天平在拉扯摇摆。这一剑,我应该刺吗? 迟疑再三,叹息一声,我蹲在崖边,向他伸出了手…… 他看我的眼神竟然是得意,看着上得崖来的裴问,我很恼怒,确实他应该得意,世界上竟然有我这样的笨蛋。明知是局还要傻乎乎得往里跳。 “裴问,你什么意思,想死不如直接往下跳。”我吼道,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乎我。”裴问的眼光毫不闪避得落在我身上。愤懑填满我的胸臆,“浑蛋,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才管你去死。趁人之危我可做不出来。” 裴问点点头“原来,慕容你还是一个大侠。” 瞪他一眼,淡然道“如果可能我宁可亲手收你的命,当日……” 接下来不要告诉我你已后悔,那太假了。 “慕容,我已经后悔了。”果然。我不知道该怒该笑,一个念头在脑中如电光火石闪过,“裴问,你是不是恨我?”裴问对我所作的一切,说是利用也不尽然。裴问看着我,有些讶然,迟疑片刻,点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你这张脸” 脸?“怎么说?” “将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不是现在。” “好,不说就接着打吧”长剑一挽,无数星光向他直落而去。 一寸短一寸险,裴问手中残剑光华吞吐不定,不依规矩,诡诘莫测。昔日专诸刺王僚,飞鹰击殿时那把鱼肠残剑的勇绝亦不过如此吧。飞瀑在剑光中旋舞,漫天晶莹,巍为壮观。
习武之人知道剑无定形,招无定势不难,真正做到的却要有怎样豁达的胸襟,这一把残剑不是王者之剑仁道之剑,却是一把无上心剑。在裴问雄浑的剑光中我开始疑惑,难道我还是看错了他。这怎么可能? *……夫专诸之刺王僚,飞鹰击殿……见于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 5 水流粘稠起来,空气似乎都已停滞了。对峙的两人陷入胶着的苦战,剑风中带着如山般的凝重,这一刻拼的已是内力。胸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灌了风的衣袖鼓胀起来如两个灯笼旋转不已。当,剑刃交击,双双脱手而出,双掌直接对上,突然一股大力如潮水涌来,胸口一疼,口中溢满甜腥的滋味,身体软软的倒下去。一双极亮的眼睛出现在我的上方,然后柔软的黑暗包围了我。 如兰般的香氛萦绕在鼻端,胸口还郁结着烦闷的气息,眨眨眼,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黄色织锦帐幕,如丝般柔顺的流苏在高烧的红烛照耀下,在屏风上留下暗暗的影。这道道密密的影在中途突兀的中断,横亘的却是人的影子。裴问的视线与我的在空中交接,短暂碰触后就转开了。 “你为何还不放过我”悠悠叹息却带几分愤慨,胸中一痛,一声轻咳,涌出一口血沫。 “慕容,你看你又动气了。”冰凉的绢绸拂上我的嘴角,我面无表情得看着裴问用锦袍的袖口为我拭去血痕。无悲无喜的面具下掩着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过于危险的距离,过于亲密的举动,今时今地又能改变什么? “从今天起,这忆云宫就是你的禁地,宫内一切随你,我不会来强迫你。若一旦你踏出宫门,就是我毁约之时。” 这是忆云宫么?淡淡的月影在窗格爬着,碧色的窗纱如樊笼轻锁。 “就这样?” “就这样!” “不送” 看着裴问摔门而去的背影,我的嘴角爬上一缕几不可见的微笑。 “请慕容公子起来梳妆打扮。”清脆的声音带着强自压抑的笑意。我微一抬头,笑起来,“臭竹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喂,唐凡,你闪开,我不想伤及无辜。”竹儿躲在唐凡身后探出头来,吐吐舌,作了个鬼脸。唐凡身形一动,一把霜冷长剑架上我的脖颈,竹儿的笑容僵住了。我神色不改,微笑得看着唐凡, “我给你时间,等此间事了。” “谢谢。” 唐凡手踝一转,还剑于鞘,转身离去。 “唐凡,等等,我要你帮我。” 浸了水的夜色在门外流淌下来。 “好,”唐凡沉默片刻,微一颔首,“慕容,你醒了?” “能不醒么?” 四月的花纵然再绚烂,经过那样的霜冻后,如何还能开不败? 裴问确实守了他的诺言,除了我不能自由离开忆云宫外,竹儿和唐凡的出入都无人过问,有的时候,裴问会来,我也不去理他,坐上一会,他自会走。随遇而安,既然来了,我就在宫内好好逛逛吧。忆云宫垂柳深深,连佛殿也在绿意萦绕中。推开沉重的殿门,森冷的庄严一下子掩杀而来。记得小的时候,娘亲常在这青灯佛前,一跪就是一天,佛像向上伸着的手如林而立,何曾有一支肯垂顾?佛前的蒲团上竟然早已端坐一皂衣老僧,立掌于胸,瞑目默诵,木槌落在木鱼上发出单调的空空声。暗悔扰人清修,正待退出。那僧人已经转过身来,幽明的阳光下,只见那僧人脸上竟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暗淡的目光自面具上的两个小孔投将出来,在满殿飞天佛像的映衬下,说不出的诡异。 “很可怕吗?”听而忘俗的声音,并不苍老。惊觉自己的失礼,上前礼过,“相由心生,大师方外之人,修得是心台灵净,倒是慕容俗了,大师勿怪。” 那僧人颔首回礼,并不开口,手中的木槌仍不紧不忙得敲着。 几分尴尬,于佛案前拈起三支清香,点燃,献于佛前。垂手而立,“慕容斗胆,请教大师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忘前,忘尽前尘的忘前。” 重新礼过,“忘前大师在此清修已有多年了吧。” 忘前停下手中的木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送施主八个字:出得门去,放开手来。往事已矣,施主追问前缘,于先人何益?” 我默然槛中人始终不语,门在身后合上了。 抽出嫩绿新芽的柳枝低低得垂在回廊上,隐约可以听见鸟儿的婉鸣,抬眼望去,初生的雏鸟在早春的初阳中扑棱着尚不丰满的羽翼。不知不觉间,春天还是来了。回到寝殿中,唐凡已在那儿等着我了,“慕容,已经查出来了,慕容雪现在正住在徊音宫中。” “唐凡,谢谢你,还有”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转,抿抿嘴笑了起来,“唐凡有一件好差事要交给你。” 入夜,我大摇大摆得出了忆云宫,将唐凡哀怨的眼神和为什么是我的控诉抛在身后。沿途并无人阻挡,甚至还有侍卫上来一拱手,“唐公子”。我一概摆摆手,混将过去。徊音宫并不远,只不过皇城之中回廊曲里拐弯,楼台影影幢幢,要不是唐凡预先将地形图绘与我,还真有迷路的可能。闪过影卫,潜身寝宫的屋顶上。想想一袭白衣的唐凡潜身琉璃的房顶,对月当风,真有点传说中一剑西来的仙姿,当然除了脚下是女子的闺房这一点。透过天窗往下一望,这一眼却让我心胆俱寒。 借着室内烛火的亮光,我看见的却是,身着黑色蟠龙锦袍的裴问手中正握着一把长剑,剑身的中部,闪着一滴如泪痕般妖异的光。自无剑在瀑布畔与明月剑共同坠下山崖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裴问拿剑。而正在我凝神的这一刻,裴问的剑尖刺进了阿雪的胸膛。剑拔血溅 怒斥一声,我挥掌击碎数块砖瓦,破顶而下。却在这一刻,裴问夺门而去,门外,夜凉如水,水寒如心,正待追出。 “慕容,是你?”身后响起一声极微弱的呼唤。转身扶起倒在血泊中的阿雪,放她的头枕于我的膝上,扬指封住她的几处要穴。抹去伪装,“姐姐,是我,你怎么样了?” “慕容,真高兴,临死前还能听你叫我一声姐姐。”阿雪露出一点惨淡的笑容,脸色惨白如雪,胸口的衣襟上滩流的血迹却艳过最红的胭脂。 “阿雪,别胡说,你会好的,我说过还要陪你看一次山花呢。你振作一点,现在是二月了等到四月就是满山遍野的花。”握起阿雪冰冷的手,将纤柔的十指拢入掌心。曾几何时,在那个青山依依的小河畔,我也是这么握着阿雪的手,然后微笑得听着阿雪幸福满满的说着:慕容,我要嫁人了。阿雪摇头苦笑,“我不行了,快去找玖阳帝,他会告诉你真相的。还有,还有” 阿雪急剧得咳嗽起来,声声欲断,那一剑已是伤及要害,“帮我……照顾凌儿。” “阿雪,你放心吧,我会的。”点点头,握紧的十指渐冷,阿雪已渐渐远去。将怀中的人放置在床上,扯过锦被掩起她的娇躯,轻轻拢好她散乱的发,怔怔注视着那仿佛只是熟睡的容颜。握紧拳,尖锐的指甲陷进肉里。裴问,这笔血债我们一定会讨回来的! 玖阳宫位于皇城的最高处,高得可以俯瞰整个皇城,而京城更在脚下。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我的呼吸一滞,几乎以为又来迟了。床榻上黄色缎被中的人气若游丝,只有间或的喘息声及在昏暗的灯下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一点活着的证据。在床榻边坐下,扶起他的身躯注入一股真气,几日不见,玖阳帝憔悴了许多,正当中年的人,两鬓却都已斑白。还记得当年他笑谈江山的英姿,人生无奈,又岂止仅是数回寒暑。 “孩子,没想到我最后见到的竟是你”玖阳帝的眼睛睁开了,见我却是一笑。我如针扎般收回扶着他的手,从床榻上站起。 “孩子,你还是恨我。”玖阳帝的眼睛黯了黯。 “是的,我恨你,当年要不是因为你,我父亲也不会死。”我还是做不到豁达。 “可是我爱云若”玖阳帝悠悠一叹。我冷笑起来“就因为一个爱字,你就可以勉强一个不爱你的人?” “你错了”玖阳帝看向我的目光明亮起来,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飞扬的年轻时光。“我也宁可云若不爱我,这样他就不会那么痛苦。” 我冷哼一声,“父亲爱你?” “你看到墙上的那幅腊梅了么。” 我抬眼望去,只见墙上悬着一副装裱考究的工笔腊梅,皑皑雪海中,一株梅花傲然绽放,清丽绝俗。其上用小篆题着词:莫道人间多丽色,只向踏雪访红梅。落款却是辛酉年腊月十二云若画作宏炎题句。闭上眼,隔着悠远的时空,我似乎也可以见到,漫天飞舞的梅花雪海中,那一唱一和的琴瑟谐鸣。 “那边有一杯茶,孩子,你不妨坐下来,听我讲一个故事。” 第五章 完 (因为这一章的故事分出来写番外,所以只有5节。还有一章就平坑) 不老江湖梦 最终章 芳草无情 目光凝在荜拨作响的灯花上,强忍着喉中翻涌而上的甜腥,难怪…… 纵然一切随风淡去,我身上却带着那如云的人最大的耻辱,不是我的错,却还是平白得如污泥一块,嘴角微弯一点起来,忍不住大笑的冲动,如此不堪的存在,裴问啊裴问,为什么你不早日毁了去。 “孩子,我这一生,做了的事从不言悔,只有这一桩,夜夜梦回……悔不当初……”空旷的屋子里响起老人的咳嗽声,长喘处竟似已然窒息,半饷才缓过气来。我长叹一声,半扶起他,掌贴上他的背脊,送去一股真气。奈何,老人的身体已如风中残烛,我的真气不过如杯水车薪,无力回天,只能护住他的心脉,聊以维持片刻罢了。 “不用了,我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我该去找云若了。只是……”老人苦笑一下,“也许他根本不想再见到我。” …… “不过,管他呢,无论几生几世我都已经放不开手了,今生欠他只有来生加倍还他。我不会再让他逃开我身边!”老人的眼眸亮了起来,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那个将天下尽握在囊中的玖阳帝。 …… “孩子,对你我却真的只能对不住了……你,你,快走吧,无形的刀剑最伤人。乘还来得及,快走吧……裴问这个孩子也真是傻。”说着,慢慢得,老人的眼帘垂了下来,终到油尽灯枯时,放下他的身体,我心里有一点悲凉,心绪乱纷纷的,站起身。 门上轻叩了一下,呀的一声洞开,一身白衣的唐凡抱手倚在门口,嘴角含着一点冷冷的讥诮。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晚真真热闹。虽说来的是他,多少有点意外,但在惊喜如此多的今晚,也不是不可接受。微微一笑,“还有一位仁兄,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 唐凡也是一笑,“故人相邀,怎敢不遵?二弟,你的老相好问候你呢,进来吧。” 裴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然后径直走进来,坐下,我笑得神色不改,“二弟?唐凡你是不是应该向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你看我,失礼失礼。看来玖阳帝没告诉你,当年慕容家换走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但玖阳帝的孩子只有一个。于是,二弟留在了宫中,而我被送往唐门。” “原来这样,恕在下眼拙,倒真没看出两位是同胞兄弟。” “这也原怨不得你,慕容你工于岐黄,可知世上有一种岐黄刀术,可将人改换容貌,施与孩童,待长大时已不留一点痕迹。当年玖阳帝请来了有鬼医之称欧阳无病为我和另一孩童换脸,术成后毁去那孩童的容貌,从此那孩童居于佛堂,以面具示人,见者寥寥。” 原来,我那日于佛殿中见的竟是此人。微微颔首,找了把舒适的椅子坐下,望着窗外青青白白的一轮月亮,叹了一口气,记不得今晚第几次叹气了。话已说尽,该到图穷匕见时。气氛凝滞起来,滴漏一声声敲着,五更将至…… 唐凡的眉宇间有一点不耐之色,而裴问自从他进屋来我就没有再向他投去一眼。我悠悠闲闲得摊开四肢,捞着温柔得莫名其妙的月光,我不着急,等待被杀的人当然不必着急。 “裴问,你还等什么?”唐凡终于耐不住了。 …… “好剑”我赞叹一声,一汪如水的剑光让月光都黯淡了,不知道这样的剑光能不能照见人心。懒懒一笑,裴问真是的,这个时候还用那种幽怨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欠他的人是我。不过,管他呢,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睛,等待那穿心而入的刺痛,也许只有这样的刺痛才能减轻我心里的钝痛。我怕痛,一直很怕。我哭了么?感觉略带粗糙的指腹在脸上摩挲,暧昧到熟悉的动作,心里又抽痛了一下。搞什么嘛,磨磨蹭蹭,我愤怒得张开眼瞪向裴问。还没来得及开口,“裴问,你下不了手么?那我来。”笑,还是唐凡善解人意。 暗器挟风而来,唐门独门的叠影,千彩变换,漂亮到奢侈的暗器,能死在其下倒也不枉,满意得暗叹一声,连手都懒得抬一下,就这么看着这些夺命的光影,直扑面门。 “小心”坐着的椅子喀哒一声碎了,裴问将我一推,手中长剑一卷,卸去大半暗器,有些暗器被长剑一带,去势未竭,击中墙上的画轴,画轴一断,整幅画就稀里哗啦得坍塌下来,正是云若的那副雪中红梅。还来不及痛惜,就听到唐凡的怒吼,“裴问,你竟敢……”唐凡的脸色变了。裴问的手在床边一拍,一个地道出现在眼前,几级台阶以下是一片漆黑,“对不起,哥哥”。还来不及细看唐凡精彩的脸色,我就被拉进了地道。 将地道的门从里面关上,裴问自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亮。 “慕容” 恨恨得甩开他的手,“谁让你救我的。” 裴问只是皱皱眉,不答,径直往前走。暗中磨了磨牙“喂!”当我不存在嘛。裴问停住脚步,“这个地道很长,我们快点走吧。” “谁说我要和你一起走的” “你想死,我不反对。竹儿和阿雪还在地道口等着呢。” “阿雪?我明明看见你……快说,怎么回事?” 该死的裴问竟然笑而不答,紧走几步,拎起他的衣襟,用上几分真气,裴问眉一颦,似乎闷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懒得理他。“说不说?” “其实,也很简单,在人的心脏和隔膜之间有一处缝隙,若把握得当的话,剑刺进去,看似严重,其实并无大碍。至于鼻息和脉搏并不难控制的。”裴问伏低一点身体,发稍有意无意得擦过我的脸颊,“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了吧。要不,我会以为你乘机吃我豆腐呢。” 手一抖一下子松开,向后一跳踩中一颗小石子,身形一晃。 “慕容,其实我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你投怀送报的。”一双温热的手扶上我的腰,身体一软倒在他怀里,“你……”响在耳畔的呼吸有点急促。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伤痛的记忆在脑海中滑过,那日在司马翎的房门外,不是已经缘尽了么?裴问啊裴问,你既然能把我送人,又何必再来扰乱我的心境。胸口一滞,喉咙有点干涩,“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咬舌自尽。” “慕容……”裴问叹息一声,拍开我的穴道。我站起来,拂去身上的尘土,奇怪得看见裴问冲着墙壁站着,“怎么了?” “别管我”声音闷闷的。失笑,“你走不走?” 这个地道年代久远,足下更是苔滑难行,裴问打着火折子也只能照见眼前的一方光亮。挽手前行,两人却不再说话,石洞很静,心跳声清晰可闻,两颗心却是已经紧紧得锁了起来,看不见,摸不着,只是沉默。不记得走了多久,渐渐已有天光从气孔里投下来,走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已是无需火折子亦可视物,裴问熄灭火折子,在一堵墙前停了下来,“这堵墙之后就是出口了,慕容,门开之后,我们就要说再见了……再见其实就是再也不见,你…真的不能原谅我么?” 我苦笑一下,“你真的那么在乎我的原谅么……” “当然,被美人记恨着会倒霉的”这家伙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油腔滑调,我招呼了他一拳。裴问哼一声,声音中似乎含着痛苦。 “怎么了?”拉过他待要仔细检视,却见胸前的衣襟处入目是一片殷红,“你”气极“中了叠影为什么不早说”。 “你关心我”裴问的目光中闪过喜悦 “不是怕你死了没人带路的话,我才懒得管你”扶着他在墙边坐下,并指点上几个穴道,为他止了血,将他的上衣褪至腰际,古铜色的胸口上已是乌黑一块,叠影小且碎,入体倒是难起出,偏又带毒,耽搁不得。 “忍着点”我将他的剑用火折子过了,一点点剔出叠影来,一会功夫我已是汗湿重衫,抬起头来瞪了一眼他,裴问冲我咧嘴一笑,这家伙,暗骂一句,手上加重了点力道。唉呦活该裁下中衣的衣裾,为他包扎好,丢给他一颗药丸,“死了活该,你知不知道叠影有毒的。